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殺的時候。
我媽嗑著瓜子，冷笑：“別從陽臺跳，跳了這就成了兇房，貶價！”
她又說：“你趕緊滾外面十字馬路上，被車撞死，這樣司機還能賠我點錢，你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我死後。
她果真沒有半點悲傷，大著嗓門向人索取賠償，榨乾我最後的剩餘價值。
我對她徹底寒心。
重活一世後，她又一次對我冷嘲熱諷：“你爸大熱天在外面幹活，你卻天天在家躺屍，你怎麼不去死啊？”
我直接擺爛：“你怎麼有臉說我？你不也一樣在家躺屍嗎？你怎麼不去死呢？”
1
高考結束後，我媽像是卸下了重擔。
她特意請假，專門待在家裡，指揮我幹家務活：“家裡的裡裡外外，你全部都要給我弄乾淨。
“只有這樣，你才能體會到，我這幾十年如一日照顧你，是吃了多少的苦。”
我忍著胃病的疼痛，一一照做。
做飯的時候，我問我媽要洗多少米。
我媽白了我一眼：“連一家三口吃多少米飯都不清楚？你還真當自己是千金大小姐呢？”
按照百度的步驟，我量了 800 毫升的米。
飯做出來之後，我媽冷冷道：“今晚你爸加班，他不回來吃飯，現在多出來的米飯，你全都給我吃掉。”
我按著胃部，小心翼翼看著她：“媽，我胃疼，多餘的飯，可不可以留著明天吃？”
“不行！”
我媽斬釘截鐵道：“我做的飯每次都是剛剛好，你怎麼能多出來這麼多？你趕緊給我全部吃掉！”
我突然有點想哭。
可她向來說一不二，我只能強忍著不舒服，一口一口將幹米飯往肚子裡下嚥。
倏地，胃部傳來抽搐。
我忍不住痛苦，哇地一下吐了出來。
“你故意的是吧！”
我媽按著我的頭，把我往剛吐出來的汙穢上按：“我最見不得浪費，你給我把地上的都吃乾淨！”
“夠了！”
我徹底爆發，猛地推開她，眼眶通紅地看著她：“我不吃我吐的髒東西！”
“喲，高中畢業了，翅膀開始硬了！”
我媽反手給我一巴掌：“我才讓你幹一天家務活，你就蹬鼻子上臉，以後我還能指望你給我養老？還不如你現在趕緊去死，我生個小號重養！”
“好，我去死，這是你說的！”
我心中憋了一口氣，衝到陽臺邊，直接爬到窗沿上：“我死了，你別後悔！”
“等下！”
身後，傳來我媽的叫喊。
我身體一頓，扭過頭。
卻看到我媽抓了一把茶几上的瓜子，冷笑著：“你別從陽臺跳，跳了這就成了兇房，貶價。”
淚水不爭氣地從我眼眶裡流了出來。
她把我當她的女兒。
還是把我當她養老賺錢的機器？
“你現在趕緊滾外面十字馬路上，被車撞死。”
我媽瞥了我一眼，嗑著瓜子道：“這樣司機還能賠我點錢，你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她天生嗓門大。
這麼一喊，周圍的鄰居都過來了。
大家不明就裡，紛紛問：“怎麼回事啊？這孩子平時看起來文文靜靜的，怎麼突然要跳樓尋死？”
“矯情唄。”
我媽將瓜子殼悉數扔我臉上：“我讓她多吃口飯，她矯情就病犯了，要跳樓自殺。
“真是笑死我了，她真是生的年代好，不像我們那時候，巴不得天天吃大白米飯呢。”
2
此時，我半邊身體懸在二十層的窗外。
陽光正烈，風都帶著熱氣，可我的心卻無比發寒。
我有胃病，多吃一點或者少吃一點，胃部都會腫脹難受。
但我媽從來都不會注意到。
如果我和她說胃疼，要去醫院，她就會面色陰沉地看著我：“以前我小的時候，天天吃不飽飯，餓得吐血，但我的胃也沒甚麼問題。
