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青藍色的鯖魚在大海中逆著水流緩緩移動，要不是它時不時擺動兩下的尾巴，甚至看不出它還是活的。
此刻，彷彿靜立在水中的鯖魚眼睛彷彿閃過了一道詭異的光，從水流的變化中，它發現了甚麼，隨即，它身體傾斜，幾乎如同人類抬頭。
下一秒，一個巨大的木製的船板出現在它的眼前。
在蒼茫的大海中，一支船隊正靜靜地航行，無數根長槳從船的兩側探出，在底層船艙中，農奴槳手們滿身大汗，在皮鞭抽出的爆鳴聲中，一下一下用力地推動手中的長槳。
他們的眼前只有充斥了汗臭味和血腥味的腐朽船艙，完全沒有注意到船體碾過了甚麼。
“看，那有條翻著肚皮浮起來的魚。”
“是被戰船的水流卷著撞上來的嗎？真是一條倒黴的魚。”
“傻魚，真是太傻了。”
在上層的甲板上，幾個法蘭克軍士議論紛紛，在枯燥無聊的海上航行中，任何一件尋常的事情，都會變得新鮮有趣起來。
可阿斯托爾福笑不出來，他眼淚都在肚子裡流。
緊緊握住船舷上的扶手，阿福目光投向那無垠的湛藍色。
海水明明應該是天空的倒影，可此時天空一片肅穆的陰沉，可海水卻透著幾分活潑的碧藍。
長船破開這碧藍的海水，揚起白色的浮沫，而那濺起的水花甚至能落到阿福的臉上，冰冰涼涼，還帶著一絲海魚的鹹腥氣。
這裡是拉芒什海，也即後世的英吉利海峽。
此刻，阿福注視著海水，心中仍舊在感嘆，怎麼會這樣呢？為甚麼會這樣？
夾在查理和馮森之間，阿福雖然早有預料，可真當這一天到來，他還是感到了糾結和無奈。
受效忠君主的命令去攻擊叛亂的好友，這已經足夠讓阿福不忍直視，可種種傳言更是讓他不忍聽聞，那是懷疑和審視的聲音。
對他的懷疑和審視，這樣的聲音，甚至會出現在這船隊之中，就在他的背後，彷彿他已經背叛了一樣。
他和馮森是好友，人盡皆知。
此時，由於馮森對貴族的行為，讓法蘭克國境內爆發了一片激烈的倒馮之聲，連迪奧多爾夫這樣的重臣都被牽連趕下了臺，何況是他？
在此次對馮森的作戰中，他沒有被分到任何陸上作戰的職務，反而被派到了不受重視的海軍上，這都已經是查理拍桌子的結果。
查理到底還是對自己的這位帕拉丁勇士十分信任的，可架不住別人的抗拒，這次的出征，是整個法蘭克上下階層的合力。
查理不願意破壞這樣團結的氛圍，他需要這股子精神，來幫助他剿滅最後的麻煩——馮森。
這是他親手釋放的惡魔，他需要親手去殺死它。
阿福此行的目的，就是帶著法蘭克的海軍北上，在萊茵河口騷擾馮森的艦隊，防止他們突襲後方。
本來查理在地中海是有一支不小的船隊的，查理先前剿滅海盜時獲得一部分船隻，還有義大利傴半島上海軍的支援。
但可惜的是，這些海軍都被西哥特王國堵在了直布羅陀海峽，只有少量能夠突出海峽，來到大西洋上支援查理。
但這些海上力量，只能說聊勝於無，唯一的便只有查理自己徵調的民船和打造的戰船，可槳帆戰船不過30艘，其餘的，還有四五十艘小型的民用船隻。
畢竟大部分本該被查理徵調的商船和民船，都被馮森的西不列顛公司徵調走了，在大西洋航線上，沒有西不列顛公司的幫助，根本無法跑商。
而得到西不列顛公司庇護的代價，就是在作戰時優先接受馮森的僱傭。
這七八十艘船，便已經是法蘭克最強的海軍了。
這也正常，要是法蘭克的海上力量足夠強大，估計就沒有維京入侵的事情了。
不過，如何利用好這三十艘戰船，來牽制住大燕的水師，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嘟嘟嘟——”阿斯托爾福這邊正思考著，卻聽到一陣刺耳的號角聲，那是從最前方的先鋒艦傳來的，下一秒，各個船隻的號角聲陸續響起。
這是？
阿斯托爾福皺起了眉頭，他先前遇到過一次先鋒艦把黑礁石當成敵艦吹響號角，結果全軍和礁石拉扯半天的尷尬事蹟，他可不想重演。
“去確認一下，可別又是甚麼礁石……”話說一半，阿福突然停住了，因為一道白帆已經出現在他的眼中，那黃紅色旗幟上，飛舞的正是一個燕字。
大燕的水師？是偵查的船隊嗎？不可能，這個數量絕對不會是偵查的船隊，他們怎麼會在這裡？
阿福的額頭上一滴滴流下了冷汗。
這可是拉芒什海，再往南航行一些，就是塞納河的河口了，他們是怎麼敢突入這麼深的，到哪兒獲得補給呢？
這沿岸都是法蘭克的土地啊，就算是他們有那麼數量龐大的商船來運糧，可依舊太冒險了，不怕奧法的船隊攔截他們的糧船嗎？
要知道查理和奧法王達成了協議，讓他們在不列顛島上牽制，阻止大燕有效地運送軍隊和船隻。
難不成奧法王違誓了？他和馮森可是死敵，讓他一生的心血付諸東流，使原先歸於一統的撒克遜人王國再次分裂。
能讓馮森吃癟的事情，就算奧法虧本都願意幫幫場子，難道，他也被馮森收買了？
然而，事實卻非阿福所想，奧法王並沒有違誓，也沒被收買，他只是死了。
當奧法看到那封查理寄來的以“我最親的兄弟”開頭的信件時，他已經在病榻上了。
在正史中，他就是在這一年病倒，並在第二年去世。
但由於不列顛島統一事業上的失利，讓奧法積壓成疾，開始酗酒，使得奧法本該來臨的這一場去世，比歷史上來的，稍早一些。
但就算他沒死，以他的病情，恐怕都無法處理好這個任務了。
正思考間，卻聽到了一連串的慘叫，卻見第一佇列的一名法蘭克農兵，此刻正被一支標槍或者說一根如標槍一樣的弩箭洞穿。
鮮血的味道迅速讓阿福定下了心神。
無論如何，以目前的形勢，必須得開戰，哪怕形勢對阿福並不利，還是必須得打上幾個回合。
否則，如果讓開了他們或是逃跑，哪怕這船隊哪怕不上岸，只是在塞納河口轉悠兩圈，那阿福就是黃泥落褲襠——不是屎也是屎了。
“全速前進，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