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極厭惡我這個素未謀面的未婚妻。
宮中設宴,表妹蒙面獻舞。
太子欣喜若狂。
“此女才是命定太子妃。”
婚約廢除,我淪為滿京笑柄。
可他不知道。
自己認錯了心上人。
表妹長了一雙與我極其相似的眼。
後來,我另擇佳婿。
出嫁那日,風吹動喜蓋,露出半張臉。
前來觀禮的太子殿下驟然慌了神。
1
我沒想到。
回京以後,不過去了趟寒山寺祭奠雙親。
再回來,婚約沒了。
退婚的聖旨傳來時。
表妹許思煙正在向我炫耀:
“殿下說對我一見鍾情,非我不娶。”
“太子殿下還說你貌若無鹽,又自小養在莊子裡,沒有見識不說,怕是行為粗鄙,難登大雅之堂,他這才棄了你,選了我。”
我斜睨她一眼。
許思煙頓時面露心虛。
自從雙親去世後,外祖父強勢,派人將我接到邊關撫養。
許家阻攔無效,只能對外宣稱我去了鄉下莊子。
如此也好。
我根本不想嫁給太子,也不想餘生被困深宮。
見我不說話。
許思煙陡然拔高音量:
“你從不肯摘下冪籬,不會當真醜陋不堪吧,給我瞧瞧。”
說著就要動手。
我頭一歪,她沒有收住,手打在門板上。
發出咚的一聲!
只一瞬,許思煙疼得眼花打轉,張口就罵:
“孟知歲,你這個賤人,誰讓你讓開的。”
我默默退開一步,看傻子一樣。
“不讓開,站著讓你打嗎?”
許思煙氣得胸膛起伏。
開始口不擇言:
“真是和你那個武將出身的娘一樣粗鄙。”
我眉心一擰。
“再管不住你那張嘴,我不介意教教你甚麼叫禍從口出。”
許思煙冷哼,眉眼間淬滿陰毒。
“姐姐不會以為我如從前那般任你拿捏吧?以後見了我,輪到姐姐向我行禮叩拜,想想就激動。”
“哎呀!不如現在就喊來聽聽。”
2
“怎麼回事?”
太子匆匆而來,正巧碰到這一幕。
許思煙立刻變了神色,面容哀悽。
“殿下,我不過是求姐姐成全我們,她罵我就算了,還辱罵您,我氣不過和她爭論,她竟動手打我。”
我轉頭看向門外。
在看清來人的臉時,頓感意外。
這不是寒山寺外說對我一見傾心的登徒子嗎?
去祭拜雙親那日。
許思煙非要同我一起。
一路上嘰嘰喳喳,我實在厭煩,最後沒再管她,自己從後門率先下了山。
彼時,我戴著面紗,只露出一雙眼。
可即便如此。
這登徒子還是追上來打聽我是哪家小姐。
我驟然想起,許思煙長著一雙與我極其相似的眼。
腦海中瞬間浮現不妙的預感。
江以淮面容冷峻。
視線掃來,沉聲質問:
“思煙說的可是真的?”
我忙收回思緒屈膝行禮:
“回稟太子殿下,既然是許思煙告狀,自然要她來證明真偽,而不是讓民女自證。”
江以淮微不可見地蹙了下眉。
“放肆,平日裡你就是這麼欺負思煙的?把冪籬摘掉回話。”
我想起京中傳聞。
【太子殿下極其厭惡那個素未蒙面的未婚妻。】
我扯起一抹了然的笑,態度越發恭敬。
“民女在鄉下莊子這十年,從未見過表妹。且民女粗鄙,剛從鄉下回來,不適應京城的氣候,面部潰爛,怕衝撞了貴人,這才佩戴冪籬。”
江以淮目光凌厲,望向我的視線滿是探究。
“既知自己粗鄙,便把《女戒》抄個二十遍吧!”
我驟然抬頭,這是不問緣由要為表妹撐腰了?
許思煙面露得意,拉著人往外走。
“太子哥哥,賞花宴快要開始了,別管她了,咱們快去吧。”
臨出門前。
太子回頭,突然發難:
“孟姑娘的聲音似曾相識,我們哪裡見過嗎?”
我怔愣。
忙集中精力回應:
“殿下許是聽錯了,這世上多的是容貌相似之人,更何況聲音?”