“你倒好，三天兩頭胃疼，我看你胃疼是假，想從我這裡要錢，去買化妝品，打扮自己像個賤人一樣，在外面勾搭男人吧？”
然後，她越說越上勁，唾沫星子往我臉上濺：“你知不知道你過得多幸福？你天天躺家裡，小空調吹著，小電視看著。
“我和你爸爸大熱天的，卻還要在外面幹活，你知不知道，我們倆這麼辛苦是為了誰？！”
是為了我。
全都是為了我。
可我媽不知道，我真的都快要被她逼瘋了。
別人的家永遠都是最溫暖舒服的港灣。
可我每次回到家，都只是戰戰兢兢。
外面三四十的溫度，我只敢窩在自己房間裡，連電風扇都不敢開，任由汗水掉下溼透課本。
這時候，我媽會母性大發，好心幫我開空調。
開了一會，她就嘆氣：“開空調很費電，要花很多錢的，平時我哪怕熱得喘不過氣來，我也不會開啟它，但我為了能夠讓你考上一個好大學，用點電也值得了。”
她又摸著我的頭髮，直勾勾地與我對視：“小玉啊，我和你爸把所有的心血都放在你身上了，你一定要有出息，將來好給我和你爸養老。
“我和你爸爸在你身上投入了不少錢，你要十倍，百倍地還回來，知不知道？”
她的話每次都讓我壓力大，且無比愧疚。
我覺得我是家庭的累贅。
如果沒有我，或許，爸媽就不會這麼辛苦。
啪。
一聲脆響傳來。
我的手指攀抓在窗沿上，因為用力過大，邊沿被抓破損，掉下了塑膠碎屑。
“你個賤貨，還不趕緊滾下來！”
我媽扔下瓜子，怒睜著眼睛朝我衝了過來。
“媽，你還是……”
我本想說，她還是不希望我死的，對不對。
可話還沒有說完，她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拽扔在地上，狠狠扇了我幾巴掌：“上門叫人來人修窗戶要三十塊錢，你知不知道在我們那時候，三十塊錢可以生活一個月的！”
她用力很大，我的臉感到一陣陣火辣辣的疼。
“你剛才不是想死嗎？那你怎麼還不去死？”
我媽嫌不夠解氣，她抓著一旁的衣架，狠狠往我頭上打：“怎麼我剛才輕輕拽一下，你就順勢掉下來了？”
我坐在地上，呆滯地盯著她。
我是她的仇人嗎。
她要這麼用力地打我，恨不得把我剝皮拆骨。
“哎，快停手吧。”
鄰居王阿姨趕忙走過來，攔住我媽：“她一個小女孩，你下這麼大的勁，別打壞相了。”
“我就是要對著她的臉打！”
我媽上半身被攔住，她就用腳狠狠地踹我：“她今天敢對我擺譜，肯定是仗著姿色不錯，有男人給她拋橄欖枝了。哼，等她臉爛了，就知道外面男人靠不住，她能靠的，只有我！”
3
“小玉，你趕快向你媽低頭認個錯吧。”
又一個鄰居阿姨走了過來，她輕輕拍著我的肩膀道：“你媽打你也是為了你好，你想想啊，你上的學校可是全市最貴的高中，這裡學費不低的呢。”
“你和她說沒用，她就是個不知好歹的東西，我養她，真不如養條狗！”
我媽叉著腰，喘了口氣，她輕蔑又洋洋得意地看了我一眼：“當初我生下她，大家都讓我把她按水裡淹死，可我不僅留了她一命，我還為了她，沒有再生男孩。
“我為了她，每天在外面累死累活地賺錢，晚上回來，還要給她洗衣做飯。
“我每天洗她的衣服，把手指都給洗腫了。”
我媽又伸出手，晃了晃給大家看：“我的手成這樣，不都是為了嘔心瀝血栽培她嗎？她個白眼狼，不感恩戴德也就算了，竟然還敢給我擺譜！”
我低下頭。
看著地板上我的淚水，一顆一顆地匯聚成大珠，又墜落。
媽媽。
你說的，為我洗衣服，也算是栽培我嗎？
可是，家裡是有洗衣機的。
我如果用洗衣機洗衣服，她會罵我懶，還會罵我不知道節約電。
