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6章 第 6 節 錯認紅妝

2023-09-20 作者:桑蘇吖

太子極厭惡我這個素未謀面的未婚妻。

宮中設宴,表妹蒙面獻舞。

太子欣喜若狂。

“此女才是命定太子妃。”

婚約廢除,我淪為滿京笑柄。

可他不知道。

自己認錯了心上人。

表妹長了一雙與我極其相似的眼。

後來,我另擇佳婿。

出嫁那日,風吹動喜蓋,露出半張臉。

前來觀禮的太子殿下驟然慌了神。

1

我沒想到。

回京以後,不過去了趟寒山寺祭奠雙親。

再回來,婚約沒了。

退婚的聖旨傳來時。

表妹許思煙正在向我炫耀:

“殿下說對我一見鍾情,非我不娶。”

“太子殿下還說你貌若無鹽,又自小養在莊子裡,沒有見識不說,怕是行為粗鄙,難登大雅之堂,他這才棄了你,選了我。”

我斜睨她一眼。

許思煙頓時面露心虛。

自從雙親去世後,外祖父強勢,派人將我接到邊關撫養。

許家阻攔無效,只能對外宣稱我去了鄉下莊子。

如此也好。

我根本不想嫁給太子,也不想餘生被困深宮。

見我不說話。

許思煙陡然拔高音量:

“你從不肯摘下冪籬,不會當真醜陋不堪吧,給我瞧瞧。”

說著就要動手。

我頭一歪,她沒有收住,手打在門板上。

發出咚的一聲!

只一瞬,許思煙疼得眼花打轉,張口就罵:

“孟知歲,你這個賤人,誰讓你讓開的。”

我默默退開一步,看傻子一樣。

“不讓開,站著讓你打嗎?”

許思煙氣得胸膛起伏。

開始口不擇言:

“真是和你那個武將出身的娘一樣粗鄙。”

我眉心一擰。

“再管不住你那張嘴,我不介意教教你甚麼叫禍從口出。”

許思煙冷哼,眉眼間淬滿陰毒。

“姐姐不會以為我如從前那般任你拿捏吧?以後見了我,輪到姐姐向我行禮叩拜,想想就激動。”

“哎呀!不如現在就喊來聽聽。”

2

“怎麼回事?”

太子匆匆而來,正巧碰到這一幕。

許思煙立刻變了神色,面容哀悽。

“殿下,我不過是求姐姐成全我們,她罵我就算了,還辱罵您,我氣不過和她爭論,她竟動手打我。”

我轉頭看向門外。

在看清來人的臉時,頓感意外。

這不是寒山寺外說對我一見傾心的登徒子嗎?

去祭拜雙親那日。

許思煙非要同我一起。

一路上嘰嘰喳喳,我實在厭煩,最後沒再管她,自己從後門率先下了山。

彼時,我戴著面紗,只露出一雙眼。

可即便如此。

這登徒子還是追上來打聽我是哪家小姐。

我驟然想起,許思煙長著一雙與我極其相似的眼。

腦海中瞬間浮現不妙的預感。

江以淮面容冷峻。

視線掃來,沉聲質問:

“思煙說的可是真的?”

我忙收回思緒屈膝行禮:

“回稟太子殿下,既然是許思煙告狀,自然要她來證明真偽,而不是讓民女自證。”

江以淮微不可見地蹙了下眉。

“放肆,平日裡你就是這麼欺負思煙的?把冪籬摘掉回話。”

我想起京中傳聞。

【太子殿下極其厭惡那個素未蒙面的未婚妻。】

我扯起一抹了然的笑,態度越發恭敬。

“民女在鄉下莊子這十年,從未見過表妹。且民女粗鄙,剛從鄉下回來,不適應京城的氣候,面部潰爛,怕衝撞了貴人,這才佩戴冪籬。”

江以淮目光凌厲,望向我的視線滿是探究。

“既知自己粗鄙,便把《女戒》抄個二十遍吧!”

我驟然抬頭,這是不問緣由要為表妹撐腰了?

許思煙面露得意,拉著人往外走。

“太子哥哥,賞花宴快要開始了,別管她了,咱們快去吧。”

臨出門前。

太子回頭,突然發難:

“孟姑娘的聲音似曾相識,我們哪裡見過嗎?”

我怔愣。

忙集中精力回應:

“殿下許是聽錯了,這世上多的是容貌相似之人,更何況聲音?”