太子未再多言。
神色冷淡地離開。
3
賞花宴設於郊外,是貴妃娘娘籌辦的變相相親宴。
所有適齡男女,皆來湊熱鬧。
我到時,眾人在玩投壺,氣氛熱烈。
我腳尖一轉,尋著偏僻處走去,圖個安靜。
結果剛站定。
湖邊假山後便傳來低語:
“去查一下,五日前,寒山寺,許思煙是何時下的山。”
我渾身頓冒冷氣。
竟是太子。
他果然生疑。
我轉身欲走時。
太子一身玄衣,自假山後闊步而出。
“又見面了,孟姑娘。”
他面上噙著笑,可笑意不達眼底。
我立於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只能硬著頭皮行禮:“殿下。”
他唔了一聲。
開口便降下驚雷:
“左右四下無人,孟姑娘不如摘了冪籬透透氣。”
我明白他在試探。
卻只能努力保持鎮定。
“謝殿下關心,民女容顏粗鄙,若驚擾殿下便是民女罪過了。”
可太子卻不罷休,欲要開口。
一道熟悉的嗓音自身後傳來:
“子淮。”
子淮是太子表字。
太子一愣,錯身看去。
待看清來人是誰後,神色瞬息萬變,最後化作驚喜。
“皇叔,你自邊關回來了?”
這世上,能被太子喊作皇叔的,只有那一人。
十三歲便上陣殺敵,從無敗績的異姓王蕭譫。
他身材高大,卻並無武夫之感,反而換上華服後。
周身氣度,無人能及。
“嗯,這位便是沈齊白常掛在嘴邊的表妹,孟姑娘吧。”
他話鋒一轉,看向我。
外祖沈氏一族,皆為蕭氏部曲。
“民女參見王爺。”
我忙跪地行禮。
太子似乎直到此刻才恍然想起:
“孤竟忘了,孟姑娘是皇叔座下第一蒙面干將,沈將軍的表妹。”
蕭譫的視線落在我身上,壓迫感十足。
“本王倒是經常聽說孟姑娘。”
我跪在地上。
渾身冷汗淋漓。
此刻,我無比慶幸自己佩戴冪籬的決定。
因為蕭譫,比太子還可怕。
4
許思煙將太子喚走了。
臨走前,還狠狠剜了我一眼。
這一刻,我竟覺得她這嘴臉分外惹人喜愛。
“表妹,我們一起走吧。”
許思煙一副你吃錯藥的表情看著我。
可還沒走兩步。
蕭譫在身後不緊不慢地開口:
“孟姑娘,請留步,你外祖父託我帶了東西給你。”
聽到外祖父有事交代。
無奈下,我只能咬牙留了下來。
他從袖中取出一紙書信。
我接過一看。
只一眼,立馬合上。
心中卻警鈴大響,亂作一團。
“看完了?”
蕭譫面無表情地看著我,手指卻無意識轉動了兩圈扳指。
我咬唇點頭,又想到戴著冪籬,於是開口:“看完了。”
可嗓音異常乾澀。
“那便回去吧。”
說著也不等我反應。
自己率先離開。
我在原地等了一會兒。
直到蕭譫走遠,復又取出書信仔細看去。
不大的宣紙上,龍飛鳳舞著八個大字。
【事蹟敗露,家主震怒。】
一股無力感頓時湧上心頭。
沒人知道。
異姓王軍中第一蒙面干將,其實是我。
沈氏男丁凋敝,表哥又體弱。
為了沈氏滿門榮耀,我戴上面具,換上男裝代他上了戰場。
這一去,就是五年。
若不是與太子婚約在即。
我不會趕回京城。
也不會被蕭譫發現破綻。
當晚,熄了燭火。
我坐在閨房天人交戰,在想要不要上門請罪時。
窗外傳來了一陣聲響。
我忙戴上冪籬走過去,循目一望。
太子一身黑衣長身玉立站在夜色中。
我與他視線交會。
不等我詫異。
只見他薄唇微動,施恩般開口:
“孤已請旨,立你為側妃。”
5
秋風捲過,明月灑下一片冷光。
冪籬微動,我俯身:“殿下說笑了。”
江以淮眸光漸冷。
“孟姑娘不願,抑或是想抗旨?”
明明語調平平,卻生生有種壓迫感。
他今夜突然來訪,絕非一時興起。
我挺胸,與他隔著冪籬相望。
其實,幼年時,我們是見過的。
那時,爹孃亡故,皇后娘娘將我接到宮裡,拉著他的手讓我喚哥哥。
江以淮自持身份,很是看不上我,全程黑著臉。
我年紀小,受不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可他轉身就走,任憑皇后在身後如何呼喚,都不肯理我。
那時候,我便知道。
這個人,他打從心裡就厭惡我。
所以,明明退婚書都送來了,又怎麼可能會突然變了主意呢。
我想通其中關竅。
便也不著急,故作驚喜。
“既得殿下看重,民女便靜待賜婚了。”
江以淮身姿微僵。
片刻後,他低低地笑了。
“孟姑娘倒是和傳言不甚相同。”
音落。
轉身隱入暗處。
我始終緊繃的那根弦驟然一鬆,關窗正欲轉身,驚詫間,一道滾燙的身軀貼了上來。
6
一瞬間。
我頭皮發麻。
再顧不得隱藏,右腿微屈,反手掏向對方咽喉。
我用了五成力道。
對方不敢硬抗,急速後退。
下一瞬。
“你這是打算謀害主君?”
