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貴妃省親回府。
【請遵守以下規則。
【謹記,大觀園是座墳場,生人勿進。
【注意府內準備的膳食,當湯羹中漂浮著肉類、耳飾、戒指、等異物時,請勿食用。
【看戲時,如遇到白眼珠,紅圈臉的戲子找你要賞錢,立即點香,插進她的眼眶裡。】
1
我睜開眼,發現自己手中正拿著一幅畫。
畫中是個身穿明黃色綾羅緞裙的美人。
但她已經死了,一根細長白綾絞斷了她的脖子,使她屍首分離。
在白綾下方,撰著一豎豎字:
【一本紅樓,一座賈府,半數皆是鬼。
【若你想活下去,請遵守以下規則。
【謹記,賈寶玉已死。
【注意分別,黑瞳仁,白鞏膜的是人。
【穿青藍色壽衣的人是逝者,逝者已死,她若對你說話,請無視。
【不要看正廳中的漆紅棺材,以及不斷吞金子的女人。
【用膳時,若有人將筷子垂直插在細米上,立即折斷她的脖子。
【醜正三刻,立即出府回宮。】
看完這些字,我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臉。
清晰的疼痛立馬傳來。
我明白,我穿書,來到了名著《紅樓夢》中。
“落轎。”
忽地,版輿轎攆緩慢地平垂下來。
女官緩慢拉開轎簾:“娘娘,已經到賈府了。”
我抬頭,只見不遠處燈火齊明。
數以千人身著華麗衣服,對我跪拜在地,齊聲高喊著:“恭迎貴妃娘娘。”
我是貴妃娘娘?
我一下就清楚了自己身份,我是皇帝的妃子,穿到賈府掌舵人之女賈元春的身上。
記憶中,賈元春雖被封妃,卻並不受皇帝喜愛,且短命早死……
“娘娘。”
倏地,有人含淚低呼我的名字。
我抬頭,見到為首一個頭戴明珠發冠,身著繡鳳霞披的老太太。
她雖銀髮滿頭,卻神態雍容華貴。
顯然,她就是賈府最高統治者——賈母。
“免禮。”
我走出轎,忙去攙扶賈母。
可在觸碰她的一瞬間,一股惡寒湧至我的心口。
她的面板異常堅硬,就好像……好像是凍在雪地裡很久的肉塊!
“多謝娘娘。”
賈母站了起身,她說話間,一股腐爛的臭味從口中瀰漫出來。
我渾身發麻,下意識想離她遠一點,視線卻無意瞥到,整個賈府中的人就像行屍走肉般,眼珠子竟都是直勾勾盯著我的。
她們的眼睛沒有黑瞳仁,全是白慘慘一片,且眼神無比木訥陰沉。
規則浮現在我腦海中:
“注意分別,黑瞳仁,白鞏膜的是人。”
這群人都是白眼珠。
那麼,她們都是死人!
我頭皮發麻,心想,“媽的,這親不省也罷。”
就在我想返回版輿轎攆,打道回皇宮時。
賈母卻伸手觸在我的手背上,她擦拭著眼中淚,道:“娘娘,請進府歇歇吧。”
她話音剛落,我的雙腿,不由自主朝府走進。
這讓我很驚恐。
這是怎麼回事?我的身體怎麼不受我的控制?
恍然間,一些書中零星劇情,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元妃進入榮國府後,在“體仁沐德”室,洗浴並更換衣服,再隨後,進入省親別墅大觀園中吟詩看戲……
我猛然得出一個認知。
紅樓夢中,賈元春進府省親是定局。
所以哪怕我有心想躲,卻也無法改變!
“娘娘,請……”
思緒之間,已有丫鬟將我引至偏室。
穿過屏風,一個冉冉升起熱氣的偌大浴桶映入眼簾。
室內有兩個婆子和六個丫鬟伺候著。
她們著手替我取冠脫衣。
我站著不動,心中卻忐忑不已。
我對紅樓夢瞭解並不多,只是在網上見網友推測,說,賈元春其實已經死了。
因為,只有死人,才會在晚上回魂省親,且雞鳴天亮前離府……
可現在賈元春死不死和我沒關係,我只想知道,我怎麼才能在定局中,脫身離開這本鬼書!