太子未再多言。

神色冷淡地離開。

3

賞花宴設於郊外,是貴妃娘娘籌辦的變相相親宴。

所有適齡男女,皆來湊熱鬧。

我到時,眾人在玩投壺,氣氛熱烈。

我腳尖一轉,尋著偏僻處走去,圖個安靜。

結果剛站定。

湖邊假山後便傳來低語:

“去查一下,五日前,寒山寺,許思煙是何時下的山。”

我渾身頓冒冷氣。

竟是太子。

他果然生疑。

我轉身欲走時。

太子一身玄衣,自假山後闊步而出。

“又見面了,孟姑娘。”

他面上噙著笑,可笑意不達眼底。

我立於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只能硬著頭皮行禮:“殿下。”

他唔了一聲。

開口便降下驚雷:

“左右四下無人,孟姑娘不如摘了冪籬透透氣。”

我明白他在試探。

卻只能努力保持鎮定。

“謝殿下關心,民女容顏粗鄙,若驚擾殿下便是民女罪過了。”

可太子卻不罷休,欲要開口。

一道熟悉的嗓音自身後傳來:

“子淮。”

子淮是太子表字。

太子一愣,錯身看去。

待看清來人是誰後,神色瞬息萬變,最後化作驚喜。

“皇叔,你自邊關回來了?”

這世上,能被太子喊作皇叔的,只有那一人。

十三歲便上陣殺敵,從無敗績的異姓王蕭譫。

他身材高大,卻並無武夫之感,反而換上華服後。

周身氣度,無人能及。

“嗯,這位便是沈齊白常掛在嘴邊的表妹,孟姑娘吧。”

他話鋒一轉,看向我。

外祖沈氏一族,皆為蕭氏部曲。

“民女參見王爺。”

我忙跪地行禮。

太子似乎直到此刻才恍然想起:

“孤竟忘了,孟姑娘是皇叔座下第一蒙面干將,沈將軍的表妹。”

蕭譫的視線落在我身上,壓迫感十足。

“本王倒是經常聽說孟姑娘。”

我跪在地上。

渾身冷汗淋漓。

此刻,我無比慶幸自己佩戴冪籬的決定。

因為蕭譫,比太子還可怕。

4

許思煙將太子喚走了。

臨走前,還狠狠剜了我一眼。

這一刻,我竟覺得她這嘴臉分外惹人喜愛。

“表妹,我們一起走吧。”

許思煙一副你吃錯藥的表情看著我。

可還沒走兩步。

蕭譫在身後不緊不慢地開口:

“孟姑娘,請留步,你外祖父託我帶了東西給你。”

聽到外祖父有事交代。

無奈下,我只能咬牙留了下來。

他從袖中取出一紙書信。

我接過一看。

只一眼,立馬合上。

心中卻警鈴大響,亂作一團。

“看完了?”

蕭譫面無表情地看著我,手指卻無意識轉動了兩圈扳指。

我咬唇點頭,又想到戴著冪籬,於是開口:“看完了。”

可嗓音異常乾澀。

“那便回去吧。”

說著也不等我反應。

自己率先離開。

我在原地等了一會兒。

直到蕭譫走遠,復又取出書信仔細看去。

不大的宣紙上,龍飛鳳舞著八個大字。

【事蹟敗露,家主震怒。】

一股無力感頓時湧上心頭。

沒人知道。

異姓王軍中第一蒙面干將,其實是我。

沈氏男丁凋敝,表哥又體弱。

為了沈氏滿門榮耀,我戴上面具,換上男裝代他上了戰場。

這一去,就是五年。

若不是與太子婚約在即。

我不會趕回京城。

也不會被蕭譫發現破綻。

當晚,熄了燭火。

我坐在閨房天人交戰,在想要不要上門請罪時。

窗外傳來了一陣聲響。

我忙戴上冪籬走過去,循目一望。

太子一身黑衣長身玉立站在夜色中。

我與他視線交會。

不等我詫異。

只見他薄唇微動,施恩般開口:

“孤已請旨,立你為側妃。”

5

秋風捲過,明月灑下一片冷光。

冪籬微動,我俯身:“殿下說笑了。”

江以淮眸光漸冷。

“孟姑娘不願,抑或是想抗旨?”

