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來到紅樓世界。”
“請遵守以下規則。”
“記住,賈寶玉不是活人,一定要離他遠點!”
“深夜子時,不要對著銅鏡用篦子梳頭。”
“隨身備好針線,如遇到白脂臉,穿青藍壽裙的女子,立即用針線縫合她的嘴。”
1
我睜開眼時,發現自己手中正拿著一張宣紙。
紙上豎著一行行殷紅小字:
“你好,歡迎來到紅樓世界。”
“一個紅樓,一座賈府,半數皆是鬼。”
“若你想活下去,請遵守以下規則。”
“天黑有人叫你,不要回頭。”
“當看到人參湯裡漂浮肉類、耳飾、戒指、等異物時,千萬不要聲張。”
“你的眼睛會欺騙你,不要相信任何人,也不要相信自己的任何感官。”
“真正的死人是不會動彈的。與死人相處會比活人更加安全,但如果你看到會說話的死人,立即拿釵子戳進她的喉嚨。”
“不要拒絕院子裡的主人,更不要惹怒他。”
看完這些字,我狠狠掐了自己一下,胳膊上瞬間出現紅痕。
顯然,這不是夢,我穿越書了。
我對紅樓夢瞭解得並不多。
只是偶爾在網上刷到過影片,有博主說,紅樓夢其實是一本鬼書,講的是鬼物們在賈府裡的風流孽事。
“林妹妹,天這麼冷,你怎麼穿得這麼少?”
倏地,厚厚門帳被掀開,冷空氣伴隨著男人清朗的聲音傳了進來。
我抬頭,一個身披紅氅,束髮銀冠的男人映入眼簾。
他面板白裡透紅,面若女相,剛脫下大氅,急急朝我走了過來,道:“妹妹,快裹上,別凍著。”
他就是賈寶玉!
我極度驚恐地盯著他,腦海開始浮現宣紙上的規則:
“記住,賈寶玉不是活人,一定要離他遠點!”
不是活人?
那……那就是死人!
後背上的冷汗沁出溼透我的衣衫,我害怕得後退著。
卻不想這原主的身子太過虛弱,一個沒站穩,徑直跌倒在地上。
“林妹妹!”
賈寶玉慌忙奔來,他緊緊握住我的手,滿臉擔憂:“妹妹,都是我不好,貿貿然出現,嚇到你了。”
與他離得近了,一股難以言喻的臭味進入我的鼻腔。
這種氣味像是露天爛了很久的腐肉,與玫瑰花的香味,混合而成的刺鼻味道。
我緊緊地捂住口鼻。
網上博主說得是真的!
規則也是真的!
紅樓夢是鬼書。
書中,賈寶玉含玉而生。
可哪有嬰兒出生嘴裡就含玉的?
只有死人才會含玉鎮魂,以保屍身不腐!
“妹妹,你怎麼不說話啊?是剛才摔疼了嗎?”
賈寶玉作勢就要脫我的鞋:“快讓我看看,仔細傷了腳踝。”
“我不疼。”
極度的恐懼,讓我渾身哆嗦地推開他:“男……男女授受不親。”
“你在幹甚麼啊?你怎麼能這麼對寶二爺?”
這時,屋子裡進來一個墨藍色繡五盤扣襖子的丫鬟。
她膚色慘白,眼珠子極大,凸出得就好像即將脫框了一般,直勾勾地盯著我:“寶二爺心疼你,對你好,可你怎麼這麼不識規矩?”
我嚇得噤聲,一個字也沒敢說。
這丫鬟穿的是死人的壽衣!
古人特別忌諱穿黃色,白色,和青藍色的服飾。
黃色象徵著皇室,是權威。
白色和藍色代表的則是壽衣。
古人壽終正寢後穿的是白衣。
只有慘死,橫死,冤死的人,才會穿藍色壽衣!
“晴雯,你怎麼光說胡話呢,林妹妹只是摔得嚇著了。”
賈寶玉訓斥一番,他招招手道:“你快過來幫幫忙,把妹妹攙扶起來。”
她是晴雯?
