率先回來的，是聽覺。
“愛莉，我……”
一個帶些些許遺憾和抱歉的聲音，柔和而緩慢。
“沒關係的，阿波尼亞，就像我們第一次相見的時候我對你說那樣，去做你認為你應該做的事情就對了。”
另一個帶著歡快和輕靈的聲音，僅僅只是聽著，就會讓人覺得身心愉悅。
“嗯……這正是我的打算，只是，我仍舊對你有些不捨。”
“不要傷心，這只是暫時的分別，我們還會再見的，不是嗎？到那個時候，把你一路上的所見所聞告訴我就好了，好不好？”
“嗯，我答應你。”
“……根據生理探測裝置反饋，他醒了。”
這是第三個聲音，一個平淡，並且帶著某種機械感的女聲。
“……”
然後，是視覺和觸覺。
再度睜開雙眼之時，眼前所呈現的已經不再是五彩繽紛的往世樂土或是聖潔寧靜的空中教堂。
塵羽已經回到了現實之中的那座頗顯破敗的小教堂之中。
當下，身下並不是冰冷的地板，而是一種十分溫暖而光滑的觸感。
他當然不陌生，這是名為“膝枕”的感覺。
而睜眼看見的……
“嘶……”
無比巨大的壓迫感。
是甚麼矇蔽了他的雙眼？
“你醒了。”
修女的聲音淺淺的迴盪於耳邊。
“嗯，沒錯。所以，這是……”
“這是一種看護。”
阿波尼亞低垂著眼瞼，柔聲回應道：
“畢竟是將要同行之人，保持良好的關係，是我應當做的事情。”
多年經營療養院的經歷，讓她很習慣於照顧別人。
“識之律者呢？”
“在幫助了我完成了必要的準備之後，她就已經先行回去了。”
修女回答道。
“唔，這樣麼……”
塵羽總覺得他現在應該起來，但有一股神秘力量阻止了他這麼做。
就在此時，阿波尼亞微微俯身，讓壓迫感更進一步。
“倘若你依戀這種感覺，我也並不介意……為你施予更多。”
修女的雙手輕輕撫上了他腦袋兩側的太陽穴，舒適的手法緩解了他的疲勞，帶來了別樣的享受。
在這裡經歷的危險與戰鬥終於告一段落之後，塵羽方才有閒心思放下心來欣賞阿波尼亞這一身別緻的修女服。
嗯，贊……讚美伊甸……呃，不對，這身修女服好像不是伊甸設計的，之前在療養院時期她就已經這麼穿了來著。
“哎呀，明明已經醒了，再這麼一直躺下去，可就有些不禮貌咯~”
就在此時，在場的另外一位少女的聲音堪堪入耳。
“咳咳……”
塵羽頗為戀戀不捨的脫離了這膝枕，坐起身來，卻見到愛莉希雅和普羅米修斯正在身邊。
愛莉希雅的臉上掛著的是頗為曖昧的笑容，而從普羅米修斯的表情上，他只能讀出某種無語的情緒。
“ᗜ_ᗜ……”
嗯，甚至還有一絲鄙夷的情緒在其中。
被阿波尼亞拉入精神世界歷練了一番之後，她倒是越來越具備人性了……
“你醒的是最晚的，哼哼，女孩子們討論你的話題已經結束了哦，是不是對內容很好奇呀？”
“……也就一點點吧。”
“那麼，這就是最後一次了……塵羽，【請】伸出手來。”
阿波尼亞柔聲的請求道。
她的手中，不知何時多出了一枚戒指。
這是一枚淡白色的古樸戒指，其上刻有多種精細的紋飾。
更為準確的說，這是一枚“精神的戒指”，而並非真正的實物。
“這是甚麼……？”
塵羽問道。
“一種象徵，亦或者說，這即是我。”
修女低聲回答道。
在識之律者的幫助之下，她打造了這枚指環，本質上，這枚指環就是她，她就是這枚指環。
要履行已經約定之事，她就不得不放棄自身肉體的存在，令精神進入塵羽的意識之中，完成跨越世界的行跡。
而現在這具尚且還能行動的身體，姑且只是她在遠端操控著罷了。
指環，或者說戒指，本身就是一種約束之物，用來代表她自己，自然是極為恰當的。
“在我剛剛獲得【戒律】時，每次施展這項能力，我都會贈與被施予者一枚這樣的指環，並且，也會將相應的戒律銘刻在上面。”
“……我的資料庫中的確存在這樣的記錄，但，它的意義是甚麼？”
一旁的普羅米修斯好奇的問道。
“我也是很注重儀式感的。”