我如果自己洗衣服，她又會罵我，有這時間浪費水，不如趕緊學習。
如果我學習，她又會在我身旁陰陽怪氣地說：“如果不是我和你爸爸在外面頂著烈日拼命工作，你哪裡來的功夫學習？”
所以，不管我做甚麼都是錯的。
“好了好了。”
王姨拉了拉我的胳膊，試圖把我拉起身：“小玉，你是你媽的骨肉，她肯定是愛你的，你主動道個歉，這事也就過去了。”
我媽雙手環胸，冷哼一聲：“再給我把那吐掉的白米飯吃掉，我也就原諒你了。”
“媽，你是不是真的很想我去死？”
我大口地喘著氣，聲音啞到彷彿含了一千根針，每說一個字，都難受至極。
我媽將手中的衣架，直直朝我臉上砸來：“你還在給我犟是吧？你要死，就趕緊給我死外面去！”
我躲閃不及，眼睛被衣架鉤子觸到。
撕心裂肺地劇痛，伴隨著溫熱的暖流傳來。
我的眼睛好像是出血了。
4
我覺得委屈，又想哭，又絕望。
可在面對我媽憎惡的眼神時，我只是捂住眼睛，拖著痛苦的身體一步步朝外面走。
“哎，小玉，你別走啊。”
王姨又慌忙攔我：“你媽說的氣話，你別當真。”
“趕緊滾！”
我媽靠在牆壁上，陰惻惻看著我：“她身上沒有一分錢，我看她能跑到哪裡去。”
看，她是吃準了我。
她知道我沒有手機，沒有錢。
她覺得我還會像以前那樣，犟一會後，就跪到她面前，說對不起。
在我小的時候，班上的女同學們，都有一個漂亮的，翅膀可以動彈的蝴蝶髮夾。
我向我媽要。
她說，只要我期末考試得了全校第一名，就給我買。
後來，我真的做到了。
她卻聳聳肩，說：“我不會給你買蝴蝶髮夾的，我這樣也是為你好，你這個年紀不應該愛美，你應該把重心放在學習上。”
我哭著跪在她面前發誓：“你答應過要給我買的，我求求你了，有了它，我保證下次還會考第一名的。”
我媽不為所動。
我生氣了，一怒之下跑出家。
當時我才七八歲，剛出家門不久，就迷了路。
我媽沒有尋我。
天也逐漸黑了，我在車來車往的馬路上，四處亂竄。
後來，有好心人報警，把我送到我媽那裡。
我哭著喊著：“媽媽，我好害怕，外面都是車，我差點被撞死。”
我媽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活該，哼，知道忤逆我的代價了吧？下次還跑出去不？”
我哭紅了眼說，不會了，媽媽對不起，我再也不會跑出去了。
顯然，這次，我媽依舊覺得，我在外面流浪一晚後，就會像一條小狗一樣，撲倒在她身上，在她身上尋求溫暖。
但這次，她真的錯了。
5
悲傷和絕望充斥著我的身心。
我像是一具行屍走肉，漫無目的地行走在馬路上。
我走了很久很久。
腳開始發疼、發酸。
可我卻逐漸清醒起來。
我媽不是真的愛我。
她不是因為我，才不生的男孩。
她是生不出男孩。
她做了好幾年的試管，卻一直都沒有成功。
她不止一次和爸爸說過，男孩才可以繼承家產，給她養老。
至於我，只是她投資的一個產品罷了。
我這個產品，在高中之前，必須要保持絕對的成績優異，這樣才能考上好大學，才能有好工作。
才能掙多多的錢，給她養老。
所以，她從來都不允許我買任何非學習以外的東西。
也所以，她不斷對我說，她和爸爸在外多麼多麼辛苦。
可是，就算沒有我的存在，她還是要上班的啊。
她總是打著為我好的旗號，利用母親的權威，不斷喚起我的愧疚，自責感。
這樣，我就成了她的奴隸。
我將來掙的每一筆錢，都得給她。
我如果給自己多花一分錢，都是對她的不孝順。
想清楚以後，我大喘了一口氣，悲傷痛苦的感覺反倒減輕了幾分。
我再也不要被她奴役了！
“女兒！”
