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二點,一個男人劃開了我的喉嚨。
我掙扎驚醒,才發現是夢。
此時十一點五十九分,宿舍房門忽然被推開。
一個漆黑人影站在門口。
他的手裡,正握著一把匕首。
1
人影走進宿舍,腳步聲“咚、咚、咚”,極為沉重。
詭異的是,其他三個室友仍在沉睡,竟沒人被吵醒。
我看了一眼藏在被子裡的手機,此刻離十二點還有五十秒。
忽然,一股冰冷的氣息將我包圍,伴隨而來的,還有強烈的注視感。
我猛地抬頭,發現人影已走到我床邊,昏暗光線下,我看清了他的臉。
橫生的刀疤自左耳貫穿至右耳,和夢中要殺我的那個男人一模一樣。
他的雙眼正盯著我,對上我的視線,緩緩露出一個笑容。
靜了一瞬後,我側了側頭,露出一個和他一樣的笑容。
男人明顯錯愕,而我沒給他下一步行動的機會。
放在床頭的中性筆被我握在手裡,按出筆尖,我毫不猶豫地刺向男人的左眼,刺穿了他的疑惑不解。
男人爆發出慘烈的尖叫,手中的匕首也應聲落地。
我一腳踹在他的肚子上,將他踹倒後翻身下床,隨即撿起匕首,毫不猶豫地架在他脖子上。
“你是誰?為甚麼要殺我?”我冷聲問道。
男人呼哧呼哧喘了兩口粗氣,突然放下捂著左眼的手,用完好但已經血紅一片的右眼看著我。
我驚愕發現,他的眼神裡,是愉悅、興奮,和方才的痛苦天壤之別。
鮮血從他的左眼眶不斷噴湧而出,流到地上迅速匯成一個詭異的圖案。
圖案是圓形內嵌三角形,三角形中生著一雙翅膀,一根羽毛從右側翅膀掉落,險些衝出圓形的邊緣。
而下一秒,男人突然消失了。
只是眨了下眼的工夫,匕首下已經空無一物,瓷磚地面上的血色圖案也漸漸散去,藉著門口的燈光,瓷磚映出了我模糊不清的臉。
我下意識看了眼手機。
此時正好十二點整。
2
方才的圖案,我好像在哪裡見過,卻無論怎麼回憶都想不起來,好像大腦裡有一部分,被人刻意塗抹成了空白。
壓下心頭湧起的怪異感,我先去叫醒三個室友。
可她們像是睡死過去一樣,無論我怎麼搖晃叫喊,都沒有任何反應。
室友劉茜背對著我,我將她的身子翻過來,愕然發現,她的臉上,竟沒有五官。
整張臉平整、光滑,沒有絲毫凹陷和起伏,就像我腳下光潔的地面瓷磚。
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遍佈全身,我握緊匕首,果斷離開宿舍。
太不對勁了,從我做的那個夢開始,今晚的一切都不正常。
走廊裡極為安靜,只能聽到我的腳步聲。
頭頂的光線忽然變得昏暗,時閃時滅,像是暗處潛伏著甚麼危險。
一個聲音在心底響起:【要趕緊離開這裡。】
宿舍離樓道很近,只有二十米的距離,可我走了十多分鐘都沒有走到樓道。
我忽然停下腳步,扭頭朝身側看了一眼。
敞開的宿舍門、光潔的地面,四張單人床上,三個女生在呼呼大睡,靠門右側的床位卻空無一人。
我瞳孔驟然一縮。
這是我的宿舍,說明在這十多分鐘,我沒能離開門口半步。
我的手用力收緊,不知不覺握到匕首的刀刃,手被利刃割破,鮮血迅速流到地上,我卻感覺不到一點痛覺。
等等,為甚麼我感覺不到痛?
我低頭看著被割傷的掌心,鮮血還在不停往外流動,可我沒有任何感覺。
一個詭異念頭在腦裡升起。
我記得,人在夢裡時,是感覺不到痛意的,難道我現在還在做夢?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我就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3
“夏澄,快醒醒,上課要遲到了!”
我被一個熟悉的聲音叫醒,睜開眼睛,恰好看到室友劉茜的臉。
她站在我床邊催促道:“思思和曉洋提前去給我們佔座了,你快起床收拾下吧。”
我仔細打量她的臉,五官都在,沒有錯位,不像被縫上去的,生動又立體。
這是正常的劉茜。
劉茜被我盯得不自在,問:“怎麼了?身體不舒服?”
