雨點落在油布上,發出噼啪的聲音,空氣裡的泥腥味越來越重,身披的蓑衣或獸皮雨披的撒克遜士兵們臉色蠟黃,整整齊齊地排成兩列,站在帳篷前買藥。
艾薩拿出一杆大稱,將一隻羔羊吊在稱上,量了一會兒,從身後的袋子裡拿出了一袋草藥:“你這隻羊太瘦了,本來換不了的,但看在今天我想吃羔羊肉的份上,這個藥你先拿著,下次有錢了再給。”
“感謝您,感謝您。”高大計程車兵嘴巴笨,講了半天也只有這兩句。
艾薩將草藥遞給他:“放到陶罐裡先浸泡一會兒,讓後加水再煎煮,別把順序弄錯了,你要是不會,可以花幾個德涅爾找我們的人幫助弄。”
“會弄,會弄,我幫我的哥哥煎過。”
“會弄就自己回去煎吧,後面的上來,你別擋路。”
轉身把羊丟到後面的羊圈裡,叫人照看好,艾薩一轉頭,在油燈的營造下,巨大的陰影擋住了艾薩的視線。
“你這個藥怎麼賣?”那人粗聲粗氣地問道。
“一個索裡達,但如果您想要買的話,我可以免費贈送您一包。”艾薩恭恭敬敬地回答道。
維杜金德皮笑肉不笑地彎腰趴在艾薩是櫃檯前:“為甚麼他們要一個索裡達,而我卻可以免費,如果這樣的話,那我能不能免費把你的草藥全部買下來?”
“我給您免費,是因為您是薩克森公爵,西伐利亞的高爾,偉大的戰爭領袖,維杜金德大酋長。”艾薩死死地壓制住心中的害怕,“您當然可以免費買走所有的草藥,但是我可能就會遇上虧損,那樣的話,我就沒有資本進行下一次貿易了,所以我請求您不要這樣做。”
維杜金德下巴微微揚起,深陷在眉下的眼睛死死鎖定了艾薩的臉:“你在威脅我?”
“我怎麼敢做這樣的事,維杜金德高爾,我只是在卑微地祈求您。”艾薩擠出了一個討好的笑容。
維杜金德緩緩將臉靠近了艾薩,直到兩人的距離差不多隻有五六厘米,他突然輕笑了一聲,又直起了身,揮了揮手,整個帳篷中計程車兵都被趕了出去。
拉來一個馬紮,維杜金德坐在了艾薩的面前:“我問你,你來自漢?”
“是的,閣下。”
“你認識我的女婿,漢的統治者馮嗎?”
“當然,領主大人曾經接見過我,他非常地信任我。”
“他這麼信任你,你卻要違抗的命令,走私藥材和武器?”
艾薩的頭上流下了幾滴冷汗:“冬天就要到了,我們村子在之前的維京入侵中死了不少人,我們需要購買奴隸耕種土地,更重要的是,我們需要冬衣,所以才鋌而走險……”
“好了,別胡扯了……我知道你是馮派來的密探,馮最近在幹甚麼?”維杜金德翹起了二郎腿。
想了想,艾薩最終還是沒有正面回應維杜金德對密探的指責,他小心翼翼躬身說道:“領主大人最近在修路和碼頭,他需要將一些貨物賣到不列顛。”
“哼。”維杜金德不屑地吐了口氣,不乏譏諷地說道,“他當然需要賣‘貨’……那他和我的吉塞拉結婚了嗎?”
“沒有。”
帳篷中突然安靜下來,維杜金德陰著臉,大約過了四五秒,他站起了身,從腰間抽出了武裝劍,沉默著向著艾薩走來。
“等等,公爵閣下,等一等。”艾薩的腿腳瞬間軟了,他扶著櫃檯,支撐著自己。
“砰!”
一把揪住了艾薩的腦袋,壓在桌子上,維杜金德把劍懸在了艾薩的脖子上,對著艾薩嚇傻了的侍從說:“把這個人的頭顱送給馮森,問問他,我給了他我最大的尊重,他卻連這個小小的善意都不肯接受,為甚麼,為甚麼他會如此地看輕我?”
