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懷疑,我是恐怖遊戲的 NPC。
一覺醒來,六個陌生男人出現在我家,自稱收到邀請來參加我的相親會。
我的管家告訴他們,要想娶我,先得找出莊園裡的五個怪談。
我在一旁坐立不安:Hello,你認真的嗎?這裡哪有怪談?
直到後來我被房子裡的鬼怪追得滿地亂爬,回想當日所想,只覺世事難料。
不是吧,你來真的?
1
說出來你可能不信,但事情真的很離譜。
我只不過在樓上睡了一覺,再下來時,餐廳的長桌上已經排排坐好了六個陌生男人。
管家海倫娜低頭向我彙報:“夫人,幾位先生正等著您一起用餐。”
睡得有點久,我腦子發矇:“甚麼先生?”
海倫娜皺了皺眉,似乎有些羞於啟齒:
“您忘了嗎?
“前不久您說想做點成年人該做的事,落實到實踐層面,就是想搞個男人。”
這話過於耿直,聽得我有些臉熱:
“你的心意我心領了,但我只要一個男人就夠了,一口氣搞六個未免也太多了。”
海倫娜的臉扭曲了一下。
“夫人,您不要多想!我只不過幫您徵了個婚,這六位男士是各地有名的青年才俊,經過層層篩選才被邀請過來做客的。”
她怒氣衝衝地強調:“請停止您那些不正經的想法!”
我歪頭想了想,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之前海倫娜問我關於結婚的想法時,我笑嘻嘻地說:“最好能把所有男人都抓到莊園裡來,讓我挨個嘗試一遍。”
但我當時只是在口嗨。
畢竟偌大的莊園裡除了體毛旺盛到彷彿返祖人類的廚師安東尼,我一個男人都沒見過,這就導致我長這麼大,連男人的手都沒摸過。
但你這一下給我整了十二隻手。
在你眼裡我是蜈蚣嗎?
更何況,我探頭往餐廳看了一眼,指著其中一個看年齡能做我爸的中年男人說:“這就是你選的青年才俊嗎?”
海倫娜循著我的手指看過去,那張總是面無表情的臉也露出了一絲一言難盡的神色。
“夫人,年齡很大,您忍一下。”
2
我垮起一張臉走進餐廳坐下,本還竊竊私語的餐桌瞬間安靜如雞。
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圈,我一邊在心裡辱罵海倫娜,一邊火速選好了心動男嘉賓。
我也不想這麼快,實在條件不允許。
六個人裡,那個能當我爸的暫且不提,剩下的五個一個禿頂一個斜眼,最離譜的是還有未成年和女裝大佬。
海倫娜,我知道你對我有意見,但我罪不至此。
唯一一個正常的候選人就坐在我左手邊的第一個座位,膚色冷白,五官精緻,右眼下方有一顆誘人的紅色淚痣。
他好看到讓我懷疑其他人偷偷給海倫娜塞錢走後門,才能和他在這次相親大會里平起平坐。
好想和他搭訕哦,帥不帥的不重要,主要是想交個朋友。
與其他人躲避我的視線不同,那個男人也在看我,那雙桃花眼多情溫柔,隱含笑意:
“伯爵夫人,久聞大名。”
我的心怦怦亂跳,假裝鎮定地擺手謙虛道:“哪裡哪裡,我不過是個年輕貌美又溫柔多金的單身女子罷了。”
他聞言偏頭輕笑了一聲,頸部肌肉繃緊,顯露出比我人生線條還要清晰的下頜線。
如果不是海倫娜咳了一聲,我的眼淚就要從嘴角流下來了。
3
在其他女僕上菜的間隙裡,海倫娜繞著桌子走了一圈,盡職盡責地給每位客人倒了一杯酒,最後在我身側站定,說:“歡迎各位先生蒞臨玫瑰莊園,我是管家海倫娜,在接下來的五天內會負責諸位的衣食住行,如果……”
我向她投去了不滿的目光。
“五天?你看不起誰?五天我能相五十個。”
海倫娜額角青筋直跳,手重重捏了一把我的肩膀:
“夫人,您最好安靜一些,不要在我宣讀規則的時候搗亂。
“否則我會生氣。”
我十分識時務地閉上了嘴。
海倫娜深吸一口氣,無視其他人古怪的目光,繼續講解規則:
“這五天裡,各位要找出莊園裡的五個怪談,率先找到並向我驗證的客人會獲得一個關鍵提示。
“第五天晚宴時,伯爵夫人會從在場六位男士中挑選出最符合心意的人做她丈夫,剩下五位則會被請出莊園。
“各位,還有甚麼問題嗎?”
我舉起手,頂著海倫娜殺氣騰騰的目光詢問:“為甚麼要搞得這麼複雜?我現在就可以選。”
海倫娜禮貌地微笑:“如果大家沒問題的話,我就先退下了哦。”
“等等,”我一臉茫然,“我說,我現在……
”
海倫娜行了一個鞠躬禮:“願諸位用餐愉快。”
然後她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餐廳,彷彿後面有狗在追。
“……?”
你剛剛是怎麼做管家的?怎麼做的?我真的要生氣了!!!是不是不發火就把別人當傻子啊!
4
海倫娜離開之後,我和在座六位男士面面相覷。
他們看起來沒甚麼胃口,而我剛好也不想吃東西,主要是被海倫娜氣飽了。
但這麼大眼瞪小眼也挺尷尬的,我想了想,還是決定先 cue 一下流程。
“既然大家都是來相親的,要不就趁現在做個簡單的自我介紹吧。”
六位男嘉賓面色各異,無人開口。
我只好自己給自己找臺階下。
“沒事,可能你們剛來還有一點緊張和害羞,沒關係,我先說吧。
“李·克斯特,女,24 歲,有房,就是這座莊園,沒車,不過我可以讓海倫娜去鎮上牽一匹馬回來當代步工具。”
我斟酌了一下措辭,儘量把一些相親市場上比較吃香的優勢挑揀出來,但對面幾位看起來並不感興趣。
我只好咬咬牙又補上了一句:“我工作穩定、時間自由,體制內,是個社會地位比較高的伯爵夫人。”
說完後,我自信地昂起頭,從右往左掃視了一圈,目光重點停留在那位有淚痣的男嘉賓身上。
不是我吹噓,我不信這世上有男人能拒絕“公務員小嬌夫”這個巨大的榮譽。
結果他竟然只是神色冷淡地擺弄著右手尾指上的玉質戒指,對我的發言無動於衷。
不是吧男人,這都拿不下你?
5
我起了個頭後,剩下幾位都眼神交流了一下,陸續報上了自己的名字,但多餘的資訊是一點都沒透露。
那個中年大叔叫李凱,斜眼男叫吳超,禿頭男叫陸博。
說真的,像這種一棍子打不出一個悶屁的男人狗都不要。
女裝大佬倒是意外話多,攏了攏自己翹著一根呆毛的金色丸子頭說:“我叫白纓,男,23 歲,平時沒甚麼別的愛好,就是喜歡 cosplay。
“家裡有點小錢吧,可惜還有個不成器的弟弟。
“我弟弟挺煩人的,每次給他化妝他都要打我。”
我點點頭,目光投向白纓旁邊的未成年。
未成年癱著張臉,一開口就是老受氣包了:“我是他弟弟,白絡。”
“……”
我內心發出讚歎的聲音。
這是甚麼人類高質量相親大會,我竟有幸在此見到活的兄弟蓋飯。
不愧是你海倫娜,雖然挑男人的品位不太行,但你的 xp 我很滿意。
可能是我的眼神過於猥瑣,左手邊最後一個做自我介紹的淚痣哥重重敲了下桌子,目光鋒利如刀。
我下意識心虛地摸了摸鼻子。
反應過來後又忍不住唾棄自己,男未婚女未嫁,多看一眼怎麼了!你作甚麼瞪我!
我不服氣地瞪回去。
只見淚痣哥冷笑了一聲,左手在戒指上輕輕拂過後,桌上突然就蹦出了一個雞籠,他伸手拿過遞給我,陰陽怪氣地說:“我叫司徒弋,初次見面沒來得及準備甚麼東西,這個雞籠就送給夫人當見面禮吧。”
6
我看著雞籠陷入沉思。
我倒是想問問雞籠哪來的,但其他人都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我開口問顯得我很沒見過世面。
沉吟片刻後,我將雞籠放到腳邊,轉頭問桌上的其他人:“司徒先生長這麼好看都帶了禮物,你們難道不表示一下嗎?”
其他五位客人像是好端端走在路上,突然被人踢了一腳一樣,露出了茫然又震驚的神色。
在死水一般的寂靜中,白纓率先嗤笑了一聲:“夫人,都已經到這時候,就不必再多演了吧。”
我表情迷惑地看向他。
“看在你是守關 boss 的分上,我們這些人可以勉強配合你走一波流程。”白纓吹了吹手指甲,聲音悠閒,“但大家進副本都是來做任務的,夫人這樣裝瘋賣傻是遊戲系統新研究的策略嗎?”
我:?
男人,你在說甚麼東西?
我承認,你的小花招確實吸引到了我,但戲說不是胡說。
你這樣是要負法律責任的!
7
我正要開口詢問,海倫娜悄無聲息地回到了餐廳。
她腳步輕巧,身形如風,沒人發現她影子一樣的動作。
“諸位用餐結束的話,就到我這裡來領取臥房鑰匙吧。”
她把聲音故意壓得很細很輕,一開口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我心有惴惴地回頭,正對上海倫娜垂下來看我的死魚眼,那雙眼中沒甚麼情緒,彷彿在看一個無關的物件。
我有些慫,一肚子的疑問也消融在了這樣的目光
下。
等到所有人都從海倫娜手中領走鑰匙後,女僕們魚貫而入,迅速地清理完餐桌,然後帶著六位客人去各自的房間。
司徒弋臨走前看了我一眼,裝模作樣地觀察著手中鑰匙上貼的標籤,聲音不大不小,剛好所有人都能聽清。
“哇好吉利的房間號!”
但他的神情和語氣好像在說“哪個癟三暗算你爹”一樣。
我在一旁看醉了。
你的演技好精湛,這一路走來,想必電影獎項都被你拿了個大滿貫吧。
人一個一個地離開,在燭火都熄滅後,我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子,準備回房休息。
“夫人,”海倫娜叫住我,她提著一隻煤油燈站在我身側,眼球中躍動著詭譎的火光,“有些諺語雖然古舊,但不乏一些道理。
“您應該也懂,好奇心會害死貓。”
我看向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既沒贊同也沒反對。
海倫娜最後向我欠身行禮:“願您今晚有個好夢。”
8
我,李·克斯特,出息了!
回房間後,我怎樣都睡不著,壓抑著內心的激動在床上扭成麻花拱來拱去,終於鼓起勇氣,換了一身輕薄的衣服,偷偷出了門。
我溜進了司徒弋的房間。
他沒有鎖門,我輕輕一推就鑽入了房中,“啪嗒”一聲關上了門。
盈盈月光從窗外傾斜而入,灑在鋪著羊毛地毯的地板上,司徒弋靠坐在床頭,垂下濃密的眼睫,目光沒有焦距地落在那一團蔓延開的月光上,側臉竟看起來有些難過。
我走近一些,盤腿在地毯上坐了下來。
司徒弋低頭神色平靜地看著我,像是早就知道我會來一樣,殷紅的嘴唇微微彎起弧度:“你還不算太笨。”
我正襟危坐,語氣嚴肅:“男人,我來是想告訴你,不必費盡心思勾引我,你已經贏他們太多了。”
司徒弋的笑容僵在臉上,片刻後他板起一張臉:“我收回剛才那句話。”
“不必嘴硬,想必你也對我一見鍾情吧。”我的手不老實地動了動,順著柔軟的絨被悄無聲息地摸上了司徒弋的手指,“暗示我房間號,還特意給我留門,我來了之後卻又出言不遜,欲擒故縱這塊屬實被你給玩明白了。”
見司徒弋麵皮抽搐卻沒甩開我的手,我更加得寸進尺,起身一把坐在了他腿上,在察覺到身下的異狀後,嬌羞地捂住了臉:
“哥哥,你腿上是甚麼東西?硌著我的屁股了。”
司徒弋笑了笑,那枚淚痣彷彿黑白水墨畫中添上的絕色,在月光下閃動著血一樣的光輝,他伏在我耳邊輕聲說:“夫人,你再不起來,就別怪我的劍不長眼了。”
我小臉通紅:
“我不怪你,來吧,不要因為我是一朵嬌花而憐惜我。”
司徒弋的手微微一動。
就在我內心發出雞叫,暗想這進展是不是有點太快了時。
他竟然真的!!!
面色淡定地從腿間抽出了一把貼滿符紙的桃木劍來!!!
救命!原來你說的劍,竟是這個劍!
我腳趾抓地,為自己齷齪的思想摳出了一棟摩天大樓。
與此同時,門口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叫,來人極力壓低了聲音,一句國粹脫口而出:“臥槽!你們在幹甚麼!?”
9
“所以,你深夜不睡房門大開,壓根就不是為了等我?!”我指著白纓和他的冤種弟弟,羞憤欲絕:“而是在等他們嗎?!”
司徒弋無辜地看著我:“你非要多想那我也沒辦法。”
“那你當時說甚麼我不算太笨,這不是在誇我聽懂了你的暗示嗎?”
司徒弋詫異道:“雖然誇了,但見他們是計劃之中,夫人過來屬於是意外收穫。”
懂了,這波是誇了,但沒完全誇。
白纓還在一旁煽風點火:“夫人,我們都是正經玩家,不會做這種賣身求榮之事的。”
你小子話裡有話是吧?
我沒好氣道:“我不清楚甚麼玩家,我只知道你們是來和我相親的。”
說著,我惡劣地打量了司徒弋一眼,意有所指,“如果我相中了你們中的某個人,他得留下來娶我。”
一直沒說話的白絡摸了摸下巴:“所以副本的 oe 結局是這個嗎?”
白纓挑了挑眉,一改之前的夾槍帶棍,湊上來語氣熱絡道:“夫人,會說你就多說點,最好能把怪談的內容也講講。”
我遲疑片刻,不確定道:“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我家廚師有腳臭這個算怪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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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弋攔住了想要衝上來打我的白纓。
他剛才一直在摩挲著手中那把奇怪的桃木劍,垂眸不發一言地聽著我和白纓跨頻聊天,直到此時才堪堪開口:“夫人,如果你真的不清楚,那我們告知你也無妨,本來也沒甚麼好隱瞞的。”
白絡似乎想開口阻攔,但司徒弋對他輕微搖了搖頭。
我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我、白纓和白絡,包括其他三位,其實都是無限恐怖遊戲的玩家。
“區別在於,我們三人是團隊,另外三個情況不明。
“遊戲裡有無數恐怖靈異向副本,你所在的這個世界就是其中之一。玩家會被遊戲系統強制性投入某個副本,通關後會獲得不菲的報酬與道具獎勵。”
司徒弋舉起右手,他的手指白皙修長,無名指偏下處有明顯的厚繭,尾指上的戒指在月色下流轉著奇異溫潤的白光:“像這個,就是遊戲的獎勵之一,儲物戒指,玩家可以在裡面儲存一定數量的道具。”
我的神色有些微妙,忍不住想起了那個被我放在房中的雞籠。
道理我都懂,儲物戒指聽起來也很牛逼,但,為甚麼要放一個雞籠在裡面啊?就為了隨時隨地發出警告嗎?!