隨著最後一件衣裳被脫去,有丫鬟走到我面前,她像是木偶人,僵硬地彎腰屈膝道:“娘娘,溫度正好,請您沐浴。”
我被引到浴桶前。
卻見到水桶中浮著一具女屍!
女屍頭朝下,背朝上,屍身呈俯臥弓形懸浮著。
她在水中浸泡了很久,溼漉漉的黑髮與殷紅玫瑰花交錯鋪在背脊上,顯得她的面板慘白鼓脹。
這丫鬟難道沒看到桶裡有死屍嗎?
我又疑又怕,卻強忍懼意,怒喝道:“你再仔細感受浴桶的溫度如何?”
“是。”
丫鬟似乎看不到屍體,她面無表情地伸手放進桶中,攪動了下水波。
桶中熱氣苒苒,水中女屍也隨之翻轉。
我看見了女屍的臉。
這……這是一張口、鼻、眼、耳等五竅皆被黑線縫合的爛臉!
2
女屍的臉已經爛透。
稍微細看,水裡到處瀰漫漂浮著她的面板碎屑組織……
“娘娘,水溫正好。”
丫鬟站起身,她朝我俯了俯身子:“請您沐浴。”
我再控制不住,怒罵道:“你沒看到這裡有屍體嗎?”
“娘娘,您一直都是這樣沐浴的。您說過,用女屍泡澡,可以把您身體上的髒汙轉換到她的身體上,從而使您保持面板光滑細膩。”
一旁的婆子恭恭敬敬道:“娘娘,難道這些您都忘記了嗎?”
用屍泡澡……
我一直都知道,古代人封建迷信,她們為了容顏美貌不擇手段,比如吃胎盤,喝處子血,甚至生吃人肉……
以前我看到這些訊息時,只感到恐怖且不可思議。
可現在當我親身經歷時,只覺得冷汗直冒,渾身發顫。
嘶。
忽然間,一陣極為細微的,類似布料撕開的聲音進入我的耳朵。
我下意識順著聲源看去。
只見水中女屍眼皮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手,捏住上下眼皮,用力地拉開了。
“娘娘饒命。”
有一丫鬟立馬朝我下跪:“是奴婢針線不周,竟讓浴屍睜眼看了您。”
我甚至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見婆子拿著一根食指般粗細的長針,無比迅速地往這丫鬟手指裡鑽。
“娘娘饒命,娘娘饒命。”
丫鬟淒厲地叫著。
她的指尖被鑽出一個細小的洞,烏黑的血順著縫隙一滴一滴地滲透落地。
但我並沒有同情她。
她早就不是人了。
她流的是黑血。
人只有死後,屍體被細菌分解,血液體內的氧氣消失,才會成黑血。
“出去吧。”
我極力平復呼吸,保持著鎮定:“另外,這浴屍睜眼,不乾淨了,也一併帶出去。”
“是。”
很快,女屍從桶裡撈出。
她面板白皙,身材苗條,四肢纖細,小腹尤其扁塌,給人感覺就好像……好像她腹中的器官被挖空了一樣。
我趕忙別過臉去:“換個浴桶,再準備乾淨的水來,現在時間已是來不及,不需要再準備浴屍了。”
丫鬟婆子們一同彎腰揖身:“是。”
新的浴桶水準備好後,我走進去,仰躺在水中,不斷細思紅樓夢這本書。
該書中,摻雜著大量的鬼魂託夢,生人慘死等陰森劇情。
但卻從未出現所謂用屍泡澡的情節。
所以,我想我應該是穿進以紅樓夢為背景,所衍生出來的怪談類書。
這就類似蘭陵笑笑生作者,以《水滸傳》武松打虎這一情節為主,寫出副本小說《金瓶梅》。
“娘娘,需要再加點熱水嗎?”
一旁的婆子突然地出聲詢問,打斷了我的思索。
我趕忙睜開眼睛。
卻看到那婆子探著腦袋,倒勾著滿是褶子的臉,與我對視:“娘娘,水溫有點涼了,我給您加點熱水吧?”
她離我極近,凸出的眼珠子幾乎貼到我的眼皮上。
我感受不到她鼻尖的呼吸。
卻清晰地嗅到她喉嚨深處的腐爛臭味,以及她眼睛裡的試探。
是了。
一定是我剛才對浴屍反應過大,所以她對我起了懷疑。
“滾!”
