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爾文主祭。”
一個身穿樸素灰色袍子的地中海年輕人從一個拐角後走出,見到路過的真慧,他眼睛一亮,立刻高喊道。
“啊,原來是你,費利克斯。”真慧轉過頭,親暱為費利克斯拍去了肩膀上的樹葉,“哈,我想你來找我,一定是因為昨天的那個問題吧?”
“是的。”名為費利克斯的侍從僧有些羞愧地說道,“我還是沒能想出答案,是我對天父不夠虔誠。”
真慧輕輕扯住費利克斯的手臂,將其拉到了碧蘿長廊的凳子上。
“我的朋友,你學習得非常刻苦而虔誠,你之所以想不到,是因為你看的書太過於集中了,一方面你要從正文經典中學習天父的偉大,另一方面,你也要從其他書籍中側面認識到天父。
就比如說我遇到的那個異教徒提的問題:天父能否創造一個祂舉不起來的石頭?”
“天父是全能的,能造萬物,但若全能,怎麼可能存在天父舉不起來的石頭?如果這樣的石頭不存在,那不就證明天父無法造……哦,太褻瀆了,我無法往下說。”
“哈哈。”真慧發出了一聲溫和的笑聲,“我的朋友,費利克斯,你要知道,這完完全全是一道異教徒拿來詭辯的問題,假如你傳教時遇到了這樣的問題,你要該如何反駁呢?
其實,你可以發現所謂【舉不起來的石頭】這一前提條件本身就預設天父不全能,這就是一個典型的詭辯:迴圈論證。
為甚麼天父不全能?因為天父無法創造舉不起來的石頭。
為甚麼天父無法創造舉不起來的石頭?因為天父不全能。
但是,如果天父全能,怎麼可能存在舉不起來的石頭呢?但是他們卻巧妙地假定這個舉不起來的石頭存在了,這就是他們邪惡的邏輯。”
費利克斯眼皮子一顫,隨即像便秘十年的患者突然暢通一般,愁苦的表情像是被狂風捲去的烏雲一般,幾秒內迅速飄散。
“這,這真是太好了。”費利克斯驚喜地說,“我為甚麼沒有想到呢?”
“在不萊梅教堂後方的圖書館內,有一本拉丁語的小冊子,叫《前分析篇》,作者為亞里士……”真慧輕柔的話語說到一半,一個有些刺耳的沙啞聲音打斷了他的話。
“聽聽,聽聽,你居然在天父面前談邏輯。”一個身著黑色長袍的中年神甫不知從何處走了過來,“看來賽里斯並不是一塊智慧虔誠的土地啊。”
他長著一張蠟黃色的臉,兩邊的顴骨高高凸起,眼睛卻很大,他皮笑肉不笑地對著真慧譏諷道:“開爾文主祭,賽里斯的教會是不是對天父的理解似乎出了點偏差啊。”
“馬羅維努斯牧師。”費利克斯立即站起行禮。
而真慧面帶笑容地站起,向這位牧師點了點頭:“賽里斯距離羅馬太遠,我的確無法得知最新的對經文的解讀,我也許出了點偏差,不知道馬羅維努斯牧師有甚麼見解呢?”
馬羅維努斯沒有理會真慧,而是走到費利克斯面前,肅容說道:“費利克斯侍從僧,你要知道,天父,創造了一切,這個一切指的是所有,其中就包括邏輯和精神。
你如何在天父面前談邏輯?天父超越了邏輯,假如你站在天父面前,且天父願意回應你,你祈求創造一個天父舉不起來的石頭,天父就可以創造。
你若問這個舉不起來的石頭,天父就會將其舉起來,因為祂能舉起祂舉不起來的石頭,天父無所不能!邏輯永遠無法束縛祂,祂遠遠高於邏輯!
這就是寫在經書上的東西,你毋需再去看任何其他書籍。”
“知,知道了。”望著一臉猙獰且狂熱,幾乎要把口水噴到他臉上的牧師,費利克斯畏畏縮縮地點了點頭。
“開爾文神甫,你怎麼看?”馬羅維努斯譏笑著漫步到了真慧的面前。
真慧仍然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樣:“您的說法確實更有說服力,只是我更願意和甚麼都不懂的農民們這麼說,因為這樣更好理解。
而對於我們的侍從僧,我總是願意避免用揣測天父的方式來教導他們,就像戒律中所說的,不要試探和揣測神,我一直在談邏輯,而您卻一直在談天父。”
馬羅維努斯先是一愣,接著他牙齒髮出了兩聲細不可聞的磕牙聲,他後槽牙的幫子悄然鼓起:“但您所謂的邏輯,確實來自所謂古希臘異教徒的東西,這樣也能敘述天父?”
“馬羅維努斯牧師,我想您眼中一定住著一個異端,否則您為何看誰都是異端?”真慧將幾卷莎草紙夾在腋下,笑著向馬羅維努斯致了一個禮便離去了,只留下馬羅維努斯在原地無能狂怒。
真慧夾著幾卷莎草紙,穿過十字形的教堂小花園,來到了自己的房間前,他正要掏出鑰匙,動作卻一變,他眼神四處掃視了一番,不動聲色地從鑰匙孔中抽出一截樹葉細枝。
他若無其事插入鑰匙,扭動門鎖,開啟門走了進去。
穿過馬賽克彩窗的五彩陽光逐漸暗淡,樹影在百色的霞光中愈發模糊,人影幢幢中,真慧穿著一件黑色的兜帽斗篷出了門。
安靜的教堂走廊上,唯有真慧腳步的摩擦聲,他左轉右轉,摘了幾朵花,向著教堂的墓園走去。
一路上,一切都那麼安靜,好像所有人都消失了一般。
來到墓園中,真慧走到一處墓碑前停下,墓碑上寫著“大耳朵馬丁之墓”,此時的普通平民還大多隻有名沒有姓,甚至祖孫三代都用同一個名字。
實際上,連查理本人都用的是他祖父的名字,而查理的大兒子丕平用的查理父親宮相丕平的名字。
一個帶著軟氈帽的男人滿臉沉痛地來到了真慧旁邊的墓碑前,跪在地上,認真地祈禱和懺悔著。
“親愛的芬妮,我即將遠行前往漢諾威,也許我能在五月二十五日回來,再次來看你。”
“我的朋友,死亡並不是最終的旅途,所有人受福而懺悔的人都能在末日後重生。”彷彿是無意中聽到了這個男人的陳述,真慧輕聲安慰起他來。
“會在夜晚重生嗎?”
“那時,將沒有白天與夜晚之分。”
這位失去了女兒的悲傷父親似乎好受了點,他沉痛而尊敬地對真慧行了一個禮節,便離去了。
真慧待在墓碑前,似乎在為死去的馬丁祈福,又像是在沉思,站了大約有三十分鐘後,他長嘆了一口氣,搖搖晃晃地離開了。
夜晚的風帶上了幾分威悉河的溼氣,這股子夜風吹動了墓園中柏樹,發出的簌簌的聲音。
一個年輕的教士從樹後走出,他疑惑地看了眼離去的真慧,又走到了那個沒有刻著名字的墓碑前,他撓了撓頭。
這裡明明埋葬著一位從因落水而溺死的神甫,由於是從上游飄下來的,不知道他的姓名,所以沒有寫名字,這是他親自收殮的屍體,甚麼時候變成“芬妮”了?
真是奇怪啊,年輕教士皺起了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