司徒弋像是沒注意到我略微扭曲的臉色,繼續向我解釋:“每個副本都有守關 boss 和對應任務,會根據玩家的完成情況打出 oe、he 和 be 的結局。”
白絡插了一句:“據我分析,這個副本的 he 結局應該是找到怪談並根據 NPC 給出的線索分析出守關 boss 的弱點並擊殺。”
我嶄新的腦袋瓜終於從雲裡霧裡的話中提取到了重點,並在頃刻間花容失色:“你們之前說,守關 boss 是誰?”
白纓頗為玩味地笑了笑:“當然是你啊,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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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叫我夫人,我不配。
我後退兩步,不著痕跡地打量屋裡的三個壯漢,在對比完雙方武力值的巨大差距後,猛地轉身跑向門口。
但是之前還好端端的大門突然之間怎麼也擰不開了,我使出了吃奶的力,漲得臉通紅也沒能撼動門把手半分。
海倫娜,你到底在哪裡買的門?
當初讓你好好裝修,你是一點也不偷工減料啊。
白纓得意的聲音傳來:“別白費力氣了,剛進來我就用道具把整個房間封鎖住了,現在這裡一隻蒼蠅也飛不出去。”
好傢伙,我以為今晚是春宵一刻值千金,現在看來他媽的是月黑風高殺人夜啊!
我欲哭無淚地轉過頭,就見司徒弋已經起身走到了離我三步遠的位置,漆黑的影子覆蓋而上,我嚇得瑟瑟發抖,色厲內荏道:“你別過來啊,我們這種大 boss 都是受過專業訓練的,無論多危險我們都不會傷人,除非忍不住。”
司徒弋腳步一頓,片刻後,他微微嘆息一聲,我聽見他小聲咕噥了一句“怎麼這麼笨”。
我大氣不敢出。
司徒弋指著我問白纓:“你覺得以她這種智商,能當守關 boss 嗎?”
這話傷害性極高,侮辱性極強。
換以前我已經開始生氣了,但現在我只想讓他多罵幾句。
白絡皺了皺眉,沉吟道:“我之前也覺得奇怪,她一個 NPC 卻好像完全不清楚狀況,以前從來沒有過這種情況。”
“會不會是她演的?”白纓看了我一眼,不等我反駁他又摸著下巴自己否決了這個判斷,“怎麼看都不像這麼聰明的人啊。”
“我之前就想問了,”司徒弋看向我,薄唇緊抿有些緊張,好像我的回答對他很重要一樣,“夫人,整座莊園裡,除了你都是金髮碧眼的西歐人,可你為甚麼會是一箇中國人呢?”
嗯???
我一下子矇住了。
對哦,我一箇中國人,為甚麼會是玫瑰莊園裡的伯爵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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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奇怪,一思考這個從沒想過的問題,腦海裡就自動出現了對應的答案,像是被緊急增補了人物設定。
但我竟也沒覺得有任何不對。
我整理了一下資訊,遲疑道:“其實……我是中英混血,倫敦人混東北人。”
話音剛落,整個房間靜得落針可聞。
半晌,白纓乾笑一聲:“夫人挺幽默哈。”
我自己也覺得這個出身些微離譜,但只能硬著頭皮說:“我沒開玩笑,真的,我還有中文名。”
司徒弋身形微微一動,深沉的目光若有若無地停留在我的臉上,“夫人中文名是甚麼?”
我咳了一聲:“馬麗,駿馬的馬,美麗的麗。”
白纓詫異地重複了一遍:“馬麗?”
可能這名字確實與伯爵夫人的頭銜格格不入,一下把他給整不會了。
白纓神色恍惚,用自以為很小但所有人都能聽清的聲音問旁邊的白絡:“我們真的沒有進錯副本嗎?”
他的語氣非常誇張:“大 boss 是一個叫馬麗的東北人,我合理懷疑這個副本是開心麻花在團建。”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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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我的錯覺,在我說出自己的中文名時,司徒弋的瞳孔微微一亮,怎麼說呢,有點像兩個
燈泡。
他一定不清楚我心裡怎麼形容他的,所以面上還保持著禮貌溫和的表情,側頭給白纓、白絡說:“她這種情況也不是不可能。”
白纓瞪大眼:“真的假的?這算副本 bug 嗎?”
司徒弋點點頭,又搖搖頭:“可能是 bug,也可能不是,一般來說有兩種原因。”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猶豫接下來的話該不該說,但最終還是講了出來:
“第一,遊戲系統出現 bug,將本不屬於該副本的 NPC 錯誤投放入另一個副本,致使這個 NPC 的某些設定與副本邏輯相悖,這種情況非常少見,但不是沒有。
“第二,是打出 oe 結局的玩家,非常幸運地在副本中存活下來,卻被同化成為副本的一部分。”
我撥出一口氣,只感覺背後涼颼颼的:“所以我不是大 boss 嗎?”
白纓有些無語:“你難道就一點都不關心你是誰,從哪兒來,到哪兒去嗎?”
以前真沒看出來,你小子還是個哲學帶師。
我翻了個白眼:“我只關心我會不會死。”
猶豫了一下,還是沒忍住,又接著口嗨了一句:“以及司徒先生缺不缺女朋友。”
司徒弋愣了一下,半晌,他緩慢眨了眨眼睛,如水的笑意從揚起的眉梢洩出。
“夫人喜歡我嗎?”
我向來是一個很大膽勇敢的人,但面對司徒弋的這個問題,竟難得生出了幾分羞澀。
第一眼見到他時,我就莫名對他產生了一種奇妙的感覺。比好感更深,比喜歡要淺,朦朦朧朧浮在心口,讓我毫無緣由地想要親近他。
我感覺臉有些熱,忍不住別開眼,不敢直視他,小聲回答:“算是吧。”
司徒弋輕笑了一聲,他抬起手,冰涼柔軟的手指擦過我耳邊的髮絲,落在我的肩膀上,是個有點像壁咚的姿勢。
我屏住呼吸,在劇烈的心跳聲中聽見他問:“既然如此,那夫人接下來五天給我們當免費工具人,很合理吧?”
我發誓,如果不是我打不過司徒弋,他現在已經是個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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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面無表情地坐在餐廳裡吃早餐,可能是下來太晚的緣故,這裡只有我一個人,連海倫娜都不見蹤跡。
安東尼推著餐車過來,他四十歲上下,看起來異常高壯,藏在廚師服下的肌肉鼓起,顯露出了結實的輪廓,蓬鬆的絡腮鬍遮住了他頰側一道長長的刀疤,面相看上去十分兇惡。
他將一盤櫻桃蛋糕放在我面前,粗著嗓子大聲說:“夫人,早上好!”
好好一聲問候被他喊出了拿義大利炮的氣勢。
我眉心一抽,還有點睏意的腦子瞬間清醒了:“那幾位剛來的客人呢?”
安東尼說:“用完餐後,他們就在莊園裡參觀起來了。”
我不著痕跡地詢問:“這樣是符合規矩的嗎?”
“沒甚麼不符合的,”安東尼撓了撓腦袋,“海倫娜說,客人們做甚麼都可以。”
我叉起一塊蛋糕放進嘴裡,含混不清地問:“那你呢?你也覺得這莊園裡沒甚麼他們不能去的地方嗎?”
安東尼憨笑了一下,意味深長地說:“當然不,至少我不希望他們去廚房搗亂,否則我不介意給他們一點教訓。”
好!很有精神!
看來這個莊園裡除了我都是合格的 NPC,每個人都致力於給玩家們找麻煩,只有我想談戀愛。
我忍不住回想起昨晚。
當司徒弋勾住我的手指輕輕搖了搖,像在撒嬌一樣垂眼問我“幫幫我們好不好”時,我搖搖欲墜的理智轟然崩塌,只想跪在地上大喊:“司徒弋,你是我的神”。
可惡,男色誤我!
15
吃完飯後,我好奇地在房子裡轉了幾圈,在一樓的儲物室看到了吳超和陸博。
其實我一開始只是路過,並沒有注意到那裡有人。
可陸博的頭頂實在太敞亮了,在不經意間閃到了我的眼睛。
我偏過頭,就看見他倆背對著我在鬼鬼祟祟看著甚麼。
我躡手躡腳地走過去,踮起腳從兩個腦袋間的縫隙往裡瞧,只見吳超手中拿著張皺巴巴的紙,上面鬼畫符一樣塗著不知含義的圖案。
吳超小聲問:“這是甚麼?”
陸博摸了摸下巴,壓低聲音猜測:“這或許是……殺死伯爵夫人那巫婆的線索?”
吳超說:“我覺得像。”
我好奇地問:“怎麼說?”
他們沒察覺到甚麼不對,還低聲給我解釋:“你看啊,這長長尖尖的像不像一把劍?”
我提出異議:“這會不會只是一棵樹?”
“怎麼可能,”吳超不屑道,“副本里所有東西都是有用意的。”
陸博也哼了一聲,又指著一團紅色的痕跡說:“這嬰兒形狀的血跡,可能是在暗示伯爵夫人吃小孩。”
我表情微妙:“不可能吧?”
陸博不耐煩地偏過臉:“這也不對,那也不對,那你說這是甚麼?你說不出來別怪我……”
他的話音越來越輕,最後吞在了喉嚨裡,像被掐住脖子的雞一樣。
我笑眯眯地後退一步,兩手背在身後,順著他的話問道:“怪你甚麼?”
陸博梗住了,下一秒他“吧唧”一下坐在地上說不出話來。
吳超也嚇得呆住了,不停地用腳踢地上的陸博:“你說話啊,夫人問你話呢。”
陸博瞪了他一眼,這時候倒是鼓起了一點勇氣,閉上眼睛視死如歸道:“如果你說不出來,那就別怪我讓吳超打你一頓了。”
吳超:?
吳超:“首先,我沒惹你們任何人。”
16
我沒收走了這張紙。
不是害怕他們找到線索,主要是吧,這是我之前太無聊時隨手畫的畫,畫完之後我覺得太醜了,就團成一團扔到了某個角落裡,今天才得以重見天日。
沒想到被兩個玩家翻出來,還當成線索翻來覆去地推測。
太羞恥了。
路過二樓走廊的窗戶時,我隨意一瞟,發現白纓帶著白絡在後花園中翻著甚麼,旁邊還站著園丁安妮。
白纓感知十分敏銳,眼神直直地看向了這裡,發現是我後,又懶洋洋地抬手打了個招呼:“夫人,上午好。”
白絡聞言也抬起了頭,不過只是衝我點點頭,看起來異常穩重。
我拔高聲音問:“司徒弋呢?”
白纓一邊用手捻著泥土,一邊高聲說:“他去小閣樓了。”
我趕去小閣樓時,司徒弋正垂眸若有所思地盯著這個房間中唯一一扇窗戶,聽到聲音,他回頭看了我一眼,並不意外的樣子。
這是我第一次來這裡,剛一進門,我就忍不住皺起了眉頭,整個房間充斥著一股無法形容的臭味。
我嫌棄地看了一眼司徒弋,捂住鼻子往後退了一步。
“你躲甚麼?”
“你放屁了?”
我們同時開口,然後同時閉嘴。
在司徒弋逐漸陰沉的臉色中,我提起裙子優雅地行了一個屈膝禮:“打擾了,告辭。”
17
事情大條了。
等我晚上再次溜進司徒弋房間和他還有白纓、白絡討論線索時,才發現他竟然還在氣頭上。
具體體現在我一說話他就打斷,我一靠近他就後退。
更過分的是,在白纓說副本 boss 可能很強時,司徒弋一邊用手帕擦著桃木劍,一邊陰惻惻地盯著我:“能有多強?殺了便是。”
這是在威脅我嗎?
是嗎,是的吧,一定是吧。
我小心翼翼地揪住了他的袖口,哄道:“你別生氣了,我錯了還不行嗎?”
司徒弋撇過臉不肯看我,聲音不鹹不淡:“我沒生氣。”
我有點委屈:“你一直在生氣,你都沒停過。”
我抬手從胸前取下一枚藍寶石胸針,不由分說地塞進他的手裡:“這是我最喜歡的胸針,送給你賠禮道歉行嗎?你別生氣了。”
司徒弋垂眸看了一眼手中鑲著碎鑽的胸針,很輕微地動了動唇,似乎說了一句:“怎麼總是這樣。”
但聲音太輕了,我沒聽清,湊近一些問:“你說甚麼?”
“沒甚麼。”
司徒弋反手將胸針收進儲物戒指裡,再抬頭時眼中細微的波瀾逐漸平息,只能隱約從暗色的瞳孔中窺見一絲愉悅。
白纓一直在觀察我們,此刻不耐地“嘖”了一聲,敲了敲桌子。
“你們到底還聽不聽了?”
我笑嘻嘻的:“你說你說。”
“我和白絡今天去後花園看了一圈,發現靠牆那片有點奇怪。那一片地不像其他地方種植著玫瑰,而是光禿禿的,泥土也是不正常的血紅色。”
我的腦海頓時被一些恐怖的畫面佔據,忍不住猜測這些厚重的泥土下是不是埋了些甚麼,聲音都有點發抖:“你們有仔細檢查過嗎?”
白絡點頭:“我用了一個道具搜尋過,但土裡沒有任何東西。詢問過園丁,她也不清楚泥土為甚麼是那種顏色。”
我的思緒開始發散,印象中,每次躺在臥室陽臺上曬太陽時,都能看到樓下開得嬌豔的玫瑰園,但因為視覺死角,並沒有注意到有這樣一片與周圍格格不入的土地。
白纓沉著臉接話:“可是我和白絡都聞得到土裡非常濃郁的血腥味,我們懷疑這是怪談之一,只是還不清楚具體緣由。”
我倒吸一口冷氣,後背襲上陣陣涼意。
猶豫了一會,我偷偷摸摸地把司徒弋的手臂抱進了懷裡,在他斜眼看過來時,小聲說:“哥哥我害怕。”
18
司徒弋沒有拆穿我的小把戲。
我的心裡甜滋滋的,他沒拒絕,他肯定愛我。
司徒弋保持著身子半歪的姿勢聽白纓和白絡講話,片刻後才開口:“我今天也有一些發現。”
說著,他狀若無意地看了我一眼。
“小閣樓有屍臭味,我懷疑那裡曾經死過人,而且數量不少。
“不過奇怪的是,那間閣樓唯一一扇窗戶破了個窟窿,窗沿邊緣只找到一點玻璃碎屑,看樣子是被人清理過了,無法確定是從外還是從內被砸破的了。”
白纓捏了一下頭上的呆毛,有點苦惱地說:“這一個兩個的,都看不出哪裡像怪談啊。”
“確實,”我附和著點點頭,“你們發現的地方都很奇怪,它怪就怪在很奇怪。”
白纓噎了一下:“說得很好,下次不許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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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完線索後,白纓白絡被我強制性趕出了司徒弋的房間。
臨走前,白纓幸災樂禍地拍了拍司徒弋的肩膀:“弋哥,還是要注意身體啊。”
然後他就被面紅耳赤的司徒弋一腳踹了出去。
我坐在靠窗那一塊的地毯上研究司徒弋的桃木劍,也不知是怎麼弄的,使用時劍身周圍會浮起一片朦朧的紅光,像血霧一樣似散非散,看起來兇戾不已。
我仰頭看著走向我的司徒弋,隨口問道:“這劍也是副本的獎勵嗎?”