我搖搖頭,掀開被子下床:“沒事,就是做了個夢。”
劉茜見不是甚麼大事,就回床位繼續收拾她的東西,我盯著她的背影,暗暗鬆了口氣。
幸好只是做夢而已。
簡單洗漱後,拿起一袋麵包,我被劉茜拉著離開宿舍,往教學樓走去。
早八向來是上課高峰時段,此刻校園裡學生很多。
昨晚的夢又是迴圈又是被殺,讓我感覺有些疲憊。
我一邊揉著額角,一邊聽劉茜喋喋不休地八卦,視線無意間掃到一個人,我整個身子瞬間頓住。
那個是穿著淺灰色短袖的男人。
橫生的刀疤自左耳貫穿至右耳,衣服的領口上一片暗紅色,像是鮮血滴落又凝固在上面。
周圍的人群穿梭如織,卻沒有任何人注意到他。
就好像根本看不見他一樣。
劉茜見我停住不動,不解地問:“怎麼了?”
我抬手指著男人:“你看到那個人了嗎?”
劉茜順著我的手看去,愣了一下:“你是不是昨晚沒睡好?一早上起來就恍恍惚惚的,那裡哪有人啊?”
我再扭頭看去,路邊空蕩蕩,哪有甚麼人在?
4
深吸一口氣後,我笑了笑:“昨晚做了噩夢,可能我還沒緩過來,我們走吧。”
進教學樓時,離八點還有兩分鐘,大部分學生已經進教室了,一樓大廳幾乎沒有人影。
劉茜拉著我就要往樓上跑去:“快點快點,今天是老魔頭的課,去晚了會被他罵死!”
剛跑到樓梯口,劉茜的腳步就頓住了。
她抬頭看著樓道上面,聲音裡滿是驚恐:“夏澄,這……這是甚麼東西啊?”
一個女人趴在樓道正中,身上的衣服破爛不堪, 一頭雜亂的長髮滿是髒汙,乍一看去,像個像個長著四肢的垃圾堆。
女人聽到聲音,緩緩轉過頭,看清她的臉後,劉茜慘叫一聲“鬼啊”,鬼哭狼嚎跑到我身後躲起來。
她的臉……甚至沒法用臉來形容。
整個嘴唇被割掉,露出牙齒和牙齦,上面滿是黑色的髒汙,細看的話,好像是某種動物的殘肉。
女人嘿嘿一笑,嘴角處扯向兩邊, 整個口腔變成一個黑漆漆的洞,好像隨時等著吞噬甚麼。
她手腳並用爬到我和劉茜面前,直起身後,我才發現她手上還拿著個鏡子。
她貪戀地對鏡子欣賞了好半天自己的臉,愉悅地問:“我美嗎?”
美你個頭,我在心裡吐槽一句,嘴上卻沒說話。
而劉茜早就嚇到失語,強撐著沒暈倒已經是極限,更不可能回答女人。
見沒人理她,女人將鏡子放下,漆黑的眼珠看過來,又問了一次:“我美嗎?”
我皺了皺眉。
沒記錯的話,這女人應該是恐怖片裡很常見的裂口女,她提出的問題絕不可以回答,因為無論對錯,都會遭到攻擊。
我打定主意不說話,卻沒想到,劉茜被裂口女的注視嚇到崩潰,胡亂說著:“美,美,你最美了,放我們過去好不好?”
我心下一驚,不好!
果然,裂口女將全部的視線都放到劉茜身上,看了好一會兒後,陰沉沉地說:“既然這麼喜歡我的臉,那我就讓你的臉也變得一樣吧。”
話音落下,她的嘴部驟然大張,佔據了整張臉,撲著要向劉茜襲來。
但是她的身體在半空中停住,再也沒能向前一步。
我一把抓住她的頭髮,將她整張臉往牆上砸去:“你覺得好看的話,這張臉自己留著不好嗎?”