我伸出去的手尚未來得及收回。
愣神間,被人握住手腕用力,踉蹌著跌入了男人的懷抱,動彈不得。
蕭譫不悅的嗓音在我頭頂響起:
“本王等到二更。”
“你沒來,只能本王親自來了,沒想到,還能看出好戲。”
我被按在他胸膛,耳膜隨著他說話,一聲聲猶如擂鼓。
腦海中瞬間閃過白日裡。
他轉動扳指的模樣。
原來他竟等著我去請罪。
也就是說。
蕭譫對我冒名頂替之事,有輕拿輕放的打算。
我忙從他懷裡艱難退出,整理好衣衫跪地:
“民女死罪。”
室內靜默,蕭譫眼尾一挑。
“你確實死罪。”
我跪伏在地,這和預想的不一樣。
誰知他卻突然說:
“陪我去個地方,再問你的罪也不遲。”
7
踩上屋頂那刻。
我才發現,蕭譫穿的是夜行衣。
當朝上下。
連他都要偷摸行事的地方,怕是隻有那一處。
果然。
蕭譫將我帶入了宮。
他對地形熟悉,成功避開巡邏,閃入一座四角塔樓,直上三樓。
“嘉禾十三年三月十日,你父親因公北調,死於任上。”
說著,他從架上掏出一卷明黃展開,看向我。
昏暗的塔樓裡。
除了他,便是我緊張的呼吸。
如此大費周章帶我進宮,還如此準確地找到聖旨。
是為了證明甚麼?
我小心湊過去。
【擢編撰孟鬱北上通州修撰州志,嘉禾十三年三月十日調令。】
孟鬱是我爹的名諱。
……
我念了三遍。
腦子裡有甚麼東西呼之欲出。
“京城到通州,快馬需五日,父親不善騎術。”
也就是說……
“孟大人怕是剛出京城城門,最多百里地,便遇害了。”
蕭譫突然道。
我腦中嗡的一聲,十年來深信不疑的一件事驟然被推翻,無數疑點翻湧而來。
得知父親死訊後,母親去迎父親遺體。
我在門檻上枯坐至夜幕沉沉。
卻等來了母親殉情的噩耗。
那一刻,天塌了。
“所以,我爹孃真的是被人害死的?”
我聽到自己問。
父親是家中獨子。
身故後。
家產旁落到了祖母孃家的侄兒身上,也就是許思煙的爹,許沉。
“是許沉!”
他是受益最大的人。
8
蕭譫點頭,將聖旨歸位後,轉身朝外走。
這處塔樓位於皇宮西南角。
站在高處,可以將宮外的朱雀街映入眼簾。
我跟過去站定。
夜裡風更涼,夾雜著寒氣,卻抵不過真相被揭開時的冷意。
蕭譫突然說:“太子派人去了你曾住過的鄉下莊子。”
我呼吸微沉,復又正常。
“王爺有話不妨直說。”
“你倒乖覺。”
蕭譫譏笑道。
我低頭不語,原來太子今日找來,實為試探。
可他到底在試探甚麼?
“太子已然對你產生了興趣,你有想過該如何應對嗎?”
蕭譫挑眉看過來。
在這涼夜無端風流。
我心頭一跳。
這眼神,我很熟悉,在軍營裡最常見,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我捏了捏手心。
“還請王爺相助,民女此次回去邊關,便離開軍營,絕不給王爺添麻煩。”
蕭譫沒動,眼神如鷹。
我閉上眼。
咬牙。
“願為王爺肝腦塗地。”
下一瞬,身子騰空而起,黑暗降臨。
蕭譫揚起一隻手臂,披風兜頭罩下,我被禁錮在方寸之間,渾身涼意被驅趕,鼻息間全是他身上的雨後竹葉香味。
“本王正好缺一位王妃,看你就不錯。”
他盯著我,不錯一眼。
我大驚,意圖掙扎。
他卻突然覆手遮住我的眼,滾燙的鼻息貼在我的耳廓。
“本王等了你許多年,可從未想過拱手讓人。”
“王爺!”
