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蠟製成的長燭上燃燒著明澄澄橘黃色的光。
茛苕花葉卷紋的大理石柱,層疊在飛簷託飾下,天鵝絨和銅片製成了禽鳥野獸,翡翠金繡的拜占庭草木刺繡布簾掛在了四柱床的兩邊。
空曠的房間中,阿多爾和歐波里特公主柳德米拉一同趴在天鵝絨製成的大床上,她們的身邊擺放著刺繡,而房間的一角則擺放著織機。
在對公主的培養上,法蘭克與大唐幾乎沒甚麼區別,只不過大唐的公主,可能更加放肆了那麼一點點。
“所以,你喜歡上了那個賽里斯人?”柳德米拉灰白色的頭髮散開,在腰背屁股上呈一個扇形展開。
阿多爾搖晃著白色的小腳丫,有些羞澀地點了點頭,她將臉埋在天鵝絨的枕頭裡,不讓柳德米拉看到她滾燙的臉頰。
“為甚麼呢?那些薩拉森人總是一股子臭味,你不覺得很臭嗎?”
“不臭啊。”阿多爾抬起頭認真地說道,“和沃拉德舅舅或者狄奧多里克叔叔甚至父王比起來,馮森身上一點臭味都沒有,反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難道賽里斯人天生就是香的嗎?或許他用了甚麼香料?”
“我偷看過他洗澡,他甚麼香料都沒有用。”
“你偷看了他洗澡?”柳德米拉眼珠子都快要從眼眶裡掉出來了。
阿多爾馬上捂住了她的嘴:“小點聲,可別被父王聽到了。”
柳德米拉嚥了一口口水:“那你看到甚麼了?”
阿多爾壓低了聲音,在柳德米拉的耳畔低聲敘述了起來,伴隨著阿多爾的話語,一股粉紅色逐漸從柳德米拉的耳朵尖傳到了耳朵根。
“我的天吶,別說了別說了。”柳德米拉反應極慢地捂住了耳朵,不讓阿多爾魔鬼般的贏邪話語傳入耳朵,“你從哪兒知道這些事的?”
“我聽那幾個侍女說的,她們以為我睡著了,其實我藏在門後面一直在聽他們說話。”阿多爾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那你準備求國王殿下把你嫁給他?”
“我還沒想好……”阿多爾繼續把半張臉埋在枕頭裡,悶著聲音說道,“也許他並不喜歡我,我給他寄了三四封信,他一封都沒有回我。”
“國王陛下,漢堡伯爵又來信了。”
正在聽著義大利學者朗誦書籍的查理抬起了頭,笑道,“安東尼倒是喜歡寫信,不過我也喜歡聽他的信,他總是能把國土上的事情說的簡單卻又不失詳細。”
一名衣著樸素的年輕學者詠歎調一般說道:“這說明您的教子愛戴您,國王陛下。”
“他像一個急於得到大人承認的孩子。”查理靠在柔軟的靠背上,笑道,“迪奧多爾夫,你念給我聽。”
“是的,殿下。”年輕的學者開啟了莎草紙做的信,站到了落地彩窗前,藉著外邊的春光,對著信念到:
“……自我反擊丹麥人以來,丹人的襲擊變得少之又少,面對冥頑不靈的異教徒,恐怕只有天父能讓他們低頭,而我的任務是送他們去見天父……”
“……上次您說的各地的叛亂問題,實際上,賽里斯曾經有學者提出過解決辦法,即‘以教士駕馭騎士,充實邊疆,架空內部’,這個辦法實在太複雜,無法在信中詳細解釋……”
“……我預計維杜金德將會於明年再次起兵,漢堡倒無妨,主要是不萊梅教堂,請您多加防範……”
“……最後,隨信贈送了兩種來自賽里斯的調味品,豆豉和醬油,以及贈與阿多爾公主的羽毛摺扇、遮陽傘和風箏。”
“豆豉?是賽里斯的香料嗎?”查理好奇地問道,“達洛斯,你和後廚說一聲,把這些加到燉肉裡,我嚐嚐。”
“遵命,殿下。”
將信件放到一旁,查理展開粉色的羽毛摺扇看了看,失笑一聲,放到了一邊。
“迪奧多爾夫、阿斯托爾福,關於漢堡伯爵對維杜金德的猜測,你們怎麼看?”
迪奧多爾夫沉靜地說道:“漢堡伯爵畢竟身處薩克森叛亂的第一線,從之前的丹麥戰役和桑特爾山之戰也能看出其軍事才能,我還是比較相信他的判斷的。
只是不萊梅固若金湯,我想更應該加強守備的是漢堡和馬格德堡。”
查理沒有表態,而是看向了一旁沉默著的阿爾昆:“阿爾昆教士,我記得您曾經見過維杜金德的女兒吉塞拉?”
