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蹲在床邊吭哧吭哧地將撿回來的食物藏起來的安妮塔看到斯卡蒂,雙眼一亮,啪塔啪塔地站起身跑過來。
“歌手歌手,你回來啦!”
“我回來了。”
斯卡蒂將手放在櫻唇前,慵懶地撥出一息睏意,頗為可愛地打了個小小的飽嗝,抬手指了指安妮塔頭上。
“有東西。”
“?”
安妮塔歪了歪頭,這才發現有綠色的東西垂落,“哇!好多黏黏的……這、這是甚麼東西呀?”
“海藻。”斯卡蒂言簡意賅。
“是剛才收集食物的時候蹭到的嗎?”
安妮塔把頭上的海藻拽下來,“歌手歌手,這有甚麼用?”
“看起來和海草長得差不多,能不能等風吹乾了拿來鋪床?佩特拉奶奶腰不舒服,正好用得上。”
“這東西用出很多,可用於食品工業,也可用於建築,製藥,紡織和生物能源工業。”
“擁有多種營養物質,如蛋白質,鎂,鈣和維生素A,B12和C,作為粘合劑,它們是植物奶,布丁和酸奶,甚至冰激淋中的重要成分。”
完全沒有在意安妮塔表情的變化,斯卡蒂自顧自地介紹著。
安妮塔呆呆地眨著眼睛。
“懂了嗎?”
“哦哦,懂了。”安妮塔愣愣地點了點頭。
“很好,那告訴我,你懂了甚麼?”
“多麼強大,路在腳下。”
至此,雙方皆是滿頭問號。
“對於,歌手,那些怪物後來有追你嗎?”
斯卡蒂搖搖頭,抬起葇荑般的玉臂看了看。
她之前在伊利比亞審判官艾麗妮的追逐下受了傷,斯卡蒂並不想要和對方戰鬥,對方卻不依不饒。
然後就不小心受傷了……流血了。
這是非常嚴重的問題!
斯卡蒂不能在陸地上流血,她的血液會招致恐怖的災厄!
還好傷口不大,在深海獵人的強大體質下迅速癒合,斯卡蒂和審判官艾麗妮聯手將被幾滴血吸引來的恐魚潮消滅,嘎嘎亂殺。
斯卡蒂負責亂殺。
安妮塔把從筐中拿出一條鱗遞給斯卡蒂。
“歌手歌手,你要吃嗎?這種鱗非常受歡迎哦,沒次都是最先被搶完的,我只搶到兩條,給你一條,你別告訴長凳哦。”
“生魚是不能吃的。”斯卡蒂搖頭拒絕。
印象中名為魚的生物,在這個世界被稱作鱗獸。
“魚?”安妮塔撓頭,想了想才開口,“歌手,你是說那些怪物嗎?你想吃那些怪物?”
天知道少女的思維是如何跳躍才會問出這種問題。
但斯卡蒂能夠流暢地接住,稍微思索了一下。
“不想吃,那東西的口感不像我吃過的任何一種魚類甚至生物………味道怪怪的,不過營養很豐富,有機會你可以嘗……算了,我記得烏爾比安隊長貌似說過,普通人不可以吃。”
魚,這個名稱在這個世界更多地被用來稱呼一種叫做恐魚的怪物。
斯卡蒂以前很好奇這東西的味道,再加上前世的認知——海里面的東西絕大多數都可以吃,她就嘗試過燒烤恐魚。
斯卡蒂對恐魚的內臟印象比較深,青藍色的,看著像一塊青金石,煎到兩面呈現焦褐色差不多就可以吃了。
長期生活在海中的生物,必然富集有大量的鈣,鉀,鈉等營養元素,所以絕大部分海洋生物都可以吃不是瞎說的。
這是斯卡蒂躬行實踐的結果。
她吃過海中遇到過的絕大部分非人型生物,哪怕是深海獵人的死敵——海嗣。
為了避免海嗣身體中有甚麼特別的病毒,斯卡蒂還刻意用高濃度源石液對海嗣的軀體消毒,保險起見,就連炒海嗣肉的海洋油中她都兌了源石液。
吃完不僅完全沒事,甚至感覺身體能力都強了兩分,代價是被隊長關了好長時間的禁閉,還受到了連累隊長收到了處分。
自從之後,斯卡蒂就沒有明目張膽地嘗試過新品種。
嗯,都是私下偷偷料理噠!