這時，身後傳來一陣焦急的聲音。
我轉過身，看到一個穿著白裙子的女人。
她揮手衝著我旁邊的女孩揮手：“我在這裡呢，我想死你啦。”
啪嗒。
眼淚還是不爭氣地從我眼眶裡掉了下來。
真羨慕啊。
別人的媽媽可以穿得很漂亮，可以大大方方對著自己的女兒表達愛意。
可我的媽媽……
唉。
我吸了吸鼻子。
我發誓，這是我最後一次為我媽媽掉眼淚了。
“啊！小心！”
突然，那對母女對我發出尖銳的喊聲。
我不明所以。
當我反應過來的時候，才看到在我上方頭頂，一塊厚重的廣告板落了下來。
砰。
板子重重砸在我的頭上。
我癱倒在地，鮮血如注。
我的意識逐漸模糊。
將死未死之前，我看到那個媽媽正緊緊捂住女兒的眼睛：“別看！”
真的，真的好羨慕啊。
如果是我的媽媽，她肯定會洋洋得意：“看到了吧？砸死人了，我告訴你，如果你不孝順我，你就會被砸死！”
她好像，說得有點道理。
在我決定，不被她母親權威奴役的時候，我被砸死了。
我死了。
我媽肯定很難過。
她花錢栽培了我 18 年，還差讀完四年大學，就能收穫果實了。
“天，這女孩被砸了，快打 120！”
周圍傳來不少行人的圍觀和驚呼：
“快啊，這血都流了一地了！”
我的意識越來越迷離。
無邊無際的黑暗逐漸吞噬我……
這時，我終於聽到了我媽的聲音。
她很憤怒：“你個蠢貨，都說了，叫你被車撞死，你被一個廣告板子砸死，賠不了多少錢的！”
6
“你說甚麼？”
一個行人拍著她的肩膀：“她還是不是你的女兒？她的頭都被砸爛了，你竟然希望她被車撞死多賠點錢？”
我媽咬著牙齒，惡狠狠盯著他：“我是她媽，還是你是她媽，你管得著嗎？”
我死後，我的靈魂飄蕩在我的屍體上方。
我看到我媽拿著手機，開啟錄製影片模式，對著砸死我的商鋪，大聲嚷嚷：“快來人啊，這裡砸死我女兒了！
“天吶，這是我唯一的女兒啊！
“她剛高考完，她是要上重點大學的，這個廣告牌子砸死我女兒了啊！我女兒，你死得慘啊！
“我女兒死了，她身上到處都是血，她是我的唯一，我真的，也不想活了啊！”
我媽的嗓門還是那麼大。
卻沒有半點悲傷。
甚至連眼淚都沒有掉一點。
很快。
警察和救護車都到了。
可我的頭都被砸碎了。
怎麼可能救得了。
醫生走了個形式，搖了搖頭。
商鋪的店主人也到場了。
在看到我死於她的廣告牌下的時候，她慘白著臉：“怎……怎麼辦？
“怎麼辦？”
我媽上下打量著女孩，脫口而出：“你得賠錢！”
“我沒有錢……”
女孩跪在我媽的面前：“阿姨，我大學剛畢業，湊錢才開的這個店，還在裝修，就出了這個事情。”
“那我不管。”
我媽眼神犀利：“這是我唯一的女兒，我培養她花了很多錢的，她上的是全市最貴的高中，剛高中畢業，她就被你給害死了，你要賠啊！”
呵呵。
她真是虛榮。
對外，她一直宣稱，我上的是全市最貴的私立高中。
可我從來都沒有花過她的錢上學！
我自小成績優異，本是可以就讀本科上線率最高的一中。
私立高中找到我媽，給了我媽三萬塊一年，她就讓我去就讀私立了。
……
最後，女店主問：“你要多少錢？”
我媽冷著眼，伸出一根手指頭。
“一百萬？”
女店主打著哆嗦：“我真的拿不出來這麼多錢。”
“是一千萬！”
我媽咬牙切齒道：“你知不知道，我女兒讀的私立高中，一個學期的學費是多少？你賠個一百萬夠幹甚麼的！”
我飄在我媽的面前。
仔仔細細地凝視著她的表情。
她不像是死去女兒的母親。
我對她而言，就好像是一條養了多年的狗，她現在正對殺死這條狗的人，錙銖必較。
“好了好了！”