驚懼之下,我腿軟得站立不住。
他大掌遊動,掐住了我……傾身落下一吻。
9
次日。
我剛洗漱好戴上冪籬,門被踹開。
許思煙怒氣衝衝而來。
劈頭蓋臉就罵:“孟知歲,是不是你散佈的謠言?”
我打了個哈欠。
“對。”
也許沒想到我承認這麼爽快。
許思煙愣神。
蕭譫提出的條件是,我嫁給他,他幫忙報仇。
我拒絕了。
父母的仇,我想自己報。
太子的人從鄉下莊子回來後,一定會追問我的去處。
所以,我一不做二不休。
請了人將我被許家虐待從而送去莊子的事,添油加醋傳了出去。
當初許家對外說我體弱。
這回,我偏要打臉。
無論如何。
我當時仍頂著未來太子妃的身份。
許家這樣對我,是打皇室的臉面。
而太子他們極重臉面。
況且,我在賭。
即便昨日,蕭譫敘述得十分客觀,反而讓人有種太過完美的錯覺。
若真相如此一目瞭然。
那太子特意派人去莊子打聽,這就很值得人深思了。
不出所料。
許思煙發洩般將我屋裡打砸一通,正巧碰到太子帶著一隊人馬闖進來。
“將許思菸禁足。”
江以淮滿眼失望,有人上前一步,盯著婢女將人帶走。
許沉也被帶了上來。
他滿目驚慌。
看到太子時,雙股打顫,撲通就跪了下去。
口中嚷嚷著:“不是我,不是我,我也是聽命……”
太子不耐煩,揮手。
立刻有帶刀侍衛捂住嘴,將人帶了下去。
匆忙到,似乎在掩蓋甚麼。
10
院子裡頓時安靜了下來。
我思索著許沉剛剛所言。
若不是他,那就只能是……
電光石火之間,我看向遠處巍峨的宮牆。
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懼悄然往外冒。
江以淮並未察覺。
執著於追問:“這許沉有些手段,我上了刑才從那些農戶嘴裡撬出點話來。”
聽他這麼說。
我思緒頓收。
那群農戶有多會見人下菜碟,我不是沒有見識過。
除非,人被換了!
而能做這件事的,只有蕭譫。
太子聲音溫和,夾雜著疼惜:
“聽說你獨自一人在外討生活,隔一段時間便會回去託人傳訊息回來京城,卻始終無人理會。”
我嗯了一聲。
“習慣了。”
他不知道的是,最開始時確實是這樣,每天過著食不果腹的日子。
直到外祖父派人將我接到邊關。
小孩子家長得快,莊子裡的人並不在意我。
所以,外祖父安排了人替我時不時回去一趟,用以掩人耳目。
太子還想再說甚麼。
屋外傳來輕浮的腳步聲,緊接著一個白麵男子邁著碎步而入。
“參加太子殿下,陛下口諭,傳孟姑娘入宮見駕。”
11
這算是我第二次入宮了。
雖然第一次,不太光彩。
長長的宮道似乎走不到盡頭,而我攥了一手心的汗。
皇帝屏退眾人後,我便摘下了冪籬。
只一眼,他便感慨萬千道。
“像,可真像啊,和你娘長得如出一轍。”
陛下竟識得我娘?
他招呼我坐下。
“退婚的事,是我那兒子有眼無珠,讓你受委屈了。”
我忙跪地:
“民女不敢。”
皇帝卻沒有表情,自顧自地繼續說:
“當年你爹孃先後離世,朕憐你孤苦,這才賜婚打算給你一個依靠,不曾想,卻是好心辦壞事,拉錯了紅線。”
我爹一個小小編撰。
即便再憐惜,也斷然沒有用堂堂太子彌補的說法。
“陛下可是和我爹孃熟識?”
我不敢抬頭。
卻也知道上位有一道壓迫的視線落下來,明顯不悅。
良久。
皇帝才道:
“算是吧。”
只是嗓音中難掩沉重。
我翹首以盼。
他卻沒有繼續說下去,面色疲倦地揮揮手。
不等我追問,便有宮人請我出去。
臨出殿門時。
皇帝幽幽道:
“太子欲求娶你做側妃,朕已罵過他了。”
然後再無動靜。
再次走到宮道上。
天色漸暗。
我想事情入神,引路宮人何時離開的也不知道。
感覺到不對時。
對面站了三位持刀侍衛,劍尖泛著冷光,直直朝我劈來,殺氣逼人。
12
一切發生得太快。
我下意識後退,摸向腰間,是空的。
這才想起。
入宮不得佩戴兵器。
而宮道是進出皇宮必經之路,能在這裡對我動手,還無人敢管。
除了皇帝,別無他人。
劍尖近在眼前。
我欲欺身上前奪刀,肩膀卻被人按住一拉,退入熟悉的懷抱。
來人將我的頭按入懷中。
冷冷啟唇:
“滾!”