明明語調平平,卻生生有種壓迫感。

他今夜突然來訪,絕非一時興起。

我挺胸,與他隔著冪籬相望。

其實,幼年時,我們是見過的。

那時,爹孃亡故,皇后娘娘將我接到宮裡,拉著他的手讓我喚哥哥。

江以淮自持身份,很是看不上我,全程黑著臉。

我年紀小,受不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可他轉身就走,任憑皇后在身後如何呼喚,都不肯理我。

那時候,我便知道。

這個人,他打從心裡就厭惡我。

所以,明明退婚書都送來了,又怎麼可能會突然變了主意呢。

我想通其中關竅。

便也不著急,故作驚喜。

“既得殿下看重,民女便靜待賜婚了。”

江以淮身姿微僵。

片刻後,他低低地笑了。

“孟姑娘倒是和傳言不甚相同。”

音落。

轉身隱入暗處。

我始終緊繃的那根弦驟然一鬆,關窗正欲轉身,驚詫間,一道滾燙的身軀貼了上來。

6

一瞬間。

我頭皮發麻。

再顧不得隱藏,右腿微屈,反手掏向對方咽喉。

我用了五成力道。

對方不敢硬抗,急速後退。

下一瞬。

“你這是打算謀害主君?”

我伸出去的手尚未來得及收回。

愣神間,被人握住手腕用力,踉蹌著跌入了男人的懷抱,動彈不得。

蕭譫不悅的嗓音在我頭頂響起:

“本王等到二更。”

“你沒來,只能本王親自來了,沒想到,還能看出好戲。”

我被按在他胸膛,耳膜隨著他說話,一聲聲猶如擂鼓。

腦海中瞬間閃過白日裡。

他轉動扳指的模樣。

原來他竟等著我去請罪。

也就是說。

蕭譫對我冒名頂替之事,有輕拿輕放的打算。

我忙從他懷裡艱難退出,整理好衣衫跪地:

“民女死罪。”

室內靜默,蕭譫眼尾一挑。

“你確實死罪。”

我跪伏在地,這和預想的不一樣。

誰知他卻突然說:

“陪我去個地方,再問你的罪也不遲。”

7

踩上屋頂那刻。

我才發現,蕭譫穿的是夜行衣。

當朝上下。

連他都要偷摸行事的地方,怕是隻有那一處。

果然。

蕭譫將我帶入了宮。

他對地形熟悉,成功避開巡邏,閃入一座四角塔樓,直上三樓。

“嘉禾十三年三月十日,你父親因公北調,死於任上。”

說著,他從架上掏出一卷明黃展開,看向我。

昏暗的塔樓裡。

除了他,便是我緊張的呼吸。

如此大費周章帶我進宮,還如此準確地找到聖旨。

是為了證明甚麼?

我小心湊過去。

【擢編撰孟鬱北上通州修撰州志,嘉禾十三年三月十日調令。】

孟鬱是我爹的名諱。

……

我念了三遍。

腦子裡有甚麼東西呼之欲出。

“京城到通州,快馬需五日,父親不善騎術。”

也就是說……

“孟大人怕是剛出京城城門,最多百里地,便遇害了。”

蕭譫突然道。

我腦中嗡的一聲,十年來深信不疑的一件事驟然被推翻,無數疑點翻湧而來。

得知父親死訊後,母親去迎父親遺體。

我在門檻上枯坐至夜幕沉沉。

卻等來了母親殉情的噩耗。

那一刻,天塌了。

“所以,我爹孃真的是被人害死的?”

我聽到自己問。

父親是家中獨子。

身故後。

家產旁落到了祖母孃家的侄兒身上,也就是許思煙的爹,許沉。

“是許沉!”

他是受益最大的人。

8

蕭譫點頭,將聖旨歸位後,轉身朝外走。

這處塔樓位於皇宮西南角。

站在高處,可以將宮外的朱雀街映入眼簾。

我跟過去站定。

夜裡風更涼,夾雜著寒氣,卻抵不過真相被揭開時的冷意。

蕭譫突然說:“太子派人去了你曾住過的鄉下莊子。”

我呼吸微沉,復又正常。

“王爺有話不妨直說。”

“你倒乖覺。”

蕭譫譏笑道。

我低頭不語,原來太子今日找來,實為試探。

可他到底在試探甚麼?

“太子已然對你產生了興趣,你有想過該如何應對嗎?”

蕭譫挑眉看過來。

在這涼夜無端風流。

我心頭一跳。

這眼神,我很熟悉,在軍營裡最常見,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我捏了捏手心。

“還請王爺相助,民女此次回去邊關,便離開軍營,絕不給王爺添麻煩。”

蕭譫沒動,眼神如鷹。

我閉上眼。

咬牙。

“願為王爺肝腦塗地。”

下一瞬,身子騰空而起,黑暗降臨。

蕭譫揚起一隻手臂,披風兜頭罩下,我被禁錮在方寸之間,渾身涼意被驅趕,鼻息間全是他身上的雨後竹葉香味。

“本王正好缺一位王妃,看你就不錯。”

他盯著我,不錯一眼。

我大驚,意圖掙扎。

他卻突然覆手遮住我的眼,滾燙的鼻息貼在我的耳廓。

“本王等了你許多年,可從未想過拱手讓人。”

“王爺!”