“歌聲歌手,我還想聽你唱歌!”
斯卡蒂看向海的方向。
不同於一天前的死寂,裡面多了許多活物,它們勾疊著,最上面的一個,正伸展自己的觸肢,偽裝成海浪的一部分,敲打著岸邊的岩礁。
山上教堂的門敞開著,似乎在等待著誰。
“好。”
斯卡蒂抬起讓所有雄性垂涎不已的柔美玉手,非人級別的視力能看到,面板在高速震顫,血液在衝撞。
海里的氣味刺激著她的鼻腔,歌聲來回輕觸她的鼓膜,想要讓她唱出來。
唱?
唱就唱!
不過不是唱你的,而是唱我的!
“路見不平一聲吼啊♪”
“該出手時就出手啊♪”
“風風火火闖九州啊♪”
紅裙的流浪歌手就這樣唱著《好漢歌》,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走向教堂。
當唱著“嗨唉嗨依兒呀♪”的斯卡蒂來到教堂的時候,迎接她的是深海主教,以及站在他身邊的歌蕾蒂婭。
只是,深海主教的目光卻沒有看向斯卡蒂,而是以某種怪異的視線質疑著歌蕾蒂婭。
這就是海底國家阿戈爾的武裝軍事團體?
這是深海獵人?
她腦子是不是有病?
主教自認閱歷和經驗豐富,卻從未見過這種奇怪的阿戈爾人。
歌蕾蒂婭移開了目光,陸地上很多關於阿戈爾的謠言都出自眼前這位問題兒童,如果有的選,想來阿戈爾沒有人願意把斯卡蒂放到大地上。
風評被害啊!
主教回頭,認真打量唱著好漢歌的斯卡蒂,直到她唱完,主教鼓了鼓掌,這歌確實不錯,很好聽。
“介意我再問個問題嗎?”
“問。”
“這箱子裡裝的是甚麼?”
“我作為流浪歌手,隨身帶著個樂器很合理吧。”斯卡蒂氣定神閒。
“那露出的那部分是甚麼?”主教指著像是大劍劍柄的部位。
“這個是薩克斯的脖管,你不認識嗎?”
斯卡蒂面露震驚,一副‘你居然這種常識都沒有?’的表情。
“哦?這樣啊,脖管嗎,不錯不錯。”
主教煞有其事地點了點頭,回頭看向歌蕾蒂婭,歌蕾蒂婭繼續避開視線。
這她沒法解釋。
“你讓我來這裡有甚麼事?如果要聽演出的話,吟遊歌手要拿報酬的。”
斯卡蒂把裝著薩克斯的箱子豎起來,“順便提醒你一下,剛剛那首歌,你聽過了,所以你需要給我報酬。”
斯卡蒂的話語充滿理所當然。
“……”主教沉默良久,才緩過來。
“這可難住我了,您看,恐怕我拿不出甚麼賞錢。”
“貨幣在這裡代表不了甚麼,沒人收集,也沒人用。”主教雙手盒合在一起,“不如我提供你一頓午餐。”
“行吧,不過,我要吃炒海嗣,不要人型的。”
斯卡蒂有些勉為其難地說道,少女的語氣輕描淡寫,主教卻不能安之若素。
“放肆!!!”
瞬間爆炸的態度,主教的身形彷彿龐大了幾分,身後好似有觸手揚起。
“你這個些孽物,竟敢如此冒犯神裔!”
“怎麼?這就急了?別呀,我由沒說非它不可,看你也不像甚麼有錢人,便宜點就便宜點嘛。”
那輕率中帶著一絲真摯而不經意的輕蔑,似乎只是單純的以為主教拿不出來她要的東西,這更是讓主教的怒火蹭蹭地攀升了好幾個臺階。
啊啊啊!
愚蠢的孽物!
如果不是使者需要這個孽物,主教絕對讓她知道冒犯神裔的後果!
來啦來啦!
看著被氣到七竅生煙的主教,歌蕾蒂婭情不自禁勾起嘴角,就是這股混賬勁!
輕微的笑哼聲被捕捉到,主教猛地轉身看向歌蕾蒂婭,後者瞬間變回冰山臉。
深海獵人都受過專業的訓練,雖然其中並沒有憋笑訓練。
不知想到了甚麼,主教勉強平息了怒火,語氣沒有了最初的虛假和藹,“你有一位朋友在這,你想見她,對嗎?”