我透過眼縫去看,侍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而蕭譫這才鬆開我。
劈頭蓋臉就是一通斥責:
“若你剛剛動手,別說我,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今日,你只能橫著離開這裡。”
我頓時後怕。
沒錯,皇帝不會無緣無故派人來殺我。
大機率是要試探甚麼。
“他也派人去了鄉下莊子?”
我問。
蕭譫拉著我上了馬車,而後才解釋:
“陛下比太子謹慎得多。”
“可我不過一個小小編撰的女兒,他們到底都在怕甚麼?”
蕭譫看著我。
眸光幽深,深不見底。
我眼睫微顫。
心底浮上一抹不安。
或許這個答案,是我承受不起的。
車輪滾動。
只餘滿室寂靜。
最後,蕭譫將我帶回了王府安置,而他匆匆入了宮。
13
管家將我帶到主院旁的一座小院落。
小花圃裡奼紫嫣紅。
屋內更是一應俱全。
蕭譫是在晚間回來的,臉色蒼白,眉眼間卻是掩飾不住的喜悅。
“王爺受傷了?”
離得遠倒是毫無所覺。
靠近後,四周都瀰漫著極淡的血腥味,即便沐浴過,也壓不住。
蕭譫撩開衣袍坐下。
“小傷,無妨。”
神色倒淡然。
我幫他斟茶,硬著頭皮開口:“許大人他……王爺可否安排我見他一面?”
我想問問他背後的人,為何要害死我爹孃。
可蕭譫眼皮都未掀。
“死了。”
我驚呼:“死了?”
“為甚麼?”我以為頂多是斥責。
蕭譫漠然道:
“失去利用價值的棋子,便是此種下場。”
我默默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強壓下內心震顫。
皇權之下。
皆為螻蟻。
“王爺入宮,是去殺人了?”
我想到他身上的血腥味。
蕭譫卻極低地笑了。
長臂一伸,將我攬入懷中,“本王在歲歲眼中,竟是如此兇殘嗎?”
除了阿爹阿孃。
已許多年未有人喚我乳名歲歲了。
就連外祖,也只是喚知歲。
我繃著身體,雙目卻茫然。
自從來了京城,一環扣一環,似乎有一個極大的謎團在前方等著我。
比如……
“王爺安排我住的院子,是早就準備好的吧?!”
他常年不在京城。
那處院子又小,實在沒有耗費人力去維護的必要,除非,有意為之。
蕭譫卻並未回答。
他驟然鬆開我,站起身。
我錯愕看去。
只見他眉眼間滿是冷意,像淬了冰。
“孟知歲,你女扮男裝進入軍營,是為欺君;被太子退婚,是為不祥;如今遭陛下猜忌,若不是我出現,你今天是走不出皇宮的。”
我心頭狂跳,惶恐下跪。
萬萬沒想過,上一刻還輕聲軟語的人,下一刻就變了臉。
而且,我總覺得他不會說出甚麼好話來。
果然。
蕭譫接著道:
“這天下間除了我,便沒人能護得住你,怎麼樣,要不要求求我?”
14
良久。
我似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王爺用心良苦,我不過一介孤女,實在無以為報,只能用自己償還。”
我身後,除了式微的沈家,再無其他。
而沈家本就追隨蕭譫。
他這是掐著我的命脈,逼我妥協,還要心甘情願。
蕭譫得了我的應承。
心滿意足地走了。
這日後。
宮裡賜婚的旨意便傳了過來。
不知道他到底用了甚麼法子,說服了皇帝同意我嫁給他。
總歸,一時半會,我應該是安全的。
倒是許思煙竟沒受她爹牽連,由皇后撐腰辦了場詩會,順帶請了我。
我本不想去。
可蕭譫卻讓人傳話來,說是婚宴前可以出去散散心。
我只能應了。
可剛進入舉辦詩會的院子。
許思煙眼尖看到我,立刻尖酸道:
“表姐,我還以為你攀了蕭王爺那樣的高枝,看不上妹妹這小小詩會了呢。”
我坐下,神色平靜。
“按輩分,你當喚我一聲皇嬸。”
這世道,最不缺的便是以權勢壓人。
許思煙面色驟然難看。
礙於場內世家小姐夫人眾多,怕丟了臉面。
這才不情不願地憋出一句:
“皇嬸。”
看熱鬧的紛紛靜了下去。
我今日來,沒有戴冪籬。
眾人視線在我和許思煙臉上來回流轉,皆露出意外之色。
許思煙面色凝滯後又重整臉色,笑著走過來,沒事人一樣攬上我的手臂。
“表姐,借一步說話。”
我被她帶離席面。
待到無人的地方,許思煙驟然鬆開手,哼了一聲:
“孟知歲,你還不知道吧?你爹是被人害死的。”
我循聲望過去。
她眉眼間皆是得意洋洋。
“我爹說,你爹出發去往通州前,沈家得了訊息,本是傳信前來阻止的,卻不知為何,那封信半路不見了。”
我神色平靜,袖筒裡的掌心卻被摳得生疼。
“我如何能相信你的話?”