我猛地揚起手,狠狠扇在她的臉上:“哪來的髒東西,離我遠點!”
啪。
大概是我用力太猛的原因,這一巴掌拍下去,婆子的頭應聲斷裂,墜落水中。
3
咕嚕,咕嚕。
婆子雖頭身分離,卻還能發出聲音:“娘娘,對不起,是奴衝撞了您。”
她大量的水隨著她說的話,湧進了她的口腔,又從她的脖子,眼眶,口鼻中滲透出來……
如此驚悚的一面,讓我的頭皮幾乎都要爆炸。
我徹底失態,從浴桶中跳出,迅速穿上衣服。
“對不起,娘娘。”
婆子在浴桶中的頭顱還在說話。
但她穿著灰綠色繡花的無頭身軀,卻是朝我作揖下跪:“奴衝撞了娘娘,還望娘娘大發慈悲,饒了奴婢。”
我雙手捏拳,硬咬著牙齒一字一句道:“腌臢東西,滾出去!”
婆子立馬站起身,從桶裡撈出頭顱,按在脖子上,又朝我下跪,晃盪著溼淋淋的腦袋離開。
丫鬟們趕緊給我換上禮服。
這是一件薑黃底子,龍紋刺繡鑲領,撒花窄袖襖裙。
裙子繡花精美,花紋繁複。
但穿上身,卻莫名讓我感到渾身難受。
就好像是有人壓在我肩膀上一樣。
冷不丁地,我想到在版輿轎攆中看到的那幅畫。
畫中被白綾絞斷脖子的女子,穿著的,就是與這件薑黃顏色的衣裙。
這是亡者衣!
我想脫掉。
但轉瞬想到賈元春代表的是皇室臉面,衣著都是有規定的。
我貿然換衣,恐怕又生出事端……
“走吧。”
我按捺著反感,在丫鬟攙扶下出了偏廳。
廳外,站著一排排錦緞華衣,卻渾身散發陣陣腐臭的一眾女眷。
她們一個個微低垂著頭,模樣看起來很是恭敬。
可,她們慘白的眼睛,卻是極力朝上挑著,直勾勾盯著我的!
這時,王夫人朝前走一步,道:“娘娘,天仙寶境處一片奇花火樹,金窗玉檻,內景優美,還望您移步遊覽。”
按照紅樓夢中賈元春省親的流程,沐浴更衣後,該是乘舟遊行天仙寶境。
也就是遊覽大觀園。
但規則顯示:【謹記,大觀園是座墳場,生人勿進。】
我絕對不能進去!
但我也無法篡改定局,扭頭回皇宮。
想到這,我深吸口氣,醞釀著淚水,猛地撲倒在賈母、王夫人身上:“母親,我好想您。”
大概是我提前了劇情的緣故,賈母、王夫人兩人身體無比僵硬,神色皆是一愣。
好半晌,這兩人的眼眶中開始蓄起眼淚:“娘娘……”
她們的眼淚是紅色的。
殷紅的淚從她們雙頰滑過,顯得她們無比陰森可怖。
“當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見人的去處。”
我強忍著噁心,哽咽著:“現在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們一會,可大家不說說笑笑,反倒還哭起來。”
“娘娘……”
在場的一眾女眷,都拿著帕子,遮遮掩掩地抽噎哭泣著。
我略一抬眼,卻看到身側,穿著華貴紅綢襖子的王熙鳳,卻是咧著嘴在笑。
她笑容誇張,嘴角朝耳後咧去,露出黑沉沉的舌頭。
但,極為詭異的是。
她嘴裡發出不是笑聲,而是瘮人嗚咽。
這場景讓我頭皮發麻,我想也不想,脫口而出:“去乘舟瞧瞧景吧。”
話音剛落,我只覺得一陣毛骨悚然。
紅樓劇情中,賈元春是一定省親賈府,並一定乘舟遊覽大觀園了的。
所以,哪怕我再怎麼有心避免。
卻還是控制不住自己。
那我該怎麼辦?
難道真的要違反“生人勿進”的規則?
思緒之間,我已經踏步上了舟。
舟行一會後,進入石巷中,巷上一面匾燈,隱約明現著四個字:“蓼汀花漵”。
我看著字跡,卻覺得很古怪。
那四個字不像是用毛筆寫的,反倒像是用甚麼白色的東西拼湊而成。
好一會,我才終於看清楚。
那四個字,竟然是用人的屍體殘肢拼湊成“蓼汀花漵”四字,釘在門匾上的!