他找了個離我很近的位置坐下,聞言搖了搖頭:“這其實是別人送我的禮物。”
我警惕地豎起耳朵:“看起來很貴重的樣子,是誰送的啊?這麼大方。”
司徒弋的眼中浮出一絲輕微的笑意,轉瞬又藏匿於深色的瞳仁間,他似乎是陷入了某種深刻的回憶裡,語氣在幽幽夜色中顯得半是懷念半是甜蜜:“應該算是……前女友送的分手禮物吧。”
我:?
big 膽!誰讓你說大實話啦!
我把劍塞進司徒弋的懷裡,撇過頭酸溜溜地說:“本伯爵夫人眼裡見不得髒東西,你趕快收起來。”
司徒弋愉悅的笑聲隱約可聞,我越想越生氣,又覺得自己沒有生氣的立場,只能把憤怒憋在心裡,一句話都不想說。
司徒弋彷彿沒察覺到我的情緒,還在那裡問我:“可是這把劍很好用,你不想看看嗎?”
我倒要看看能有多好用。
我氣呼呼地回過頭,卻在一瞬間屏住了呼吸,眼睛都不敢眨。
在月光被烏雲遮住的夜晚,在這樣一間漆黑的房間中,所有的燭火都被熄滅,只留下不知何時大片浮現的淺藍螢光,它們在眼前飄蕩,在身邊躍動,在我和司徒弋對視的瞳孔中閃爍。
我一時失語,怔怔地看向司徒弋,聽見他溫和低沉的聲音響在耳邊:“劍名流螢,用咒語催動,可現漫天螢光。”
一股沒由來的陌生情緒襲擊了我,可能是這場景很浪漫,面前的司徒弋也很溫柔,所以我眼角酸澀,在眨眼間落了幾滴淚。
我吸了吸鼻子小聲說:“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司徒弋傾身似乎想把我摟在懷裡,聞言眼神複雜地看向我,彷彿有所期待:“你問。”
我用一根手指抵住他的肩膀阻止了他的動作,抬頭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你能把你前女友的聯絡方式給我嗎?姐姐性別別卡太死。”
司徒弋動容的面孔在頃刻間黑沉無比,片刻後,他冷笑一聲:“忘了告訴你,流螢是用來檢測鬼物的,螢光越多,說明這裡死的人越多。”
“……?”
浪漫的場面瞬息之間變成了陰森森的墳場,我止住了眼淚,在害怕中打了一個哭嗝。
司徒弋,聽我說,謝謝你。
20
副本第二日的天氣並不好,天色昏暗,狂風大作,不到中午就下起了傾盆大雨。
今天運氣不太好,我被海倫娜逮住了,她站在我面前,意有所指道:“看起來夫人這兩天睡得不太好呢。”
我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突然來了這麼多男人,我睡不好不是很正常嗎?”
海倫娜眼角抽搐,一時竟被我的厚顏無恥給震驚住了:“夫人,事情應該還沒進展到這種地步。”
我點點頭,頗為認同:“你說得有道理,但我不聽。”
海倫娜怒氣衝衝地離開前,陰沉著一張臉對我說:“您應當仔細想想,誰才是您的朋友,誰才是您的敵人。”
倒也不必仔細想,得出結論一點都不難——只要長得好看,那都是我李·克斯特的朋友。
可惜這個副本女玩家來不得,不然將是絕殺。
我惋惜地嘆了口氣,撐著下巴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司徒弋從我身側走過幾步又退了回來,像是才發現我一樣詢問:“夫人,我正準備去廚房找線索,要一起去嗎?”
我想到昨天安東尼的異樣,有點意動。
還沒來得及起身,一樓連線廚房和客廳的長廊上就傳來了殺豬一般的吼叫聲,一道模糊的身影像龍捲風一樣徑直朝我們衝來。
我定睛一看,那不
我爸,啊不,李凱嗎?
21
李凱面色驚恐,瞳孔放大,彷彿那條長廊之後藏著甚麼吃人的鬼怪。
發現司徒弋後,他雙眼放光,喘著粗氣踉踉蹌蹌地跑過來,最後軟著腿一屁股坐在了對面的沙發上,幾次想開口都發不出聲音,只能斷斷續續地蹦出幾個詞:“司徒、司徒……救、救……”
我懷疑他在唱 rap,但我沒有證據。
司徒弋垂眸打量了李凱一會,遞了一杯水給他:“李先生你好,有甚麼事情我能幫到你?”
李凱接過水猛炫了一口,可能覺得我是熟知內情的 NPC,也沒遮掩:“司徒先生,我接下來要說的事,你千萬別害怕。”
我感覺這個對話怪怪的,坐在一旁面色微妙地聽了下去。
司徒弋在我身邊找了個位子坐下,望向對面的李凱,誠懇道:“我是高階玩家,我不會怕,你請說。”
李凱說:“我剛才被人妖追殺。”
司徒弋皺起了眉:“人妖是哪一位?”
李凱說:“不是哪一位,是不男不女的人妖。”
我嘶了一聲,忍不住猜測:“你是說白纓?”
李凱擺擺手:“不是女裝大佬,是貨真價實的人妖。”
我問:“那是海倫娜嗎?”
李凱有點著急:“他上面是個男的,下面是個女的。”
我說:“總不會是白絡吧?”
李凱震驚地看向我,氣急敗壞:“NPC 就不要搗亂了!”
司徒弋及時伸手捂住了我的嘴,示意李凱繼續說。
李凱隱隱有點崩潰:“人妖啊,泰國沒去過嗎?就是那種看著孔武有力,結果脫下褲子空空如也的人妖,明白嗎?”
司徒弋點點頭:“明白了,你繼續說。”
李凱陷入了回憶,面上浮起懼怕:“他瘋狂地追趕我,說我最好對付,試問誰不知道啊?好像還能驅動鬼怪,就在廚房那一帶,全部都是幽靈,還有人肉,堆了那麼多,直接向我衝過來,廚師拿著電鋸,然後直接手起鋸落,然後他想關上門,我就像馬達一樣……你在笑甚麼?”
我拿開司徒弋的手,倉促低下頭:“我想起高興的事情。”
李凱眉頭緊鎖:“甚麼高興的事情?”
我憋笑憋到牙痛,整張臉都漲得通紅:“我相親要成功了。”
司徒弋也悄悄掀起嘴角,露出了一個不明顯的笑容。
李凱偏過頭:“你又笑甚麼?”
司徒弋咳了一聲:“我相親也要成功了。”
“你們兩個,相的是同一場親嗎?”
我雙手捂住臉,歪過身子倒在了司徒弋的肩膀上,笑得渾身顫抖:“對對。”
司徒弋嘴角彎起的弧度更大了一些,可能覺得不太禮貌,手死死掐住了自己的大腿:“不是,是同一天相親。”
李凱憤怒地拍了一下沙發:“我再重申一遍,我沒在開玩笑!”
司徒弋搓了搓臉,試圖把局面扳回正常的軌道:“我們言歸正傳,你剛才說的人妖,是莊園的廚師嗎?”
李凱哼了一聲。
“他不是廚不廚師的問題,他真的是那種,恐怖副本里很常見的那種,他的眼睛像銅鈴、嘴巴像鯊魚、牙齒尖尖的,很可怕。遺憾的是廚房燈太暗,沒能看清他臉上的疤……”
“你欺人太甚,我忍你很久了!”
司徒弋最終還是沒忍住,哧哧地笑出了眼淚來,一邊伸手抹一邊彎下腰:“不如這樣李先生,你先去別的地方找線索,我去廚房看一看,一有進展,我馬上通知你。”
李凱起身往二樓走,臨走時還回過頭面色嚴肅地催促司徒弋:“行,你趕緊去看看,很危險的,最好多帶幾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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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凱離開後,我和司徒弋對視一眼,笑得更肆無忌憚了,在笑聲中隱約聽到李凱壓抑著怒氣的腳步聲怦怦響起。
我額頭抵住了司徒弋的肩膀狂笑了十分鐘,最後臉都笑僵了,司徒弋不得不扶著我去廚房。
路上我給他科普:“李凱說的人妖應該是廚師安東尼,他左臉有一道七八公分長的刀疤。”
司徒弋面色古怪:“你知道他是人妖嗎?”
我搖搖頭,想起了安東尼那一身腱子肉,忍不住惡寒:“你看見他就知道了,這誰能想到啊。”
司徒弋果然沒想到。
他滿臉震撼又帶著一絲茫然地看了看安東尼,又回頭看了看我,張著嘴“阿巴阿巴”了幾句。
安東尼像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面無表情地看著我說:“夫人,廚房油煙重,您還是迴避一下吧。”
如果他能把手裡的電鋸放下再說話就好了。
我躲在司徒弋身後,探出個小腦袋問:“安東尼,有個客人和我告狀,說你打他了,這事是真的嗎?”
在電鋸刺耳的響聲中,安東尼露出了一個帶著血腥氣的笑容。
“他偷看我換衣
服,我還不能打他了?”
我梗住了。
李凱,你讓我們幫你時也沒說這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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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視線在安東尼腰部以下的位置晃了一圈,再抬頭時發現他臉色已經沉了下來,一對三角眼陰狠地盯著我。
安東尼將電鋸往上抬了一點:“夫人,你在看甚麼?”
這可是你先問的。
我咳了一聲,抬頭望天:“安東尼,客人說你是個人妖,這瓜保真嗎?”
這話就像是炸彈引線,在一秒內就點爆了安東尼。
當他一言不合拎著電鋸朝我衝過來時,我終於確定李凱沒有告訴我注水瓜。
司徒弋神色未動,從戒指中取出桃木劍,鋒利的劍尖直指安東尼,還不忘回頭對我說:“躲好。”
下一刻他的臉色就垮了下來,額角青筋直跳:“你甚麼時候跑那麼遠去的?”
我頭上頂著一個鐵鍋藏在桌子下面,聞言尷尬地笑了一下:“這不是怕影響你發揮嗎?”
司徒弋沒信我的鬼話,咬牙切齒地說:“等下再找你算賬。”
他挽了朵劍花,在安東尼暴虐的視線中迎了上去。
我還是第一次看見流螢在對敵狀態下的樣子。
很神奇,一把木頭劍竟然能擋住電鋸,劍身在空氣中劃過流暢的弧度,古樸細膩的表面不時閃過霧一樣濛濛的紅光。
他們越打越激烈,我在旁邊越看越不對勁。
灶臺邊、鍋爐旁、牆腳處,包括我躲藏的桌子下,都隨著流螢的催動顯現出了我從未看到過的東西。
淺藍色的幽靈緩緩現出身形,在某一刻,他們彷彿商量好一樣轉頭直勾勾地盯著我,沒有眼球的空洞眼眶內燃起顏色更深一些的火焰。
我頭腦空白一片,也不知道自己在說甚麼豬話,只僵硬地抬起手揮了一下:“大哥大嫂過年好呀。”
23
窗外白光驟然一現,粗壯的閃電劃過天空,將深黑厚重的雲層一分為二。
在轟鳴的雷聲中,我連滾帶爬地衝出了廚房,房中幽靈傾巢而出,像大軍壓境一樣,所到之處掀起一陣陰風。
我一邊喊著“救命”,一邊不時回頭瞄幾眼,最危險的一次,一隻幽靈的手離我的頭髮絲只有一厘米的距離,差點沒直接把我送走。
我真是草了。
之前還笑李凱是個樂子人,沒想到小丑竟是我自己。
我順著走廊又跑回了客廳,在那裡遇到了剛從樓上下來的白纓和白絡。
那倆憨貨姿態悠閒,一開始還沒意識到情況的危急,白纓看見我瘋狗一樣狂奔的樣子還發出了嘲諷的嗤笑。
一秒後,逃亡人數增加到三人。
白纓手臂掄得飛快,這麼緊張的時刻都沒停下他的嘴。
“好你個馬麗,就是你把鬼子引到這來的?”
在高速運動中,他頭上的假髮飛到了慢他一步的白絡臉上,我看見白絡身形一滯,下意識地伸手扯住了前面人的衣領,兩個人以一種十分離奇的姿勢摔在了地上。
而我緊隨其後,因為剎不住車,被迫在空中來了一個 70 厘米跨欄,從那兩人的頭頂一躍而過,哐的一聲撞到了掛在牆壁的油畫上。
場面一時堪比新時代桃園三結義,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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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當然是沒死成。
白絡不知道從哪掏出了一堆符紙,十分冷靜地往空中一扔,在漫天飛舞的黃紙中,他咬破指尖,在虛空中畫了甚麼符咒樣的圖案,流出的鮮血竟像凝固住一樣浮在半空。
隨著他手臂一揮,符紙以一種肉眼無法看清的速度穿透了幽靈的身體,而我只能看到兩者相接處四處逸散的靈氣。
幽靈們發出刺耳尖銳的驚叫,大多當場被打得魂飛魄散,少數縮成一團藏了起來。
短短一瞬發生了太多事,我滿臉驚歎地看向白絡:“我們能打過之前幹嘛要逃跑?”
白纓撿起假髮重新帶好,聞言有些肉痛地說:“這些符紙要攢好久,我們一開始也不捨得用。”
白絡站起身,順帶把白纓也從地上薅起來,轉頭看了我一眼,皺了皺眉:“你鼻子怎麼了?”
我下意識地伸手一擦,指尖一抹鮮紅:“跨欄失誤,撞到鼻子了。”
他又問我:“弋哥沒和你在一起嗎?”
我一拍腦袋,才發現自己忘了甚麼:“司徒弋在廚房和人妖打起來了!”
白絡:“……?”
25
我們三個趕去廚房時,司徒弋和安東尼還在打。
場面十分焦灼,我看得著急,忍不住推推白纓的胳膊:“你們不去幫忙嗎?”
白纓瞥了一眼:“不用,弋哥應付得來。”
白絡抱臂站在一邊:“現在最重要的不
是幫忙,而是找出 NPC 的弱點,以此來要挾他。”
我看了一會也看明白了,司徒弋雖然一直呈防守之勢,但好像看穿了敵人所有進攻的意圖,動作之間不急不躁遊刃有餘。
“如果能打過的話,為甚麼不直接殺掉?”
白絡向我解釋:“副本的 NPC 一般分為三種:大 boss、不重要 NPC 和重要 NPC。
“前兩個可以殺,因為他們會在副本結束後再次重新整理,屬於可再生資源。
“但重要 NPC 是不可再生資源,一旦殺了,系統會給予副本難度翻倍的懲罰,這其實也算是一種變相的遊戲陷阱。”
白纓補充說:“之前有幾個玩家太年輕,把重要 NPC 錯認成大 boss 殺了,最後十多個人只活了一個。”
我問:“那你們看了這麼久,找到安東尼的弱點了嗎?”
白纓的目光一言難盡:“之前你說他是個人妖,會不會弱點在那個位置?”
我說:“哪個位置?”