阿波尼亞卻是以一種頗為詼諧的方式回答道。
戴上戒指這個行為本身並不具備任何奇特的效力，只是一種儀式。
“【戒律】的影響是互相的，每一條戒律都是加諸於我自身的一種印記，這也算是一種提醒自己的手段。”
“但是根據我的記錄，你……從某個時間開始，就不再贈與被施予者指環了。”
普羅米修斯檢索了自己的記錄，繼續刨根問底。
“因為隨著世界逐漸走向消亡，【戒律】的使用也愈來愈頻繁……而我，也是會嫌麻煩的。”
修女坦然的陳述著原因。
異常的變化之後的，往往只需要一個簡單的理由。
“……”
普羅米修斯微微捂額。
雖然剛剛才獲得了啟蒙，但有關於人類的諸多情緒的理解與學習，她還有一條漫長的路要走。
阿波尼亞將那枚並不存在的戒指緩緩的戴入了塵羽左手的無名指之上，環狀的冰涼觸感沁入心扉，嗯，字面意義上的。
“呃……”
只是，塵羽看著阿波尼亞的這個動作，表情卻是有些怪異。
“嗯？”
察覺到了塵羽的反應，修女抬起頭來第一次，露出了一絲不解的神情。
在她看來，這只是一個十分尋常的行為。
另外兩位少女也沒有表現出甚麼特別的神情。
“……沒甚麼，只是突然感覺到了一種名為時代的隔閡感。”
在她們的這個時代，似乎為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並沒有那般特殊的含義。
“嗯，既然儀式都已經完成了，那我們也該……”
一旁，愛莉希雅拉起了普羅米修斯的小手，另一隻手放出飛花，化作豔麗的粉色水晶花，將陷入沉睡的阿波尼亞的身體託舉了起來。
“不，愛莉希雅，我還有一件事情。”
灰髮少女卻是駐足停留。
她那雙鮮紅的電子雙眸盯著塵羽：
“我還欠你一個【擁抱】。”
“……你還真是守約呢。”
塵羽頗為意外的回答道。
作為人工智慧，她還沒有學會那名為“食言”的操作。
“不過嘛，嗯，畢竟這個約定沒有規定時限，就留到下一次吧。”
“……？”
灰髮少女微微歪頭，露出了不解的神情。
“畢竟是硬邦邦的機械身體，恐怕手感不怎麼好呢。”
塵羽敷衍的回答道。
與夢境中那具與人類無異的軀體不同，現實中的這具機械身體，終究還是冰冷而堅硬的材質。
“明白了，如果你想要更好的觸感的話，我會去向維爾薇申請改造許可的。”
普羅米修斯似乎將其當真，認真的回答道。
“……”
面對人工智慧與眾不同的思考方式，塵羽一時啞口無言。
見著他這副模樣，灰髮少女卻是微微抿嘴一笑——她的機體搭載了模擬人類思維的程式，自然也在維爾薇的極力主張下，加入了其實沒甚麼必要的表情模擬模組。
這個模組以前幾乎都用不上，現在，倒是被第一次啟用了。
“不過，我倒是的確有一條訊息希望你能幫忙帶回去，嗯……給梅博士。”
塵羽沉吟道。
灰髮少女點了點頭，安靜地等待著接下來的話語。
“保護好櫻的妹妹，鈴。就是這樣。”
這回，他來到的時間點，是第十一次崩壞和第十二次崩壞之間，約束之後，侵蝕之前。
已經既定的事實無從改變，但對於即將到來的下一次崩壞，他多少還是可以給出一些建議的。
“……我明白了。”
普羅米修斯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好啦，普羅米修斯，我們該回去啦。要是在繼續呆在這裡的話，我可是會捨不得你們離開的，說不定，會【希望】你們留下來哦？”
面對粉發少女這算不上威脅的威脅，塵羽只是輕笑著反問道：
“那麼，在回去之前，我可以討要一句來自始源的【祝福】嗎？”
“哼哼~既然你誠心誠意的請求了，那可愛的粉色妖精小姐就如你所願吧。”
少女頗為驕傲的回應著，同時，她輕步上前，伸出自己的右手，令手掌貼合在了塵羽的胸前。
同時，那雙永遠充斥著真誠和善良的雙眸目不轉睛的盯著他。
