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預料得不錯,待到七月中旬,查理與他的大軍來到南特的時候,等待著他們的已經是戈博的一萬軍隊。
不過雙方都沒有貿然交鋒,和平地度過了第一天,接下來就是長達兩天的斥候戰和情報戰。
查理需要派出騎兵去偵察敵營的情況以及周圍的地理,尋找一個有利的地形,而戈博要做的,便是派出尼哥薩克來阻擋查理的斥候騎兵。
很可惜的是,有了尼哥薩克這群弓騎兵的幫助,查理的斥候得到的情報相當有限。
再繼續拖下去,恐怕要生變了。
而戈博那邊,同樣是這麼想的,但他主要擔心的是後勤的問題,布列塔尼人內部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團結。
一部分佈列塔尼的叛軍還抱著鬧一鬧,換來更大的自由和利益的想法,畢竟有一部分的布列塔尼同樣是法蘭克王國高層的一份子。
終於,在查理到達南特的第三天,在一片急促的號角聲中,戈博率領的大軍出現在了查理的營地外。
在各級貴族的鞭打下,士兵們從床上爬起,快速地列成了隊伍,在查理的居中排程下,終於在戈博到達更有利地形前,在一片小平原截住了他。
蒼藍的天空下,幾隻黑羽的獵鷹在半空中盤旋,金屬的摩擦聲以及小聲的祈禱聲在這片廣闊的河邊平原上響起。
一匹高頭紅馬出現在了戰場的邊緣,馬背上的騎士似乎是嫌熱,下巴上刮出了捲曲的短鬚,他手捧一頂金翅盔,前傾的肩部讓他的肩寬異於常人,坐在馬上,甚至讓人有一種巨人之感。
戈博頭盔的眼睛藏在陰影之中,不知道在看些甚麼。
在他的身邊,有一名專屬侍從手持戰旗,根據誓言,戈博將“衝鋒在前,撤退在後”,戰旗便是證明。
在他的身後,是五個步兵方陣,每個一千人,一共五千步兵,呈品字形排列。
這些步兵大多身穿鎖子甲或皮甲,每個人至少一個鐵頭盔或鐵條皮盔(鐵條骨架蓋上牛皮),大多數都有匕首短劍一類的副武器。
前三排中有兩個布列塔尼步兵方陣,一個西哥特步兵方陣,在後兩排則是西哥特步兵方陣與布列塔尼步兵方陣各一。
所有西哥特步兵方陣中,尤其是前兩排,都分佈了不少弩手,使用的是被磨去了工匠姓名的大燕淘汰的猴弩。
每一個步兵方陣都是四排,每排二百五十人,戰線寬度大約在三百米,而前排的三個步兵方陣,帶上方陣間的空隙,排列起來,大約有一千二百米的寬度。
戈博所在的這片平原是東西走向,南邊是河,北邊則是灌木叢和丘陵,東西長而南北窄,整個戰場的寬度頂多一千八百米到兩千米。
這片平原中除了一些大石塊還有零散的小樹林,地面同樣有起伏和被雜草覆蓋的坑溝,為了留出給騎兵作戰和迂迴的空間,這樣的排列已經是極限。
在靠近灌木叢的那一側,是四百名尼哥薩克,他們身穿簡單的皮甲或阿拉伯式的兩當輕鱗甲(甲片薄),手持軟弓和彎刀。
雖然有灌木,但對尼哥薩克們的襲擾和迂迴並不會造成太大的阻礙。
而靠近小河的那一側,戰場稍微窄一點,但畢竟這裡的都是重騎兵,也就是衝擊近戰騎兵,所需迂迴的空間不大。
與查理率領的三千五百各類重騎兵類似,戈博手下的重騎兵同樣是各色各族騎兵組成。
首先是法蘭克騎士和巴斯克騎士們組成的翼騎兵,大約有五百人,是戈博的親衛騎兵。
他們都是身穿魚鱗身甲,雖然做出了不少修飾,但還是一眼能看出大燕工匠的痕跡,手持的長刀也怎麼看怎麼像橫刀,更別提他們手中的空心騎槍和備用紅纓槍了。
此外,還有在加泰羅尼亞地區招募的五百阿蘭重騎兵,他們除了穿著紅色的衣甲,和查理那邊的阿蘭重騎兵幾乎沒有區別。
再然後便是同樣敵我同源的布列塔尼重騎兵,一共一千騎,除了相對站立,幾乎看不出甚麼區別。
相較於查理的三千五百重騎兵,戈博手上只有兩千騎兵。
看似戈博吃虧,但由於地形的因素,雙方頂多出動八百到一千騎兵輪戰,就算查理有三千五百騎兵也沒有用。
雙方在相隔三百米左右的位置停住了腳步,戈博需要緩解士兵們快速行軍後的疲憊,而查理同樣需要整理隊伍,處理因為早起導致的混亂。
這個位置,假如站在一片山坡上,便已經能看清查理排成的陣列。
查理的六千步兵就好像要和戈博較勁一般,也列成了五個方陣,每個方陣一千二百人,列成三排。
但與戈博是前三後二的排列不同,由於是一千五百人列三排,每排四百人,相當於五百米左右接戰寬度。
這五個大方陣同樣排成了三排,第一排一個,第二排和第三排都是兩個。
相當於第一排是劍尖,後兩排是劍身。