白纓咳了一聲:“就那個位置。”
我背過身:“我聽不懂你在說甚麼,你去試一下可能我就懂了。”
白纓應該是對自己的猜測有八分把握,他腳下一動,身體躥了出去:“試試就試試。”
他不知用了甚麼方法,在眨眼間就接近了安東尼,出其不意地使出了一招猴子偷桃。
安東尼向前衝的腳步停住了,低下頭安靜地看著胯下那隻手。
司徒弋也停下了舞劍的動作,目光震撼地看向了趴在地上的白纓。
而白纓對此毫無所覺,甚至手下用力捏了捏。
場面一時非常尷尬。
我看到白絡偏過頭,十分小聲地罵了一句:“傻逼。”
下一秒,白纓以一種毫無防備的姿勢被安東尼使勁踹了出去,身體在空中劃過一道拋物線,重重地撞在了牆壁上,濺起一片灰塵。
這一下把人給踹蒙了,白纓試圖撐起上半身,未果,撲哧噴出了一口血,兩眼一翻昏了過去。
我估摸著那一腳至少踢斷了他兩根肋骨。
沒想到他說的試試,是這個逝世。
我有點唏噓,正準備上前將他拖走。
變故就發生在這一刻。
安東尼趁所有人都在看白纓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的速度向我衝過來,我躲閃不及,被他粗壯的手臂卡住了脖子,電鋸就在我腦袋邊嗚嗚轉動。
我真是服了。
哥,你是我的哥,你是我唯一的哥。
你出手之前能不能說一聲,好歹讓我有一個做人質的心理準備。
我現在被你嚇得腿都在抖,靠。
26
我從沒看過司徒弋這麼糟糕的臉色,他面無表情地將流螢收了起來,邊垂眸挽袖邊走向我和安東尼,在距離三步遠的位置停了下來。
他聲音很低,甚至語速還很慢,莫名有一種暗藏殺機的溫柔。
“我不想殺你,可你偏偏找死。”
沒人看清司徒弋是怎麼動的。
我只覺得一陣風迎面拂來,下一刻,我身上桎梏一鬆,被司徒弋虛虛摟在了懷裡,他另一隻手掐住了安東尼的脖子,將他以一種無法反制的姿態狠狠摜在了牆上。
安東尼似乎是想抬鋸,但司徒弋速度更快,他反手將我推到身後,抬腿用膝蓋狠狠頂上了對方的腹部,這一下力道極大,隱隱能聽到皮肉中骨頭碎裂的悶響。
安東尼雙目瞪大,在劇烈的疼痛中彎下上半身,手中的電鋸卻就此往前一送,被司徒弋反應迅速地側身躲開。
我躲在白絡身後問:“他一直這麼能打嗎?”
白絡反問:“你知道為甚麼我和白纓一直跟著弋哥嗎?”
我說:“為甚麼?”
白絡似乎笑了一下:“我們第一次在副本里見到弋哥時,他拿著那把流螢,一個人單挑了全副本的 NPC。”
我想象了一下那個場面,覺得這也太離譜了。
“你之前不是說殺重要 NPC 副本難度會翻倍嗎?
“確實會翻倍,那一場有四個重要 NPC,難度翻了十六倍,最終大 boss 強到離譜。”
我呆呆地問:“那怎麼辦啊?”
白絡看了我一眼,不鹹不淡地說:“不怎麼辦,弋哥把大 boss 殺掉了。
“不過代價也挺大的,斷了隻手,腿也折了,整個人像從血池裡撈出來,幾乎看不出個人樣,要不是鼻尖有微弱的呼吸,我哥差點就以為他死了。”
我揪緊了袖口,在無意識間咬住下唇。
“不過你也別擔心,再重的傷出了副本都能恢復。”
我低低地“嗯”了一聲,偏過頭,眼睛緊緊黏在了司徒弋身上,心中卻想,他為甚麼要這麼做呢?
白絡說:“後來和弋哥成為朋友後,我也問過他這個問題。”
我愣了一下
,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把心裡話問出了口。
“弋哥說,他當時感知到自己失去了一個很重要的人,所以不想活了。”
那頭電鋸轟然落地,我眼睫輕顫,忍住心口悸動轉眼看去,才發現戰鬥已經結束了。
司徒弋用膝蓋抵住安東尼的背部側頭看我,和我視線交纏的那一刻,他整個人肉眼可見地放鬆下來,彎起眼睛,懶洋洋地對我招了招手:
“過來。”
27
司徒弋喊我過去,竟然是為了讓我親自報復安東尼。
“他現在動不了,你想怎麼揍他都可以,我在這裡,他不敢反抗的。”
安東尼也是個頭鐵的倔強男人,都被人壓著打成這樣了,還梗著脖子說:“有種你就殺了我!Come on , you mother fuckers !”
“……?”
差點忘了這是個西式副本,但像這樣突然蹦出一句英語我真的會笑。
司徒弋皺著眉問我:“他在說甚麼?”
我咳了一聲,試圖搶救下這個給我做了好多年飯的可憐廚子。
“他說你是他的爹,他是你的兒。”
安東尼肯定聽懂了,那張兇惡的臉上露出猙獰的神色,四肢像烏龜一樣在地上划動了兩下,然後被司徒弋無情鎮壓。
我半蹲在安東尼面前,垂眸打量了他一下,覺得有甚麼地方十分違和。
到底是哪裡呢?
我的手指無意識地摸上了他臉上那道刺眼的刀疤,順著弧度碰到了他頰邊毛茸茸的棕色絡腮鬍。
嗯?鬍子?
對哦,他一個人妖,在雄性激素被壓制的情況下,怎麼會有這麼濃密的鬍子?
我覺得奇怪,在安東尼警惕的目光中將手收了回去。
他明顯鬆了口氣,僵硬的身體也微微放鬆。
我眨了眨眼,抓住機會出其不意地伸手扯住鬍子用力一拽,在安東尼震驚的視線中,整副鬍子都像草一樣被我連根拔起。
“臥槽,你鬍子怎麼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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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親眼所見,很難相信一個三百多斤的中年壯漢,上一秒還在罵“you mother fuckers”,下一秒就抱著自己的假鬍子委屈落淚。
這種劇烈的視覺衝擊,一下把我人都給看麻了。
白絡說:“看起來鬍子就是他的弱點。”
白纓已經幽幽轉醒,此時正靠坐在白絡腿上說風涼話:“他這一哭說不準是遊戲策略,至少我已經噁心得飯都吃不下了。”
安東尼哭得更大聲了。
司徒弋有些頭疼,看了白纓一眼:“你也少說兩句。”
我摸了摸下巴,實在是想不明白,他為甚麼一定要戴假鬍子呢?難道是為了重振自己的男子雄風?
可他都已經是個人妖了,還在乎這種“根”外之物實在有點自相矛盾。
“別哭了,我問你個問題。”
安東尼倔強地將身子轉過去,埋頭繼續哭。
我威脅道:“你再哭我就一把火把你鬍子給燒了。”
他果然停住眼淚,將鬍子緊緊抱在懷裡,說話時竟然帶了些少女的嬌嗔:“你別燒人家鬍子。”
好傢伙,我隔夜飯都要吐出來了,餘光裡還能看到司徒弋一臉地鐵老人手機的表情。
“你能不能正常說話?”
“討厭了啦,人家這樣就是正常說話。”
我沒忍住噦了一下。
司徒弋沒我這麼好的脾氣,直接一拳打上了安東尼的眼睛。
片刻後,安東尼頂著一對熊貓眼老老實實地對我說:“你問吧。”
“為甚麼想不開要揮刀自宮?”
安東尼說:“五年前,我被仇家追殺身受重傷,拼死衝出重圍,最後倒在了莊園門口,被海倫娜救起。”
我沒聽明白這和自宮之間有甚麼關係:“然後呢?”
安東尼深吸一口氣,雙手捂住了臉,抖著嗓子說:“我求海倫娜收留我,我沒有地方可以去了,但她說莊園裡不收男人。”
“……?”
我相信,在場所有人都會被這個離譜的理由震撼。
比如我,我現在就在思考,如果到時候司徒弋留下來娶我,他會被海倫娜要求“淨身”入戶嗎?
司徒弋危險的目光落在我臉上:“你在想甚麼?”
我撇過臉,摸了摸鼻子:“沒想甚麼。”
“是嗎?”他抬手掐了下我的臉,可能覺得手感不錯,又掐了一下,“小飽,你一心虛就喜歡摸鼻子的習慣怎麼還沒改掉?”
29
他竟然叫我“小寶”!這是甚麼親暱的愛稱!
我感覺耳尖有一點點灼人的熱意,不用看就知道已經紅了個透:“你剛剛叫我甚麼?小寶?”
司徒弋偏過頭,緊緊抿著唇不肯說話。
我興奮地湊上去,用
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為甚麼要叫我小寶?”
他看了我一眼:“因為小飽馬麗,你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
我:?
原來你說的是這個“飽”。
上帝創造你的時候,一定把你的天賦點全加在了武力值上,浪漫基因是一點沒給啊。
白纓一瘸一拐地走過來:“你倆別打情罵俏了,趕快問他怪談的事情。”
白絡扶著他,也跟著說:“我覺得這個廚師應該是怪談之一。”
我踢了安東尼一腳,我承認這一腳帶了些個人情緒:“把你知道的趕快說出來。”
安東尼也明白大勢已去,沒隱瞞地全交代了。
“你們應該也查到莊園裡死過不少人了,人不是我殺的,但屍體都是我處理的。
“有的被我拖到莊園外的黑森林裡埋起來,有的時候屍體太多處理不過來,我就會在廚房料理它們,分屍之後掛在地窖裡醃成人幹,這樣不會臭。”
謝謝你,我現在真的要吐了。
我一想到每天睡在一堆人幹之上,整個人都要炸毛了。
更可怕的是,安東尼是個廚師,他太容易在飯菜裡做手腳了。
可能是我的臉色太糟糕,安東尼偷覷了一眼司徒弋,小聲說:“沒給你吃這些東西。”
他有些懊惱,聽語氣是很後悔的:“我一直以為咱們是一夥的,誰能想到 NPC 中出了一個叛徒,真晦氣。”
然後他就被司徒弋捶了一下腦袋:“你說誰晦氣?”
安東尼訕訕的,很有眼力見地指著白纓說:“他晦氣。”
白纓:?
人妖別來沾邊。
30
司徒弋去兌換線索了。
片刻後,他若有所思地從海倫娜的房間裡出來。
白纓湊上去:“弋哥,線索是甚麼?”
司徒弋遲疑片刻,目光移到了我身上:“海倫娜給我的線索是,伯爵夫人有特殊殺人技巧。”
我懷疑自己耳朵出了問題。
“……誰?”
白纓幫他重複:“你。”
臥槽,海倫娜你趁我不在就往我身上潑髒水是吧?這話你敢不敢當著我的面說?
司徒弋拉住我的手臂:“先別衝動,NPC 不會說謊,或許你身上真的有甚麼你不知道的秘密。”
我有點委屈,害怕他們不相信我,只能蒼白辯解道:“可我沒有殺人。”
他摸了摸我的腦袋,語氣溫和:“我知道。”
吃晚餐的時候我還是很不開心,把盤子裡的西藍花當成海倫娜戳來戳去。
海倫娜全當沒看見,我懷疑這是針對我的薛定諤的耳聾眼瞎。
用完餐後,海倫娜拍了拍手,見眾人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後,微微一笑,說:“今天一共有兩位客人來找我兌換了線索,其餘玩家還要繼續加油哦。”
桌上因為這句話出現了不小的騷動,玩家們警惕地互相猜忌,在海倫娜得逞的得意目光中相繼離場。
我心裡裝著事,等回過神來才發現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司徒弋坐在我左手邊,安靜地注視我。
“你在想甚麼?”
我抿了抿唇,轉移話題道:“另外那三個人應該也是組隊進來刷副本的,我之前看到他們有偷偷碰面。”
“我知道。”
我“啊”了一聲,一時不知道要說甚麼了。
司徒弋看了我一眼:“你等一下。”
我不明所以地看著他匆匆離去。
十幾分鍾後,他氣喘吁吁地跑回來,全身上下都被雨淋得狼狽不堪,還在滴水的額髮軟趴趴地貼在額頭上。
但他很雀躍,眼睛亮晶晶的,眼角的淚痣也飛揚起來,和他懷裡那一大捧玫瑰交相輝映,襯得他臉色異常溫柔。
“很久之前有人告訴過我,如果遇到不開心的人,那就送一束花給她。”
我怔怔地伸手接過了那捧玫瑰。
司徒弋最後非常剋制地抱了我一下,玫瑰在我們的胸腔之間盛開。
“小飽,不要不開心。”
“今晚見。”
31
今晚見不是指床上見,雖然我很想這樣。
下午討論的時候,白絡認為有一些怪談可能只在特定的時間出現,白天是看不到的,晚上或許可以一試。
因此我們四個兵分兩路,白纓、白絡去後花園,我和司徒弋去小閣樓。
深夜的莊園瀰漫著一股詭譎可怖的氛圍,窗外電閃雷鳴,高大的銀杏在狂風驟雨中左右搖擺,樹影重重嚴絲合縫地遮住了所有的光源。
我緊抱著司徒弋的胳膊站在五樓走廊的最深處,哆哆嗦嗦地問:“你聽見甚麼聲音了嗎?”
司徒弋垂眸聽了一會兒,皺著眉說:“像哭聲,斷斷續續的。”
我的眼神定在了小閣樓緊閉的房門上,極力讓自己表現得沒那麼慫。
“哭聲是從裡面傳出來的,要不你自己進去看看吧,我在外面給你放風。”
司徒弋斜眼看我:“你這是臨陣脫逃嗎?”
我尷尬地笑了一下:“嗯,怎麼不算呢?”
然後我就被他架著胳膊以一種脅持的姿勢拖進了小閣樓裡。
房間很大很空,司徒弋舉著流螢站在我身前,微弱的紅光照亮了周身三寸之地,在看清房內景象後,他可疑地停頓了。
片刻後,司徒弋問我:“你物理好嗎?”
“……?”
他讓開位置,讓那扇破了洞的窗戶完整清晰地出現在我面前。
此刻,呼嘯的風從洞口穿過,帶動兩側的空氣微微震動,嗚嗚的鳴音像長笛悠長悽清,如泣如訴。
我就好比《走近科學》裡的冤種記者,以為閣樓鬧鬼深夜探訪,結果發現一切都是由窗戶漏風造成的自然現象。
“……你別告訴我這就是怪談。”
司徒弋催動了流螢,在房內零星幾點微弱的藍光浮現後,他皺眉不解道:“之前確實有很多幽靈,不過不知道為甚麼都消散了,現在這裡就是個普通閣樓。”
我不由得想起幾分鐘前認真嚴肅的自己,只覺得我倆都有一種腦幹缺失的美。
“明天拿這個去找海倫娜兌換線索,真的不會被她打嗎?”
司徒弋故作高深地說:“當排除一切不可能的情況,剩下的不論多難以置信,那都是事實。”
我沉默片刻。
“就別模仿福爾摩斯了吧,我倆這智商基本已經告別刑偵探案了。”
32
持續了整日的大雨直到今天凌晨才逐漸停歇,潮溼的泥土腥氣和馥郁的玫瑰花香順著推開的木窗交疊而來,夏日獨有的蓬勃生機敲碎了腐朽黑暗的莊園,隱約能窺見一絲與往日不同的鬆快明麗。
由於昨晚犧牲了睡眠時間,今天日上三竿了我才迷迷糊糊地醒過來,皺著眉頭下樓用餐。
開門時卻被一道意料之外的高大身影嚇了一跳。
“……司徒弋?”
被叫名字的人正以一種悠閒的姿態靠在對側的牆上,聽到這邊的動靜後,偏頭看過來:“醒了?”