一旁的警察看不下去，他怒道：“你女兒剛死，你就想著要錢賠償，她是你的養女吧？你這麼做，也不怕她寒心。”
我媽坐在地上，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我女兒死了，我是受害者，你們有甚麼資格說我？”
我輕輕嘆了口氣。
她生下我，只是為讓我給她養老。
她花費時間養育我，讓我讀書，只是為了我將來會更大地回報她。
我對她，徹底失望。
這時，我的腦海裡響起一陣冰冷的聲音：“給你一次機會，你願意重新來過嗎？”
我毫不猶豫地點頭答應。
7
我重生了。
重生回到死亡這天的清晨。
這天，是我高考完的第一天。
在我高考之前，我媽從不讓我做任何家務。
她不是對我好。
她只是讓我把每一分每一秒的時間，都用來學習。
她力求我考試考全校第一，總分成績絕對不低於 700 分。
否則，我得到的是她無邊無際地羞辱：“我和你爸在外面辛苦工作，你就考這麼點分？你對得起我們嗎？”
啪。
此時，我媽猛地開啟房間門，直接掀開我的被子。
我媽還是和上一世那樣，迫不及待撕開母愛的外衣，讓我體會她的苦難了。
“幹甚麼？”
我無比清醒地睜眼看她：“你是不是想叫我起床洗米，做飯，打掃衛生？”
我媽愣了一下：“現在你高考結束了，我也不會像以前供菩薩一樣供著你了，你也該做點事了。”
我站起身：“好，我做。”
“我告訴你，平時我這個點，早就起床幹活了。”
我媽一屁股坐在床上：“等會你爸要去工作，你趕緊做飯，做完飯，把屋子裡裡外外都給我打掃乾淨！”
這次，我在淘米的時候，特意詢問她：“爸爸今天回不回家吃飯？”
她翻著白眼：“你真是一點都不關心你爸爸啊，你難道不清楚，你爸最近晚上都在加班嗎？”
於是，我弄少了一點米。
當電飯煲煮熟飯後，她怒道：“你怎麼這麼蠢？我們早上都是喝粥的，你放少了水，做成了乾飯，誰吃得下去？你給我把這飯都吃掉！”
看吧。
不管我怎麼做。
前世的場景都會重演。
“我胃疼，吃不了乾飯。”
前世的慘痛死亡，讓我對她沒了任何情感。
面對她的憤怒，我顯得無比平靜：“我第一次做飯，你自己怎麼也不看著點，提醒提醒我？”
“這還用提醒嗎？你沒腦子，不知道平時看我怎麼做的嗎？”
她再次對我冷嘲熱諷：“你爸大熱天在外面幹活，你卻天天在家躺屍不幹活，你怎麼不去死啊？”
我直接擺爛：“你還有臉說我？你現在不也一樣在家躺屍嗎？你怎麼不去死呢？”
“你敢罵我？”
我媽揚起手就要扇在我的臉上：“我為了讓你能夠好好讀書，從來沒讓你幹過家務，今天就讓你做了一下，你就蹬鼻子上臉是吧？”
我抬起手，狠狠反掐在她的手腕上：“對，我是沒幹過家務，但是我故意偷懶不幹的嗎？”
以前，我如果想幫助她減輕點負擔。
她就會說，有這時間還不如趕緊學習去，你好好學習，考上好大學，給我養老，我也就知足了。
“你現在著急忙慌的，讓我開始幹家務，不就是覺得我高中結束了，不用學習了，終於可以榨取我的價值了嗎？”
我鬆開她，徑直走到沙發上坐下：“我胃痛，你讓我把那麼多的白米吃到嘴裡，你是不是想我死？你怎麼這麼狠毒？”
“林玉，你是不是高中畢業了，翅膀開始硬了？”
我媽端著那份熱氣騰騰的白米飯，陰狠地盯著我：“我才讓你幹一天家務活，你就蹬鼻子上臉，以後我還能指望你給我養老？還不如你現在趕緊去死，我生個小號重養！”
8
這話是多麼的熟悉。
前世，她也是這樣的。
只是我太過玻璃心，竟一時想不開，要跳樓自殺。
但現在，我絕對不會了。