我記憶裡出現一些零碎片段。
書中,晴雯很受賈寶玉喜愛,為人大膽驕縱,絲毫不把自己當丫鬟。
而且,她還很作威作福,深夜時分,故意不給林黛玉開門,讓林黛玉在外受冷受寒……
“哼。”
晴雯冷哼一聲,鼓起的慘白眼珠子斜斜地朝我盯來:“寶二爺扶你還不夠,還要在我面前擺起譜來了。”
說話間,她白嫩染著漆紅的手指碰在我胳膊上。
與她一接觸,我瞬間感到不對勁。
她的手掌裡沒有骨頭!
她攙扶我的力道異常詭異,就好像……好像塞滿了肉與水的手掌形膠套,在均勻地包裹著我起身!
這時,晴雯猛地拉長脖子,臉貼著臉盯著我:“林姑娘,你真是好大的福氣呢。”
“啊!”
我嚇得尖叫,下意識揮手躲閃。
卻不想,手指不小心打到她的臉上。
啪。
一聲悶響傳來。
她的臉皮像是紙糊般,整個一張血淋漓地脫落,掉在地上。
2
晴雯沒有了臉,她青藍色襖子的頸項上,立著一個充斥著血肉的骷髏面。
此時,她歪著頭,一聲不響地凝視著我。
“對……對不起……”
我死死捂住嘴,眼淚瘋狂從眼眶裡掉了出來。
“妹妹,你怎麼了?”
賈寶玉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不就掉了個臉皮嗎?你怎麼這麼一驚一乍的?”
“哼,寶二爺,你真怪偏心,你都不關心關心我。”
晴雯僵硬地彎腰,撿起地上滿是血汙的面板。
她半閉著眼,像是貼面膜般,將臉皮嚴絲合縫地貼合在骷髏面上。
“好了,你去沏杯茶來,給妹妹壓壓驚。”
賈寶玉似乎見怪不怪,他支開晴雯,目如點漆的眼眸看向我,突然道:“你不是林妹妹。”
我心裡咯噔一下。
他怎麼知道我不是林黛玉?
我忽然想到,書中的林黛玉與賈寶玉互相愛戀喜歡。
而我,面對賈寶玉的再三攙扶,卻不斷排斥拒絕。
賈寶玉又不蠢,我現在佔據了他最愛林妹妹的身軀,憑他性子,肯定……肯定會讓我不得好死!
“你說甚麼呢!”
我深吸好幾口氣,故作嬌嗔,卻說得每個字都顫巍發抖:“我不是林妹妹,那是甚麼?是鬼麼?”
“你是鬼,那我也是鬼。”
賈寶玉將手放在我的手背上,嘴唇靠近我,在我耳邊輕輕說道:“你是穿書來的對吧?我和你一樣,也是穿書來的。”
我瞪大了雙眼。
心中浮現驚喜,下意識想抱他:“你……”
我本想問他在這裡多久了,有沒有逃出這本鬼書的辦法?
可在脫口而出的那一瞬間,我看到他臉皮與髮鬢連線處,有一處針腳細密的黑線。
那黑線是起防止臉皮脫落臉龐作用的。
且,我還注意到,賈寶玉說話時,他的舌呈青灰色,就好像是擺設一樣,沒有任何靈活性地沉在下顎中。
這分明是一副死去多時,卻又儲存良好的死屍!
“甚麼穿書不穿書的?我怎麼聽不懂?寶玉,你……你又再說胡話了。”
我極度驚險地喘了口氣,站起身就欲離開:“我有點累了,要回去了。”
“哎,別走啊!”
晴雯端著兩盞茶,堵住我的去路:“我辛苦泡好的茶,你不喝就走嗎?”
“是啊,妹妹,你喝完茶再走吧。”
賈寶玉指了指茶盞:“這是楓露茶,喝了美容養顏,最適合你不過的。”
我朝著茶看去。
白色茶盞內沒有半點茶葉,只有一汪殷紅。
那紅就像是人血,散發著濃郁的腥甜氣。
我顫巍巍地問:“這茶是甚麼做的?”
“這你都不知道?”