我“唔”了一聲。
“醒了就先下樓吃飯,吃完帶你去看熱鬧。”
我頓了一下,委婉道:“其實我也沒有那麼餓。”
司徒弋笑了下:“不急,飯還是要吃的。”
有熱鬧誰還吃得下飯啊。
我火急火燎地啃了兩片吐司,司徒弋又推了一杯牛奶給我,我看了他一眼,拿起杯子咕嘟嘟一口喝完。
“吃完啦!快帶我去看熱鬧!”
後花園的小道上,幾個玩家正涇渭分明地分成兩撥,以白纓為首的“退!退!退!”派和以吳超為首的“你過來啊!”派正在激烈地打著嘴炮,完全沒注意到我和司徒弋正躲在一旁偷偷看戲。
雙方目前戰況膠著,我吃瓜吃得津津有味。
簡單來說,就是吳超用卑鄙的方法獲知了花園的怪談,想要搶先一步去兌換線索,被白纓後知後覺地揪了出來。
我推了推司徒弋的胳膊,壓低聲音問:“白纓他們找到的怪談到底是甚麼啊?”
司徒弋神色微妙,沉默片刻後才道:“就上次我們討論說的花園裡光禿禿的土地,你還記得嗎?”
我點點頭。
“白纓今早又去找園丁問了一遍,園丁表示,整片花園她都能種出漂亮的玫瑰,只有那一塊不行,種甚麼死甚麼。”
我又點點頭,問:“然後呢?”
司徒弋咳了一聲:“沒然後了,就這個。”
“……?”
“怪談就是,後花園裡有一片種甚麼死甚麼的紅土地。”
我梗住了。
又想起昨晚那個被風吹得嗚嗚叫的破窗戶。
“你們管這叫恐怖遊戲?”
33
當吳超領著海倫娜出現在眾人眼前時,事情已經開始往離譜的方向發展了。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吳超他們先白纓一步去找海倫娜兌換線索,只是不知中途發生了甚麼,海倫娜竟親自過來了一趟。
她面無表情地走過玩家,向花園深處疾步而去,一群人有些搞不清狀況,下意識地跟了上去。
我拉住司徒弋的手臂:“我們也去看看。”
海倫娜最終停在了靠近牆邊那一片的位置上。
我站在不遠處,抬頭就能看到正上方我房間的陽臺欄杆。
好像有哪裡不對勁。
就在我絞盡腦汁試圖捕捉些甚麼時,一道刺耳尖銳的罵聲打斷了我的思緒,海倫娜雙手捧臉,整個人都要瘋了。
“我他媽養在這裡的食人花呢?!”
這句話包含的資訊量太大,在場眾人面面相覷,一時間無人敢開口說話。
戴著草帽的園丁急匆匆地跑過來,臉色煞白。
海倫娜緊緊盯著她:“這裡的花呢?”
“花、花死了。”
“怎麼死的?”
安妮把頭埋得很低,身體抖如篩糠:“我不知道,半個月前這些花突然全死了,怎麼都救不活,後來我嘗試種了點別的,也沒養活。”
“為甚麼不告訴我?”
安妮猶豫了一會,支支吾吾道:“我、我不知道這是您的花,這麼醜我還以為只有夫人才會種。”
我:?
你是怎麼做到一句話同時得罪兩個人的?
不過,半個月前……
我心下咯噔一下,突然意識到了甚麼。
下一刻,海倫娜帶著恨意的眼神直直刺向了躲在一邊的我:“夫人,你有甚麼要說的嗎?”
34
所有人都循著海倫娜的視線發現了我。
連司徒弋也若有所思地看著我,鴉羽般的長睫輕微翕動,片刻後露出了一個古怪的表情。
我張了張嘴,一時沒想好要說甚麼。
海倫娜怨恨地盯著我:“怎麼不說話?你平時不是很能說嗎?”
我尷尬地笑了一聲,心道這可是你讓我說的。
“那我就簡單講兩句吧。
“今天我們大家之所以歡聚在這裡,是為我從小到大的好管家海倫娜,慶祝她養死了這麼多食人花!我發自內心地祝願她,從今以後,和她的食人花一樣,開始發爛!發臭!”
我越講越順暢,無視了海倫娜越來越陰沉的臉色,甚至說完以後咂了咂嘴,十分遺憾手中沒有一杯紅酒。
不然將是絕殺。
現場陷入一片死寂。
半晌,我裝作突然反應過來的樣子問道:“海倫娜老師,這是可以說的嗎?”
海倫娜氣得皺紋都展開了,指著那片紅土大聲質問我:“我之前讓廚房給你熬的藥你都喝了嗎?”
一個多月前,海倫娜突然吩咐安東尼給我煎了一種補藥,連續兩週睡前服用就可以美容養顏、永葆青春,她盯了我兩天,見我老老實實全喝了,後面幾天就沒再管我。
那藥氣味古怪、顏色血紅,加上我也沒有青春永駐的願望,於是趁沒人注意,就把藥從陽臺上潑了下去,誰知道把海倫娜的食人花給澆死了。
我試圖矇混過關:“喝了呀。”
“那泥土怎麼會變成這樣!?”
我咳了一聲:“安東尼經常在這裡隨便大小便,可能是他把食人花害死了。”
海倫娜被我噎住了。
“……那土為甚麼會變成紅色?”
我嘆了口氣,在心裡默默給安東尼道歉。
“因為他腎不好,尿血。”
35
我本以為海倫娜會大發雷霆。
但出乎意料的是,她很快平復了怒氣,平靜地問:“你是不是執意要和我作對?”
我輕輕地捏住了司徒弋的一片衣角,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海倫娜深深看了我一眼,轉頭對其他玩家說:“由於突發狀況,此條怪談作廢,剩餘線索兩條,請各位玩家再接再厲。”
“另外。”
海倫娜的視線掃過吳超:“剛剛是你找我兌換的線索嗎?”
吳超訥訥地點頭。
“玩家吳超胡言亂語戲弄管家,觸發 debuff-NPC 的厭惡,需要立即繳納三個高階道具抵消。”
吳超一臉迷茫:“啊這,之前也沒聽說有這種情況啊。”
海倫娜笑了一下:“現在你聽說了。”
“……一定要給嗎?”
海倫娜沉下臉,拿手指著我說:“她敢反抗我是因為她是伯爵夫人,你也是嗎?”
吳超:壞了,我成滅火器了。
他一臉肉疼地拿出三個道具,在李凱和陸博同情的視線中,依依不捨地將它們交到了海倫娜手中。
海倫娜最後看了我一眼,一言不發地離開了這個傷心之地。
現場氛圍逐漸輕鬆起來,吳超三人聚在一起小聲說著甚麼,白纓、白絡也走過來,白絡問:“食人花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一臉尷尬地解釋完後,白纓驚悚地看向我:“你是魔鬼嗎?”
我攤了下手:“我真不是故意的。”
“真的嗎?我不信。”
“不說這個了。”我梗了一下,轉向司徒弋,“你魚釣到了,線索也沒了,現在準備怎麼辦?”
白纓狐疑地看了我倆一眼:“甚麼釣魚?”
司徒弋解釋道:“其實我一早就察覺到吳超他們偷了你們的調查內容,只是我們查到的怪談都……不太正常,所以想著讓他們先去試試水。”
白纓“嘖”了一聲:“你倆加起來八百個心眼子。”
36
我被司徒弋提著衣領以一種沒有脖子的醜陋姿勢拖到了小閣樓。
說來慚愧,我一共只來了這裡三次,每次來心情都很
複雜。
白纓和白絡慢我們一步,順便將負責打掃閣樓的女僕特蕾西也叫了過來。
司徒弋指著窗戶上的洞問她:“這是怎麼回事?”
特蕾西一下就破防了。
“我真傻,真的,我單知道打掃的時候會很累,沒有食吃,不能休息;我不知道還會被石頭砸到腦袋。上週末我一清早就被管家叫起來做衛生,她說她要去鎮上辦事,叫我一個人把莊園打掃乾淨。
“我是很聽話的,她的話句句聽;她出去了。我就在房裡掃地、擦灰,做了一整天,終於只剩下小閣樓。只聽哐的一聲,不知從哪飛來一個石頭,打碎了玻璃不說,還砸到了我的額頭。我想罵人,沒找到,進屋一看,玻璃濺了一地,心知又要加班了。
“我急了,央人去尋罪魁禍首替我幹活,尋來尋去沒找到,我只好一邊捂額頭一邊撿玻璃碎片。大家都說,糟了,怕是嗶了狗了。”
特蕾西越說越傷心,最後嗚嗚地哭了起來。
白纓倒吸一口冷氣:“沒想到小小一個高階副本竟能擁有這樣的帶文學家。”
司徒弋一言難盡地看著我:“莊園裡除了海倫娜,就沒有一個正常人嗎?”
我心虛地垂眼看著腳尖。
他又問:“你難道沒甚麼想說的嗎?”
我看了看特蕾西,同情地說:“幸好我是伯爵夫人,做社畜真的太慘了,坐牢還有減刑,上班卻只有加班。”
哭聲驟然一頓,特蕾西抬起頭來怒視我:“你再罵!”
司徒弋似乎笑了一下,片刻後努力端正神色,假裝嚴肅道:“我是在問你這個窗戶的事,你不要扯東扯西。”
我“啊”了一聲,回頭看了一眼窗戶,點點頭說:“窗戶洞好大,哥哥那裡大嗎?”
“……?”
在一片詭異的寂靜中,特蕾西紅著臉尖叫出聲:“夫人,你快說你是來玫瑰莊園旅遊的!你說啊!”
37
等白絡找個由頭把特蕾西領走後,司徒弋才轉頭看向我,“現在可以說了嗎?”
我摸了摸鼻子,“我不是故意砸窗戶的。
“主要是,難得遇上海倫娜不在,我辦個燒烤趴不過分吧?那既然都辦燒烤趴了,那我喝高了隨手扔幾塊石頭很合理吧?”
司徒弋一臉震撼:“你要不要聽聽看你在講甚麼。”
我感覺自己非常無辜:“你們別看特蕾西剛才說得那麼可憐,我靠,那天她一個人邊哭邊吹了八瓶酒。”
白纓繞著房間轉了兩圈,此刻神色微妙地打斷我倆的友好交流:“據我推測,夫人那一石頭不僅砸壞了窗戶,還無意中破壞了這裡的陣法,被囚禁的惡靈因此失去禁錮,消散於天地間。”
說著,他那張賤兮兮的臉少有地露出了一絲同情來:“海倫娜這麼多年是怎麼忍受你的?”
我翻了個白眼:“美女的事情你少管!”
說著,我一把抱住司徒弋的胳膊告狀:“哥哥你看他!”
司徒弋十分上道,對白纓比了個手勢:“你要沒事就去找管家兌換線索吧。”
白纓無語住了:“這怪談都廢了還怎麼兌換啊?”
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替司徒弋回答了這個問題:“就是廢了才讓你去試一下,萬一兌換成功,那豈不是超高校級的幸運嗎?”
“那要是失敗了呢?”
“那我就要替弟弟捏一把汗了呢。”
白纓:?
38
副本第三天在白纓的哭聲中度過。
這倒黴蛋竟然真敢拿著小閣樓的怪談去找海倫娜,被她獰笑著一把薅走了假髮,最後頂著網格髮套痛哭流涕地回了房間。
據白纓所言,當時海倫娜只聽到一半就憤怒地讓他滾,臨走卻又反悔把他叫了回來,像個變態一樣說:“cosplay?二次元?拿來吧你。”
下一秒他只覺得頭頂颼颼涼意掠過,再伸手一摸,光禿禿一片。
“救命,副本里怎麼還有假髮刺客啊?”
因為這個地獄笑話,我一晚上沒睡好,做夢都是海倫娜在拔我頭髮。
第二天看到白纓時我差點沒認出來。
他把公主服換成了正常的襯衫牛仔褲,濃密的頭髮亂糟糟地堆在一起,看起來竟有幾分少年氣。
“看甚麼看,沒見過帥哥嗎?”見我好奇地打量他,白纓沒好氣道,“要不是明天就要打 boss 了,穿裙子不方便,我才不換這一身。”
我摸了摸下巴:“看你準備得這麼充分,想必最後一個怪談和大 boss 的弱點你一定有些頭緒了吧?”
白纓被我噎住了,片刻後反問:“難道你有嗎?”
我與司徒弋對視一眼,嘿嘿一笑:“我還真有。”
我在雜物間找到了正在歸置工具的特蕾西,她灰頭土臉地蹲在地上,一邊整理一邊嘀咕:“上輩子作惡多端,這輩子副本上班。”
說完又嘆了口氣:“媽
的,甚麼時候才能輪到我當伯爵夫人,這狗工作我是一天也幹不下去了。”
我站在她身後幽幽地說:“既然提到了伯爵夫人,那就來說說我的高傲在哪裡,我可以給你放假,只要你回答我幾個問題。說到這裡,我的高傲已經盡數體現了。”
低情商的特蕾西會讓我滾,但高情商的特蕾西已經反應過來,仰著頭討好地抱住我的腿:“夫人請問。”
我滿意地點點頭:“你一直負責莊園的清潔工作,可有發現甚麼異常?”
她撓了撓頭:“最大的異常就是夫人你啊。”
我:?
身後傳來一聲悶笑,不用看就知道是司徒弋。
我深吸一口氣,不著痕跡地退了一步,鞋跟狠狠蹍在了他的鞋子上。
“不是這種異常。”我露出一個假笑,“我是說,你有沒有發現房子裡的東西會經常莫名其妙地移動?”
特蕾西歪頭想了想:“好像是有,有的是管家挪的,有的是我收起來的,不過……”
她頓了一下。
“有一幅叫『夢中世界』的油畫確實很奇怪,畫上的內容會變,畫的位置也會變。
“這幅畫今天在三樓。”
39
我在三樓的藏品室找到了這幅畫。
按理說,它每天都會變換內容,藏品室內又收集了幾百幅大同小異的油畫,我不該這麼快就把它找出來。
但這幅畫今天呈現的畫面是……我和司徒弋抱在一起互啃。
我真的會謝。
很難形容司徒弋看到這幅畫時的表情,好像有點茫然,又好像是震驚,最後眼神複雜地看著我:“你是自己交代還是我去找海倫娜?”
我比了個打住的手勢,想要甩鍋:“你講不講理,這怎麼就是我弄的了?”
司徒弋試圖分析:“這幅畫叫『夢中世界』,但我不會做這樣的夢。”
我有點不高興,哼了一聲:“你清高,你了不起,你最好一輩子別親我,反正我也不稀罕你。”
司徒弋頓了一下:“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甚麼意思?”
他眼下兀然浮出一層淺淺的紅。
他這人體質奇怪,別人害羞會紅臉,只有他,繞著眼周紅,活像被我欺負哭了一樣,眼尾的淚痣顯得更豔了一些。
他飛快看了我一眼,解釋道:“我會做親你的夢,但……不會這麼色情。”
我一下被噎住了。
片刻後,我訕訕一笑:“都是誤會,我也不做這種夢。”
司徒弋面色平靜地看向我,我心理壓力劇增,沒忍住舉手投降:“好啦,我承認,我昨晚是有做這個夢。
“但最多就是親親了,沒做別的。”
司徒弋深深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我發誓,真的,我們在夢裡剛親兩口海倫娜就出現了,她非要拔我頭髮,我逃她追,我插翅難飛。”
他嘆了口氣:“那這幅畫為甚麼會顯示你的夢境?”