且,更為可怖的是,隨著行舟的靠近,我發現,這“蓼汀花漵”,竟然變成了“禁止入內”。
冷汗泌出我的背脊,我扭頭衝丫鬟道:“停止行舟!”
丫鬟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卻絲毫不理會我。
舟越行越快。
【謹記,大觀園是座墳場,生人勿進!】
這行規則不斷湧上我的心頭。
我心急如焚,眼瞅著就要過巷進大觀園了!
媽的,我命由我不由天!
我深吸了口氣,沒做任何猶豫,翻身跳進湖裡。
湖水冰冷,且腐臭異常。
我劃拉遊動一下,卻觸到一團團帶著毛髮,且周身柔軟的物體。
這物體……像極了溺水死亡的人。
藉著月光,我定眼細看,才看到目光所及之處,竟密密麻麻地擠滿了女屍!
湖內全是浴屍!
她們的臉長得一模一樣,她們的內臟都被掏空,肚子一樣乾癟。
甚至,就連那被針線縫合嘴與眼的弧度,都是一樣的!
“嘻嘻嘻。”
忽地,浴屍同時間睜開了眼。
她們大張著嘴,貪婪著神色,爭先恐後地朝我爬來……
4
我以為只要我跳湖了,就能夠避免乘舟進入大觀園的規則。
可現在,我失算了。
無數的浴屍扒在我的身體上。
她們嘴裡發出尖銳刺耳的嬉笑聲,腐爛的手掌紛紛把我的頭往水裡按。
冰冷腐臭的水湧進我的鼻腔,眼睛。
黑暗以及前所未有的窒息席捲我的身心。
隱約中,我聽到有人焦急地呼喚:“阿春,你快醒醒。”
我又聽到有丫鬟婆子冰冷無情的聲音:“娘娘,娘娘,您怎麼了?”
這兩種聲音一冷一熱,交織在我頭腦中,炸得我頭顱幾乎開裂!
“啊!”
我突然尖叫一聲。
再次睜眼時,窒息感已經消失不見。
我環顧四周,卻發現我竟然還站在舟首之上。
身側的丫鬟趕忙下跪:“娘娘,您怎麼了?”
我下意識摸了摸自己身上。
衣服並沒有半點溼透。
奇怪,剛才我分明感受到浴屍按著我,想讓我死。
可為甚麼我現在不僅衣服沒溼,且身上沒有半點傷痛?
難道……難道剛才是我的幻覺?
我又低頭看向舟下。
湖面上黑沉一片,看不出任何動靜。
我道:“去拿燈籠來。”
丫鬟照做。
我拿了燈徑直扔在湖中。
微薄的燭光落在湖面上,很快湮滅不見。
我看了個仔細。
湖水中並沒有半點屍體存在的痕跡。
看來剛才真是我的幻覺……
我微微喘了口氣,仔細回憶一下。
當時,我是看了“禁止入內”這四個字才出現的幻覺。
那四個字一定有問題!
我出聲問丫鬟:“牌匾上寫的是甚麼字?”
“回娘娘,是『蓼汀花漵。』”
我情不自禁說道:“花漵兩個字就很好,又何必蓼汀?”
“是。”
身旁太監傳著話:“蓼汀花漵改成花漵。”
我不敢再抬頭。
卻見到釘在上面的屍體被拆了下來,扔到湖水中,濺起的陣陣波紋……
穿過巷子後,行舟在內岸停下。
按照紅樓賈元春省親流程,我棄舟上岸,抬頭就見到石牌坊“天仙寶境”四字。
“太張揚了,換成……”
我正想說換成“省親別墅”。
可這話還沒有說出口,就已經有小廝拿著早已準備好的“省親別墅”牌子,登上梯子。
毛骨悚然感再次爬上我的脊背。
怎麼他知道我會說甚麼?
冷不丁的。
我想到湖水中無數長得一模一樣的浴屍。
世界上沒有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除非……電腦程式裡設定迴圈 npc。
也就是說,眼下賈元春遊大觀園這個場景,已經重複了無數次。
只有重複無數次,小廝才會輕車熟路地換牌匾,湖中也才會堆積滿長相一樣的浴屍!