“你早就想生小號重養了吧？只是可惜了，試管花了幾十萬，一點效果都沒有。”
我雙手還胸，毫不客氣地譏諷她：“你是不是作孽太多了，所以生不出來男孩子啊？”
“你的嘴怎麼這麼賤？”
生不出男嬰，一直都是我媽內心最隱秘的痛。
她現在我被戳中傷口，竟將電飯煲的熱飯往我頭上倒：“看來你還是太嬌生慣養了，看我今天不好好治治你！”
我側過身，躲了過去：“你好好想清楚，我馬上就要上大學了，等再過四年，我就能工作掙錢了，你要是毀了我的容，你一分錢回報也得不到。”
“你還想上大學？”
我媽見熱飯倒偏了，她又狠狠將電飯鍋往我身上砸：“我不給你錢，我看你怎麼讀書！”
她就是這樣的。
一邊惡狠狠地打壓我。
一邊又迫不及待希望我能夠早點成才，好給她錢。
見我沉默不語，她以為我會像以前那樣害怕了，語氣不自覺地得意起來，似威脅：“林玉，我告訴你，我現在讓你把乾飯吃完，也是為了你好，以後你就長了記性，就能做好飯了。
“你啊，只要好好聽話，我和你爸還是會供你上學的。
“但你要知道，我和你爸在外面掙的每一分錢，都是掰開來花，省著給你的。
“所以你畢業後，掙的每一分都給我，知不知道？”
我再聽不下她的叨叨。
轉身朝門外走去。
身後，傳來她聲嘶力竭地怒罵：“你翅膀真是硬了，我的好歹話你都不聽了，有種你今晚別回來！”
9
我自然不會回去。
不僅今晚不會回去。
明晚、後晚、以後，我都不會回去！
我去了我閨蜜周可家。
周可高二就輟學沒讀了。
她和我不一樣。
她的父母很愛她，是那種不求回報的喜愛。
只是高二那年，她父母在外面救一個孩子，結果雙雙給淹死。
那孩子是個農村家庭，也賠不了多少錢。
周可因此沒再讀書。
輟學後，她專門搞直播，搞得也是風生水起的，僅一年時間，就在市區中心買了一套公寓。
……
咚咚咚。
我敲響了周可的家門。
“誰啊？”
周可慵懶的聲音在門內浮現。
“小玉，怎麼是你？”
看到我，她立馬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擁抱。
我苦笑著回應：“我和我媽吵架了，以後我全靠你了，你能不能教我直播？”
“當然可以。”
周可笑盈盈把我拉進她的屋子裡：“我早就看你媽媽不順眼了。
“你媽那人實在是太可怕了，天天逼著你學習，但凡你稍微打扮一下，就罵你，這誰受得了。”
她給我遞了一杯可樂：“快喝吧，這是你最喜歡喝的。”
是啊。
這是我最喜歡喝的可樂。
同時，這也是我爸最喜歡喝的。
有一回，我偷偷拿了一罐我爸的可樂。
結果，被我爸打個半死：“我喝這個是提神用的，你喝這個幹甚麼？”
我媽也在一旁幫腔：“你不是有胃病嗎？怎麼喝可樂就沒事，讓你吃點別的東西，你就難受？”
然後，她見我一副萎靡狀態，又會衝我嘆氣：“你爸在外面辛苦工作，每天就這麼一點點愛好，你還要搶走，你真不孝順啊。”
是。
我有胃病。
可我媽她不知道，我的胃病，是她給的。
她做飯做多了。
我就得多吃。
她做飯做少了。
我就得少吃。
有時候，她工作忙，沒做飯，我就沒飯吃。
我是絕對沒辦法點外賣的。
我媽不會給我一分錢。
我所有的學習用具，都是她買好給我的。
她總是把我卡得死死的。
……
這天，我躺在周可的床上，耳邊再沒有了我媽的嘀嘀咕咕聲。
我長吐了一口氣，感到前所未有的放鬆。
八點左右，周可開始直播了。
她在鏡頭面前微微笑著，搖手打著招呼：“大家好啊，我是可可。”
我在鏡頭外，靜靜地看著她。
她真的很有活力。
不像我，一直穿著寬鬆的 T 恤和運動褲，看起來灰撲撲的。
