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漢地的中心是漢堡,漢堡的中心是忠勇坊,而忠勇坊的中心,無疑是坐北朝南的馮府。
昨夜的小雨洗淨了空氣中的灰塵,將原先因為施工的灰塵而變成土黃色的黑瓦,洗成了原來的純黑色。
幾隻燕子叼來了樹枝與新泥在屋簷下搭起了小窩,熹微的晨光落在燕子油光的羽毛上,居然顯出了幾分淡金色。
馮府的二進大院中央,馮森正大馬金刀地坐在白熊皮的椅子上,目光肅穆,在他身後,則是一個屏風,而屏風上掛著一副漢堡和不萊梅的地圖。
而在他面前,是十來個隊正和張王韓等人,他們坐在一條條長凳上,等待著馮森的發言。
“我相信,你們之前應該都聽到了一些訊息。”清了清嗓子,馮森朗聲說道,“咱們這回要辦件不地道的事兒。”
“咱聽說了,不就是要聯手劫一趟寺廟嘛。”依舊是之前那大鬍子的隊正有些好奇地問道,“只是,我不知道咱們有何要與敵酋杜金德gou和的道理?”
“哦?方心如,你說說看?”
清了清嗓子,方心如摸了摸臉上的絡腮鬍,笑道:“那叛軍,咱們打不過嗎?他們若是人有上萬,咱們確實打不過。
可咱們這一千二百老弟兄,基本都是人人雙馬,還有撒克遜輔兵和百戶,真要打未必也怵了他去,頂多四處跑跑,咱也不是吃不了苦的人,只是可惜了這田地房屋罷了。
這田地也不肥沃,這房屋也不華美,都不是稀罕物,粗瓷陶碗的,碎了就碎了,但咱們這一弄,真要被發現了,惱了那勞什子的,那個,叫啥來著,姓查的國王,說不得又是一樁禍事。”
“各位弟兄,都是這看法?”馮森向著後排那些問道。
“哎,這節帥說啥便是啥,我等懂甚麼。”
“節帥,咱不怕打,幾間破房子,還沒在中原的好。”
“節帥,其實俺也好奇,為啥子要和這反賊聯合啊?”
“小了!”馮森還沒說話,旁邊的張世成就先說話了,他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你們啊,格局小了,咱們跟那叛軍死磕了,死磕到最後如何?咱們的老弟兄死光了,就該那查王對咱們動手了,狡兔死,走狗烹啊。
那西楚霸王還在的時候,你看漢高祖敢對淮陰侯動手嗎?說到底,就是那東魏時,侯景對慕容紹宗說的話:‘景若就擒,公復何用?’。
維杜金德死了,要咱們有甚麼用呢?那查王把咱們放到這漢堡了,說到底不就是為了讓咱們抵禦叛軍嗎?叛軍沒了,咱們怎麼辦?哪來的軍功?哪來的金銀?哪來的婆娘和大屋?
想咱們在遼東時,若是沒有室韋人和靺鞨人,要咱們幹嘛?”
這段話也說出了馮森的心聲,公元8世紀最重要的是甚麼?是人頭!那叛軍是甚麼?是可持續再生人頭!是可持續再生軍功!
對著這種可持續再生資源,那就不能把根給刨了,要可持續性地竭澤而漁,你沒見那吳三桂把永曆殺了,混成啥樣了。
這要是放馮森身上,他才不會用弓弦勒死永曆,而是要把他們放在邊境監視著。
只要永曆活著,只要南明小朝廷還在,康麻子敢動他?那不怕吳三桂當場變身郭子儀嗎?
當然,這可不是養寇自重,那叛軍是資源,是漢堡土地上刷出來的資源,我採集資源,不讓別人把資源刨了,這不是很合理嗎?
張世成說完這段話,下面的小校們先是一靜,隨後才恍然大悟一般議論道:“原來如此。”
馮森也站起了身,他指著背後的地圖,說道:“講到底,就一句話,賠本買賣咱不幹!要死先讓那群法蘭克人撒克遜人死,然後是那群外姓漢人,最後才是咱們。
那不萊梅大教堂裡,攢了十年的民脂民膏,都是血汗錢啊,咱們這是替天行道!正所謂取之於民,用之於民,漢堡的民就不是民了嗎?光想著攢,不知道花,咱們幫他花!”
“好!”
“節帥高見!”方心如咧著大嘴笑了起來,“倒是我老方狹了,有酒嗎?我自罰一杯。”
“混賬東西!我看你就是衝著酒來的,軍議呢,瞧你那饞樣!”馮森沒好氣地罵了一句。
重新坐到椅子上,馮森清了清嗓子,繼續笑道:“咱們這次,說來也簡單,讓那維京強盜人去攻不萊梅,真慧大和尚給他們開門。
等拿到錢了,撒克遜人就會一路標註記號,並鑿穿維京人的船底,然後和我們一起夾擊維京人,最後咱們拿七成走,他們拿三成走,不過不萊梅得交給他們。”
韓士忠瞧了瞧地圖,問道:“這仗怎麼打?”
“咱們從法蘭克人裡募兵二百,百戶們每人帶五人,這樣撒克遜人六百人,咱們給長矛和盾牌,這樣總共是八百步兵。”馮森想了想道,“我率五百騎兵壓陣,剩餘六百人留在漢堡,以防萬一。”
馮森也怕出岔子,這陰謀最怕長,一長就容易出問題,所以最好的陰謀往往是在準備階段非常長,而實際實施時是非常短平快的,比如玄武門之變,比如高平陵之變。
反正馮森已經做好了一旦事情不對,立刻反悔,撕毀契約的準備,反正只是口頭約定,雙方來信也是託他人代寫的,沒有造成既定事實,到時候直接不承認就得了。
大院中,馮森又與這些小校們討論了出兵和行軍等問題,最終等軍議結束時,已是大中午了。
眾小校也都各自散去,擺弄自己的活計去了。
天日正高,鳥雀追逐,本來應當是個踏青的好時日,但無奈,總得不著一個安定日子啊。
走出院子,馮森抬頭望向遠處,一條青黑色的高大坊牆將整個忠勇坊包裹了起來,周長約三里左右,高度四米上下,內裡都釘了橡木樁子,用的依然是烘烤的泥磚加碎石沙子配合上黏土夯實。
每一百米坊牆都要用一千方泥磚黏土和六百根永定柱,蘆葦青茅上萬束,碎石沙子更是無數,而城門以及四角各有一座十米高的木質箭樓,這坊與其說叫坊,不如說叫塢堡。
忠勇坊內被一條十字大街劃分成四塊,其中三塊都是丘八們的房子,一塊是校場、學堂和馮府,也是每月集市的所在地。
這坊牆本來在外層,應該還有一層包磚,但可惜,一是工期趕不上,二是青磚產量不夠,三是馮森真的沒錢了,從丹麥搶來的流動資金和自己的積蓄全部砸進去了,還有些不夠。
也怪他花錢大手大腳,天天大建,天天搞發明,要不是扇子和風箏賣的不錯,馮森資金鍊差點都斷了,他現在就指望著不萊梅的金銀財寶回血呢。
“領主大人。”
“節帥。”
一個丹人工匠和兩個漢人輜重營匠人一起喊住了馮森,那個匠人頭領在士兵的押送下,畢恭畢敬地說道:“節帥,您要咱們做的東西,終於做出來了。”
“哦?”馮森眼睛一亮,立刻叫道,“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