“砰”的一聲,腦袋撞向牆面,裂口女滯了兩秒後,嚎叫扭曲著要伸手抓我。
她的右手剛探過來,我順勢鬆開頭髮,握住她的手腕,向後狠狠一百八十度彎折,聽到骨頭斷裂的聲音後,借勢將她整個人甩在了地上。
裂口女還未反應過來,我已經騎身上去,又一陣拳打腳踢,每一拳都準確無誤地對準她口腔。已恢復原樣大小的臉,在我不斷地擊打下漸漸變形。
結束時,我的手上滿是汙血,而裂口女的整個頭部已經被我鑿成一攤腦漿橫流的爛泥。
劉茜已經暈死過去,一時半會兒估計醒不過來,我嫌棄地將手上的汙血擦乾,順著樓梯繼續往上走去。
方才鬧出那麼大的動靜,卻沒有一個人出來看,這個教學樓有問題。
5
我沿著樓梯一級級往上,隨著我的走動,周圍白牆開始變暗,源源不斷地滲出血跡。
血液很快匯聚到地面上,積成黏稠的液體, 覆蓋了我的腳面。
忍住充斥整個鼻腔的血腥氣,我一把推開教室的門。
裡面正在上課,整整齊齊坐滿了學生。
看見我出現在門口,講臺上的老魔頭頓時皺起眉,大聲呵斥:“你這個學生怎麼回事?上課已經半小時了你才過來,還想不想要學分了?”
我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血牆、地上的血池瞬間消失不見,好像從來沒出現過一樣。
而教室裡的學生,每個人的表情都很鮮活,毫無死氣,和平時的課堂毫無二致。
可……我的視線掃向黑板,墨綠色的板面上,是紅色粉筆畫著的一個圖案。
圓形、三角、翅膀、羽毛,和我方才夢裡看到的一模一樣。
“抱歉老師,是我剛才不小心扭傷了腳,夏澄她為了扶我過來才遲到的,您別怪她。”
劉茜喘著粗氣出現在我身後,滿臉歉意地向老魔頭道歉,一隻手扶著右腿,可以清晰看到她腳踝腫了一塊。
怎麼會?她不是暈倒在樓下了嗎?難道都是我的幻覺?
老魔頭不耐煩地揮揮手:“趕緊進去坐好,別耽誤我繼續上課。”
劉茜點頭哈腰地道謝,拉著我要匆匆往裡走,我卻一動不動。
她焦急地小聲催促:“你怎麼啦?快跟我進去,不然老魔頭又要罵人了。”
我看著愜意躺在講臺上的小白,突然勾唇笑了一下。
小白是學校裡的流浪貓,同學們都很喜歡,把它投餵得白白胖胖,它也很黏人,總會隨機躥進一個正在上課的教室,跟著一起聽課。
沒有人會討厭它,只有一個人除外。
我看著一邊撫摸白貓一邊翻書的老魔頭,笑著說:“你知道為甚麼大傢俬底下叫你老魔頭嗎?”
劉茜急得快要哭了:“夏澄,你瘋啦?你在說甚麼呢?”
我沒理她,直視著老魔頭雙眼中幾乎噴出的怒火,說:“因為你對貓毛過敏,所以很討厭貓,小白好幾次碰上你的課,都被你粗暴地順著窗戶丟出去,要不是樓層低,它早就被你摔死了。”
“所以,你怎麼可能會摸它呢?”
“答案只有一個,就是我還在夢裡。”
隨著我話音落下,整個教室瞬間從我眼前抽離,我彷彿被融入進無邊的黑暗。
一個低沉沙啞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你已進入多重夢境,每個夢裡,都會面臨死亡的危險。】
【在夢中死亡,夢境會重置,直到你擺脫被殺的命運,成功存活到下一個夢裡。】
【但是,在夢中停留過久,你會逐漸迷失自己,沉睡夢中,永遠無法醒來。】
【所以,你能找到逃離多重夢境的方法嗎?】
【還是會被徹底困在這裡,無法逃離?】
聲音消失的同時,我又一次失去意識暈了過去。
6
“夏澄,快醒醒,你怎麼上老魔頭的課也敢睡覺啊?”
我被一隻手推醒,抬起頭,又一次看到劉茜的臉。
習慣性揉了揉手臂,剛扯個哈欠,劉茜又說道:“剛才老魔頭點你回答問題,你正在睡,我怎麼推都推不醒,一會兒下課快去找他道個歉,小心期末他讓你掛科。”
她的神情、語氣,甚至教室裡的環境都很真實,真實得像是在現實世界一樣。
但我知道,我還在夢裡。
按照那個聲音說的,我被困在了多重夢境,會經歷一次又一次的追殺。
夢境沒有盡頭,我想離開,只能自救。
“夏澄,你怎麼不說話?是哪裡不舒服嗎?”劉茜伸手在我面前揮了揮,滿臉擔憂。
我在筆袋裡翻了兩下,抬頭對她一笑:“剛剛在想一件事情。”
“甚麼事?”