“鯊魚啊。”
斯卡蒂看了歌蕾蒂婭一眼,“都是二營長搞得事,我不來她也能保證鯊魚的安全……算了,她在哪?”
歌蕾蒂婭的眼神變化讓斯卡蒂改口。
“跟我來吧。”
斯卡蒂循著主教的身影走去。
三人拾級而下,教堂的墓穴下方赫然是個空洞。
樓梯隨著巖壁蜿蜒向下,一圈接著一圈,彷彿走入某種龐然大物的食道,沒有光芒,道路全憑感覺摸索,隨時都可能跌入深處。
這對深海獵人沒有半點難度。
隨著樓梯不斷深入,終於踏上平地。
密不透風的潮溼甚至讓斯卡蒂覺得呼吸有些困難,直到從黑暗走進那一縷光線,眼前的開闊景象讓她挑起眉頭。
巨大的溶洞中充斥著古怪的裝置,透過海洋滲入洞窟的天光從隱秘的地方照亮了這裡,淡淡的藍色昭示著它的方位。
而面前的培養艙中封閉的是白髮紅眸身著修女服的倩影,幽靈鯊。
歌蕾蒂婭在看到這幅場景的第一時間,便已提著長槊衝向深海主教,可全身都蒙在黑袍裡的身影,背後就像是長了眼睛,躲開了歌蕾蒂婭的攻擊。
“沒想到你會選擇這個時機,這個試驗品,她的生命在這裡消失,也無所謂嗎?”
深海主教聲音低沉。
“幽靈鯊很寶貴,你對深海獵人實施源石感染性的測試,就只有這一個樣本,你不會殺掉她的。”
一擊未中,歌蕾蒂婭沒有貿然進行第二次攻擊。
“陸生牲畜的原罪能在你們這些孽物身上起效,不是很有趣嗎?”
沙啞的話語讓歌蕾蒂婭的臉色都起了變化。
“她確實很寶貴。”
主教看向培養艙中的幽靈鯊,“我想不通她是如何對抗如此規模的源石感染,她的脊髓,經過稀釋,也夠感染一個小國。”
“外面,鹽風城裡那些投海的人,都變成了你的實驗品?”斯卡蒂語氣依舊平淡。
熟悉少女的歌蕾蒂婭卻能察覺到她的情緒變化。
“這是救濟,海洋給他們食物,給他們不願活著的人自由活下去的新生,你們這些孽物又怎麼能理解……”
破空聲打斷了深海主教的話語,那是歌蕾蒂婭的長槊。
“你以為你多帶一個人,就可以穩勝我嗎?”主教身後伸出觸手,“你和你的同類一樣愚蠢。”
“即使你能變成一隻海嗣……!”
戛然而止的話語,歌蕾蒂婭察覺到了海嗣的氣味。
“還有一隻,二營長,你大意了。”
斯卡蒂抽出大劍,向前躍去,幫助歌蕾蒂婭擋住海嗣突如其來的攻擊。
那是隻黑色的怪物,黑色的流線性肌肉與交織而成的表皮,腹骨裸露在外,脖頸周圍有魚鰭般的組織。
鋼鐵大劍與長有尖刺的手章對拼在一起,隨後分開。
海嗣沒有再次進攻,他看向斯卡蒂,有著古怪生物結構的臉頰翕動。
“Ishar-mla,我想見你。”
“伊莎——瑪拉?你在叫我?”
斯卡蒂豎起大劍,“抱歉,你認錯人了,我是斯卡蒂,化名只用過‘白祈’,伊莎瑪拉沒用過。”
“不。”黑色海嗣搖了搖頭,“Ishar-mla,我的姐妹,你不清楚自己從哪裡來。”
“哦?”斯卡蒂露出饒有興致的表情,“你說我不清楚自己從哪來?那你知道我從哪來的嗎?”
“我知道。”
“那你說說看啊~”
海嗣沒有在意斯卡蒂的輕蔑,語氣一如既往地真摯,“你就是我們。”
“你流著我們的血。”
“我有許多血親,他們遇見你們,然後死去。”
“他們聞見你們氣味,就像獵人聞見我們氣味。”
“他們以為同胞困在你們皮底,所以才不顧危險撕咬你們皮肉,想從你們皮囊裡救出自己的同胞。”
“Ishar-mla,你就是我們,我們擁有同個故鄉。”
海嗣的語言彷彿帶有魔力。
斯卡蒂紛亂的思緒回到過去,當她與其他獵人們一起斬殺恐魚時,那些血腥越重,他們就越興奮,他們的動作就越激烈,他們的身體在做出回應。
然而……
白髮紅眸的少女嗤笑了一聲,“擁有同個故鄉?”
