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跟我去那邊！”
拽著戰馬的韁繩，蘇里斯眺望遠方戈博的戰旗，口中大口大口喘著氣，他帶領身邊的布列塔尼重騎們卻沒有聽從他的話。
他們看看漫山遍野逃跑的同族，又看看犬牙交錯亂成一團的戰陣，如同布里丹之驢一般，在原地徘徊起來。
“該死的。”惡狠狠地罵了一句，蘇里斯定定神，“在開戰之前，我們與布列塔尼人簽訂了契約，同盟而戰，而我們的西哥特國王戈博，願意衝鋒在前，守衛在後。
這些無知的農民們背叛了契約，但我們的國王戈博殿下卻依舊遵守了契約，去幫助你們斷後，纏住了敵軍。
現在我要去支援他們，你愛來就來，不願來，那也隨你們！”
性格最跳脫，但畢竟不是當年那個傻小子了，他當然明白這些布列塔尼人心中在想甚麼。
那些布列塔尼騎士面面相覷，但最終還是低著頭，緩緩離去。
僅有寥寥十數名騎士站到了蘇里斯的身邊，加上蘇里斯的近衛騎兵們，差不多有數十人。
見到這一場景，蘇里斯點點頭，沒有沮喪，對剩餘的騎士們說：“我們走！”
“等等！”圖喀德卻帶著近百名尼哥薩克攔在了蘇里斯的面前，“你不能走！”
迎著蘇里斯狐疑的眼神，圖喀德從口袋掏出了那封戈博交給他的信，遞給了蘇里斯。
蘇里斯接過信，疑惑地問道：“這是甚麼意思？”
圖喀德緩神道：“在開戰前，戈博殿下便將其交給我，希望你在離開布列塔尼前再看。”
“甚麼意思？”蘇里斯的臉色劇變。
圖喀德沒有理他，兩個尼哥薩克神奇地從蘇里斯身邊繞出，用套馬的繩子束縛住了蘇里斯。
“你們在幹甚麼，放開我，我命令你們，放開我！”
“蘇里斯大人，對不起，只有戈博殿下能夠命令我，而他命令我的事情，便是傳達這份手令！”
圖喀德從口袋裡掏出了手令，儘管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可他依舊痛苦地深吸了一口氣：“殿下命令我們，在這一戰中，假如他下令，讓我們撤退，那請一定要帶走奧頓與蘇里斯大人。
假如你們有疑問，可以看我手中的這封手令，請隨意傳閱，放心，我沒有綁架你們的主將。”
“放開我唔唔唔。”
一塊溼毛巾塞入了蘇里斯的口中，在他目眥盡裂的眼神中，圖喀德叫來兩個士兵，將他從馬上架了下來，將其橫在了馬背上。
“我需要走了，時間緊急，我還得去找奧頓大人，你們，自行行事吧。”留下這一句話後，圖喀德飛速地兵分兩路，一路帶著蘇里斯逃跑，另一路則去尋找奧頓的下落。
“接下來，該怎麼辦？”在沉默了幾秒後，一名布列塔尼騎士問道。
另一名布列塔尼騎士則調轉馬頭，朝向了戰場的中央：“我準備去支援戈博殿下，你們呢？”
“蘇里斯大人雖然離開了，但我並不準備改變我的決定。”一名騎士回答道，他與這名布列塔尼騎士們站在了一起。
在一陣沉默後，剩餘的普通騎士和布列塔尼騎士們排成了一個騎兵機動的陣形，朝著另一面快速移動的騎兵戰旗跑去。
那是圖喀德註定找不到的奧頓的戰旗。
步兵的方陣中，哪怕是西哥特步兵，都開始陷入了苦戰，隨著布列塔尼方陣的逐漸崩潰，所有的壓力都逐漸轉移到了他們的身上。
在泥濘的血水中，他們的盾牌讓他們無法移動得太快，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大劍迎頭劈下，祈禱身後的隊友能夠保護自己。