我看著她的眼睛,緩慢地說:“我在想,美工刀能捅進心臟嗎?”
話音落下,我快速伸手捅過去。
劉茜在周圍人的驚呼聲中栽倒在地上,胸口處插著一把刀片被推出到最大的美工刀,鮮血緩緩流出,像一朵鮮豔的花。
7
周圍人的尖叫聲此起彼伏,有女生捂著嘴跑出去,很快,門外傳來控制不住嘔吐的聲音。
室友許思思蹲在劉茜的屍體旁邊,哭著質問我:“夏澄,你這是在做甚麼?”
劉茜的屍體在迅速僵硬,但沒有任何異變,說明在夢裡死掉的普通人不會變成裂口女一樣的惡鬼。
教室裡其他人的反應都很正常,說明我的一些攻擊性動作不會觸發他們對我的實質惡意。
這間教室再沒有其他可以關注的異常,我索性離開,向外走去。
可走出教學樓,出現在我眼前的並不是校園,而是老式圖書館。
我下意識想轉身離開,可原本連線教學樓和圖書館的門,不知何時竟變成了一堵牆。
圖書館的一樓燈火通明,但是沒有一個人在,我走到前臺處,發現掉漆的木質桌子上有一張紙條:
【映象即答案。】
紙條背面同樣是圓形內嵌三角的圖案。
它在每個夢裡都出現過,沒猜錯的話,它一定是我逃離這場多重夢境的關鍵。
我將紙條揣進兜裡,在一樓再沒找到其他線索,轉身上了二樓。
剛踏出樓梯,我就聽到二樓書架深處,傳來一陣“咚咚咚”的聲音,像是甚麼重物在持續落地。
很快,一個男鬼出現在我面前。
他穿著白色運動衫,領口處卻一片血汙,那是從脖頸切口處流出的血液。
原本應該長在脖頸上的腦袋,此時被他抱在手裡,一下一下往地上拍著。
每拍動一下,腦袋都會旋轉一點,可無論怎麼轉動,上面嵌著的兩顆眼珠都直直盯著我。
黑暗中的聲音說,每個夢裡我都會面臨一場追殺。
沒猜錯的話,眼前男鬼,目標和那個裂口女一樣,也是要殺我。
我和那雙眼睛對視了一會兒,一道陌生陰冷的聲音出現在我耳邊,對我發出邀請:“要一起玩拍球嗎?”
聲音響起的同時,我感覺頭痛欲裂,腦袋像要炸開了一般,緊接著,強烈的痛感從脖頸處傳來,我的視線頓時離地,飛向天空——
向下看去時,我看見我和那個無頭鬼一樣,身體仍站在地上,脖頸上已經空無一物。
媽的,大意了。
8
第二次踏上圖書館二樓,“砰砰”聲在遠處響起的同時,我閃身藏到右側一個書架的後面。
透過書本間的縫隙,無頭鬼拍著他的腦袋,又一次出現在我的視線裡。
沒有發現目標物,無頭鬼站在樓梯口怔愣了一會兒,竟然沒四處搜尋,而是轉身向來處走去。
看來他的智商並不高,沒有多少自我意識,不太會思考。
但和低智商相對應的,是他手中腦袋的恐怖,只要和那雙眼睛對視,就會身首分離,像美杜莎的注視。
看著無頭鬼逐漸遠離的背影,我略一思索,抽出身邊幾本書,向樓梯口丟去。
在他又一次被聲音吸引過來後,我將腳步聲放到最輕,屏住呼吸,悄悄走到他的身後,看到那顆頭的輪廓後,我脫下身上的外套,丟了出去——
外套準確無誤地蓋在腦袋上,我飛撲過去抱住,推出來之前特意帶著的美工刀,摸索著找到那兩顆眼珠後,狠狠刺下。
刺耳的尖叫聲在耳邊響起,腦袋不斷掙扎,想要從我手中跳出,我死死按住,手中刀片一刻不停地往下刺。
直到淺藍色外套變成沾滿汙血的破布,被包住的腦袋再也不動了,我才停手。
而那具無頭身體,早就在一旁化成了一攤血水,我厭惡地掃了一眼,視線忽然停住。
一枚銅製鐵片突兀地出現在黏稠血液中間,我拿起後,發現它上面同樣有著圓形內嵌三角的圖案。
而在三樓最深處的角落,我找到了一面鏡子。
鏡面覆蓋滿灰塵蛛網,只有右下角的一塊圓形凹槽看著光潔如新,格格不入。
更重要的是,凹槽的尺寸大小,和我手中的銅製鐵片完全一致。
我想起紙條上說的“映象即答案”,應該就是指這面鏡子。
沒有絲毫猶豫,我將鐵片推進凹槽,鏡面隨即消失,鏡框背後,露出了一條狹長黝黑的走廊。
9
剛踏上走廊,身後的鏡框就陡然合上,封死了退路。
一股極為陰冷的氣息吹面而來,但目之所及處,除我之外,沒有任何其他生物。
走廊兩側並排列著無數鐵門,每一扇都鏽跡斑斑,覆滿血汙,我嘗試拉開其中幾扇,竟輕而易舉拉開。
有些門後是空曠的狹小房間,裡面空無一物,有些門後乾脆就是牆面,好像這些門只是裝飾一樣。
在我拉開第七扇門時,身後突然響起一個聲音:“夏澄,這是哪裡呀?我怎麼會在這?”