“我不知道。”
我走近一些,仔細觀察這幅畫。
說實話,近距離觀看接吻現場衝擊力太大了,我只能扭曲著臉忍住羞恥,在畫布上一寸寸摸索而過,最終手指停在了一片暗紅近褐的色塊上。
“這是甚麼?”
司徒弋皺著眉湊近看,鼻尖微動,輕輕嗅聞:“好像是血,但這上面怎麼會有血呢?”
“它既然能呈現我的夢境,說明血有可能……是我的?”
我腦中突然靈光一現,想起了兩天前被安東尼操縱的幽靈狂追,然後不慎被白纓、白絡給絆倒的那一幕。
好像當時確實有磕到一幅油畫上,好像也確實流了一點鼻血。
啊這。
我忐忑不安地問司徒弋:“如果這個怪談也被我搞砸了,海倫娜心臟扛得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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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證明,海倫娜不是鐵做的人,她沒能扛住。
“李·克斯特!你知不知道你做了甚麼!?”
她雙眼充血地捂住胸口,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你知不知道我佈置這個副本花了多長時間,用了多少心血!你倒好!一口氣給我毀了五分之三!我求求你做個人吧!”
我有一點內疚,但不多,剛想開口安慰她,就被她厲聲打斷。
“閉嘴!別說話!趕快滾出我的房間,我現在不想看到你!
“當初就不該聽系統的話把你留下,他媽的這次副本結束後它必須要給我精神損失費,不然這大 boss 誰愛當誰當!”
我麻溜地出了房間。
片刻後,司徒弋從裡面走出來,對我比了個“OK”的手勢,“線索拿到了。”
“是甚麼?”
“鏡子。”
我摸了摸下巴,又想起了甚麼:“海倫娜人還好嗎?”
他同情地搖了搖頭:“估摸著是不行了,你讓安東尼準備開席吧
。”
海倫娜正巧也從房裡出來,門剛開了一半,聽見這句話又“哐”的一聲關上了。
片刻後,房裡傳來摔東西的聲音,間或夾雜幾句英文罵句。
我和司徒弋面面相覷。
我問:“你聽見她說 fuck 和 shit 了嗎?”
他微微一笑:“隱隱約約有聽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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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本的最後一晚,我待在了司徒弋的房間裡,白纓和白絡也在。
白纓得知我們找到了最後一條線索時還很奇怪:“之前幾個怪談,要麼是食人花,要麼是惡靈,要麼是電鋸狂魔,怎麼只有這幅畫一點危險都沒有?”
我咳了一聲,想起畫上的內容,臉頰微熱:“這個其實是最難的,因為無跡可循,我倆也是無意中發現這幅畫的。”
“怎麼發現的?”
司徒弋睫毛輕顫,一把拔出流螢擺在手邊:“你問那麼多做甚麼?”
白纓小聲吐槽:“女人完全不影響弋哥拔刀的速度。”
白絡拍了他胳膊一下,轉頭正色問我:“你今早說你對於大 boss 的弱點有想法了,是真的嗎?”
我點點頭,沉吟道:“其實挺簡單的,兩個月前我就察覺到了異常,但冥冥之中有人讓我無法深想,現在看來應該是系統對我的限制。直到你們來到莊園,掣制我的力量有所鬆動,我才有時間開始思考。”
司徒弋握著我的手微微收緊,我看了他一眼,對他輕輕搖頭,他便抿著唇,低頭捏著我的指尖把玩。
“那時家中的女僕每過一段時間就會變成新面孔,我問起時海倫娜就說被她辭退了,但我日夜站在視窗,從未看到有人走出莊園大門。
“其實那些澆死食人花的補藥一開始也並不是用來喝的,而是用來給我泡澡沐浴的,但我聞到那股味道就想吐,不肯下水,海倫娜才退而求其次,讓我每天喝一碗。
“再加上你們獲得的兩條線索,我有特殊殺人技巧和鏡子。
“我想,我應該知道我是誰了。”
白絡皺了皺眉:“你是說……”
他看了看我,又看向司徒弋,最後收回目光不可置通道:“血腥瑪麗?!”
雖然我很不想承認,但我確實是那個傳說中沉迷青春永駐,妄圖用新鮮的血液保持美麗的伯爵夫人。
而我的管家助紂為虐,殘忍地虐殺了無數少女,只為了填補主人無盡的慾望。
白纓張大嘴,結結巴巴道:“那、那大 boss 是你還是海倫娜啊?”
司徒弋用看智障的眼神嫌棄地看了他一眼:“是海倫娜。”
我用手指敲了敲地面:“暫且不提海倫娜瞞著我虐殺少女,就說我自己身上的疑點。
“一開始你們就告訴過我,我要麼是被錯誤投放的 NPC,要麼是打出 oe 結局的玩家。
“但無論哪一種,都無法承擔大 boss 的身份,因為我是空降的,一個副本可以少一個重要 NPC,卻不能缺少大 boss。
“另外,安東尼並不怕我,幾天前他還敢操控幽靈追趕我,但他畏懼海倫娜,他想要進莊園避難,大可以用武力脅迫,卻不得不接受海倫娜屈辱的要求。
“他已經是重要 NPC 了,在他之上的,除了大 boss,還能是誰呢?”
白絡忍不住皺緊眉頭:“可知道海倫娜是大 boss 有甚麼用?我們依然無法知道她的弱點。”
我狡黠地眨眨眼:“不會哦,這也是我讓你們過來的原因。
“今晚是最後一次機會。”
白纓不解道:“甚麼機會?”
“血腥瑪麗會誠實地解答疑問,只要你們在零點鐘聲敲響時默唸我的名字,於鏡前獻祭自己的鮮血與信仰。”
我看向司徒弋,恰好他也望了過來,四目相對間,我一字一句輕而鄭重,彷彿承諾。
“那麼無論多困難,我都會出現在你身邊。”
42
臨近零點時,我們四個人擠在狹窄的廁所裡面面相覷。
白纓撓了撓頭,看向我:“所以,你要怎麼到鏡子裡去?”
司徒弋挑眉,替我回答了這個問題。
“副本生物受規則限制,無論是錯誤投放的 NPC 還是被同化的玩家,在系統的設定下,都會遵循角色最基本的邏輯。
“換而言之,如果小飽是血腥瑪麗,那她就會繼承血腥瑪麗的能力。”
時間在分秒間流水而過,古樸莊嚴的鐘樓即將在寂靜的夜色中發出今天第一道沉悶的響聲。
司徒弋緊緊攥住我的手,手心中溫熱的溼漬顯示出他並沒有表面那麼從容。
他在害怕。
我安撫地捏了捏他的手指:“不要擔心,我會回來的。”
司徒弋渾身一震,眼眶微紅地看著我,菱形唇漸漸抿出一個蒼白的弧度:“這次不要騙我。”
我彎起眼睛:“我
甚麼時候騙過你?”
司徒弋的手指漸漸放鬆,在鐘聲敲響的那一刻,他用流螢劃破掌心,鮮紅的血液汩汩流出,在洗手池中積蓄起一層淺淺的水色。
他在心裡默唸了三遍我的名字。
我只感覺靈魂脫離了軀體,在那一刻陷入了一種混沌的狀態,再清醒時,人已經進入了鏡中。
我無法控制自己的四肢,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思維。
在這種詭異的狀態下,我面無表情地看向鏡外的三個人,聲音甜膩如酒:“是你們在召喚我嗎?”
白纓“臥槽”了一聲:“馬麗一頓吃幾個變聲器啊?”
我額頭青筋直跳,在心中暗暗記下這筆賬,嘴上卻道:“我會為信徒解答所有的疑惑,只要你們給出一點小小的報酬。”
白絡沉聲問:“甚麼報酬?”
“那就要看你們問的甚麼問題了。”
司徒弋沉吟片刻,率先開口:“全世界你最喜歡誰?”
“……?”
白纓、白絡看不懂,但他們大受震撼。
良久,白纓崩潰道:“戀愛腦給我滾出副本啊!”
43
我是十分想回答這個問題的,奈何身體不允許。
我聽見自己帶著寒意的聲音響起:“你們只能問一個問題,確定要問這個嗎?”
白纓扯了一下司徒弋的胳膊,賠笑道:“不問這個,他開玩笑的。”
司徒弋抿了抿唇,轉頭興致不高地說:“我想問,海倫娜的弱點是甚麼?”
鏡中的我滿意地點點頭,“這個問題我可以回答,與此對應的報酬是……
“提問者今日百分之百的能力封鎖,在 24 小時內他將不能使用任何道具,身體素質會與孩童無異。”
白纓睜大眼,驟然拔高聲音:“這不就是等死嗎?!”
我面上古板無波:“等價交換罷了,不願意也可以換個問題。”
白纓有些著急:“那重新來一遍,換我召喚你行不行?”
“不行。”
白纓氣急:“那我們不問了!”
與白纓、白絡面上的焦躁不同,司徒弋本人反而十分平靜,抬手輕輕觸碰著鏡面上我的側臉,似是覺得這樣的觸感很新奇,忍不住微微翹起嘴角:“我答應你。”
“弋哥!”
司徒弋擺擺手:“不必擔心,我自有後手。”
白纓這才閉上了嘴。
我滿意地笑了笑,雙手一拂,無形之中有甚麼東西從司徒弋的身體中被我抽走。
他的面色陡然蒼白下來。
“海倫娜的弱點是……第一任伯爵夫人。”
白絡皺眉不解道:“伯爵夫人有很多任嗎?”
“不,”我笑了笑,聲音中帶上幾分蠱惑,“一共只有兩任,我不過是第二任。”
司徒弋大半邊身體斜倚在牆壁上,額間浮出青筋,似是疼痛難忍:“那第一任伯爵夫人如今身在何處?”
我輕蔑地瞥了他一眼:“這便是第二個問題了。”
“不過,”話音一轉,我皺了皺眉,有些不耐,“我腦海裡一直有聲音吵著讓我回答你,太煩了,友情贈送你一個問題吧。
“第一任伯爵夫人早就死了,屍骨就藏在這座莊園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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召喚儀式結束。
我從那種混沌的狀態中脫離,一陣頭暈目眩後,重新出現在了司徒弋身邊。
站穩的一瞬間,我下意識地伸手扶住司徒弋站立不住的身體:“你怎麼樣了?”
他側過身子,整個人順勢倒在我身上,腦袋埋在我的肩窩裡,悶聲道:“動不了了,要小飽親一下才能好。”
我心知他是裝的,但還是偏頭在他臉上啾了一下。
有便宜不佔王八蛋。
白纓打了個哆嗦,好像被刺激到了,嘀嘀咕咕:“副本里不搞物件判幾年啊?”
司徒弋聞言抬起臉,冷笑了一聲:“沒事就洗洗睡吧,又不是誰都和你倆一樣沒女朋友疼。”
禮貌白纓:“你嗎。”
白纓拉著白絡憋屈地走了。
我和司徒弋盤腿坐在靠窗那一片的地板上,身體挨在一起,看著窗外的明月默默無言。
副本里的月亮永遠都是一個飽滿的圓,但人生從來就充滿遺憾,哪能次次都得圓滿。
半晌,我打破寂靜,懶洋洋地問:“誰是你女朋友啊?”
“不知道啊。”司徒弋握住了我的手,聲音愉悅,“但我的女朋友全世界最好看最聰明,我最愛她,也只愛她。”
我的心好像被泡在了那一灣月光裡,在愛意浮現的那一刻融化成了水。
“你剛剛問的那個問題,我現在可以回答你。”
他微微一怔:“甚麼?”
“全世界我最喜歡你。”
司徒弋握著我的那隻手猛然抖了一下,他偏過頭,像是不可置信一般
:“你想起甚麼了嗎?”
我搖搖頭:“我的記憶受系統所限,總是蒙著一層濃霧。每想起一分,總會被擦去一分。”
我仰頭看向他,笑意盈盈:“但我記得那種感覺。
“司徒弋,我自己是總也想不起來的。
“但如果由你轉述你記憶裡的我,那系統是沒有許可權篡改它的,它不再是我腦袋裡的記憶,而是你給我的記憶,你懂我的意思嗎?”
司徒弋定定地看向我,片刻後,突然垂下眼,輕聲說:“好。”
45
我叫馬麗,五年前,我原是無限恐怖遊戲的高階玩家,只要通關最後一個副本“末日降臨”,就能攢夠積分,從遊戲裡脫身。
那是一個非常少見的基建恐怖流副本,我和其他十一名玩家要在兩年內帶領人類 NPC 搭建安全基地、抵禦屍潮,並擊殺最終 boss 喪屍王,其間,殺的喪屍越多、品階越高,結算時獲得的積分越高。
由於玩家的不可控性,在這樣的高自由度副本中,我一般選擇獨行,那次也不例外。
我告別大部隊,一路南下,幾經波折後,在春暖花開的江南搭建了末日來臨後人類的第一個安全基地——搖光。
副本第八個月,我辭別 NPC,獨自前往某座死城獵殺高階喪屍。
那日細雨濛濛,街上了無人煙,零星幾個喪屍游來蕩去。
我踩著汙黑的水窪行走在屍體堆積的街道上,右手持著流螢,劍尖朝下滴血不止。
遠遠地,我看到了商業廣場中央,高階喪屍抽搐著身體倒在那裡,額間一道拳頭大的洞。
它的身邊,漂亮的青年脫力般靠坐在花壇的邊沿,修長的雙腿舒展著,正出神望著天際厚重的雲層,眼角紅色的淚痣如血濺在蒼白的臉上。
不是玩家,我沒見過這張臉。
但這樣驚心動魄的容貌和強大的戰鬥力,也並非一個尋常 NPC 可以擁有。
青年聽到聲音,偏過頭來,清俊的臉上露出一點茫然的神情。
我收起流螢,從儲物戒指中拿出一把傘,走近後,將它撐在了他的頭頂。
青年仰頭看我,深棕的瞳孔水洗一樣清澈純粹,嗓音低啞地問我:“你是誰?”
“我是馬麗,『搖光』目前的首領。”
“『搖光』又是甚麼?”
我歪頭想了想:“一個很安全的地方。”
他“唔”了一聲,又低下頭去,手指絞弄著衣服上的扣子,並不感興趣的樣子。
男色惑人,那一瞬間,我衝動地向那個看起來很孤獨的青年詢問:“你要不要和我走?”
他抬起臉,疑惑道:“我為甚麼要和你走?”
我說:“我可以保護你。”
他皺著眉:“我不需要別人保護。”
“我也可以陪著你。”
他倏然站起身,探尋的目光在我臉上逡巡,似乎在評估話的真假,良久,啞著嗓子問我:“是一直陪著嗎?”
我想想副本還剩下近一年的時間,帶著這麼一個漂亮男人好像也不是不行,於是點頭:“是一直陪著。”
“好。”他朝我伸出手,“我和你走。”
我握住那隻骨節分明的手:“你叫甚麼名字?”
“司徒弋。”
46
司徒弋是一個 NPC,但他是一個被錯誤投放進“末日降臨”裡的倒黴 NPC。
他原本屬於“都市奇談”連環副本,在裡面扮演一個枉死後化身厲鬼的重要 NPC,可如今由於系統 bug,他不僅沒死成,還得在“末日降臨”裡跑龍套。
我願稱之為“身份降級”。
我問司徒弋:“那你現在怎麼辦?還要回原來的副本嗎?”