許思煙勾起唇角。
“你母親喜歡木棉花,所以那裝信件的盒子便刻著一朵木棉花。”
我艱難地吞了吞口水。
自那日答應嫁入王府後,我便搬到主院。
蕭譫很是忙碌,我極少能見到他。
無聊時,我會去書房看看書,練練字打發時間。
王府皆忙碌於我們的婚事。
可我卻毫無參與感。
隻日日在書房消磨時光。
一日午後,我看書看得睏倦,便趴在桌上睡著了。
醒來時,一時踉蹌,撞到一旁的博古架上。
一個帶鎖的小盒子從最上面滾了下來,砸到了我的腳邊。
我撿起來。
木盒底部正刻著一朵栩栩如生的木棉花。
15
我從詩會離開得匆忙。
正好和太子車駕擦肩而過。
馬車內,太子正閉目養神。
暗衛悄聲而至。
“殿下,查清楚了,那日隨同許姑娘去往寒山寺的,還有孟知歲孟姑娘。且下山時,是許姑娘獨自乘轎子下的山,並未見孟姑娘身影。”
話落。
太子睜開了眼睛。
只是裡面如寒潭般,令人不敢直視。
暗衛將頭低得更深了。
16
我用匕首撬開了盒子。
裡面只一張泛黃的紙,字跡依稀可見,是外祖父的字。
墨已乾涸掉色。
卻能看到幾個零星大字。
【通州,陷阱。】
我頓覺渾身發冷。
十年前,蕭譫十八歲,在關山一帶清剿流匪,他為何要攔截祖父寄來的信?
這晚,我枯坐一夜。
終是提筆寫下一封信。
墨跡乾透,一道墨青色身影從天而降。
“送往邊關。”我下令。
他雙手接過。
轉身消失於黑夜。
17
成婚的日子越近,我便肉眼可見地緊張起來。
一日,蕭譫剛從宮裡回來,便神秘兮兮地捂著我的眼睛來到偏院裡。
手放開後。
眼前曲水流觴,暖意逼人。
他竟命人在偏院引了活水過來。
又在水邊造了座小亭子,用不透風的絹布圍起來,自成天地。
夜間還能在裡面燒炭取暖,看星星。
蕭譫靠過來,下巴貼在我發頂。
“喜歡嗎?”
我點頭,臉上的笑壓都壓不住。
“那要怎麼報答我?”
他湊得近了,滾燙的熱意盡數噴灑在我的臉上。
我不好意思地推了他一把。
跑到亭子另外一面欣賞美景。
蕭譫也不惱。
自後摟上我的腰,親暱道:
“歲歲,你只要安心嫁給我便好,其他的不用擔心。”
我僵住。
他以為我不知道。
自上次在詩會公開露面。
京城已經颳起一股流言蜚語。
皆是傳言我和當年的皇太女,長得有四分相似。
18
成婚這日。
蕭譫命人包下京城最豪華的酒樓,我便從這裡出嫁。
天矇矇亮。
我便被拉了起來梳妝打扮。
昏昏欲睡時。
有人大喊:“請王妃上轎~”
我被人扶著走出來。
視線被蓋頭遮擋,僅餘腳下一方天地。
然後,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伸了進來,自然地牽起我,朝外走。
酒樓外恭賀聲,鞭炮聲此起彼伏。
原本浮躁的心,在這一刻漸漸安定下來。
轎子在城裡也不知繞了多久。
終於落地。
蕭譫的聲音傳來:“還好嗎?”