“嘻嘻,又來了一個賈元春。”
倏地,不遠處的角落裡傳來嬉笑聲。
她似乎在唱歌,聲若童音:
“一個賈元春,兩個賈元春,三個賈元春。
“九百九十九個賈元春。”
我蹙起眉,順著聲源看去。
不遠處的牆角處,蹲著一個衣著襤褸的女子。
她背對著我,半佝僂身子,嘴裡還在唱著歌:“好多好多的賈元春啊。
“但最後,賈元春們都死啦。
“她們都死啦,嘻嘻嘻……”
5
倏地,這女子站起身,朝我走來。
我才注意到,她的衣服雖然破爛,但隱約可見其青藍顏色。
青藍色,是壽衣!
規則顯示:【穿青藍色壽衣的人是逝者,逝者已死,她若對你說話,請無視。】
我嚇了一跳。
趕忙別過臉,不去看她。
但她卻弓著身子,已疾步走到我的面前:“嘻嘻嘻,你是第 992 個賈元春。”
我嚇得心臟都快跳了出來。
趕忙閉上眼睛,怒道:“來人,快把她帶下去!”
身旁的丫鬟婆子太監們,沒有一個人動彈。
“在你來之前,有好多,好多個賈元春。
“當貴妃娘娘是不是很光鮮?
“可是你光鮮不了多久的。
“你會死!
“你會被白綾絞斷脖子!”
壽衣女人離我越來越近,她幾乎是對著我的耳朵唱著的:
“你好好享受最後幾小時快樂的時光吧。
“很快,你就要死了。
“一切都在重複迴圈。
“你死了,就又會來新的賈元春。
“嘻嘻嘻,新的賈元春快點來呀……”
我的心臟在撲通狂跳。
冷汗早已溼透我的衣衫。
我有點想哭。
可我不敢表現出任何情緒。
我的雙手死死捏成了拳。
我感受到,我的指甲扎破了我的皮肉。
鮮血滲了出來,可我卻不覺得疼。
我極力控制著自己,無視壽衣女子,大步朝前走。
好在,她並沒有尾隨我。
她停留在原處,嘴裡唱著稚嫩,卻又瘮人的歌謠:
“一個賈元春,兩個賈元春。
“九百九十九個賈元春。
“她們都死了。
“可卻換來了一個真的賈元春。
“一個真的賈元春,可保賈家興旺富貴又八十年。”
……
遠離壽衣女子後,在一眾丫鬟女眷的簇擁下,我來到大殿中。
殿中亮燦又奢華,卻偏偏上方沒有匾。
我再次控制不住自己的嘴,說道:“這殿裡為甚麼沒有匾?”
賈政忙跪下:“啟稟貴妃娘娘,此係正殿,外臣未敢擅擬。”
我點了點頭,以極快極小聲的速度道:“天地啟宏慈,赤子蒼頭同感戴;古今垂曠典,九州萬國被恩榮,此匾一聯書與正殿。”
隨後,我猛然拔高聲音,大聲道:“匾名就叫『我不想死』!”
賈政應道:“是。”
鐫字制匾照理需要一定的時間。
可我話音剛落,就有小廝登梯安匾。
匾上寫的不是“我不想死”,而是我剛才快速唸的聯書。
這讓我再次絕望。
貴妃省親是定局。
一切都是固定好的。
這種感覺,就好像我是遊戲中覺醒的 npc。
我想改變。
可無論我說甚麼,做甚麼,周圍的一切卻無法改變。
正如那個青藍色壽衣女子所說:
“你會死!
“會被白綾絞斷脖子!”
……
我忽然感到渾身失力。
身旁兩側的丫鬟眼疾手快,立即攙扶著我:“娘娘。”
我半靠在丫鬟身上,心中繁雜又惶恐。
我該怎麼辦?
怎樣才能不死?
……
丫鬟攙扶著我進入正廳。
廳中放置著一口大紅棺材。
6
這口棺材沒有任何雕龍畫鳳的圖案。
它很紅,紅到發黑。
但它周身並沒有散發油漆的刺鼻味。
反倒是血的腐臭和腥甜氣味。
就像是用血浸泡的棺材一樣。
吱,嘎。
倏地,棺材裡傳來細密的指甲抓撓聲。
我一驚。
棺材裡有人!