隨後，是一句真摯的祝福。
“願你前行的道路有群星閃耀，願你留下的足跡有百花綻放。”
……………………
【本次對映已結束】
塵羽的意識回歸了自己的聖痕空間之中。
這裡，多少還能看到一些因為阿波尼亞所引起的【戒律】而導致的混亂，但在此時此刻，那份混亂已經在她們的幫助之下被徹底清除。
“這裡……就是屬於你的世界？”
阿波尼亞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塵羽回過頭去，只見那名修女雙手握於身前，靜靜地凝望著這個聖痕空間。
對她而言，這裡是一片相當新奇的空間。
“嗯，對於你來說應該是第一次見到的存在形式吧？”
畢竟，在她的那個時代，聖痕還沒有被徹底研究成型，也就無從談起這奇妙的聖痕空間了。
“的確非常奇妙，那麼，這裡也就將是我的……容身之所。”
阿波尼亞輕聲說道。
失去了形體之後的她，只能令自己的靈魂棲息於此處。
“你確定要一直呆在這裡嗎？”
塵羽沉吟道。
“無妨，我早已習慣於委身於至深之處，而這裡，至少能夠讓我看到名為希望的光明。”
她早就已經忘記了行跡於陽光之下是何種滋味，從今往後，雖然她不再能夠預知未來，卻已經看到了一條更加具備希望的道路。
“而且，也並非孤身一人呢，呵呵，我還有不少【鄰居】。”
在這片聖痕空間中銘刻著不少聖痕，但修女的視線，只是落在了一枚形狀特殊的吊墜之上。
它泛著銅黃色與墨綠色，其構成的符號的寓意，正代表著“無限”之路途。
“那是梅比烏斯，對嗎？”
她如此輕聲問著。
“嗯，不過跟你不太一樣，她只是留下了一個座標在這裡。”
阿波尼亞微微點了點頭，又將自己的視線落在了沙尼亞特的聖痕之上。
“她……我能從那裡，感覺到你用以擊敗我的力量之一。”
從感覺上來看，那位將力量暫時借給了塵羽之人，此刻正悄然蟄伏於其中。
“她是羽兔，或者說，米絲忒琳·沙尼亞特。”
塵羽簡短的回答道。
因為迫近了輪迴週期的原因，這位強大的聖痕結晶選擇了沉睡在他的體內。
“我能感覺到……她的力量非常強大，但與此同時，也相當的狂躁，並且難以控制……”
阿波尼亞細細的講述著羽兔的能力性質。
雖然還從未接觸過這位名為羽兔之人，但之前的戰鬥已經足夠她瞭解對方的一些特點了。
“這恐怕並非源自她自身的期望，而是某種【上天的詛咒】……也許，在她下一次甦醒之時，我可以盡一些微薄之力。”
利用【戒律】的能力，幫助她打破自身的詛咒。
當然，此乃後話。
阿波尼亞的行動力十分強大，既然已經決定要棲身於此，她便已經開始了自己的裝飾。
一扇柔和的光門出現在了她的身前，其後，是她為自己打造的新的【至深之處】。
“我會沉寂於至深之處，至少在現在，我不會現身於現世之中，但倘若你需要我的幫助的話……就請儘管開口吧，我不會吝嗇於令【戒律】的力量為你所用，但，你也要小心……”
修女認真的勸誡道：
“【戒律】的力量，是一把雙刃劍，稍有不慎，你自身也將受其鉗制，萬劫不復。”
“我明白。”
塵羽微微點頭。
作為同行之人，他在有必要的時候，可以藉助阿波尼亞的【戒律】來處理問題。
這就等於是搭載著一個沒有實體的精神感知型融合戰士在身上，規避了他們肉身脆弱的問題，能夠毫無顧忌的宣洩自己的力量。
阿波尼亞很強，毫無疑問，但，不能過於依賴她。
倘若過於依賴【戒律】來解決問題，對於他自身而言並不是一件好事。
“那麼，最後，也請允許我，像愛莉那樣，向你獻上一句祝福。”
阿波尼亞柔和的一笑，緩緩地說道：
“你行於片坦途之上。無需任何【戒律】的約束，只要堅定地向前，你終會走向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