驚懼之下,我腿軟得站立不住。

他大掌遊動,掐住了我……傾身落下一吻。

9

次日。

我剛洗漱好戴上冪籬,門被踹開。

許思煙怒氣衝衝而來。

劈頭蓋臉就罵:“孟知歲,是不是你散佈的謠言?”

我打了個哈欠。

“對。”

也許沒想到我承認這麼爽快。

許思煙愣神。

蕭譫提出的條件是,我嫁給他,他幫忙報仇。

我拒絕了。

父母的仇,我想自己報。

太子的人從鄉下莊子回來後,一定會追問我的去處。

所以,我一不做二不休。

請了人將我被許家虐待從而送去莊子的事,添油加醋傳了出去。

當初許家對外說我體弱。

這回,我偏要打臉。

無論如何。

我當時仍頂著未來太子妃的身份。

許家這樣對我,是打皇室的臉面。

而太子他們極重臉面。

況且,我在賭。

即便昨日,蕭譫敘述得十分客觀,反而讓人有種太過完美的錯覺。

若真相如此一目瞭然。

那太子特意派人去莊子打聽,這就很值得人深思了。

不出所料。

許思煙發洩般將我屋裡打砸一通,正巧碰到太子帶著一隊人馬闖進來。

“將許思菸禁足。”

江以淮滿眼失望,有人上前一步,盯著婢女將人帶走。

許沉也被帶了上來。

他滿目驚慌。

看到太子時,雙股打顫,撲通就跪了下去。

口中嚷嚷著:“不是我,不是我,我也是聽命……”

太子不耐煩,揮手。

立刻有帶刀侍衛捂住嘴,將人帶了下去。

匆忙到,似乎在掩蓋甚麼。

10

院子裡頓時安靜了下來。

我思索著許沉剛剛所言。

若不是他,那就只能是……

電光石火之間,我看向遠處巍峨的宮牆。

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懼悄然往外冒。

江以淮並未察覺。

執著於追問:“這許沉有些手段,我上了刑才從那些農戶嘴裡撬出點話來。”

聽他這麼說。

我思緒頓收。

那群農戶有多會見人下菜碟,我不是沒有見識過。

除非,人被換了!

而能做這件事的,只有蕭譫。

太子聲音溫和,夾雜著疼惜:

“聽說你獨自一人在外討生活,隔一段時間便會回去託人傳訊息回來京城,卻始終無人理會。”

我嗯了一聲。

“習慣了。”

他不知道的是,最開始時確實是這樣,每天過著食不果腹的日子。

直到外祖父派人將我接到邊關。

小孩子家長得快,莊子裡的人並不在意我。

所以,外祖父安排了人替我時不時回去一趟,用以掩人耳目。

太子還想再說甚麼。

屋外傳來輕浮的腳步聲,緊接著一個白麵男子邁著碎步而入。

“參加太子殿下,陛下口諭,傳孟姑娘入宮見駕。”

11

這算是我第二次入宮了。

雖然第一次,不太光彩。

長長的宮道似乎走不到盡頭,而我攥了一手心的汗。

皇帝屏退眾人後,我便摘下了冪籬。

只一眼,他便感慨萬千道。

“像,可真像啊,和你娘長得如出一轍。”

陛下竟識得我娘?

他招呼我坐下。

“退婚的事,是我那兒子有眼無珠,讓你受委屈了。”

我忙跪地:

“民女不敢。”

皇帝卻沒有表情,自顧自地繼續說:

“當年你爹孃先後離世,朕憐你孤苦,這才賜婚打算給你一個依靠,不曾想,卻是好心辦壞事,拉錯了紅線。”

我爹一個小小編撰。

即便再憐惜,也斷然沒有用堂堂太子彌補的說法。

“陛下可是和我爹孃熟識?”

我不敢抬頭。

卻也知道上位有一道壓迫的視線落下來,明顯不悅。

良久。

皇帝才道:

“算是吧。”

只是嗓音中難掩沉重。

我翹首以盼。

他卻沒有繼續說下去,面色疲倦地揮揮手。

不等我追問,便有宮人請我出去。

臨出殿門時。

皇帝幽幽道:

“太子欲求娶你做側妃,朕已罵過他了。”

然後再無動靜。

再次走到宮道上。

天色漸暗。

我想事情入神,引路宮人何時離開的也不知道。

感覺到不對時。

對面站了三位持刀侍衛,劍尖泛著冷光,直直朝我劈來,殺氣逼人。

12

一切發生得太快。

我下意識後退,摸向腰間,是空的。

這才想起。

入宮不得佩戴兵器。

而宮道是進出皇宮必經之路,能在這裡對我動手,還無人敢管。

除了皇帝,別無他人。

劍尖近在眼前。

我欲欺身上前奪刀,肩膀卻被人按住一拉,退入熟悉的懷抱。

來人將我的頭按入懷中。

冷冷啟唇:

“滾!”