一旁的晴雯嬉笑了起來:“楓露茶又叫千紅一哭,這是千萬女子們的眼淚集合而成的。”
“想要喝這茶可不容易。”
賈寶玉端起茶盞,先品了一口,面露回味之色,才道:“可不是所有女子的眼淚都能製成這茶。”
“這必須得是懷孕生子後,哺乳產婦們的血淚。”
晴雯一臉得意,咧著嘴,尖細的聲音從她嗓子裡傳了出來:“首先得掐死剛出生的嬰孩,產婦們的孩子死了,就會悲痛萬分。”
“再不給產婦吃喝,讓她們不分晝夜地連續哭,直到她們的眼睛裡哭出了血為止。”
“然後,用小瓶把她們的血淚收集起來,埋在楓樹下,等來年寒冬,就能泡茶喝了。”
“喝了它吧。”
這時,賈寶玉將茶盞端在我的面前,他黑漆漆的眼睛凝視著我:“喝了它,就能保我們這輩子無憂無血無淚。”
3
這盞茶,顏色殷紅,茶香腥甜。
卻讓我感到無比恐懼。
這是,掐死剛出生的嬰孩,讓產婦哭出血淚啊!
“快喝吧,可別涼了,就淡了味道了。”
說話間,賈寶玉已經將茶盞放在我的手中。
細看之下,這盞杯殷紅的血水中,竟還懸浮著幾根幼兒黃髮!
我嚇得渾身哆嗦,忽地暖簾被掀開,一個穿著粉紅五瓣花紋立領襖子,兩邊扎著垂掛鬢的丫鬟走了進來。
“林姑娘,我就知道,您不在瀟湘苑,就肯定在寶二爺這裡。”
丫鬟手中提著一個紅燈籠,彎臂處懸垂著一個純白狐狸毛的大氅。
她又笑盈盈衝賈寶玉道:“寶二爺,林姑娘剛喝了安神茶,怕是不能喝這楓露茶了,會相沖傷身子呢。”
“呀,林妹妹,難怪你不肯喝。”
賈寶玉面露愧色,忙從我手中拿走茶盞,道:“是我疏忽了,我的好妹妹,你可別生我的氣。”
“林姑娘喜歡您還來不及,又怎麼可能會生您的氣呢?”
丫鬟將白毛大氅披在我的身上,對賈寶玉服了服身子,道:“寶二爺,天黑了,都卯時了,我帶姑娘先回瀟湘苑。”
我正求之不得,趕忙跟著她走。
離開時,我眼尾餘光以外瞥見,剛才還面如溫玉的賈寶玉變了臉色。
他的頭顱緩慢朝左移,以一種扭曲至不可思議的弧度,移到後背處,雙眼下垂得直勾勾凝視著我。
我嚇得渾身發軟,險些再次摔倒。
“林姑娘,您小心一點。”
身後的丫鬟急急攙扶著我的胳膊,聲音壓得極低道:“在這裡,千萬不要表露自己的異樣。”
她又道:“得虧你穿到林黛玉身上,有賈寶玉的愛護,否則你鐵定成為這群孽鬼中的一份子。”
我警惕地看著她:“你是誰?”
“我是你的丫鬟,紫鵑。”
丫鬟聲音壓得更低了:“同時,我和你一樣,也是穿書者。”
有了賈寶玉試探的前車之鑑,我沒有貿然表明自己身份,裝著糊塗道:“甚麼是穿書者?我不懂你話裡的意思。”
紫鵑輕笑一聲,只道:“你只要記住,整個紅樓鬼書中,除了我和你之外,再沒有一個活人了。”
4
沒有活人了?
可規則顯示:“一個紅樓,一座賈府,半數皆是鬼。”
那剩下的半數是甚麼?
“剩下的是感染物。”
紫鵑像是知道我心中所想,她嘆了口氣,又道:“賈寶玉嘴裡的玉是感染源,自打賈寶玉出生後,紅樓夢裡面的人物不是變成活屍,就是被感染成沒有靈魂的感染物。”
我依舊沉默,但心中卻震撼不已。
以前,我一直認為,賈寶玉嘴裡的玉,是女媧補天剩下的靈石。
可現在,我才知道,靈石竟是罪惡感染源,讓整個紅樓裡的人變成鬼物……
“嘻嘻。”
“嘻嘻嘻嘻。”
我與紫鵑在穿過枝葉繁雜假山石的時候,身旁乍然傳來小童玩耍嬉笑唱童謠的歌聲:
“我曾期望有個家。”
“有個愛我的孃親和爹爹。”
“可出生那天,爹爹把我掐死啦。”
“我被埋在了楓樹下。”
“孃親哭啊哭,哭出了很多的血。”
“後來啊,天上下了很多雪。”
“大家的茶盞裡,就多了我的頭髮,還有孃親的血。”
這首童謠聲音幽怨,句句滲人,像針一樣,扎刺在我耳邊,讓我感到頭皮發麻。
“快走。”
紫鵑臉色一沉,抓緊我的手,加快步伐穿過林中小徑。
“小娃娃,小娃娃,娃娃不想埋楓樹下。”
“小娃娃,小娃娃,娃娃不想飄茶盞裡。”
“小娃娃,小娃娃,娃娃想要爹爹和孃親。”
突然,一雙青紫的小手緊緊拽著我的衣裙。
她小小的嘴裡仍舊唱著幽怨的歌:“姐姐,姐姐,你做小娃娃的孃親好不好?”