我扭頭一看,劉茜一臉驚恐地從一扇門中跌跌撞撞跑過來,一把抱住我的手臂,渾身抖個不停。
劉茜向來膽小,就算是夢裡的她也是這樣。
我嘆了口氣,拉下她抓著我的手,說:“我也不知道是哪裡,先往前走走看吧,也許能找到甚麼線索。”
她縮著肩膀點點頭,跟在我身後,開始一間一間檢查可以開啟的房間。
整個走廊彷彿沒有盡頭。
在開了不知道多少扇門後,我在一個房間裡終於發現了不一樣的東西。
這個房間正中央放著一把血紅色的椅子,椅子上面卻空蕩蕩的。
我提步剛要邁進去,劉茜卻拉住我,擔憂地說:“椅子上甚麼都沒有,我們就別進去了吧,那個血紅色看著好嚇人……”
我狐疑地瞧了她一眼:“這個走廊不知道還要走多久,你不想早點出去嗎?”
她結結巴巴地說:“當、當然想出去,我這不是怕出事嘛……”
我看了她一會兒,勾唇一笑:“你在門口守著,我自己進去,出事也是我出事,你怕甚麼?”
劉茜怔愣了一下,我推開她的手,進了房間。
而等走到椅子面前我才發現,它上面躺著一把很小的血紅色鑰匙。
房間裡光線昏暗,加上鑰匙和椅子同色,站在門口時根本看不到。
如果我沒走進來……我伸手在椅子上摸了一下,順勢將鑰匙收進袖口,走到門口時,劉茜焦急地問:“你在椅子上發現甚麼了?”
我緩慢眨了一下雙眼:“甚麼都沒發現,你說得對,椅子上甚麼都沒有。”
眼瞧著她偷偷鬆了一口氣,我語氣一轉,說道:“不過,我發現了更好玩的事。”
“甚麼事?”
我看著她漸漸繃緊的身體,說:“方才我一直沒問,走廊裡光線並不好,十分昏暗,你看到我時,應該只能看到一個背影的輪廓,是怎麼一眼就認出是我的?”
劉茜神色一僵,不自然地笑了一下:“我們是三年的室友了嘛,我對你的外形很熟悉的呀,只看個背影就能認出來,也沒甚麼奇怪的吧?”
“這樣啊……”我拉長語調,在她漸漸放鬆下來時,忽然又問,“我記得,你方才是從走廊左手邊第三扇門出來的,對吧?”
劉茜點點頭:“應該是的,怎麼了?”
“沒甚麼。”我漫不經心地說,“就是原本那扇門的後面甚麼都沒有,是牆面,你不該從那裡出來。”
“所以我很好奇,你到底只是我夢裡的人,還是和我一樣的活人?”
看著劉茜陡然變白的臉色,我湊近她,直直盯著她的眼睛,輕聲問:“或者說,你本身就是這多重夢境的一部分?”
10
劉茜舔了舔乾裂的唇,扯出一個極為勉強的笑容:“夏澄,你在說甚麼啊?我怎麼聽不懂……”
“我的意思不是很明顯嗎?”