我透過眼縫去看,侍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而蕭譫這才鬆開我。

劈頭蓋臉就是一通斥責:

“若你剛剛動手,別說我,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今日,你只能橫著離開這裡。”

我頓時後怕。

沒錯,皇帝不會無緣無故派人來殺我。

大機率是要試探甚麼。

“他也派人去了鄉下莊子?”

我問。

蕭譫拉著我上了馬車,而後才解釋:

“陛下比太子謹慎得多。”

“可我不過一個小小編撰的女兒,他們到底都在怕甚麼?”

蕭譫看著我。

眸光幽深,深不見底。

我眼睫微顫。

心底浮上一抹不安。

或許這個答案,是我承受不起的。

車輪滾動。

只餘滿室寂靜。

最後,蕭譫將我帶回了王府安置,而他匆匆入了宮。

13

管家將我帶到主院旁的一座小院落。

小花圃裡奼紫嫣紅。

屋內更是一應俱全。

蕭譫是在晚間回來的,臉色蒼白,眉眼間卻是掩飾不住的喜悅。

“王爺受傷了?”

離得遠倒是毫無所覺。

靠近後,四周都瀰漫著極淡的血腥味,即便沐浴過,也壓不住。

蕭譫撩開衣袍坐下。

“小傷,無妨。”

神色倒淡然。

我幫他斟茶,硬著頭皮開口:“許大人他……王爺可否安排我見他一面?”

我想問問他背後的人,為何要害死我爹孃。

可蕭譫眼皮都未掀。

“死了。”

我驚呼:“死了?”

“為甚麼?”我以為頂多是斥責。

蕭譫漠然道:

“失去利用價值的棋子,便是此種下場。”

我默默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強壓下內心震顫。

皇權之下。

皆為螻蟻。

“王爺入宮,是去殺人了?”

我想到他身上的血腥味。

蕭譫卻極低地笑了。

長臂一伸,將我攬入懷中,“本王在歲歲眼中,竟是如此兇殘嗎?”

除了阿爹阿孃。

已許多年未有人喚我乳名歲歲了。

就連外祖,也只是喚知歲。

我繃著身體,雙目卻茫然。

自從來了京城,一環扣一環,似乎有一個極大的謎團在前方等著我。

比如……

“王爺安排我住的院子,是早就準備好的吧?!”

他常年不在京城。

那處院子又小,實在沒有耗費人力去維護的必要,除非,有意為之。

蕭譫卻並未回答。

他驟然鬆開我,站起身。

我錯愕看去。

只見他眉眼間滿是冷意,像淬了冰。

“孟知歲,你女扮男裝進入軍營,是為欺君;被太子退婚,是為不祥;如今遭陛下猜忌,若不是我出現,你今天是走不出皇宮的。”

我心頭狂跳,惶恐下跪。

萬萬沒想過,上一刻還輕聲軟語的人,下一刻就變了臉。

而且,我總覺得他不會說出甚麼好話來。

果然。

蕭譫接著道:

“這天下間除了我,便沒人能護得住你,怎麼樣,要不要求求我?”

14

良久。

我似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王爺用心良苦,我不過一介孤女,實在無以為報,只能用自己償還。”

我身後,除了式微的沈家,再無其他。

而沈家本就追隨蕭譫。

他這是掐著我的命脈,逼我妥協,還要心甘情願。

蕭譫得了我的應承。

心滿意足地走了。

這日後。

宮裡賜婚的旨意便傳了過來。

不知道他到底用了甚麼法子,說服了皇帝同意我嫁給他。

總歸,一時半會,我應該是安全的。

倒是許思煙竟沒受她爹牽連,由皇后撐腰辦了場詩會,順帶請了我。

我本不想去。

可蕭譫卻讓人傳話來,說是婚宴前可以出去散散心。

我只能應了。

可剛進入舉辦詩會的院子。

許思煙眼尖看到我,立刻尖酸道:

“表姐,我還以為你攀了蕭王爺那樣的高枝,看不上妹妹這小小詩會了呢。”

我坐下,神色平靜。

“按輩分,你當喚我一聲皇嬸。”