他借走流螢,坐在我身邊孩子似的揮動,看著螢光浮現時,眼睛裡閃動著星星一樣的光輝。
聞言他撇撇嘴:“系統之前從未出過這種 bug,我也不知道要怎麼辦,現在也聯絡不上它。”
我點點頭,又聽他問:“你是玩家嗎?”
“是。”
他有些不開心,背過身去不看我:“你騙我,你根本不能一直陪我。”
我戳戳他的肩膀:“我在副本里的每一分鐘都陪著你,這樣還不夠嗎?”
他悶聲悶氣地說:“不夠!”
司徒弋生了好大一場氣,連續幾天沒有理我,我只好獨自去郊外獵殺喪屍,數量有點多,一天之後我才狼狽不堪地回來。
乍一見我,司徒弋還有些不可置信,下一秒眼睛就紅了一圈,大聲問我:“你去哪了!”
我撓撓頭:“去殺喪屍了啊。”
“那你為甚麼不告訴我!?”
我不解道:“你不是在生氣嗎?”
“我生氣你就可以不告訴我嗎?!我不和你說話你就永遠都不會來哄我嗎!?”
他看起來要哭了:“馬麗!我恨你是
塊木頭!”
說實話,這麼嚴肅的場合我不該笑的。
但這臺詞太好笑了。
我實在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司徒弋:?
他一拳捶在旁邊的樹上,樹身咔嚓一響,在我震撼的目光中四分五裂地倒在地上。
司徒弋陰惻惻地問我:“還笑嗎?”
我訥訥道:“不笑了,那花你還要嗎?”
我從儲物戒指裡拿出一捧野花,理了理遞給他:“我以前聽過一句話,如果遇到不開心的人,那就送一束花給他。”
47
我和司徒弋和好了。
蠻簡單的,他比較好哄。
我帶他回了“搖光”,在基地門口遇上了最早被我救回來的某人類 NPC,他笑著同我打招呼:“小飽回來了啊。”
我點點頭。
司徒弋看了他一眼,問我:“他為甚麼叫你『小飽』?”
我說:“這是我小名。”
“這個小名好奇怪。”
我哈哈一笑:“因為小飽馬麗,馬麗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
他看著我:“那我也要叫你『小飽』。”
“行。”
他又指著已經走掉的人類 NPC 的背影:“他們不許叫。”
我:?
我猶豫道:“這事你和我說沒用,你得讓他們別叫。”
第二天,人類 NPC 鼻青臉腫地找我告狀:“你帶回來的那個人把我打了一頓,警告我以後不許叫你小名!他是不是有病啊?!”
我抿嘴笑了笑:“那你就別叫唄。”
“重點是他打了我一頓!”
“你再不走,他等下過來,你還要被打第二頓。”
他瞪了我一眼,腳底生風地跑了。
果然,沒過多久,司徒弋就過來我的院子:“小飽,你叫我來做甚麼?”
我遞給他一個雞籠:“今天教你末日生存法則。”
我心有隱憂,但不敢告訴司徒弋。
這個副本 NPC 眾多,大多是龍套,他們未生靈智,以為副本就是真實的世界和人生。
但司徒弋和他們不同。
他是另一個副本的重要 NPC,他知道副本世界的真相。
我終有一日要離開,副本再度重新整理,到時候司徒弋要怎麼辦呢?
他明明不屬於這裡,卻又得一遍遍經歷末日混亂黑暗的人間。
我不放心,也……不捨得。
所以我想趁離開之前,教他一點在末日裡生存避世的技巧,哪怕以他的實力,並不需要。
“副本重新整理之後,你趁末日還沒來,多囤點糧食藥物,最好往南方逃,這邊喪屍少。
“喜歡吃青菜嗎?末日來臨後蔬果都是稀缺資源,你可以買點種子來種。”
“不會種?你是笨蛋嗎?算了,我教你。
“會養家畜嗎?雞鴨鵝豬這種,一直不吃肉會營養不良,我到時候把戒指留給你,你把東西都放裡面。
“雞都不會喂?你怎麼甚麼都不會?我走了你怎麼辦?”
我一直在絮絮叨叨,司徒弋偶爾會回幾句話,明顯興致不高。
聽到我最後一句話,他終於忍不住高聲斥道:“我就是甚麼都不會!你乾脆現在就走好了!”
我沉默下來。
他紅著眼圈委屈地看著我,良久,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吼你的。”
我吸了吸鼻子:“沒事,還學不學?”
“……學。”
48
日子就在殺殺喪屍、種種菜、養養雞、逗逗司徒弋中流水而過,距離副本結束還有五個月時,喪屍 boss 出現了。
彼時“搖光”已是收容人類最多的安全基地,boss 生有靈智,外貌與常人無異,混跡在難民中作亂,短短几日咬了數十人,幸好發現及時,沒引發小規模的屍潮。
我催動流螢,循著血腥氣追蹤數日,最後堪堪在 boss 玩夠想要離開基地的間隙逮住了他。
那 boss 立在高牆之下,囂張至極,見到我時還齜牙咧嘴地挑釁:“你便是此次副本里最強的玩家?”
我嗤笑一聲:“不敢當。”
隨即手掌翻動,幾枚符紙破風射去,boss 身形靈活,只有一枚將將擦過他的手臂,在蒼白泛青的面板上腐蝕出一個小洞。
boss 臉色猛然一沉,昂頭尖嘯,聲波傳出幾里之遠,片刻後,數百隻喪屍晃晃悠悠地聚集在基地門口。
我皺緊眉頭,意識到不妙,從高牆一躍而下之時,突然聽到身後驚慌的叫喊:“小飽——”
司徒弋疾步跑過來,趴在城牆上往下看,見我並未受傷,他鬆了口氣,就想翻身下來幫我。
我咬咬牙,回頭祭出一件道具,將他籠在透明的防護罩內,沒我的允許,任何人都不得進出。
我懷有私心。
我一個玩家,只要殺了 boss,哪怕受再重的傷出了副本都能恢復,但司徒弋不行。
他是重要 NPC,一旦被喪屍咬了,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司徒弋在防護罩內瘋狂掙動捶打,緊閉的空間鎖住了他所有的聲音。
我忍住沒有回頭看他,深吸一口氣,提著流螢衝向 boss,劍光閃動間,途經的喪屍頭顱被我利落收割。
我深知“擒賊先擒王”的道理,用陣法困住喪屍群后,追著 boss 往森林深處而去。
這一戰從清晨持續到傍晚,最後以我一劍斬下 boss 人頭、從它腦袋裡挖出晶核收尾。
我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踉踉蹌蹌地走回來,喪屍群感知到最強大的首領已死,在混亂間作鳥獸散。
城頭之上,司徒弋跪在地上,鋼鐵澆築的牆體掩住他大半身體,只露出半個毛茸茸的頭頂。
看到他還安全,我鬆了口氣,揮手收回防護罩。
緊繃的神經驟然鬆懈,我以劍拄地,半跪著彎腰吐出一口血,只覺五臟六腑都被 boss 一拳打到移位。
餘光裡,司徒弋向我飛奔而來,我正準備仰臉衝他笑一笑,卻在猝不及防間被他一把抱了滿懷。
他整個人都在顫抖,摟著我後背的手緊緊揪住我的衣服,好像他懷裡是甚麼稀世珍寶。
片刻後,溫熱的水珠浸溼我的肩頭,他極力壓抑還是無法剋制的哽咽聲響在耳邊。
我有些心虛地想要活躍氣氛:“我這不是活蹦亂跳的嗎?你幹嘛……”
話音未落,司徒弋聲音嘶啞地打斷我:“你瘋了嗎?你怎麼能關著我?你怎麼能這樣?”
我沉默下來。
“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你關住我的那一刻,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
“你總是這樣對我,你總是這樣。
“你知不知道,如果你死在 boss 手裡,”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滿溢譴責和懼怕,“我們甚至沒能好好告別。
“你甚麼都不知道。”
我猶豫良久,還是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背:“是我的錯,對不起。”
下一秒,眼前人臉晃過,我瞪大眼睛。
司徒弋毫無徵兆地將我壓在地上,一手墊在我的後腦處,一手壓住我亂動的手,死死吻了上來。
傍晚清爽的風從空曠的平野輕柔掠過,橘紅色的天空上半面殘陽投下僅剩的一點光,就那麼恰好地,照在了我們身上。
好像神靈的賜福。
49
我再一次感嘆,司徒弋真的蠻好哄的。
我把 boss 的晶核送給了他,這玩意兒沒甚麼用,勝在亮晶晶的頗為好看。
他沒事就拿在手裡把玩,逢人就說:“好看嗎?我老婆送的。”
好像有那個大病。
boss 死後,系統詢問我是否要脫離副本,我拒絕了,並將離開日期定在了五個月後。
這幾個月裡,我和司徒弋像每一對普通情侶一樣,約約會,殺殺喪屍,秀秀恩愛,偶爾吵個架,但很快就能和好。
他越來越黏我,我慣著他,也樂得他黏我。
這種感覺很奇妙。
像我這樣從無敗績的高階玩家,有朝一日竟能以這樣的方式翻車——我愛上了一個 NPC。
五月之期即將到來時,我明顯感覺到司徒弋越來越焦躁,他有時候會控制不住地發脾氣,黏人精的屬性也直線上升。
可哪怕這樣,他也從來沒有開口要求我留下來。
他尊重我的一切決定。
最後一天到來時,我比自己預料的還要平靜。
我冷靜地往儲物戒指裡裝東西,熱武器、冷兵器、種子、蔬果、醃製品、一些小雞小鴨,還裝了個雞籠進去。
司徒弋在旁邊安靜地看著我。
“我問過系統,像你這樣的 NPC 沒辦法帶出副本,用積分換也不行。
“但我不會放棄,我聽說有一個副本可以許願,或許可以讓你成為玩家。”
我垂下眼,不肯看他:“你願不願意等我找到那個副本?”
他啞著嗓子問我:“你找到就會回來帶我走嗎?
“如果我還活著,我就一定會回來找你。”
司徒弋嘆息一聲,上前一步抱住我:“我相信你,我也會努力活著,等你回來找我。”
我忍住淚意將儲物戒指和流螢都遞給他:“我還有很多道具,這些都留給你。”
他輕輕吻我的眼睛,柔軟溫熱的唇瓣順著我沒有止住的眼淚一路往下,最後停在我的唇角,音色比月光要冷清。
“小飽,我好愛你。”
在嘆息一樣輕的聲音裡,我的身體在司徒弋的眼前漸漸變得透明。
最後一眼,是他微紅的眼圈和垂眸墜下的一滴眼淚。
50
我盤腿而坐,手搭在司徒弋的膝蓋上,望著他說:“我怎麼感覺,在你的記憶裡,我又溫柔又聰明又強大?”
司徒弋震驚地看著我:“是我哪裡表述有問題,給了你這種錯覺?”
男人都是大豬蹄子。
我撇了撇嘴:“所以我找副本失敗,被同化成 NPC 了?那我這樣算死了嗎?”
“我們不說這個。”司徒弋沉下臉,轉移話題道,“你就不想知道我怎麼從副本里出來的嗎?”
沒甚麼好問的。
我轉開臉,看向窗外無盡的夜色。
當時司徒弋暴揍安東尼時,白絡和我說的話,我一直記在心上。
“他當時感知到自己失去了一個很重要的人,所以不想活了。”
想想有些好笑。
我關著他獨自去挑 boss 時,他憤怒地問我:“你瘋了嗎?”
司徒弋,我們中到底誰才是瘋子?
你蠢不蠢啊。
我眨眨眼,無聲地落下淚來。
司徒弋嘆了口氣。
“我當時單挑副本中所有 NPC 時,並沒有真的心存死志,你不要聽白絡胡說。
“我只是在想,倘若不幸被 NPC 殺掉,那也沒有關係。
“但如果僥倖活下來,系統必定會察覺到副本異常,它後來果然也主動來聯絡我了。
“我同它說,我只想做個玩家攢積分復活你,除此之外別無所求,如果它不同意,那我會反覆毀掉『末日降臨』這個副本,讓它無法正常執行。
“系統同意了這個交易,代價是拿走我 80% 的能力,以及如果成功復活了你,我必須立即回到『都市奇談』副本。”
說到最後,他眼睛亮亮地看著我:“我運氣真好,還沒攢夠積分就找到了你。
“小飽,我只需要再過兩個副本就能復活你了,你再等等我。”
我的眼淚撲簌簌落下,像副本里驟然而起的大雨。
為甚麼我們之間總有一個人在等呢?
司徒弋,你蠢不蠢啊。
51
副本最後一天,我們在莊園裡翻了個底朝天,仍沒有找到第一任伯爵夫人的骸骨。
它就像血腥瑪麗設下的陷阱,能不能找到全憑運氣。不僅如此,還得受氣。
這裡重點批評一下海倫娜。
晚宴開始時,她陰陽怪氣地說:“首先我不是嘲諷,但誰會蠢到把弱點擺在明面上?其次我不是嘲諷,我只是恰巧比較擅長藏東西。最後我不是嘲諷,但我堂堂一個大 boss,你們當我是安東尼那種軟柿子嗎?”
安東尼站在一邊,臉和他端上來的青菜一樣綠。
這種敵我不分的無差別掃射真的讓我很擔憂海倫娜的精神狀態。
她這時好像才注意到我,意味深長地說:“按照流程,用餐後夫人會公佈她中意的夫婿,被挑中的玩家將不必參與 boss 戰。”
她說話藏一半留一半,完全沒提到不必參與戰鬥的代價——在副本關閉後被強制留下,這和死了也沒差別。
玩家們食不知味,臉色垮得像倭瓜。
吃到一半,吳超和陸博對了個眼神,突然發難:“動手!”
他起身一把掀翻了餐桌,菜餚湯汁紛紛四散,細密的銀針混在翻飛的食物間,以肉眼不可見的速度向海倫娜直直射去。
海倫娜彷彿早有預料,身形暴退,眨眼就消失在了餐廳。
我趁亂摸到司徒弋旁邊:“怎麼突然打起來了?”
他沒回答,反而把流螢遞給了我,冷冷一笑:“我被封鎖了能力,隨便哪個 NPC 都能殺我。
“你不是喜歡關著我嗎?剛好,現在到你發揮的時候了。”
我接過劍,摸了摸鼻子:“倒也不必這麼記仇。”
恰在此時,客廳接連傳來痛苦的驚叫,我和司徒弋對視一眼,察覺到不對勁。
待出去一看,才發現除了白纓、白絡,另外三位玩家都倒在地上,不停地往外嘔血,那血液顏色泛著不正常的黑,儼然是中毒的跡象。
李凱仰著頭,目光怨毒地看向海倫娜:“你給我們吃了甚麼!?”
說話間,他掙扎著扔出一個道具,綠色的藤蔓交纏著拔地而起,密密麻麻地將海倫娜包裹成繭。
海倫娜氣定神閒地站在原地,舞動的枝蔓在她眼底映出詭譎的倒影:“你們三個廢物是怎麼混到高階副本的?”
李凱臉色漲紅,正要說些甚麼,海倫娜已經不耐地揮了揮手,紅色的光線從她指尖一閃而過,下一秒,李凱瞪大雙眼,頸間血流如注,不消片刻便沒了聲息。
這一連串的變故就發生在眨眼間。
白纓倒退兩步:“怎麼回事?”
我深吸一口氣,心思飛轉:“是酒!你們剛來莊園時,她親自給你們倒的酒!”