我冷笑一聲,一把拉起她的手臂拽下衣袖。
室友三年,我對她的一些習慣已經無比熟悉。
比如無論冬夏她都不喜歡穿長袖,即使在夢裡,這個根深蒂固的印象也不該被打破,除非,她是想隱藏甚麼。
果然,在她小臂內側,赫然出現一個文身,圖案我在之前每個夢中都見過,甚至也是開啟鏡面的關鍵鑰匙。
怪不得我經歷的這些夢裡,每一個都有劉茜的身影,因為她和那個圓形圖案一樣,也是這多重夢境的一部分!
假面徹底被拆穿,劉茜終於不再裝了,她一把甩開我的手,攤牌道:“你發現了又怎麼樣?想殺我嗎?在這個夢的上一次迴圈裡你已經證實了,殺了我沒有用!無論你再殺我多少次,你還是會被困在夢裡,註定逃不出去!”
我皺了皺眉:“所以,是你把我拉入夢境的?為甚麼?”
她的眼中突然充滿恨意:“因為你搶走了原本屬於我的一切!”
“每年的獎學金都是你的,我喜歡的男生看都不會看我一眼,卻會為了你上他根本沒興趣的選修課,甚至我夢寐以求的保研資格都被你輕而易舉拿走。”
“你明明家境那麼好,生來就擁有我想要的一切,為甚麼還要和我搶東西?”
“我討厭你,討厭到恨不得你去死!”
她抬起手,晃了晃手臂上的文身:“你是不是覺得這個圖案很眼熟?因為半個月前我送給你的項鍊,就是這個圖案!”
大腦中的那片空白瞬間被填補,被抽走的記憶悉數回歸,我終於想起來了。
半個月前,劉茜以找到兼職為由,給宿舍裡每個人都送了禮物。
送給我的是一個金屬項鍊,圓形吊墜裡嵌著三角和翅膀,圖案看著極為精細。
劉茜惱怒地說:“那是我給你的最後一次機會,只要你肯接受我的項鍊,我未必不會原諒你。”
“可你怎麼做的?你甚至一次都沒戴過,把它丟進抽屜裡後就忘了!你就是看不起我!既然你這麼羞辱我,我為甚麼還要對你心軟?”
“所以我和惡魔做了交易,你會永遠被困在這,直到忘記自己是誰。你從我身上搶走的一切,還會回到我手裡。”
我看著劉茜越來越癲狂的臉,淡淡開口:“沒戴那個項鍊,不是因為我看不起你,而是我對普通金屬過敏。”
無視她臉上一瞬間的空白,我繼續說:“這些亂七八糟的夢,的確會有人困在這裡,但不會是我,你喜歡的話,自己留在這挺好的。”
劉茜怔愣了一瞬,咬牙切齒地說:“你不可能逃出去的,你找不到最關鍵的線索。而且在上次的夢裡你已經證實過了,就算殺了我也沒用,你得不到任何想要的東西。”
我摩挲了下握在手中的紅色鑰匙,對她抬頭一笑:“你怎麼知道,我逃不出去?”
11
在劉茜反應過來之前,我將她背摔在地上,順勢一腳狠狠踩上她的膝蓋。
慘叫聲和骨裂的“咔嚓”聲一同響起,破壞她的行動力後,我拽著她繼續向前探索。
不知又走了多久,我終於走到這條走廊的盡頭。
盡頭是一幅畫。
一幢黑色古堡陷入火海之中,周圍的一切林木都在被火焰吞噬。
畫的最前方,一個渾身纏滿繃帶的人跪在地上,一隻手掙扎向前伸出,像是在求救。
而因為動作的扯動,臉上的繃帶掉落一半,可以清晰地看到,他被燒得焦黑又融化成一團的臉,眼球要掉不掉地掛在眼眶外,裡面寫滿了驚恐。
除了內容驚悚之外,這看起來是一幅極為普通的畫,沒有任何機關,背面的牆上也沒有暗格。
我單手把玩著鑰匙,開始思索線索會在哪裡。
從方才起就默不作聲的劉茜忽然輕聲問:“你不想再殺我一次嗎?反正你逃不出這裡的,死之前再殺我一次洩憤,你不想嗎?”
我以為她真的瘋了,轉過頭卻從她的眼裡看到濃濃的驚恐。
不,不對,她不是在怕我,她是在怕這幅畫!
見我不說話,劉茜忽然劇烈抖動起來,聲音裡滿是瘋癲:“你為甚麼不動手?殺了我,你快殺了我!”
我看著她崩潰的樣子,忽然一個想法出現在腦海中。
劉茜不怕我殺她,因為只要我也死了,夢境重置,她就會復活。
從某種角度講,她在多重夢境裡是永生的,根本不畏懼死亡。
那我殺她的意義何在?