這世道,最不缺的便是以權勢壓人。

許思煙面色驟然難看。

礙於場內世家小姐夫人眾多,怕丟了臉面。

這才不情不願地憋出一句:

“皇嬸。”

看熱鬧的紛紛靜了下去。

我今日來,沒有戴冪籬。

眾人視線在我和許思煙臉上來回流轉,皆露出意外之色。

許思煙面色凝滯後又重整臉色,笑著走過來,沒事人一樣攬上我的手臂。

“表姐,借一步說話。”

我被她帶離席面。

待到無人的地方,許思煙驟然鬆開手,哼了一聲:

“孟知歲,你還不知道吧?你爹是被人害死的。”

我循聲望過去。

她眉眼間皆是得意洋洋。

“我爹說,你爹出發去往通州前,沈家得了訊息,本是傳信前來阻止的,卻不知為何,那封信半路不見了。”

我神色平靜,袖筒裡的掌心卻被摳得生疼。

“我如何能相信你的話?”

許思煙勾起唇角。

“你母親喜歡木棉花,所以那裝信件的盒子便刻著一朵木棉花。”

我艱難地吞了吞口水。

自那日答應嫁入王府後,我便搬到主院。

蕭譫很是忙碌,我極少能見到他。

無聊時,我會去書房看看書,練練字打發時間。

王府皆忙碌於我們的婚事。

可我卻毫無參與感。

隻日日在書房消磨時光。

一日午後,我看書看得睏倦,便趴在桌上睡著了。

醒來時,一時踉蹌,撞到一旁的博古架上。

一個帶鎖的小盒子從最上面滾了下來,砸到了我的腳邊。

我撿起來。

木盒底部正刻著一朵栩栩如生的木棉花。

15

我從詩會離開得匆忙。

正好和太子車駕擦肩而過。

馬車內,太子正閉目養神。

暗衛悄聲而至。

“殿下,查清楚了,那日隨同許姑娘去往寒山寺的,還有孟知歲孟姑娘。且下山時,是許姑娘獨自乘轎子下的山,並未見孟姑娘身影。”

話落。

太子睜開了眼睛。

只是裡面如寒潭般,令人不敢直視。

暗衛將頭低得更深了。

16

我用匕首撬開了盒子。

裡面只一張泛黃的紙,字跡依稀可見,是外祖父的字。

墨已乾涸掉色。

卻能看到幾個零星大字。

【通州,陷阱。】

我頓覺渾身發冷。

十年前,蕭譫十八歲,在關山一帶清剿流匪,他為何要攔截祖父寄來的信?

這晚,我枯坐一夜。

終是提筆寫下一封信。

墨跡乾透,一道墨青色身影從天而降。

“送往邊關。”我下令。

他雙手接過。

轉身消失於黑夜。

17

成婚的日子越近,我便肉眼可見地緊張起來。

一日,蕭譫剛從宮裡回來,便神秘兮兮地捂著我的眼睛來到偏院裡。

手放開後。

眼前曲水流觴,暖意逼人。

他竟命人在偏院引了活水過來。

又在水邊造了座小亭子,用不透風的絹布圍起來,自成天地。

夜間還能在裡面燒炭取暖,看星星。

蕭譫靠過來,下巴貼在我發頂。

“喜歡嗎?”

我點頭,臉上的笑壓都壓不住。

“那要怎麼報答我?”

他湊得近了,滾燙的熱意盡數噴灑在我的臉上。

我不好意思地推了他一把。

跑到亭子另外一面欣賞美景。

蕭譫也不惱。

自後摟上我的腰,親暱道:

“歲歲,你只要安心嫁給我便好,其他的不用擔心。”

我僵住。

他以為我不知道。

自上次在詩會公開露面。

京城已經颳起一股流言蜚語。

皆是傳言我和當年的皇太女,長得有四分相似。

18

成婚這日。

蕭譫命人包下京城最豪華的酒樓,我便從這裡出嫁。

天矇矇亮。

我便被拉了起來梳妝打扮。

昏昏欲睡時。

有人大喊:“請王妃上轎~”

我被人扶著走出來。

視線被蓋頭遮擋,僅餘腳下一方天地。

然後,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伸了進來,自然地牽起我,朝外走。

酒樓外恭賀聲,鞭炮聲此起彼伏。

原本浮躁的心,在這一刻漸漸安定下來。

轎子在城裡也不知繞了多久。

終於落地。

蕭譫的聲音傳來:“還好嗎?”

