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的奴隸?”
塵羽微微一怔。
“我只是複述了梅博士的話語。”
普羅米修斯微微搖了搖頭。
“我並不能理解其中的含義,畢竟我只是一個人工智慧——所以,你能理解嗎?”
“……大概吧,不過的確很難跟你解釋。”
誕生自程式碼的她,暫時還難以去理解人類的情感與信仰,困惑與迷茫。
對於她來說,以絕對理性和科學的角度去計算事件的成功率,才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時間過得很快,以車車的腳力,十分鐘後,教堂已經近在眼前。
這座教堂在夜色的包裹之中顯得陰暗而破舊,其中似乎隱隱泛著微光,讓這一切不至於完全被黑暗吞噬。
普羅米修斯從塵羽的身上飄了下來,隨後戰車級崩壞獸的身形稍微縮小了一點,這樣才能透過這扇並不算大的教堂大門。
兩人踏入門扉之後,迎面可見的,便是那位跪坐在地上祈禱的修女。
如蝴蝶一般的羽翼伴隨著她的姿勢蟄伏在地面之上,宛如純粹的精神凝聚而成虛幻的兩雙手同樣合併禱告著。
她是黑暗中虔誠的聆神者。一半陷於陰影,一半居於光明。
“阿波尼亞,請你立即停止私下進行的行為,隨我返回逐火之蛾。”
普羅米修斯飄到了阿波尼亞的身前,以一種無所畏懼的姿態。
——她認為自己不會受到戒律的影響,這條特性也正是她被梅博士派往這裡的原因。
對她而言最為棘手的那四百一十名攔路之徒已經被塵羽解決了,如果只是應對阿波尼亞這一名精神感知型融合戰士的話,從她掌握的資料來說,並非沒有可能。
“我會那麼做的……十七號。”
修女微微抬首,鮮紅的雙眸看著眼前頗為戒備的灰髮少女,柔聲的回應道。
用這種方式,她在安撫著普羅米修斯並不存在的心靈。
“請你這麼向梅博士回應——阿波尼亞,並沒有背叛逐火之蛾。”
“那麼,我至少需要了解,你做出這種行為的原因,帶走逐火之蛾的一支小隊和至深之處的所有罪犯的,以及,愛莉希雅的原因。”
“我會向你解釋的,十七號,但是,在此之前……”
修女的眼神平靜的轉向了灰髮少女身後的那頭巨獸。
雖然外形有所改變,但本質,卻是可以一眼就能被看穿的,對於擁有著奇異資質的她來說,就更加簡單了。
“許久不見,異世的旅人。”
阿波尼亞低聲問好著。
她仍舊跪坐在地,維持著她那不變的祈禱姿勢。
塵羽的視線繞過了跪地祈禱的修女,落在了她身後的那座聖潔的水晶棺之上。
愛莉希雅就在那裡。
雖然近在咫尺,但這短短的距離卻彷彿隔著萬水千山,讓人望洋興嘆。
這是精神層面上的阻隔,正是阿波尼亞的能力所致。
——她現在所展露的這個形態,正是先前塵羽在戒律的影像之中見到的形態,也就是阿波尼亞的【人為崩落】。
儘管她本人目前並沒有展露出絲毫的惡意,但仍舊帶來了相當程度無形壓迫,一度讓塵羽回想起了當初面對那位量子之海中的蘇姐姐的感覺。
她一直都開啟並維持著這個形態……?
塵羽琢磨著,回到了阿波尼亞的問好。
“……你能記得我,我很高興。”
他在希兒的最後一次輪迴時,其實並沒有去尋找過阿波尼亞,但或許是因為她異於常人的精神資質,讓她察覺到了無盡輪迴的夢境真相。
“那位名叫希兒的少女,她是否……過得還安好?”
修女輕聲問道。
“嗯,她過得很好。”
“是嗎……那很好……”
“怎麼了嗎?”
“你……逆轉了一位律者的命運,不,還有在此之上的,那座城市裡的所有人。”
阿波尼亞由衷的讚歎著。
而在這份讚歎之中,還夾雜著名為嫉妒的情緒。
一座城市的無辜百姓因此得救,一位本應作為罪惡被討伐的少女獲得了嶄新的人生。
為甚麼……你能做得到?而我……卻甚麼都做不到?
明明我也有想要守護的東西……
“我……也做過許多的嘗試,但都最終一無所獲。”
阿波尼亞低垂著眼簾,略帶哀嘆的說道。
她的殷殷保護化作了囚牢,她的備至關懷化作了鴆毒。
她沒能拯救就任何人,她沒能改變任何事。
“我所守護的一切,都在我的手中付之一炬。”
無論是孤兒院的孩子們,逐火之蛾計程車兵,亦或是尋常的普通人……
在無數次的潰敗堆砌的骨殖之下,她終於意識到,命運無從更改,無可更替。
——原本應當是這樣的。
如果確實是這樣單純的絕望境地的話,她還不至於幾近崩潰到這種地步。
因為眼前的他,曾經做到了自己所無法做到的事情,告訴自己一切其實可以改變。
她曾經親眼見證,那讓她舉畢生之力也無法撼動的那輕如飛絮的絲線,的的確確在他的手中出現過變化。
“……你在憎恨我?”
塵羽聽出了阿波尼亞話語中潛藏著的情緒。
他比較不解——憑藉著自己和這位修女之間短短的那次面談,應該不至於讓她對自己產生這種情緒才對。
“憎恨……?或許是吧。”
阿波尼亞喃喃地說道。
“假如我不曾見過光明,我本可以忍受黑暗。”
如果一切真的都無法改變,如果一切都只能無可挽回的走向悲哀的末路,那她還不至於像如今這般可憐無助。
而正是塵羽曾經做出的改變他人命運的舉動,讓她徹徹底底意識到了自身的無能,自身的無力。
也因此,悲哀和自怨變作了羨慕和嚮往,又轉而催生出了恨與嫉妒。
那雙因人為崩落而變得鮮紅的雙眸,正用著異樣的眼神凝視著對方。
“在我返回逐火之蛾以前,我仍舊需要做最後一件事情。”
“……”
“【請】你……”
話語雖然溫柔而禮貌,但這並非一句詢問,而是一句告知。
“接受我的【戒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