起初那抓撓聲很細小,最後變得越來越大聲,甚至隱隱看到棺材蓋在震動。
我用餘光偷偷看向眾人。
大家始終面無表情。
大概,在她們的認知中,這大紅棺材裡的人與浴屍是一個概念。
啪。
棺材蓋突然被移出一條細縫。
緩慢地,探出一個披頭散髮的頭顱。
她的臉被頭髮遮擋住。
我看不清楚她的臉。
卻在濃墨似的發縫中,隱約瞧著覺得她面板白皙。
探出頭後,女人的雙手在棺材底下摸索著,抓出金燦燦的物件就往嘴巴里塞。
【不要看正廳中的漆紅棺材,不要看吞金子的女人。】
我猛然驚醒,趕忙轉過身,閉上眼睛。
嘎、嘣,嘎嘣。
女人咀嚼的聲音,無比清晰地響徹大廳。
她是在吞吃金子!
我想到了紅樓夢中吞金死亡的尤二姐。
吞金是一種極為慘痛且又漫長的死亡方式。
金子很沉重,腸胃是無法消化,沉甸甸的金子會將腸胃劃破,從而造成死亡。
且就算幸運,金子沒有劃破腸胃,也會因為無法取出,堵塞腸子,導致腸子裡的東西無法排出,繼而爆腸而亡。
“嘻嘻。”
女人一邊瘋狂吞噬著。
一邊又含糊不清地唱著那首熟悉的恐怖歌謠:
“一個賈元春,兩個賈元春,三個賈元春。
“九百九十九個賈元春。
“她們都死了。
“可卻換來了一個真的賈元春。
“一個真的賈元春,可保賈家興旺富貴又八十年。”
……
又是一個說我會死的人!
我又怒又煩。
過了正廳後,一大群人簇擁指引著我進入賈母的正室。
丫鬟們端著茶盞上來。
我拿著茶盞用力摔濺在地上,以此發洩怒氣:“剛才你們沒聽到有人在咒我死嗎?”
7
這話在紅樓夢中,賈元春並沒有說過。
所以,在場的眾人像是耳聾了,並沒有理會我。
丫鬟們拾去碎盞,又給我上了新茶。
賈母朝我行禮道:“娘娘,您遊覽一行想必累了,不如吃點膳食吧?”
不等我拒絕,已經有丫鬟們陸續端上食物。
餐盤上的食物精緻異常,有荷蓮羹、烤鹿肉、燕窩、螃蟹……
原本我是不餓的。
可當看到這些食物的時候,我突然飢腸轆轆起來。
【注意府內準備的膳食,當湯羹中漂浮著肉類、耳飾、戒指、等異物時,請勿食用。】
我極力保持警惕,仔細檢視食物。
好在,食物看起來並沒有任何異物問題。
美味可口的膳食散發著誘人的氣息,讓我忍不住垂涎,想吃。
終於,我瞥了一眼烤鹿肉。
身側的丫鬟很懂事,立馬夾起鹿肉,要往我嘴裡放。
肉即將進我嘴的時候,我突然站起身,狠狠掐在丫鬟的脖子上。
咔嚓。
她的脖子應聲斷裂。
【吃飯時,若有人將筷子垂直插在細米上,立即折斷她的脖子。】
這個規則,我一直沒有忘記。
這個丫鬟,她將筷子垂直地放在白米飯上。
所以,我得按照規則做。
在我印象中,人的脖子是很堅固的。
我甚至不抱有,我會把她脖子掐斷的想法。
可意想不到的是,她就好像是紙人一樣。
我僅伸出手輕輕一掐,她的脖子竟應聲而斷。
丫鬟的死沒有引起在場眾人的異議。
賈府女眷旁若無人地,任由丫鬟夾著食物進入她們口中。
此起彼伏的貪婪咀嚼聲進入我的耳朵。
她們吃食物的姿態還算是優雅。
可我卻沒了任何食慾,反倒直犯惡心。
過了一會,我道:“寶玉、黛玉和寶釵怎麼不見?”