我的視線最終又落在面前的畫上。
她在怕這幅畫,說明畫中的某個東西,很可能讓她徹底陷入死亡,無法重生。
所以,在被拉進畫裡之前,她希望我先殺了她,這樣就能擺脫最終死亡的命運。
她的懼意是從看見我露出鑰匙開始的,鑰匙一定是開啟這幅畫的關鍵!
我的手又一次放在畫上,仔細摸索每個角落。
這裡很有可能是夢境的終點,不可以錯過,我一定要想辦法進去。
終於,在摸到古堡的大門時,我的手指感受到一個細微的凹痕。
是古堡的大門。
我仔細看才發現,門上印著的輪廓,形狀上長下圓……是鑰匙!
劉茜尖叫著撲過來阻攔,我一把推開她,將手中的紅色鑰匙按在畫中門上。
眨眼之間,整幅畫活了起來。
鑰匙消融,變成越燒越大的火焰,將整個門吞噬殆盡。
鐵門殘骸倒塌在地上的瞬間,一股熱浪向我撲來,我竟進入了畫中,而且是正不斷燃燒的古堡內部。
12
古堡一樓的大廳滿目焦黑,正中央是一個圓形祭壇,祭壇上立著個鐵質三角形,在三角的中央,是一雙翅膀。
而和我此前見過的圖案不同的是,一團黑霧正在翅膀間浮現。
伴隨著劉茜驚恐絕望的叫喊聲,黑霧漸漸匯聚成一個沒有五官的人形。
直覺告訴我,祂就是和劉茜做了交易的惡魔。
翅膀震動,惡魔飛到我面前,在我周圍轉了兩圈,聲音低沉沙啞:“沒想到你這麼快就找到這裡了,我以為你還要再經歷幾個夢境才會發現。不過……你本來還可以更快一點來到我面前的。”
隨著祂話音落下,幾個畫面浮現在空中。
第一個是我的宿舍,在我的書桌上多了一本書,書的封面,正是燃燒的古堡。
第二個畫面是教室,原本合攏的窗簾此時被拉開,窗簾上,清晰地印著古堡的畫面。
原來在此前每一個夢裡,我都有機會直接到達這裡,只是我沒有發現。
我冷漠地將視線收回,問:“所以,我要怎麼做才能離開?”
惡魔低低笑了一聲,手指向癱坐在地上的劉茜:“她和我做交易的代價,是靈魂。如果成功困住你,我收取的靈魂便是你的,如果困不住,她就要奉上自己的靈魂。”
祭壇忽然燃起幽藍火光,惡魔的聲音變了調,充滿了對食物的渴望:“夏澄,來面對你最後一個挑戰吧。古堡已經被完全封閉,離開這裡的通道只有一個,且只能允許一人離開。也就是說,你和劉茜,最終會有一個人被投入祭壇,向我獻上靈魂。”
癱坐在地上的劉茜捂臉痛哭了一會兒,忽然惱怒地說:“和你做交易的是我,你應該幫我困住她,你這樣做違反了我們的規則!”
惡魔將沒有五官的臉對向她,淡漠地說:“我和你的交易內容很清楚,我製造夢境提供困住夏澄的環境,你出現在夢境中製造阻礙。如果夏澄最終到達我這裡,說明你的阻礙沒有成功,你要面臨同樣的審判。”
話音落下的同時,惡魔的身影漸漸消散,古堡四處燃燒的火焰驟然加劇,股股熱浪向我襲來,甚至可以聞到頭髮被燒焦的味道。
我頓時明白了祂的惡毒。
逃離這裡是需要時間的,如果在古堡徹底被燒燬之前還沒能逃出去,我和劉茜都會死在這,成為祂的祭品。
13
四周的牆壁開始倒塌,古堡燒燬的速度比想象得要快。
二樓的階梯已經被燒空,無法踏上,我在一樓仔細找了一圈,都沒能找到逃出去的路。
劉茜的兩個膝蓋都已被我踩碎,無法行動,她縮在一角,癲狂地看著我,嘲諷道:“你找不到出去的路的,我們會一起死在這!我逃不出去,你也要給我陪葬,我們都會成為惡魔的祭品!”
