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貝克的二層城堡中,來自波羅的海的海風沿著二樓的窗臺吹入,吹動著門廊兩邊的布簾,鹹溼的海味與房間裡的焦炭味混雜在一起,反而有些清新的感覺。
這是一間大約有一百多平米的大廳,與馮森的漢堡相比,這間城堡一層採用了石制房屋,而二層則是木質房屋,從外觀上看,反而有點像唐式建築的臺基。
維杜金德坐在長方形桌子的前端,而他的左手邊,坐著少了半條腿的拉格納羅,右手邊則是來自弗里斯蘭的艾拉德,曾經的弗里斯蘭國王布博之子。
幾名侍者為他們倒了麥芽酒,就俏沒聲的退出了大廳,合上了大門。
“索布人和維萊蒂人的首領還沒來?”
“他們離得太遠,也許要下個月才能到。”
粗大的手指上,戴著五個金戒指,維杜金德搖晃著木杯中的酒:“我不是一個天父信徒,沒有那麼多繁瑣的禮儀和虛偽的客套,我就直說了,我今天要談的,是刀的問題。”
頭髮花白的艾拉德清了清沙啞的嗓子:“我聽說,您的領地和拉攏的武士在今年的冬天遭到了劫掠?”
“是的,卑鄙的法蘭克人僱傭了一夥阿瓦爾人,他們行動如風,不敢與我的勇士們正面交戰。”維杜金德微笑著抿了一口麥芽酒,“不過他們並沒有傷害到我的核心力量,只敢在外圍劫掠罷了,並且我的手下阿爾比恩已然驅逐了他們,跳蚤一般的小丑罷了。”
拉格納羅的嘴角抽了抽。
“我將二位叫來,是為了甚麼,二位心中應該清楚。”維杜金德的神色逐漸嚴肅,“艾拉德王子,你的父親在五十年前被殘忍的法蘭克人殺死,你還沒有忘吧?”
“當然沒有。”艾拉德的眼角豎了起來,“當時我才九歲,便親眼見證了法蘭克人的殘暴,他們砸碎了我們的神像,活活燒死了我們的祭司,強迫我們繳納所謂的什一稅……
該死的,我們賣一隻小豬他們要收稅,我們收一斛麥子他們也要收稅,我打了一捆柴,他們都要抽走一根。”
“全是屎,這群教士!”說到這,艾拉德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他們宣稱所有的東西都是天父創造的,所有的東西都要給神十分之一,這樣的神未免也太貪婪了!我們的神,只需要每年祭祀一次即可,但什一稅卻是每三個月,甚至每個月都要交一次!”
“如果沒有查理曼,這群教士只是兩隻腳的羊羔。”維杜金德不緊不慢地給下了一個定論,“撒克遜有一句古諺語,說,共同的敵人,能讓陌生人變為朋友。我想我們都有一個叫做法蘭克的敵人,這個敵人無比強大,我的朋友。
事實證明,我們單獨的力量絕不足以支撐我們擊敗法蘭克,但是如果我們能結盟,我們就能超越法蘭克!”
維杜金德抓住了艾拉德的手腕,這副真誠的面龐,好像他就是一個充滿了正義的王子一般:“弗里斯蘭人沉寂太久了。”
艾拉德卻掙開了他的手:“之所以沉寂,是因為還不到時候。”
“那甚麼時候才算是時候?”維杜金德拉著椅子坐到了艾拉德的對面,膝蓋對膝蓋地拉著艾拉德的手,“查理曼比以往更強大了,他征服了倫巴第,他征服了弗里斯蘭,他征服了大半個薩克森,他甚至即將去征服伊比利亞,報巴斯克人的仇!”
維杜金德的聲音越來越尖利,他從椅子上站起,一隻腳踏在桌子上,指著窗外揮舞著雙手:“該死的法蘭克人卑鄙而又人多勢眾,他們收買酋長,壓迫我們撒克遜人,讓法蘭克人甚至阿瓦爾人在我們的頭上拉屎撒尿!沃登怎麼會允許他的戰士受到這樣的屈辱?
我們等不了了,我們的部民們在刀劍的威壓下,不得不改信天父教,不得不學習法蘭克語,每一天過去,都是他們愈強,而我們愈弱。
在這樣下去,有誰還記得薩克森大酋長維杜金德,有誰還記得弗里斯蘭國王布博?
我之所以不停的起義和叛亂,就是為了讓撒克遜人記住我,讓他們知道薩克森公國曾經是一個只屬於撒克遜人的地方,如果我不再起義,那等到下一代,有誰還知道薩克森曾是撒克遜人所獨有的家園呢?”
說到這裡,維杜金德的聲音緩和了下來,他再次坐下,將臉湊得極近,聲音中充滿了悲慼:“艾拉德啊,我的朋友,你的部民中,還有多少記得曾經的國王布博和曾經的王國弗里斯蘭呢?”
艾拉德臉上的表情有些僵硬,他低下了頭,有那麼一段時間,大廳裡鴉雀無聲,直到他再次抬起頭:“你能拉攏多少人?”
“索布人早就想進入法蘭克的領土劫掠了,而由於歐波里特人攻佔了馬格德堡,維萊蒂人已經勃然大怒,他們會幫我們在東南方牽制歐波里特王國和當地的法蘭克軍隊。”
維杜金德指了指自己:“韋爾登大屠殺激怒了撒克遜的貴族,我能保證,在東伐利亞(伊斯特法利亞)部落,至少六成以上的酋長願意支援我們,在昂格利亞有三成的酋長願意出兵。
我本人在呂貝克和石勒蘇益格附近招募訓練了兩千名武士,還僱傭了五百來自基輔羅斯的斯拉夫騎兵。
除此以外,斯堪的納維亞半島的諾斯人將會派出一千五百人的維京戰士,他們將乘船沿易北河南下,報復漢堡對基爾的劫掠行為,如果您願意加入我們,那麼從弗里斯蘭,我們甚至能威脅到法蘭克的核心區域。
我相信,查理曼是沒有辦法長出四手四腳的。”
“給我一個準確的時間。”
“四月。”
“太早了,部民們是不會願意隨我出征的。”
“那你給我一個時間。”
“六月。”
“六月初,在六月五日之前。”
“好,勞沃斯河以東的弗里斯蘭酋長們,我基本都能動員出來,以西的可能就不會有那麼多了。”
“不論多少,每一份力量都彌足珍貴。”
拉格納羅一瘸一拐地關上了窗戶,重新坐回到桌子邊,他看向自從與艾拉德宣誓結盟後便一直沉寂的表哥,問道:“那群阿瓦爾人,你準備怎麼處理?”
“是賽里斯人。”維杜金德用手指敲擊著太陽穴,“儘管他們與阿瓦爾人很像,但他們並不是阿瓦爾人。”
“那這次叛亂……”
“這是個大隱患,我倒不怕他們想擊敗我們,怕的是他從後路截咱們的糧道,他們的速度太快了,咱們沒有那麼好的騎手。”維杜金德說到這裡,突然停了下來,“阿爾比恩醒了嗎?”
拉格納羅搖搖頭:“還沒有,自從被那個盾女一盾牌敲到腦袋,他到現在都還沒醒過來。”
維杜金德嘆了一口氣:“算了,你去安排一下,我想見見自己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