周可人氣不錯。
開播不久，就有人開始給她刷禮物了。
周可笑著用手擺出一個比心的手勢：“謝謝大哥送的火箭。”
我看向螢幕。
上面正連續不斷地浮現火箭的表示。
刷火箭男人的頭像，我看著格外熟悉。
這……
這竟然是我爸！
我感到大腦一片空白。
我曾聽我媽抱怨過，她說，我爸天天加班，但是錢怎麼還是那麼一點？
原來。
我爸不是在外面加班，而是，刷直播，給主播送錢。
真是可笑啊！
10
等周可直播結束。
我趕忙詢問她：“刷一個火箭是多少錢？”
“500 塊啊。”
周可點選著手機螢幕上的錢，笑嘻嘻說道：“今天收貨不錯，一個大哥給我刷了不少錢。”
我苦笑：“那個持續給你刷錢的大哥，是我爸。”
“啊？他是你爸？”
周可很是詫異：“你知不知道，他最近在我們直播界可出名了，碰到個好看的主播，就刷火箭，大家都誇他是大佬呢。”
旋即，她又點開私信告訴我：“你爸很猥瑣的，剛才他還給我發私信，你看。”
我爸給她發的私信內容是：“小美女，在嗎？你長得真好看，我們是同城的，你和叔見個面不？你要答應和我見面，我繼續給你刷火箭。”
我平靜地看著這些粗俗的文字。
如果說，我媽天天打著愛我的名義，冷嘲熱諷我。
那麼，我爸就是無視我。
在他眼裡，我就是個透明人。
我要跳樓尋死的那天，當時聲音那麼大，他依舊躺在他的床上呼呼大睡。
我被廣告板砸下來的時候，也只有我媽在鬧著榨乾我最後的價值，而他連面都沒有出。
小時候，我總認為是我還不夠努力，成績還不夠好。
再長大一點，我就覺得，我工作了，能掙錢了，就一定會博得我爸的喜歡。
但其實，不是的。
他對我沒有任何感情。
他的喜歡和愛，全部氾濫在網路上了！
……
我開始學習直播了。
我深知，如果我不向我媽服軟，她是不會給我錢，讓我讀書的。
大學的學費，我得靠自己掙。
周可給了我一條漂亮的粉紅色裙子。
觸碰上柔軟的緞面裙子時候，我有點不可置信。
我真的……真的能穿這麼好看的裙子嗎？
我媽只會讓我穿鄰居女兒不要的舊衣服。
她覺得我穿得好看了，會只想著臭美，不好好學習。
可她不知道，我因為穿得老舊，被班上同學嗤笑了整整三年。
這是我人生第一次穿裙子。
周可由衷地誇讚著我：“你穿得真好看。”
可我的身體卻不自覺發著抖。
忍不住就想到小時候，我偷穿我媽裙子的場景。
當時，她反手就給我來了一巴掌：“你還這麼小，就想著愛美？你是不是從小立志要勾搭男人啊？”
那一整天，她瘋狂地辱罵，毆打我。
導致我對裙子有了心理陰影。
整個小學、初中、高中，我都只能全力以赴地學習。
我的身邊沒有任何朋友。
大家都認為我是個貧窮孤僻的怪物。
唯有周可，她像是一束陽光，照進我的心中。
我真的難以想象。
如果沒有她，或許，我離開我媽家後，真的就無棲身之地了。
說來，這是我離開家的第二天。
但我媽沒有任何尋找我的跡象……
“好啦，我們不要想以前不開心的事情啦。”
一旁的周可輕輕拍著我的肩膀：“今天我教你直播，這樣你就可以像我一樣，賺錢買一個小小的家啦。”
在周可家待了一個多月，我不得已去了一趟我媽那裡。
我報考學校的錄取通知書到了。
我得去拿。
“喲，你還知道回來？”
我媽倚在門背上，她上下打量著我，眼神充滿著厭惡：“你果然是被男人包養了，面板白了，還換了一身新皮，你還要不要臉啊？”
11
我靜靜地看著她：“說完了嗎？”
“既然你被人養了，那你還來這幹甚麼？”
我媽惡狠狠地伸手，想抓我的頭髮：“你是不是想有個好學歷，好好包裝自己，藉此抬高身價？”