“別理它!”
紫鵑抬起腳,用力踩在娃娃的手上:“整部紅樓裡沒有一個嬰孩出生,那是因為剛出生的嬰孩都被掐死了,這些鬼嬰會迷惑人的心智,你快走!”
我沒有任何猶豫,使足了勁,瘋狂朝前跑去。
“嘻嘻嘻。”
身後娃娃嬉笑的歌聲漸行漸遠:“小娃娃,小娃娃,娃娃想要爹爹和孃親。”
我一口氣跑了很久,直到身邊不再傳來可怖的童謠聲。
可這時候,我驚恐地發現,我與紫鵑分開了!
我的眼前黑漆漆一片。
我不知自己身處何地。
更摸不清楚這裡的狀況。
這種獨身一人,孤立無援的感覺,讓我無比絕望。
恰時,身後傳來一陣熟悉的聲音:“小玉,你在這幹嗎呢?”
這是我在現實生活中,媽媽的聲音!
我無比驚喜地扭過頭:“媽,你……”
話被硬生生止住。
我身後,出現的不是我媽。
而是一個穿著過腳面墨青色壽裙的女人。
她的臉很白,塗了厚厚一層白粉,眼窩處空蕩蕩,沒有眼珠子,鼻子和嘴唇卻用針線縫合著。
“嘻嘻。”
女人歪著頭,被縫合嘴唇的縫隙中,發出尖銳可怖的歌聲:
“孃親找到小娃娃了!”
“孃親要帶娃娃去楓樹地裡睡覺覺。”
我嚇得周身血液逆流,身體無法動彈。
可我的心臟卻噗通狂跳,幾乎要從喉嚨裡跳出心腔!
宣紙上的殷紅小字規則,躍然於我腦海中:“天黑有人叫你,不要回頭。”
我回頭了。
我……
我違反了規則!
5
穿著青色壽裙的女人緩緩朝我走來。
她腳步很緩,很慢。
與此同時,她的嘴裡緩慢唱出滲人的歌:
“孃親懷胎十月,曾期待有個小娃娃。”
“有一天,小娃娃出生了。”
“孩子爹爹掐死了小娃娃啦。”
“娃娃被埋在楓樹下。”
“孃親哭啊哭,哭出了很多的血和淚。”
歌聲幽怨,令人渾身顫慄。
與此同時,我注意到,周圍的楓樹下的泥土開始隱隱有鬆動的趨勢。
吱,吱嘎。
一雙雙枯槁的手從伸了出來。
一顆又一顆顆的頭顱從泥土裡探出。
無數的穿著青色壽裙的女人朝我爬來。
她們的嘴和鼻全部都被縫合了。
但她們的喉嚨裡,都在唱著統一可怕的歌謠:
“後來啊,孃親的眼睛哭瞎了,再流不出血淚了。”
“爹爹嫌棄孃親沒用啦。”
“爹爹把孃親的嘴巴和鼻子縫住啦。”
“娘請也埋在楓樹下啦。”
“可孃親,只是想要找到小娃娃。”
冷汗從我的額頭簌簌地掉落下來。
我想哭,卻僵硬得連張嘴的力氣都沒有。
“嘻嘻。”
“孃親找到小娃娃了。”
“嘻嘻嘻,孃親要帶娃娃去楓樹地裡睡覺覺。”
倏地,一隻腐爛露骨的手觸碰在了我的手上。
“娃娃乖啊,跟著孃親去睡覺覺吧。”
我低下頭,對視上慘白無比的臉。
無數擁擠著的穿青藍壽裙的女人,就像喪屍一樣,無比貪婪地看著我,想抓住我。
我承認,她們很慘,很慘。
可這不是她們拉我死地裡的理由!