我唔了一聲,扶著他伸進來的手下轎。
原本豔陽高照的天,卻突然掀起一陣風。
喜帕晃動,露出半張臉。
我正要按下,餘光卻看到了人群前的太子。
四目相對。
他面色驟然蒼白,往前一步,又被許思煙扯了一下,堪堪停住。
只一瞬。
蓋頭落下。
一切皆被阻擋在外。
我的心也落到了實處。
19
婚宴鬧騰到很晚。
蕭譫進屋時,腳步虛浮,滿臉醉態。
我忙上前幫他寬衣。
卻被他長臂一伸抱進了懷中。
帶著酒氣的臉貼上來,一個勁地蹭我的臉。
我嘆口氣:
“王爺,妾身侍候您休息吧?”
輕笑聲響起。
然後是毫無醉意地揶揄:“本王還不至於幾杯酒下肚,就分不清東南西北了。”
我意識到,他剛剛是裝醉。
紅著臉瞪了他一眼。
蕭譫眼眶瞬間紅了,低頭兇狠地啃上來,絲毫都不溫柔。
我吃痛。
哼了一聲。
狠狠咬了回去。
天旋地轉,人就躺在了榻上,蕭譫撐臂在兩側,目光灼灼。
我急促地換了兩口氣。
推了他一把。
糾纏間,我身上本就寬鬆的裡衣鬆開,露出脖子上的玉佩。
蕭譫眸光微閃。
不經意道:“這玉佩倒是做工精巧。”
我拿起握在掌心。
“這是我娘留給我的。”
“她說,讓我無論如何都不要摘下來。”
蕭譫默默聽著,落在我身上的視線開始遊離。
然後。
咚的一聲!
栽倒在了床上。
他閉著眼,艱難開口:
“歲歲,我怎麼了?”
我未回他,起身,幫他挑開衣領,一路向下到腰腹。
咔!
用力一扯,摘下了一枚虎頭令牌。
蕭譫神色迷離,卻努力保持清醒。
“你……你要……做甚麼?”
我舉起手中令牌。
“你曾幫過我,這次,我不殺你,日後再見,殺父之仇,我會親手了結。”
“這軍符,本就是屬於我的。”
話音剛落。
蕭譫徹底陷入了昏迷。
我抬手擦淨唇邊。
口脂裡被我加了藥,是外祖父讓人送來的。
他給我回信:【血海深仇,不死不休。】
我看向昏迷不醒的蕭譫,抬手撫平他眉間褶皺。
而後輕聲道別:“我走了。”
按照這個劑量,他至少昏睡一天一夜。
那時,我早就離開了京城。
20
屋外突響炸雷。
緊接著暴雨紛沓而至。
我由暗衛護著來到偏門。
這裡連線一條巷子,走到頭右轉便能出城。
我緊了緊蓑衣。
回頭看了眼主院。
燭光昏暗,靜謐如常。
暗衛催促:“馬匹已經等在外面了。”
我沒再猶豫,錯身走了出去。
巷子昏暗。
一道閃電劃過天際。
巷尾赫然站著人。
他一身玄衣,撐著油傘,一步步走近。
暗衛欲動手。
被我攔下。
離得近了。
太子那張俊逸的臉,逐漸清晰。
他嘴角囁喏,自嘲般開口:“真的是你啊。”
又一道閃電掠過黑夜。
照亮他面上哀涼。
“沈照歲!”
21
十年光陰一閃而過,我已有許久未聽過這個名字了。
特別是從他口中說出。
我眼眶微熱,後退一步。
“殿下,是來抓民女回去的嗎?”
話落。
他身形微頓,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後極其緩慢地轉身,像來時那樣,一步步朝外走去。
邊走邊低語:
“走吧,走得越遠越好。”
漆黑的雨幕中。
我最後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轉身上了馬。
22
十餘年前,皇太女臨朝,膝下只有一個郡主。
我便是這位郡主的玩伴。
因父親入贅,我便隨母姓沈;後來皇太女出事,母親給我改隨父姓孟。
彼時,江以淮不過是閒散王爺允王的嫡子,我們常常玩在一起。
皇太女便開玩笑。
待我長大,便為我和江以淮指婚。
後來,邊關動亂。
皇太女親征,爆發瘟疫,死亡數萬人。
最後,皇太女也意外感染瘟疫去世。
此後,允王登基。
改年號為嘉禾。
皇太女死後。
父親將郡主偷偷送出了城。
被允王發覺。
他登基後,以將父親調往通州為由,半路殺了他,而我的母親,也死於逼供。
此後,皇帝賜婚於我和太子。
並非覺得愧疚。
而是做給皇太女的擁護者看的。
一面彰顯他仁慈,一面又讓世人以為,我爹孃背叛了皇太女。
而這場瘟疫,十年查證,正是允王所為。
23
嘉禾二十三年。
我率軍圍困京城,和護城軍隔著城牆對峙。
蕭譫來談和。
剛落座。
他便笑了。
“不愧是我蕭譫看上的女子,有勇有謀。”
我看著他,靜默不語。
他收了笑。
“你在我身邊蟄伏五年,倒是把外面這群人給製得服服帖帖,是我小看你了,本以為女子翻不出甚麼浪花。”
說不出的惆悵。
軍中之人只認令牌,再加上這五年我有心經營。
調遣這群人來,還算順利。
我收回思緒,提醒他:
“王爺,此番是來和談還是敘舊?”