王夫人慌忙站起身:“回稟娘娘,外眷無旨,不得擅入。”
規則:【謹記,賈寶玉已死。】
我又說出劇情詞,道:“快請。”
話音剛落,這三人撩開珠簾走了進來。
我立馬擺手說道:“罷了,你們還是出去吧,如今我們已經身份有別,已不必再見了。”
8
雖然我叫他們走。
但這三人並沒有半點動彈。
我很清楚原因。
賈元春是很疼愛賈寶玉的,自然是不會讓賈寶玉走。
所以,哪怕我有心想篡改,也無法改變。
瞧著賈寶玉的一副女相臉,我就倍感噁心。
他天天只喜歡塗脂抹粉,一面說只喜歡林黛玉,又一面招惹薛寶釵,甚至不三不四的男人也要勾勾搭搭。
這種人活該死!
“寶玉,你……”
我正要找由頭懲治賈寶玉,就見王夫人道:“娘娘,戲臺已經準備好,我們去看會戲吧?”
我愣住。
按照劇情流程,接下來該是與紅樓夢等一眾年輕女眷閒談,吟詩作對。
可這次。
不知道為甚麼,吟詩這一流程,竟直接抹去,跳到了看戲部分?
這是怎麼回事?
我心中納悶。
難道說,是我一直沒有按照流程走,導致出現 bug?
……
一行人移步,來到看戲的場地。
紅樓書中,賈元春點了四場戲。
分別是《豪宴》《乞巧》《仙緣》《離魂》。
可我強行違背劇情,咬牙,硬生生道:“就《霸王別姬》吧。”
叮咚咚。
鼓囉響起。
上來的戲子再沒有出現 bug,而是《豪宴》的裝扮。
我對戲一竅不通。
聽不懂。
更看不懂。
但讓我感到可怖的是,戲子們的臉上裝扮極為詭異,她們的眼珠子都是白眼珠,臉頰上畫的竟然都是殷紅的圓圈。
我又四處環顧一圈,發現眼前的桌案上放置著茶盞、瓜果蜜餞,以及一臺的香爐。
香爐上燃了香。
香菸冉冉,竄至我的鼻尖,讓我產生眩暈感。
耳邊戲子的曲文輾轉:
“花魂葬後吟冷月,鶴影渡過賦寒塘。
“十年百年情兩茫,稗村竹垞抱恨長。”
戲唱得很好。
但對我卻是對牛彈琴。
我百無聊賴,四處閒看。
瞧見明亮戲臺的角落處,站著一個身穿麻布衣的老嫗。
冬季陰寒,又是深夜,更是冷刺骨。
老嫗雙手抱胸,蜷縮著瑟瑟發抖
我嘆了口氣,對丫鬟道:“賞她一些錢吧。”
《豪宴》一戲終了,又是一戲上臺……
良久。
一太監走了出來,他朝我下跪,道:“丑時三刻已到,請貴妃娘娘鑾駕回宮。”
我站起身就走。
我只想趕緊離開這鬼府!
“娘娘!”
忽地,在臺上唱戲的戲子衝了下來。
她不顧尊卑,直奔我而來:“娘娘,奴婢家境貧寒,還請您給我點賞錢吧!”
【看戲時,如遇到白眼珠,紅圈臉的戲子找你要賞錢,立即點香,插進她的眼眶裡。】
我心中警鈴大作。
9
無數丫鬟婢女紛紛都攔住戲子:“別讓這腌臢東西衝撞了娘娘!”
“娘娘,您可憐可憐我吧!”
戲子不顧一切,竟碰到了我的衣裙,她忽然換了語氣:“規則……規則有……”
我趕忙拔起桌案上的香。
已經有小廝按住了戲子的肩胛,讓她不得動彈。
她極力掙扎,眼中蓄起了淚水:“不要……相信……規則……”
我拿著香朝她而去。
眼瞅著,燃燒著的香,即將戳進她的眼珠……
我突然發現。
這戲子的眼睛,竟然不是白眼珠!
她是黑瞳仁。
【注意分別,黑瞳仁,白鞏膜的是人。】
她是人?
可剛才我分明看她是白眼珠啊!
我怕自己看錯,趕忙揉揉眼睛,重新再細看一遍。
這戲子眼睛,再次變成可怕白慘慘的白眼球。
既然這樣,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我拿著燃香,狠狠地戳進戲子……旁邊的小廝眼中!
小廝也變得像是紙人一樣。
僅稍微一碰,眼睛就著火,一下子燃燒成了灰。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身旁突然傳來賈母等人的嚎叫。
“你怎麼沒有戳她眼睛!”
“啊!”
這一大群人失去了對我的尊敬。
她們如浴屍一樣,猙獰著臉,紛紛朝我撲來:“你快戳她的眼睛!”