“娃娃別怕,孃親帶你去睡覺覺。”
三四雙腐爛的手,同時扒在了我的身上。
她們抓住我的四肢,各自朝各自的方向使勁扯著。
我感到自己即將被分屍……
“啊啊啊!”
我瘋狂尖叫著。
倏地,扒在我脖子上的壽裙女人突然減了力。
紫鵑不知何時出現在我的身旁,她手裡拿著一根手指長的針線,奇準無比地穿透了女人的嘴。
那女人瞬間不動。
我渾身一驚。
壽裙女人的生前被針縫嘴。
死後,竟還有遭此酷刑。
可現在容不得我聖母心氾濫,我拉著紫鵑的衣袖:“謝謝你。”
“林姑娘,你快走!”
紫鵑拿針刺著女屍,不斷給我開闢出新的路徑。
我大喊著:“我們一起走!”
她回過頭,對我露出苦笑:“我出不去了,二十四小時已經過了,我再也出不去了。”
我脫口而出:“你這話是甚麼意思?”
“你別管太多,現在當務之急是你趕緊出去!”
紫鵑一面用自己身體抵擋著無數青藍壽裙女屍,一面衝我高聲喊:“你記住,別再違逆規則,天黑不要回頭!”
“還有,你千萬不要表明異樣,只要你按照規則做,就能活著離開這個地方!”
我跑了很久,直到聽不到身後有一丁點聲音。
我很想看看紫鵑現在怎麼樣了。
可我不敢再犯蠢回頭了……
6
“小姐,天這麼晚了,您身體本就弱,當心染上風寒。”
在我前方不遠處,站著一個穿灰綠色夾襖的婆子,她手提著燈籠,似是埋怨地看著我:“若是您病了,免不得一陣傷筋動骨,又是躺床上無法動彈。”
“咳咳。”
她話音剛落,我就覺得自己胸口憋悶,忍不住拿著帕子咳嗽。
“哎,小姐,下次天黑,您可就不能出去了。”
婆子忙走到我身邊,攙扶著我的胳膊:“寒冬風寒大,您要是病了,那可怎麼受得了。”
紫鵑說得真的沒錯。
紅樓裡,只有我與她是活人。
這婆子一靠近我,我就聞到一股無比腐爛的臭味。
這種味道與賈寶玉不同。
賈寶玉身上好歹還有香料遮掩,但這婆子身上純純是爛肉的臭氣。
“咳咳。”
我藉著咳嗽,假意脫離開她。
在婆子的引路下,我們繞過小石子小徑來到瀟湘館。
這裡並不大,但勝在幽靜,且旁邊竹鬱青蔥,景色宜人。
但,這裡始終縈繞著一股子腐臭的味道……
一進屋子,婆子趕忙給我把白氅脫下,抖了抖,又端來茶盞讓我喝茶。
我突然想到賈寶玉的楓露茶。
那殷紅的茶水顏色,讓我一陣犯惡心,幾乎脫口而出:“我不喝。”
“那我去給您弄來水,讓您梳洗梳洗。”
婆子走到外面,招呼了一聲,叫丫鬟們傳來水盆。
她兀自在屋廳內放著些銀炭,說道:“小姐,您感覺怎麼樣?”
炙熱的炭火燃燒著,烘烤的屋子裡很是溫暖。
卻也更加激發了那種腐爛的肉臭味。
這是丫鬟婆子們身上散發的味道。
我揮揮手:“我累了,你先下去吧。”
這時候,一個丫鬟已經端著一個銅盆進了來。
婆子笑著道:“小姐,您剛在外面沾了寒氣,還是用熱水清洗清洗,祛祛寒吧。”
看著這張慘白慘白的死人臉,我再次反胃:“我累了,想歇下了。”
婆子的臉一下子就塌了:“小姐,您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哪有不洗漱就上床歇息的道理?這說出去也不怕人笑話。”
噗通一聲。
一旁的丫鬟已經跪在地上,雙手高舉著銅盆。
“洗完,您就好好歇息。”
說話間,婆子將我的袖子挽起,又褪掉我手腕上的鐲子。
等身上的飾物都取乾淨後,拿了一條大毛巾將我身前的衣襟包裹得嚴實,這才開始為我洗漱。
我本想拒絕婆子。
可我到底不是林黛玉,更不瞭解紅樓夢的生活習俗。
所以,我就像是一具行屍走肉,任憑丫鬟婆子在我身上搗騰。
好不容易洗漱完,我以為可以叫她們散開,卻見丫鬟放下水盆,拿了銅鏡,還有一把篦子朝我走來。
婆子面無表情道:“小姐,梳好頭髮,您就可以好生歇息了。”
我渾身一震:“我不需要!”