她的語言一次比一次狠毒。
我不知道為甚麼她能對我有這麼大的恨意。
她是個怪異扭曲的人。
我也再不想探究她，後退一步，伸出手道：“把我的錄取通知書給我。”
“把這協議給我簽了，我就把通知書給你。”
我媽轉身從房間裡拿出一份檔案，她朝我劈頭蓋臉扔下：“本來我是想等你大學畢業後，讓你籤的，但現在既然你被人養了，手裡肯定有很多錢，那你就應該拿來孝順我們了。”
我瞥了眼 A4 紙上的字。
上面大致寫著，讓我每個月給她十萬塊錢。
我笑了。
她還真是看得起我。
“行吧，你不給我，我就報警處理。”
我拿出手機，直接報警。
有時候，我真的覺得她很愚蠢。
為甚麼不能對我好一點。
哪怕是好一點點，我都會像飛蛾撲火一樣，把我的全部都給她……
在警方的幫助下，我得到了自己的通知書。
我媽也終於得知，我身上的衣服，新買的手機，都是直播來的。
她冷冷撇著我：“在網上直播更丟人，等於是被一大群男人看，你趕緊滾，我沒你這個女兒！”
12
我與父母斷絕了聯絡。
大學的生活，我過得多姿多彩。
有一天，我在上課的時候，輔導員突然給我打電話，讓我去她辦公室一趟。
我意識到不對勁。
等趕到辦公室的時候，就看到我媽帶著一個專門錄製家長裡短頻道的記者來採訪我。
“我女兒是做直播的，她爸為了她能夠在網上火起來，借貸賣房子給她打賞。”
她哭著喊著：“她火起來了，卻不認我這個爹媽，我真的是沒辦法，才來她學校找她的。”
我出現後, 她眼淚橫流, 開始表演：“女兒, 你好狠的心啊，我為了你能考上個好大學, 夜以繼日地工作, 好讓你在最貴的高中上學, 可你，讀了好大學, 就不認媽了。”
記者開始採訪我, 明裡暗裡指責我為甚麼這麼狠心, 竟然拋棄自己爹媽。
我早有準備。
將我爸打賞其他主播的截圖拿了出來。
隨後，我又將她拿錄取通知書，要挾我每個月給她十萬塊的錄音放了出來。
一旁的輔導員是個急性子，她忍不住道：“她是你的女兒啊，你怎麼這麼罵她，說她不知羞恥？她才 18 歲，你就要她每個月給你十萬塊，你真是不把她當人看，我甚至懷疑, 她真的是你親生的嗎？”
我媽徹底耍無賴起來：“林玉，我知道你最近有錢了，你不給我錢, 我就天天在你學校鬧！我讓你名聲臭掉！我過得不好，你也別想好！”
我轉身離開。
鬧吧。
隨她鬧吧。
高中的時候，我就已經習慣了大家對我異樣的目光。
所以，大學，我也不會懼怕。
後來。
我拿著直播的錢，申請去了國外讀書。
至此，我徹底脫離了原生家庭。
13
番外
我一直耿耿於懷。
為甚麼我爸媽不喜歡我，打壓我，卻又讓我保持好的學習成績，讀大學？
後來。
我終於得到了答案。
我真的不是我媽親生的。
所以, 她對我的投入都帶著商業性質，極度計較回報。
她的心理是有問題的。
她小時的時候, 過得很苦難。
在她那一輩, 讀了書的人，才能混得很好。
她不可能再讀書了。
她只能希望藉助我，得到回報。
可，當我過得比她要舒服的時候, 她嫉妒扭曲了。
所以，她要讓我承受和她一樣的苦難。
但，說歸到底，還是一個原因，我是她撿的一個女孩。
如果我是男孩, 她可能對我不那麼苛刻……
此時, 微風拂過。
我仰頭仰望著湛藍的天空, 在心中默默許願。
如果，我將來有了一個女孩。
我絕不會逼迫她，利用母親的權威打壓她。
我會給她, 我全部的愛。
我會讓她，開心、快樂，自由自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