“是的,殿下。”阿爾昆站起來身,躬身行禮後說道,“她是一個虔誠的修女,她的父親一次逃亡中,將她和她的母親遺棄在亂軍中,後面又有一次,則是為了活命將女兒和妻子送給了攔路的土匪。
天父保佑,吉塞拉嬤嬤那時還小,在土匪們對她沒有興趣,將其賣給了一名自由民,後來那個自由民將她獻給了埃斯多夫修道院,天父降福,讓她成為了一名虔誠的修女。”
“啊,我聽過他。”查理揉了揉額角,“她是安東尼的語言老師,她教會了安東尼法蘭克語和撒克遜語。”
“是的,殿下,從她的敘述中,我認為維杜金德是一個完完全全的魔鬼和人渣,這種異教徒,正如漢堡伯爵馮閣下所說——該送他們去見天父。”阿爾昆斬釘截鐵地說道。
查理看向一旁的阿斯托爾福:“阿福,我們能投入的兵力有多少?”
“算上您的近衛軍,差不多一萬五千人,其中包含三千名騎兵,一萬名步兵和兩千個輔兵,但如果您願意,我們也能將軍隊擴充到三萬人,不過那就要啟動衛國後備軍並且召集封臣和教士了。”阿斯托爾福朗聲回答道。
在早期的法蘭克王國中,原始的馬爾克公社尚未完全解體,所有自由民的義務就是參戰。
顯然,這並不代表著每一次的戰爭,自由民們都得出戰,因為在大多數時候,自由民需要親自下田勞作,很多自由民因為需要參軍而荒廢生產導致饑荒和破產。
所以,查理的徵兵物件,往往是那些擁有三到四戶奴隸佃農,因而享有一定經濟保障的人,他們需要自付開銷承擔軍事義務。
其他人雖然可以免除兵役,但也必須共同彙集資源以供給戰士,比如假如有四位自耕農,他們其中的一人必須應徵入伍,但是其他人得為其提供裝備和食物。
除了自耕農,查理的徵兵還包括封臣和教士,是的,包括教士。
在克呂尼改革之前,很多主教並不聽從教宗的話,而是聽從其封建主的話。
一些地方上的修道院和教堂,他們基本上只聽從查理的話,甚至是作為查理本人的王室私產而存在。
這個時候,各個地方的教會獨立性很高,他們將安提阿、亞歷山大、君士坦丁堡、耶路撒冷和羅馬天父教會的主教稱呼為papa(教宗),只是對他作為五大主教特殊地位的尊稱,其本質和中原將某個位高權重的人稱呼為“某某公”是一樣的。
換句話說,這群教士除了身份是神權封臣外,和其他伯爵或者封建主沒多大區別,只要查理想,他們也要上戰場(雖然大公議會禁止)。
按照後世學者沃納的推測,法蘭克的巔峰兵力,可以達到十三萬五千人,不過這得是極端情況下的理論兵力,真正能動員的,估計也就在三五萬。
此時,不管是法蘭克還是拜占庭,人口都不過一千萬,就這情況,就這生產力,讓他們拿出十萬以上的兵力,實在困難。
但饒是如此,拜占庭也愣是保持了十五萬人的軍隊規模,雖然在後來的法蘭克拜占庭之戰中,被查理用不到五萬人打的狗血淋頭。
這一仗,儘管雙方都沒出全力,只是點到為止就不打啦,但也能看出很多問題。
“我上次說,讓那些有十二戶以上佃農和奴隸的人,需要自帶一把弓和十二支箭,都實施了嗎?”
“實行了,不過他們都反應說沒甚麼用,而且我看過了他們的弓箭,無論的射程和威力都比不上您上次弄壞的那張賽里斯弓。”阿斯托爾福躬身回覆道。
“哈哈哈。”查理曼尷尬地乾笑了兩聲,“精良的武器往往脆弱,確實是我沒有料想到……
咳,這樣,迪奧多爾夫,你給安東尼回信,就說讓他不要輕舉妄動,時刻注意維杜金德的情況,然後等夏天的時候,帶兩個會制弓的工匠來,也順道說說他那個‘教士駕馭騎士’的方法。”
“遵命,殿下。”
“來人,把這些小玩意兒給阿多爾送過去,阿爾昆,接著迪奧多爾夫的段落,繼續給我念念《列王紀》。”
那個僕從捧著摺扇和風箏離開的書房,穿過長長的走廊,向著阿多爾的房間走去,她先是向門口的兩個侍衛問了一聲好,接著才進入了阿多爾的房間中。
此時,阿多爾面帶微笑地刺著刺繡,而柳德米拉則用織機織著布,彷彿她們從剛才便是如此。
和兩位公主說明了東西和來意後,僕從便彎著腰離開了。
阿多爾展開了手中的羽毛摺扇,臉上的笑容再也藏不住了,她獻寶一般把摺扇遞到了柳德米拉麵前:“你看,他心裡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