他轉動扳指,落在我臉上的目光復雜沉重。
良久才開口:
“孟知歲,你沒有心嗎?”
我錯愕看過去。
不懂他甚麼意思。
蕭譫視線在我臉上逡巡,而後滿面痛色。
咬牙道:
“倒是我一廂情願了。”
我胸口一滯。
悄無聲息轉移了話題:
“王爺娶我,是為了玉佩吧,傳言皇太女將藏寶地的鑰匙給了她唯一的女兒。”
“怕是要讓王爺失望了。我並非皇太女的女兒。”
他驟然抬頭。
我接著說:
“我本名沈照歲,是沈氏嫡長女的獨女。”
24
“沒錯。”
一道頎長身影掀簾而入。
我忙起身。
“殿下。”
蕭譫震驚得打翻了茶杯。
“竟然是你!”
當年,皇太女暴斃,為了保住她的血脈,父親將她秘密送往沈家,當作男子來養,對外一律宣稱是體弱,不便見人。
取名沈齊白。
而我,則被帶入京城,混淆視聽。
就連許思煙,也是其中一環。
我這次入京,先是被退婚又成婚,皆是為了吸引各路人馬的注意力。
從而方便殿下在邊關招兵買馬。
江齊白一改體弱,穿著白色騎裝,颯爽英姿,落座後,緩緩開口:
“蕭將軍,我知你當年並未參與謀害我母妃, 可你如今畢竟為允王效命, 吾以為, 沒甚麼好談的。”
“當今天子暴政,苛捐雜稅,邊境混亂,又疑心病重, 百姓苦不堪言,蕭將軍不會看不到吧?”
蕭譫沉默了。
許久後。
終是一揖到底。
“殿下仁政, 望殿下寬待我麾下兵士。”
“那是自然, 如今他們聽從我的調遣, 自然受我庇護。”
得了這番話。
蕭譫不再言語。
臨走前,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我垂眸, 下意識避開了。
他落寞離去。
當朝皇帝疑心重。
他本就懷疑,是蕭譫藉著成婚給了令牌,放我走。
離別這一回頭。
成了壓死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蕭譫被賜毒酒的訊息傳來時,我正陪殿下練劍。
她停下, 目光望向京城方向。
“不後悔嗎?”
訊息是我故意放給皇帝的。
他為皇帝賣命, 死在皇帝手裡也不算虧。
夕陽遲暮。
我登高而望, 暮色給天地染上橘色。
“不後悔。”
25
嘉禾二十四年。
沈齊白公開皇太女遺孤身份, 改名江齊白, 一呼百應。
她率軍攻入京城, 皇帝自刎於金鑾殿,太子主動遞降,去往番地, 不得詔終生不得出。
新帝登基, 改年號辰歲。
自此,國家休養生息,減免稅賦,百姓安居樂業。
第一女將沈照歲。
自此隱退山林, 終身未出。
26
寒山寺長生殿。
“爹孃, 女兒為你們報仇了,希望你們地下有知,能夠安息。”
燃完最後一根香。
我沒有出去, 反而朝裡走去。
一整排的牌位後面,擺放著一張桌案,並兩個蠟燭, 一個香爐。
我點燃香燭。
燈光如豆, 照亮正前方的牌位。
上面只有幾個字。
【忠勇大將軍蕭譫之靈位】。
右下角:【其妻沈照歲立】。
“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來看你了,我們的恩怨已經了結, 你便安心離開吧。”
一陣風過。
燭火被拉長成一條線。
我起身,朝外走。
山門外, 一棵參天大樹上掛滿了紅綢。
我走過去。
立刻有僧人前來。
“阿彌陀佛, 施主上次來, 所求之事可還算稱心如意?”
我盯著一處,嗓音飄渺:
“算吧。”
而後未再猶豫,轉身下山。
山風拂過, 已然掉色的紅綢被翻轉,露出有字的那面。
字跡模糊,卻仍依稀可辨。
上面寫著:【蕭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