祭品……我的視線落向正中央的祭壇。
藍色的火光還在幽幽搖晃,被周圍牆壁的紅色火焰襯托得更為可怖。
按照惡魔的說法,如果沒能逃出這裡,我會被綁上祭臺,靈魂會被藍火吞噬。
但是,我已經找過每一個角落,甚至每塊地板都仔細摸索過,的確沒有出去的路,難道這裡是個死局?
不,不對,惡魔和劉茜做的是交易,不是謀殺,劉茜在這裡,就說明還有逃出去的可能。
出路到底在哪?
我煩躁地甩了甩頭,突然一句話出現在腦海裡。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古堡裡所有可搜尋的地方,我只有中央的祭壇沒有檢查過!
劉茜見我踏上祭壇邊緣,哈哈大笑:“夏澄你瘋了嗎?找不到出去的路,所以決定乾脆自盡?你要死在我前面了,哈哈哈哈…………”
我沒理她,而是沿著祭臺外圍,緩慢地走了一圈,邊走邊仔細觀察。
走到翅膀背後時,我忽然發現,地上的一圈藍色火焰並不是完整的圓圈,在翅膀背部的正下方有一個缺口。
而和火焰缺口對應的,是一個看不見底的黑洞,大小正好可以容一人透過。
心猛地跳了一下,我抬頭看了一眼劉茜,她頭頂的房梁搖搖欲墜,馬上就要掉落。
我勾唇一笑:“我們之中是有一個人要先死,但不是我。”
大火包裹著房梁砸落在劉茜身上,在她的慘叫聲響起的同時,我毫不猶豫跳進黑洞內。
14
早上六點,我從宿舍的床上醒來。
另外兩個室友已經醒了,許思思拿著盆回到宿舍,笑著對我說:“夏澄,你昨晚是不是做夢了,一直聽你念叨圖案、劉茜甚麼的,劉茜是誰呀?你朋友嗎?”
我猛地將視線落在劉茜的床位上。
那裡原本鋪著劉茜的床墊被子, 此刻卻堆滿了各種箱子和雜物, 還凌亂放著好幾本書。
我直覺不對,深吸一口氣後問許思思:“思思,一號床,是一直沒人住嗎?”
許思思哈哈笑了一聲:“我們的大學霸是不是睡傻啦?一號床從來沒有過人啊, 整個宿舍樓只有我們宿舍沒住滿,空了一個床位,你忘記啦?”
手緊緊握住床單, 我一時驚愕得說不出話。
忽然想到甚麼, 我趕緊翻身下床, 拉開書桌抽屜。
一條金屬項鍊靜靜躺在抽屜裡。
圓形底盤, 內嵌三角, 一雙翅膀長在三角形裡。
唯一不同的是, 這條項鍊已經從中間斷裂,裂縫邊緣極為整齊, 像是某種不知名的力量所為。
原來那些夢是真的, 不是幻覺,劉茜也是真實存在的。
這隻能說明,她的靈魂已經被惡魔吞噬, 意味她在現實世界被徹底抹殺,沒有人記得她的存在。
“夏澄, 你怎麼了?”思思看出我神色不對, 有些擔憂地問。
緩了兩口氣後,我拿出項鍊丟進垃圾桶,語氣輕鬆地說:“沒甚麼,就是忽然想到抽屜裡有個要丟的垃圾。”
存在被抹殺,原來這就是劉茜為我安排的結局。
只是她做夢都不會想到, 死的是她自己。
沒甚麼好可憐的,一切都是她活該,自食惡果而已。
15
劉茜消失後, 我的生活又恢復了正常。
新學期大四基本沒甚麼課, 我每天大半的時間都泡在圖書館,偶爾去校外的咖啡店休息。
“您好, 您的生椰拿鐵。”
笑容乾淨的店員將做好的咖啡送到我手中,我拿起袋子轉身離開,視線錯落間, 我看到靠門的那張桌子旁坐著一男一女, 兩人姿態親密,明顯是情侶。
“親愛的,馬上就是你的生日了,這是我特意給你買的戒指,喜不喜歡?”
男生開啟面前的盒子, 拿出一枚工藝精巧的戒指。
女孩驚喜地把戒指戴上, 笑容甜蜜, 像是這世上最幸福的人。
我的視線無意間落在戒指上的圖案。
圓形內嵌三角形,三角形中生著一雙翅膀,一根羽毛從右側翅膀掉落, 險些衝出圓形的邊緣。
……
我以為故事已經結束,沒想到惡魔已侵佔人心,從未離去。
- 完 -
□ 暮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