我唔了一聲,扶著他伸進來的手下轎。

原本豔陽高照的天,卻突然掀起一陣風。

喜帕晃動,露出半張臉。

我正要按下,餘光卻看到了人群前的太子。

四目相對。

他面色驟然蒼白,往前一步,又被許思煙扯了一下,堪堪停住。

只一瞬。

蓋頭落下。

一切皆被阻擋在外。

我的心也落到了實處。

19

婚宴鬧騰到很晚。

蕭譫進屋時,腳步虛浮,滿臉醉態。

我忙上前幫他寬衣。

卻被他長臂一伸抱進了懷中。

帶著酒氣的臉貼上來,一個勁地蹭我的臉。

我嘆口氣:

“王爺,妾身侍候您休息吧?”

輕笑聲響起。

然後是毫無醉意地揶揄:“本王還不至於幾杯酒下肚,就分不清東南西北了。”

我意識到,他剛剛是裝醉。

紅著臉瞪了他一眼。

蕭譫眼眶瞬間紅了,低頭兇狠地啃上來,絲毫都不溫柔。

我吃痛。

哼了一聲。

狠狠咬了回去。

天旋地轉,人就躺在了榻上,蕭譫撐臂在兩側,目光灼灼。

我急促地換了兩口氣。

推了他一把。

糾纏間,我身上本就寬鬆的裡衣鬆開,露出脖子上的玉佩。

蕭譫眸光微閃。

不經意道:“這玉佩倒是做工精巧。”

我拿起握在掌心。

“這是我娘留給我的。”

“她說,讓我無論如何都不要摘下來。”

蕭譫默默聽著,落在我身上的視線開始遊離。

然後。

咚的一聲!

栽倒在了床上。

他閉著眼,艱難開口:

“歲歲,我怎麼了?”

我未回他,起身,幫他挑開衣領,一路向下到腰腹。

咔!

用力一扯,摘下了一枚虎頭令牌。

蕭譫神色迷離,卻努力保持清醒。

“你……你要……做甚麼?”

我舉起手中令牌。

“你曾幫過我,這次,我不殺你,日後再見,殺父之仇,我會親手了結。”

“這軍符,本就是屬於我的。”

話音剛落。

蕭譫徹底陷入了昏迷。

我抬手擦淨唇邊。

口脂裡被我加了藥,是外祖父讓人送來的。

他給我回信:【血海深仇,不死不休。】

我看向昏迷不醒的蕭譫,抬手撫平他眉間褶皺。

而後輕聲道別:“我走了。”

按照這個劑量,他至少昏睡一天一夜。

那時,我早就離開了京城。

20

屋外突響炸雷。

緊接著暴雨紛沓而至。

我由暗衛護著來到偏門。

這裡連線一條巷子,走到頭右轉便能出城。

我緊了緊蓑衣。

回頭看了眼主院。

燭光昏暗,靜謐如常。

暗衛催促:“馬匹已經等在外面了。”

我沒再猶豫,錯身走了出去。

巷子昏暗。

一道閃電劃過天際。

巷尾赫然站著人。

他一身玄衣,撐著油傘,一步步走近。

暗衛欲動手。

被我攔下。

離得近了。

太子那張俊逸的臉,逐漸清晰。

他嘴角囁喏,自嘲般開口:“真的是你啊。”

又一道閃電掠過黑夜。

照亮他面上哀涼。

“沈照歲!”

21

十年光陰一閃而過,我已有許久未聽過這個名字了。

特別是從他口中說出。

我眼眶微熱,後退一步。

“殿下,是來抓民女回去的嗎?”

話落。

他身形微頓,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後極其緩慢地轉身,像來時那樣,一步步朝外走去。

邊走邊低語:

“走吧,走得越遠越好。”

漆黑的雨幕中。

我最後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轉身上了馬。

22

十餘年前,皇太女臨朝,膝下只有一個郡主。

我便是這位郡主的玩伴。

因父親入贅,我便隨母姓沈;後來皇太女出事,母親給我改隨父姓孟。

彼時,江以淮不過是閒散王爺允王的嫡子,我們常常玩在一起。

皇太女便開玩笑。

待我長大,便為我和江以淮指婚。

後來,邊關動亂。

皇太女親征,爆發瘟疫,死亡數萬人。

最後,皇太女也意外感染瘟疫去世。

此後,允王登基。

改年號為嘉禾。

皇太女死後。

父親將郡主偷偷送出了城。

被允王發覺。

他登基後,以將父親調往通州為由,半路殺了他,而我的母親,也死於逼供。

此後,皇帝賜婚於我和太子。

並非覺得愧疚。

而是做給皇太女的擁護者看的。

一面彰顯他仁慈,一面又讓世人以為,我爹孃背叛了皇太女。

而這場瘟疫,十年查證,正是允王所為。

23

嘉禾二十三年。

我率軍圍困京城,和護城軍隔著城牆對峙。

蕭譫來談和。

剛落座。

他便笑了。

“不愧是我蕭譫看上的女子,有勇有謀。”

我看著他,靜默不語。

他收了笑。

“你在我身邊蟄伏五年,倒是把外面這群人給製得服服帖帖,是我小看你了,本以為女子翻不出甚麼浪花。”

說不出的惆悵。

軍中之人只認令牌,再加上這五年我有心經營。

調遣這群人來,還算順利。

我收回思緒,提醒他:

“王爺,此番是來和談還是敘舊?”