“不不不,閣下,領主大人從沒有不尊重你,你看,假如他真的看輕您,怎麼會放任我走私武器和草藥。”艾薩的眼淚鼻涕流滿了半張桌子,他哽咽道,“閣下,吉塞拉閣下是一個修女,她以貞潔為榮,誰能逼迫她結婚呢?”
“這不是一個理由。”維杜金德繼續舉起了手中的長劍。
艾薩馬上語無倫次地哭叫道:“閣下,閣下,吉塞拉尚未與領主大人完婚,我能勸說她,我能勸說她結婚,真的,真的,閣下……”
長劍斬下的速度猛然一滯,接著在死寂般的半分鐘後,艾薩感覺到死死按著他腦袋的大手撤開了。
“這些草藥我全要了。”維杜金德用長劍拍了拍裝著草藥的麻袋,“你自己一個人回漢,把我的信帶給他,假如他仍舊沒能和我的女兒結婚,我會殺死他的所有商隊,並且立刻帶兵去攻打他,說到做到,下次來時,帶上更多的草藥,我以一包十個德涅爾的價格收。”
走在帳篷間泥濘的土地上,維杜金德看向灰雲亂錯的天空,又低下頭,注視著渾黃色的地面。
“吉塞拉……”
維杜金德口中喃喃地念道,多年的戰爭奪走了他所有的兒子,他僅存的一個兒子已經被軟禁到阿基坦的修道院去了。
在薩克森,他唯一的血脈便只剩吉塞拉,他可不會真的將國王之位傳給阿爾比恩,他準備將薩克森國王這個光榮的名號傳給自己未來的孫子。
他已經五十出頭,沒幾年好活,他亟需吉塞拉至少生出一個能夠傳承王位的孩子,而且最好,這個孩子還能夠在他死去後,有一個強大的父親保護。
不得不說,作為敵人,馮森讓人感到畏懼,所以維杜金德欣賞他。
同時,維杜金德也知道,馮森所謂的“賽里斯部落”人口很少,他在薩克森的根基很淺,全靠查理曼的保護和支援,才能將領地維持下去。
假如查理曼再也無法庇護他,他的選擇也只有一個,那就是向自己效忠。
維杜金德知道馮森是一個唯利是圖不擇手段的軍頭,聰明且殘忍,他可不是那些被所謂天父繞昏了頭腦的蠢貨,真的會為了查理曼或者以塞亞付出一切。
只要有足夠大的利益,維杜金德確信能將馮森綁上自己的戰車。
除此以外,他心中還有一個最微小的心思,那就是假如自己敗了,有了馮森和吉塞拉的存在,他的血脈至少能流傳下去,還存下了最後一點火種。
只是,阿爾比恩該怎麼辦呢?或許,給他一個公爵,讓他去平衡馮森的權勢?
說阿比,阿比到,維杜金德剛掀起了帳篷的門簾,第一眼就是阿爾比恩撐著柺杖一瘸一拐地走到了他的面前。
“父親,烏達的信使又來了。”歪著腦袋,阿爾比恩艱難地用著垂下的半張嘴說著模糊的話語。
“那個該死的豬倌說甚麼了?”
“還是之前那些,他要求您在冬日之前和他一起舉辦一次戰爭領袖的選舉,就在丹嫩貝格。”
將腰間的皮帶扔到一邊,維杜金德將匕首插在了桌子上:“告訴那個信使,烏達不配,就這麼說,按我的原話來說,等我打敗了查理曼,我會親自來取他的人頭。”
“但我們的戰況不容樂觀,父親。”阿爾比恩憂心忡忡地走到維杜金德身邊,“我想,也許我們可以先嚐試一下,安撫他們,再說了,您的威望無人能比,就算選出戰爭領袖,也未必不是您。”
“阿比,你不懂。”維杜金德的眼神中,透著幾分失望,“是不是我不重要,參不參加或者說承不承認才重要。”
阿爾比恩依舊倔強地說:“但我們需要集結所有撒克遜人的力量,如果可以的話,我願意擔任使者,去勸說那些高爾。”
維杜金德不耐煩地罵了一聲:“你這頭愚蠢的驢!你想去就去吧!滾,快給我滾!”
艱難地撐著柺杖,倔強的阿爾比恩走出了帳篷,站在門簾邊,他停住了腳步,在最後離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寬衣解帶準備睡午覺的維杜金德,微不可查地笑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