此舉第一是因為查理人多,列豎隊方便突擊,相當於我五個方陣打你一個方陣,二是因為豎隊的接戰寬度小,給己方佔優的重騎兵留出空間。
劣勢同樣明顯,豎隊兩側防護弱,容易被重騎衝,而戈博還有相當靈活的尼哥薩克們。
擺出這樣的豎隊,那麼第一排步兵們的質量自然要高。
與想象中不同,法蘭克人哪怕在現在這個時候,都不以騎兵出挑,要等到維京時代,才會有專職的重騎出現,並且無馬騎士會遭到鄙視。
但現在這個時候,法蘭克儘管在戈博與馮森兩位好兄弟大孝子的影響下重視騎兵,但依然有很多采邑騎士無馬上陣。
第一排的步兵方陣中有大半都是無馬騎士或者說步行騎士們。
儘管天氣能把人熱暈,可他們還是內套武裝衣,外穿及膝的長鎖子甲,頭盔下沿用鎖鏈組成的簾子像長髮遮住了他們的脖子。
這是小查理死後的遺產,沒有哪個騎士想像小查理那樣沒有榮耀地死在一個卑鄙的農夫的卑鄙武器——弩箭下。
至於後方幾個方陣的農兵,雖然大眾印象中的農兵是骨瘦如柴,拿著草叉和棒子的垃圾兵,但那是中世紀中期了。
那時的法蘭克一分為三,王國停止征服,貴族失去動力,農民天天吃健康減脂小沙拉,戰鬥力弱得可憐。
而這個時候,查理曼還沒死,加洛林王朝的版圖還沒有停止擴張,一直在戰鬥,正所謂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這些農兵實際上具有一定的戰鬥力。
法蘭克的氏族公社目前還沒有完全解體,能提供一部分健壯的農兵。
這並不是說所有農兵質量都不差,農兵也是有三六九等的。
查理手中的這一批,絕對是質量最好的那一批。
“怎麼樣?”蘇里斯皺著眉頭,用手掌遮住陽光,朝著查理那邊的軍陣看,雖然經歷過多年的戰鬥,但這一次他依舊緊張。
不僅僅是私人的仇恨,更有對法蘭克的憎惡。
“還可以。”戈博笑著拍了拍蘇里斯的肩膀,“咱們計程車兵們休息夠了,該開戰了,蘇里斯,你去指揮布列塔尼重騎。”
“遵命,殿下。”
“奧頓,你去指揮步兵方陣,和布列塔尼的貴族們客氣一點,但假如對方動搖,寧願殺掉他,明白嗎?”
“明白。”
兩個萄園兄弟離去,戈博長舒一口氣,喊來了尼哥薩克的首領圖喀德。
“殿下。”圖喀德朝著戈博躬身行禮。
“假如,假如這一戰我敗了,我命令你帶著奧頓和蘇里斯逃跑,不要管我,假如你做到了,阿里巴巴會回報你的,你救出的越多,回報的越多。”戈博拿出一卷捲起的文書,遞給他,“假如他們不願意,把這個給他們看。”
圖喀德凝神看了戈博一會兒,低頭接過文書:“謹遵您的命令。”
點點頭,戈博任圖喀德離去。
環顧了一圈四周,戈博突然笑了一聲,這處地方,假如薩拉還在的話,她一定會很喜歡,既不潮溼,也不炎熱,成片紫紅色的葡萄園,風中飄著金色的小花。
如果他成了法蘭克的王,薩拉還活著,那麼薩拉一定是他的王后,他會在南特的河邊建起一座行宮,放上她最愛的葡萄與蜜餞,或許再放一個織機。
戈博最愛看薩拉粗手粗腳嘴硬擺弄織機時的狼狽可愛樣,要是那時候馮森來拜訪的話,男人們可以一邊喝喝酒下下棋,女人們也能抱著孩子們在一旁玩耍。
這樣的天氣最適合。
“這樣的天氣最適合……”低著頭,戈博喃喃自語道。
“殿下,您說甚麼?”掌旗官疑惑地看著戈博。
戈博愣了一下,對一旁的掌旗官笑道:“我說,這樣的天氣最適合衝鋒,差不多了,再去軍中問一聲,都就位了的話,就吹號吧。”
戈博這邊愣神之際,簡直映象一般,查理同樣在愣神。
他看著身邊飄揚的藍色法蘭克旗幟,多麼像希米爾特魯德的長裙,查理那時的年紀比戈博都小,第一次成為男人,就是與希米爾特魯德。
那時的自己多麼天真,許下了多麼天真的諾言。
查理感覺自己的腳趾頭突然隱隱作痛,不,是抽筋吸髓般的疼痛,但不知道為何,他反而有一種爽快感。
這是在與命運作鬥爭,賜予了我弱小的親子,卻讓他最強大,賜予我最強大的孩子,卻讓他最叛逆,賜予我雄壯的肉體,卻讓我得了吃不了肉的病痛……
就算如此,查理何時屈服過呢?他就是要打破命運,就像過往一樣。
“我的兒子,我最叛逆的兒子,我強大的兒子。”查理伸出手,牽住了戰旗的一角,聲音卻是越來越小,“我僅剩的唯一的兒子。”
查理全然忘了,他還有一個名曰路易的小兒子。
“殿下?”埃裡克疑惑地問道。
查理緩緩抬頭,他冷眼望向前方,對著埃裡克道:“吹號吧,要開始了。”
寂靜而緊張的戰場上,兩聲進攻的號角,幾乎是同時爆鳴在這河岸邊的平原上。
“嗚——”
“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