現在已經是深夜。
規則顯示過:“深夜子時,不要對著銅鏡用篦子梳頭。”
子時換算成現代的時間是——1:00。
我不知道現在幾點。
但我知道,現在天黑了,已經是夜晚。
我決不能再冒一點險破壞規則!
“小姐,您頭上都是珠釵,不把它們取下,會傷著您的。”
婆子眼睛慘白,神情陰鬱:“我是為您好。”
我盯著她:“你取珠釵,為甚麼還要拿篦子來?”
“小姐,您已經有兩日沒有篦發了,我擔心您頭上有髒汙,到時候出門見人丟了臉面。”
說話間,婆子已經取走了我頭上的一根珠釵。
沒了釵子的固定,我的一頭黑髮盡數散落了下來。
此時我簡直心急如焚。
一面是想的是紫鵑和我說過,不能表現異樣,一面又是規則……
婆子指了指面前的銅鏡:“小姐,您看,您的頭髮多長,多麼柔軟,如果不篦發,是不可能有這樣效果的。”
我不敢看銅鏡,卻偏偏視線還是瞥到,鏡子裡面模糊出現兩張人臉。
是我與婆子的臉。
我的臉慘白又驚慌。
婆子的臉,是一個骷髏頭。
“夠了!”
我猛地取下銅鏡重重扔在地上,怒喝道:“我是主子還是你是主子?”
婆子與丫鬟瞬間就不動了,但眼珠子大睜著,直勾勾盯著我。
我硬著頭皮,指向門外道:“你們都給我滾出去!”
7
這兩人像是被定形一樣,一動不動許久。
忽地,婆子笑了,對我服了服身子,道:“小姐您說的是,那我們就退下了。”
她們一走,我失了力,跌倒在地上,大喘著氣。
剛才,是我的強硬救了我的命。
這一夜,我躺在床上,將床帳全部放下,用被子將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的。
哪怕如此,我仍然感到害怕,驚魂不定。
我不知道,為甚麼我會穿到這個可怖的世界。
我不知道紫鵑她現在怎麼樣了。
我不知道,她口中的二十四小時是甚麼意思?
“……”
整夜輾轉反側之中,我只堅信了兩個想法。
一,一定遵守規則。
二,二十四小時是個重要時間節點。
也許,這段時間內,如果我沒有離開紅樓鬼書,可能就再也無法離開……
這一夜,我睡得很沉。
當我再次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日暮黃昏了。
“快醒醒。”
隱約中,有人在叫喚。
我剛睜開眼,就對視上一雙黑漆漆的眸子。
是賈寶玉!
我嚇得渾身一哆嗦。
賈寶玉卻唇角浮笑:“林妹妹,你醒啦!”
他又搓了搓手,急不可耐道:“好冷啊,妹妹,讓我到你被褥裡暖暖。”
我慌忙翻身起床:“寶……寶玉,我們都不是小孩子了,還是注意一點比較好。”
賈寶玉眼睛下拉,幽怨地看著我:“妹妹,以前我也在你床上睡過,可你從來不會說甚麼。”
我死死咬著嘴唇,再不敢多說一句。
賈寶玉站起身,拉著我的手,笑道:“算了,趁著黃昏時,我們快去外面賞賞花,瞧個景去。”
不得已之下,我被賈寶玉纏著離開了瀟湘苑。
紅樓中賈府的景物格外優美。
整個小石鋪徑,徑外奇異花枝纏繞開放。
看著不像是凋零的冬天,反倒是春花開放的春季。
可我卻始終惶恐。
這種感覺就好像,我身處在一件爬滿蝨子的華服中。
周圍風景雖然很美,但到處都是可怕的蝨子!
稍有不慎,我就會成為其中一員!
不知不覺,我們出了園子,進入一個拱形門,來到一處新地。
太陽陰沉沉落下,與月光相互交映,在樹蔭朦朧中,只見石凳上,坐著身穿翡翠色長裙的美麗女子。
她懷中抱著一隻通體純白的長毛貓,柔弱無骨的手正撫摸著貓毛茸茸的腦袋。
乍看之下,是一幅極美的美人畫卷。
可。
我知道,她也是死人。
她的眼睛慘白,毫無生氣。
“寶叔叔,甚麼風把你給吹來了?”