海倫娜轉轉眼珠,面有訝異地看過來:“你們怎麼沒中毒?”
氣氛一時凝固住了,良久。
白絡攤了攤手:“未成年不能飲酒。”
白纓撓了撓頭:“我遵循人設,cos 的角色不會喝酒。”
司徒弋指了指我:“當時忙著給她遞雞籠。”
海倫娜無語住了:“……你們進副本就為了搞我心態是吧?”
52
李凱死了,吳超和陸博暈了過去,司徒弋被鎖住能力,我們這邊的戰鬥力滿打滿算只有三個。
白纓、白絡算半個,我算兩個半。
這是甚麼世界名畫,“伯爵夫人和她沒用的男人們”。
我用流螢挽了朵劍花,驚人的熟悉感襲上心頭,無需司徒弋教,我無師自通知道了這把劍所有的使用方法。
“白纓,你和白絡務必護住司徒弋。”我偏頭看了白纓一眼,語氣嚴肅,“至於海倫娜……”
我的眼神漸漸凝重起來:“交給我吧!”
話音剛落,流螢被我直直朝前擲去,鋒利的劍尖破開空氣,發出清脆的鳴叫。
海倫娜旋身躲過,腳尖輕點躍至空中:“當初你還是玩家時,我就很不喜歡你。”
我收回流螢,歪頭笑道:“畢竟強者總是令人畏懼。”
她冷哼一聲,不再執著於和我打嘴炮,手臂揮動間,枉死在莊園中的少女幽靈緩緩現出身形,空洞的眼孔齊刷刷地看向司徒弋三人。
海倫娜對著站在一邊的安東尼說:“去,殺掉那三個玩家!”
心臟重重一跳,我反手用劍打碎長廊上一大片落地窗,玻璃碎片四濺飛舞,被我揮向成群的幽靈,泛著冷光的稜角穿透靈體,幽靈們尖嘯著化為飛灰。
瞬息之間,包圍著玩家的幽靈如同被收割的麥穗消失在莊園中。
轉眼只剩安東尼拎著把電鋸站在原地,悲憤不已地對我說:“大家好歹同事一場,你給我留一個也好啊!”
海倫娜驚異地看著我:“你竟會用 NPC 的能力了?”
我挑了挑眉:“畢竟頂著個血腥瑪麗的名頭,會用反光材質的東西很合理吧?”
“那你之前被幽靈追得滿地打滾……?”
我長劍一橫,快步攻向海倫娜:“可能是因為哪怕我成為 NPC,也保留了一絲身為人類的特質吧。”
言語間我躲過她指尖奇異的紅光,欺身而上,以一個無法躲過的角度將劍刺入她肩頭。
“有人喜歡招搖,有人喜歡藏鋒,而我恰巧是後者罷了。”
海倫娜嘴角溢位一絲血,右手死死握住劍身,哪怕手掌被劍刃切割得血流不止,也不肯鬆開讓我將劍插入她的骨肉之中。
我唇角微勾:“找到你的弱點了。”
53
從白纓用道具探查過整座莊園但都沒找到伯爵夫人的骸骨後,我就想,或許它被海倫娜用某種辦法保護起來了。
“像海倫娜這種謹慎多疑的性格,必定會將骸骨帶在自己身邊。”
但甚麼樣的方法才能讓一副骷髏架子時時刻刻處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呢?
現在我知道了。
我手臂用力,將劍尖狠狠刺入海倫娜的肩骨中,桃木劍自帶的驅邪能力將她外翻的皮肉燙得焦黑。
我抬眼與海倫娜對視,在她驚恐的瞳孔中看見自己狠戾的眼神:“想必伯爵夫人的骨架,如今就在你的身體中吧?”
我輕嘆一聲:“換骨這種事也只有你能幹出來了。”
海倫娜仰頭喘了口氣:“你知道又如何?”
隨即,她越過我的肩頭看向後方交戰的安東尼,厲喝道:“安東尼!殺了司徒弋!”
我倏然回頭,只看見白纓不知死活地倒在地上,而安東尼一腳踹開白絡,高舉著電鋸向司徒弋狠狠劈下。
我心臟驟停。
距離太遠,我來不及救人,只能倉皇喊道:“我選司徒弋!”
電鋸堪堪懸在司徒弋頭頂半寸之處,再難前進分毫。
系統規則瞬息生效,司徒弋成為我挑選的丈夫,周身浮起一個透明的保護罩,將他籠在其中。
司徒弋半跪在地,伸手抹去嘴角咳出來的血漬,在一片混亂中向我投來不可置信的目光。
我們之間隔著幾十米的距離,隔著分別的四年時光,隔著一個人類與一個 NPC 的距離。
但我就是能聽見他在輕輕地、絕望地喊我的名字。
“小飽。”
他打出 oe 結局,這意味著,我永遠都只能是一個 NPC 了。
明明就差一點。
只差這麼……一點點。
我的心揪成一團,卻仍對他輕輕笑了笑。
“司徒弋,不要哭。”
54
海倫娜試圖趁機從流螢劍下掙脫出來,被我眼疾手快地用劍釘在了牆壁上。
我轉頭冷冷地看著她。
原來的李·克斯特已經死了,現在站在你面前的是鈕鈷
祿·馬麗(已黑化)。
安東尼殺不了司徒弋,想過來幫海倫娜對付我,結果被我操控玻璃碎片戳瞎了眼睛,捂著臉像野獸一樣瘋狂地吼叫。
而海倫娜,我扭斷了她的手臂,用劍一寸寸敲斷了她的骨頭,她現在就像一攤爛泥一樣癱在地上。
海倫娜臨死前還不忘噁心我一手:“哈哈,你殺了我又怎麼樣,你喜歡的人還不是得留在副本里當 NPC。”
我睚眥必報,決定噁心回去:“想不到吧,他本來就是個 NPC。”
海倫娜瞪大眼睛:“甚麼?!”
“不止如此,”越想越氣,我忍不住火上澆油,“我倆現在都得留在你的副本里,娜桑,這就是你想看到的嗎?”
海倫娜驀然噴出一口血,手指顫巍巍地指著我,斷斷續續道:“你……媽……的……”
說完,她腦袋一歪,身體逐漸變得透明,消失在了莊園裡。
我嗤笑一聲,轉頭去找司徒弋,路過倒在地上的安東尼時,還趁機踢了他一腳。
剛走出兩步,我沒忍住又倒退回去,再踹了一腳。
安東尼抹了把臉:“好了,再踹就不禮貌了。”
“你再不走就不僅僅是踹一腳的問題了。”
沉默了一會兒,安東尼拎著他的電鋸一瘸一拐地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
吳超和陸博一直在吐血,boss 戰開始前在吐,boss 戰結束後還在吐,像兩個無情的吐血機器,還是那種划水版的,吐著吐著就贏了。
看我走向他們的方向,兩個人頓了一會兒,低聲說了句“多謝”,就傳送出了副本。
白纓、白絡幽幽轉醒,驚訝地環視了一圈,茫然地問我:“boss 呢?”
我扶起司徒弋,一邊替他擦去嘴角的血跡,一邊隨口道:“死了。”
“臥槽!”白纓一臉震撼地看著我,“你殺的?”
我瞥了他一眼:“不然呢?靠你們黃花菜都涼了。”
司徒弋低低咳了一聲,皺著眉頭有些難受的樣子,對白纓說:“你帶著白絡先出副本吧,我和小飽說兩句話。”
白纓對他一陣擠眉弄眼,露出了一個曖昧的笑容。
我懷疑白纓這憨貨天生比別人少了根筋。
倒是白絡有些擔憂地看了司徒弋一眼,臨走前將我拉去一邊,啞著聲音說:“抱歉,我們沒照顧好弋哥。”
我驚訝於他的敏銳,笑了笑道:“沒關係,其實我和他都做了最壞的打算。”
白纓和白絡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副本內,我偏頭看了司徒弋一眼:“你不和他們告別嗎?”
他倚靠在我的身上,臉埋進我的頸窩輕輕蹭了蹭:“不了,白纓的性子說不定會哇哇大哭。”
我忍不住笑了一聲:“理解,司徒先生最不擅長哄人了。”
他側頭吻了吻我的耳垂,語氣難掩自責:“小飽,對不起。”
我已坦然接受了失敗,但司徒弋似乎還在為我的結局耿耿於懷。
我推開他一些,果然看到他眼眶紅紅的,濃密的睫毛垂下,遮掩了他眼中沉痛的暗色。
“不要不開心,我失敗一次,你也失敗一次,這樣我們就扯平了。”
他扯扯嘴角,看起來想努力笑一笑,沒能成功,眼神哀哀地看向我:“小飽,你本該有更自由的人生。”
我怔忪地看著他,終於明白了一直以來他心底最在意的到底是甚麼。
他以為他耽誤了我。
如果五年前我沒有遇見他,我確實已經脫離無限恐怖遊戲,不再為生死擔憂,更不會因為他鋌而走險去找那個虛無縹緲的許願機會,最後葬送在副本中。
可我該怎麼告訴他呢?
哪怕我失去記憶被同化成了 NPC,見到他的第一眼,我還是會為他心動。
沒人比我更瞭解自己,當初我既然做下決定,就意味著我願意為結果負責,無論好壞。
“我從來都是自由的,我做的每一個選擇都是因為我想要這麼做。
“司徒弋,你不要越俎代庖替我後悔。”
說完,我踮起腳摟住他的脖子,惡狠狠地堵住了他的唇。
窗外天空靜謐,萬千繁星浩瀚。
久別重逢的戀人應該在有玫瑰花香的夜晚做些更有意思的事,不是嗎?
番外
幾年後,白纓曾在一個小鎮冥婚背景的副本里見到了馬麗和司徒弋。
彼時,兩人站立在一個賣髮飾的攤販前挑挑揀揀,馬麗拿起一支鑲珠木釵衝身邊人晃了晃,像是在問甚麼。
司徒弋臉上浮著笑,微微點頭,伸手將木釵接過。
於是馬麗便轉過身,乖乖地讓他給她束髮。
司徒弋抬手替她理了理蓬鬆的髮絲,修長的手指從她烏黑柔順的長髮間穿行而過,右手尾指上一枚瑩白玉戒清晰顯眼。
白纓瞪大眼,腦子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已經越過重重人群向他們
跑去,最後堪堪在兩人付錢欲走之時擋在了前面。
“弋哥!”
司徒弋抬起頭,看到他時也有些訝異。
倒是馬麗還像從前那樣,嘴角挑起一個張揚肆意的笑,眨眨眼道:“白纓,好久不見。”
三人找了個茶館敘舊,麻布衣服的 NPC 小二殷勤地提著茶壺立在一旁,對馬麗露出一個討好市儈的笑:“神婆今日怎有空來我這喝茶?”
馬麗隨口尋了個由頭,簡單寒暄過後便將 NPC 打發了去。
白纓看向她:“神婆?”
司徒弋一邊給馬麗剝瓜子一邊解釋道:“我和小飽現在是『鬼新娘』副本的重要 NPC。”
他指了指馬麗:“她是神婆。”
又指了指自己:“我是鎮上的教書先生。”
白纓有些茫然:“你們不是在『玫瑰莊園』副本當 NPC 嗎?”
馬麗以手支頤,悠閒地吃著瓜子,聞言挑了挑眉,不著調地說:“『玫瑰莊園』你也知道,老闆海倫娜摳摳搜搜,沒有五險一金也沒有年終獎,年輕人就該對這種萬惡的資本家說不!
“所以,如你所見,我倆辭職跑路了。”
白纓呆呆地張大了嘴。
司徒弋咳了一聲:“你不要聽小飽胡說,真實情況是,我倆被海倫娜雙雙開除了。”
白纓:?
不是,這兩者也沒區別啊。
你們到底做了甚麼把人家大 boss 氣成這樣啊?
他臉上的疑惑太明顯,馬麗撇了撇嘴,不情不願道:“海倫娜非說莊園裡禁止辦公室戀情,鬧著要讓系統給我倆換地方,我看她就是看我不順眼。”
就你在副本里乾的那些破事,她能看你順眼才奇怪了吧?!
白纓覺得這事哪哪都槽多無口,一時竟無從下嘴。
“但我馬麗縱橫一世,豈能受這鳥氣?臨走之前我一把火把莊園裡的玫瑰花全燒了。”馬麗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據說後來這個副本改叫『莊園燃情』了。”
白纓:“……聽起來不像個正經副本。”
他頓了頓又問:“所以你們後來就到『鬼新娘』副本做 NPC 了嗎?”
馬麗擺擺手,又拈起一粒瓜子扔進嘴裡:“那哪能啊?”
“之後我們又去了『聊齋』副本,我做勾引玩家的狐妖 NPC,結果你弋哥醋海翻波,掐著大 boss 的腦袋威脅系統給我換個身份,最後系統忍無可忍將我倆挪到其他副本里了。”
司徒弋似乎想到甚麼,沒忍住嘴角翹了一下,眼下倏然浮起一層淺紅,接話道:“後來有一些 NPC 暗中將我倆稱為『混沌邪惡的雌雄雙煞』。”
白纓:“……”
這難道是甚麼很好的稱呼嗎?
你臉紅個泡泡茶壺啊!
司徒弋眯起眼睛回憶:“不過『聊齋』副本里的糖炒栗子蠻不錯的,小飽一口氣吃了五袋。”
白纓:“……合著你們在副本度假是吧?”
馬麗深深看了他一眼:“這年頭能公費談戀愛的工作可不多了。”
白纓好奇道:“那你們一直搗亂,系統沒有降下懲罰嗎?”
“罰是罰了,不過都不痛不癢。”馬麗無所謂地聳聳肩,“後來我們就和系統做了個交易,雙方相安無事到現在。”
“甚麼交易?”
馬麗驕傲地仰起頭,“系統要開新副本,到處都缺人,所以我找它要了能自由穿梭各個副本的能力,哪裡缺重要 NPC 我們就去哪裡,並承諾絕不搗亂,讓副本可以正常執行。”
白纓鬆了口氣,聽見馬麗話頭一轉,問他:“怎麼沒見白絡?”
白纓道:“我和他分開找線索,他去東邊鎮長家,我來集市。”
馬麗點點頭,猶豫了一會,壓低聲音說:“這個副本很危險,你們要多加小心。”
說著,她用指尖蘸了杯中的茶水,在木桌上緩緩寫下“鎮長老婆”四個字。
白纓臉色驟然一變,急忙起身道:“多謝。”
待白纓消失在街角,馬麗才嘆了口氣:“五年沒見,白纓都從女裝大佬變成可靠的哥哥了。”
司徒弋往桌上扔了幾個銅板:“人都會成長。”
馬麗斜眼看他:“那你呢?你成長到哪裡去了?”
他蹲下身,十分熟練地將人背到了背上,馬麗柔軟的手臂搭在他的肩頭,細碎的髮絲落在臉側,有些癢,但又很踏實。
“我每天都比前一天更加愛你,這樣夠不夠?”
馬麗“唔”了一聲,側頭吧唧一口啄在他眼角的淚痣上,像是嘉獎。
她漂亮的容顏不見老去,永遠明亮清透的雙眼藏著細碎的光,一如多年前初見那樣,帶著少女的明媚和赤忱。
“司徒弋,我今晚要吃糖醋魚。”
“好,我們去買魚。”
“順道去街口張叔家買串糖葫蘆。”
“嗯,都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