“宮廷玉液酒,________?”
斯卡蒂以提問的語氣念出讓在場所有人莫名其妙的話語。
“這個說不上來的話,那就換一個,奇變偶不變,________?”
能夠感受到斯卡蒂在對自己提問,然而海嗣誕生出的情感只有茫然。
“全都接不上來,還說和我擁有同個故鄉?”
“別開玩笑了!”
“至於你說的這種可能,我早就猜到了,只是現在得以確認而已。”
“甚麼!?”斯卡蒂的話語讓歌蕾蒂婭愣住了。
歌蕾蒂婭已經知道了這個事實,但她花了許久許久才勉強接受,自己和怪物流著一樣的血。
沒想到斯卡蒂卻……完全不在意!
“二營長,敵我同源而已,有甚麼值得稀奇的嗎?簡直太正常不過了好不好?”
“不就是生化改造人……嗯,生化改造阿戈爾人嘛!”
“再弄一身生物裝甲就更對味了!”
少女莫名有些興奮,歌蕾蒂婭放心地鬆了口氣,這個狀態的斯卡蒂雖然會把人氣死,但沒有甚麼可以讓她迷茫。
“伊莎瑪拉,伊莎瑪拉……”
斯卡蒂呢喃著這個名字,詢問道,“因為我殺了你們的神,所以來找我復仇嗎?”
“我很抱歉,但那時的我被阿戈爾欺騙了。”
阿戈爾是斯卡蒂這一世出生的國家,可他們卻殺掉的了斯卡蒂的媽媽,奶奶,還有妹妹。
歌蕾蒂婭睜大了眼睛,她想說甚麼,卻沒能說出來。
可誰知海嗣卻搖了搖頭,“不,你沒有。”
“你只是做了你會做的事,Ishar-mla,同胞做的沒罪。”
“阿戈爾,無鱗,你們語言裡才有“罪”。”
“為生存做,都是對。”
這就是海嗣,一切為了種族的生存。
“哇,這就原諒我了嗎?那可真是感謝你。”斯卡蒂誠懇地表達謝意,“那麼,你來找我有甚麼事嗎?”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當然可以。”
弒神之仇都能隨意翻篇,區區一個問題,斯卡蒂當然不介意。
“你們最後一次同遊,最後一次一起攻擊,當它在你面前沉眠時,你有沒有——聽到它說話?”
斯卡蒂微蹙眉頭,陷入回憶。
撕碎怪群,開啟天空,衝向黑暗。
所有深海獵人傾巢而出,所有同僚的生命都在她腳底,所有戰鬥都為了那一瞬間。
她刺下的那一瞬間。
海怪和獵人的血幾令大洋腐爛,死亡沉澱無法誕生新的生命。
她看著祂沉下去。
在那之前,她看到那隻巨大的眼球正注視自己。
那時候,斯卡蒂感到有甚麼連上了自己的意識,她的面板覺得很酸,她的視界震耳欲聾,她還聞到疼痛,那一瞬間,她甚至都覺得自己瘋了。
“祂說——”
我們遭受的苦永在。
斯卡蒂沒來及說出這話。
濃霧瀰漫,視覺、聽覺、嗅覺、觸覺,剎那間,她失去了對外界的一切知覺。
她能感到面前,有一整片大海。
又冷又硬的海水像是一團正在凝固的鐵,從四面八方擠著她,使她的肢體愈來愈重。
無數聲音有了實體,圍繞在她四周,有哭喊,有嘶吼,還有呢喃。
斯卡蒂彷彿觸及了海嗣的思想。
海嗣的資訊直接從氣味中流入了她的腦海。
斯卡蒂神經細胞在急速新陳代謝,向著海嗣,向著Ishar-mla。
好似正在墜落無底深淵,就在海水即將把她徹底溶解的這一秒。
萬籟俱寂,斯卡蒂的靈魂歸於極致的和諧。
緩緩睜開眼,海洋、海嗣、主教、歌蕾蒂婭皆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光怪陸離的星雲。
“這是……甚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