他轉動扳指,落在我臉上的目光復雜沉重。

良久才開口:

“孟知歲,你沒有心嗎?”

我錯愕看過去。

不懂他甚麼意思。

蕭譫視線在我臉上逡巡,而後滿面痛色。

咬牙道:

“倒是我一廂情願了。”

我胸口一滯。

悄無聲息轉移了話題:

“王爺娶我,是為了玉佩吧,傳言皇太女將藏寶地的鑰匙給了她唯一的女兒。”

“怕是要讓王爺失望了。我並非皇太女的女兒。”

他驟然抬頭。

我接著說:

“我本名沈照歲,是沈氏嫡長女的獨女。”

24

“沒錯。”

一道頎長身影掀簾而入。

我忙起身。

“殿下。”

蕭譫震驚得打翻了茶杯。

“竟然是你!”

當年,皇太女暴斃,為了保住她的血脈,父親將她秘密送往沈家,當作男子來養,對外一律宣稱是體弱,不便見人。

取名沈齊白。

而我,則被帶入京城,混淆視聽。

就連許思煙,也是其中一環。

我這次入京,先是被退婚又成婚,皆是為了吸引各路人馬的注意力。

從而方便殿下在邊關招兵買馬。

江齊白一改體弱,穿著白色騎裝,颯爽英姿,落座後,緩緩開口:

“蕭將軍,我知你當年並未參與謀害我母妃, 可你如今畢竟為允王效命, 吾以為, 沒甚麼好談的。”

“當今天子暴政,苛捐雜稅,邊境混亂,又疑心病重, 百姓苦不堪言,蕭將軍不會看不到吧?”

蕭譫沉默了。

許久後。

終是一揖到底。

“殿下仁政, 望殿下寬待我麾下兵士。”

“那是自然, 如今他們聽從我的調遣, 自然受我庇護。”

得了這番話。

蕭譫不再言語。

臨走前,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我垂眸, 下意識避開了。

他落寞離去。

當朝皇帝疑心重。

他本就懷疑,是蕭譫藉著成婚給了令牌,放我走。

離別這一回頭。

成了壓死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蕭譫被賜毒酒的訊息傳來時,我正陪殿下練劍。

她停下, 目光望向京城方向。

“不後悔嗎?”

訊息是我故意放給皇帝的。

他為皇帝賣命, 死在皇帝手裡也不算虧。

夕陽遲暮。

我登高而望, 暮色給天地染上橘色。

“不後悔。”

25

嘉禾二十四年。

沈齊白公開皇太女遺孤身份, 改名江齊白, 一呼百應。

她率軍攻入京城, 皇帝自刎於金鑾殿,太子主動遞降,去往番地, 不得詔終生不得出。

新帝登基, 改年號辰歲。

自此,國家休養生息,減免稅賦,百姓安居樂業。

第一女將沈照歲。

自此隱退山林, 終身未出。

26

寒山寺長生殿。

“爹孃, 女兒為你們報仇了,希望你們地下有知,能夠安息。”

燃完最後一根香。

我沒有出去, 反而朝裡走去。

一整排的牌位後面,擺放著一張桌案,並兩個蠟燭, 一個香爐。

我點燃香燭。

燈光如豆, 照亮正前方的牌位。

上面只有幾個字。

【忠勇大將軍蕭譫之靈位】。

右下角:【其妻沈照歲立】。

“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來看你了,我們的恩怨已經了結, 你便安心離開吧。”

一陣風過。

燭火被拉長成一條線。

我起身,朝外走。

山門外, 一棵參天大樹上掛滿了紅綢。

我走過去。

立刻有僧人前來。

“阿彌陀佛, 施主上次來, 所求之事可還算稱心如意?”

我盯著一處,嗓音飄渺:

“算吧。”

而後未再猶豫,轉身下山。

山風拂過, 已然掉色的紅綢被翻轉,露出有字的那面。

字跡模糊,卻仍依稀可辨。

上面寫著:【蕭譫】。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