而這,也讓我更加確定。
“看戲時,如遇到白眼珠,紅圈臉的戲子找你要賞錢,立即點香,插進她的眼眶裡。”是個假規則!
我很早就有了懷疑。
戲臺的桌案上放置的香爐有問題。
看戲時,桌案上擺的大多是茶盞以及瓜果蜜餞等小食。
卻哪有拜訪香爐燃香的?
香爐的出現,說明,會有需要我使用燃香的時候。
可之前,不管我遇到甚麼可怕事情,從來不會有任何趁手防備的物件。
且,戲子衝我而來的時候,賈母等人極力阻攔。
按照以往,這群人都是面無表情,毫不理會的。
事出反常必定有妖。
所以,這一次,我沒有按照規則去做。
“啊啊啊!”
這群衣著華麗的賈府眾人瘋狂尖叫起來。
她們徹底撕掉了虛偽的外衣,手成鉤狀,朝我扒來。
“滾開!”
我拿著燃香用力戳她們的眼睛。
這群人一點就著。
瞬間都化成了灰……
……
最終,賈府所有人都成灰消散。
與此同時,我眼睛所看的賈府開始震動、坍塌。
黑暗與扭曲逐漸吞噬著我,我再堅持不住,暈厥過去……
10
當我醒來時。
我發現我躺在一個現代化,乾淨又整潔的道房中。
“阿春,你醒醒。”
我媽坐在我的身側,她看到我,喜極而泣,俯下身緊緊抱著我:“阿春,你終於醒了!”
“媽……”
我感到我無比虛弱,聲音乾啞無比:“我……我怎麼了?”
我媽的眼淚打溼了我的衣服,她哭著說:“小春,你暈迷接近三年了。”
我竟然暈迷這麼久了?
這時,一個白色長鬚道士走了進來。
他看著我,道:“再過七天,你若不醒來,恐怕就真的永遠留在賈元春軀殼裡了。”
我一驚:“你怎麼知道我在賈元春身體裡?”
道士告訴我。
我暈迷了整整 992 天。
暈迷的每一個夜晚,我都是在重複賈元春省親的過程。
而,當我暈迷滿 999 天的時候,我就會魂魄留在書中賈元春軀殼裡。
現實中的我,將徹底死亡。
我臉色慘白:“這是怎麼回事?紅樓夢不是曹雪芹杜撰的小說嗎?為甚麼我會和那本小說產生聯絡?”
“萬物皆有靈。當一本書久經流傳,且又無數人讀過,那麼,這本書裡的人物也就覺醒了。”
道士耐心地解釋:“書中,賈家眾人覺醒,她們知道元春死後,賈家富貴不保,所以對你使用了拘魂術。
“拘魂術, 即將你的魂魄拘進賈元春的軀殼中,以延續賈元春的生命, 從而保障賈府的富貴。”
我愣了:“賈家為甚麼單單選中我?”
“你與賈元春生辰一樣,且你的名字也是賈元春。”道士嘆了口氣,道:“這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我又問:“那我在轎子裡,拿著的畫, 上面寫著的規則, 是你給我的活命提示?”
“不錯。”
道士點了點頭:“我給你的那幅畫,畫的就是賈元春,意思就是告訴你,賈元春死了,你現在在她的軀體中。”
“規則有問題!”
我情緒有點崩潰:“規則顯示,大觀園是墳場, 生人勿進。
“可是, 我進入了, 卻沒有任何事!”
道士倒是無比平靜:“這是為了間接提醒你, 規則並不能全信。”
“那點香插戲子眼眶是怎麼回事?”
我顫巍巍道:“如果我當時把燃香插進了戲子的眼眶裡,我是不是就回不來了?”
“那戲子是我做法安插進去的,為的是喚醒你。”
“可賈府眾人為了不讓你回歸現實, 因此故意作祟, 新增的一條假的規則。”
道士意味深長道:“你經歷了 991 次重複死亡,每一次死亡,都是死在用燃香插入戲子眼中的規則上。”
我感到無比心悸。
我竟已經死過 991 次。
若不是第 992 次聰明瞭一些, 恐怕又得重複經歷死亡……
道士卻笑了,他拍著我的肩膀說道:“恭喜你,最終你脫離了賈元春的軀殼, 回歸現實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