至於布列塔尼的步兵們，則更加絕望，他們不像後排的步兵們還能逃跑，一旦將後背露出，殺紅了眼的步行騎士與法蘭克農兵們則會順滑地將大劍或斧子劈上去。
而在步兵們犬牙交錯的戰線後，則是馬蹄聲陣陣，查理還在與西哥特方的阿蘭騎兵與尼哥薩克糾纏。
時不時地，他會分出一兩隊騎士，突然衝擊剩餘兩個布列塔尼方陣的步兵。
至於戈博則被埃裡克阻隔在了戰場的另一側。
金屬的撞擊聲連連響起，戈博甚至能在空氣中聞到燒紅鐵塊的氣味，那是劍刃與甲冑摩擦產生的鐵屑星子。
兩方的騎士們在一通摩擦後，各自返回隊伍，順著己方騎兵們來時的方向，戈博將目光牢牢鎖定在埃裡克的位置。
早在查理第一次衝擊布列塔尼軍陣的時候，他就想要出擊攔截，但卻被埃裡克率領法蘭克的騎士們反攔截。
戈博怎麼都沒有想到，埃裡克這個莽將居然學會了拖延與糾纏，硬生生將戈博的翼騎兵們攔截到現在。
不僅僅是翼騎兵們損失掉了快一百人，埃裡克手上原先五百名重騎，被戈博打得只剩三百人，可他們依舊用生命在拖延戈博的腳步。
如果就平常的庸人來說，他們一定會認為這場大戰是決定點，是查理率兵衝擊布列塔尼方陣。
可真正的決定點，其實是埃裡克用渾身的傷痕與流血如注的軀體，將戈博活生生攔截到現在。
埃裡克同樣在看戈博，但與戈博那複雜的眼神不同，埃裡克的眼神更加純粹。
他沒有那麼多恩怨愛憎的情緒，他不理解查理的想法，不理解戈博的做法，他只知道，他需要攔在這裡。
埃裡克心中甚至暗藏了幾分欣慰：“丕平，你長大了。”
“籲——”
在翼騎兵們的喝令聲中，戈博終於無法忍受下去，他帶著全部的翼騎兵擺出了三個突擊陣形，朝著埃裡克衝來。
“丕平，你長大了。”鮮血與汗水模糊了埃裡克的雙眼，讓他看不清遠方，“但是勝利終究也必將要屬於法蘭克！”
“衝鋒！”
“勝利！”
在阿蘭騎兵們的呼喊聲中，埃裡克站在了最前排，帶著剩餘的騎兵們朝著戈博發動了衝鋒。
“勝利！”儘管意識已然有些模糊，但埃裡克依舊挺直了胸膛，舉起了騎矛，將有些鈍了的矛尖指向前方。
如雷的馬蹄聲響起，無數騎士們的呼喊響起，伏在馬上，埃裡克的眼前彷彿只剩下一個點，那就是前方敵人的胸膛。
但這時，眼角有甚麼東西在閃動，猛地，他看到了一夥布列塔尼騎兵從側面衝來，他們的手中拿著一個旗杆，旗杆上因為汗水與泥土捲起的藍色，怎麼看，怎麼像查理的戰旗。
高高舉起手中隨便裹了一層藍布的旗杆，奧頓用盡了全身力氣大吼：“戈博殿下，計策成功了，布列塔尼騎兵反水了！”
“我帶著布列塔尼騎兵們來支援你了，我對天父發誓，絕對是真的。”
這聲音在風聲中逐漸失真，可埃裡克該死的聽力和絕對專注的狀態，卻讓他的大腦捕捉到了這一訊息。
甚麼？！埃裡克瞬間失了神，他原先伏低的身體馬上挺直，向著奧頓的方向眺望，可下一瞬間，他又意識到，這絕對不可能。
但已經來不及了。
戰場上的勝負，永遠只在一秒內發生。
咆哮的長槍在咆哮的戰馬的帶領下，刺穿了埃裡克空門大開的胸膛，他像觸電一般顫動了一下，全身的力氣在一眨眼的工夫便被全部抽走。
仰面朝天，埃裡克無力地垂下了雙手，從馬背上重重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