美麗女子朝我們招招手:“快來坐一會。”
賈寶玉牽著我的手,朝女子走去:“可卿,你的病好些了嗎?”
這女子是……是秦可卿?
我感到身體一滯。
有關紅樓夢的記憶浮現在腦海中。
秦可卿與她公公爬灰,幹那事,結果意外被婆婆和丫鬟發現。
她心中害怕,一直鬱鬱寡歡,後來病死了。
可,讓我感到驚悚的是。
秦可卿死後,賈府在宮中的元春就被封為妃子,並開始省親,修建的大觀園,才有的瀟湘苑……
換句話說。
在書中這個時間節點,秦可卿早就下葬埋了。
可現在,她怎麼又出現我眼前?
難道,她也像昨夜那群藍壽裙的女人一樣,從地裡爬起來了?
8
我意識到。
我現在穿到這詭異書中,一切就不能按照書中原有的來解釋。
不,不對!
我突然警醒。
規則顯示過:“真正的死人是不會動彈的。與死人相處會比活人更加安全,但如果你看到會說話的死人,立即拿釵子戳進她的喉嚨。”
真正的死人……
我思索許久,想到,整本紅樓書的人中,由死人和感染物組成。
其中,藍壽裙的女人是死人。
秦可卿也是死人。
但!
藍壽裙女人,紅樓書中並沒有半點描寫。
而秦可卿的死,卻是原著作者花了大幅度筆墨描寫,其死後風光大葬,甚至引起王爺路祭的。
這也就是說,規則裡顯示的死人,有兩種含義。
一種是,所有人都是死人。
另一種是,書中描述過,確實已經死了的人。
按照這個結論,秦可卿就是真正的死人!
“唉,我啊,怕是好不了了。”
秦可卿嘆了口氣,她低垂著頭,散落的黑髮遮蓋住了她的臉,又道:“小姑子,你身子弱,快別站著,來我這裡坐會。”
我點頭應下了,緩慢踱步朝她方向走去。
在離她距離越來越近時,我猛地拔出頭上的釵子,狠狠朝秦可卿的喉嚨上插去!
釵子準確無誤地紮在她喉嚨中。
她登時不動了。
“喵!”
她懷中的貓,發出暴躁的叫聲,從她懷中跳出,一溜躥進了花叢中。
我死死地盯著她,手指不住地發抖。
秦可卿是會說話的死人。
所以,我得按照規則說過,拿釵子插她喉嚨。
“對不起……”
眼淚在我眼眶中湧出,我在心中不斷道歉:“我只是想活下去……”
“嘻嘻。”
突然,秦可卿突然撥開了她的頭髮,露出的不是一張臉,而是後腦勺!
她的頭朝下旋轉 360 度,又抬起白慘慘的眼睛盯著我:“小姑,你插錯位置了哦。”
頭髮遮蓋住了她的面容,也阻礙了我的視線。
所以,我把釵子插進的不是她的喉嚨,而是她的後頸部!
“嘻嘻嘻,你插錯啦,嘻嘻嘻……”
秦可卿嘴裡不斷吐出這幾個字,讓我周身發麻。
恰時,一旁的丫鬟端來了一碗湯來。
秦可卿這才停止笑聲,她指了指這碗湯,繼續歪轉著頭顱盯著我:“你喝了吧,這人參湯,你喝了,能滋補滋補你的身體。”
丫鬟立馬將湯端放在我的面前。
面前碗裡有湯,有水,上面零星漂浮著油星子,卻並沒有甚麼人參。
只有一摞摞黃燦燦的金項鍊,金耳環等金飾。
“當看到人參湯裡漂浮肉類、耳飾、戒指、等異物時,千萬不要聲張。”
規則讓我不要聲張。
這是甚麼意思?
不聲張,難道是不發出任何聲響的吞金死去?
“快喝呀!”
秦可卿突然站起身,急不可耐地將碗口往我嘴裡懟:“你快喝呀,再不喝就涼了。”
9
我被秦可卿強迫。
想掙扎,卻又害怕觸犯不能聲張的規則。
眼看著那金項鍊就要順著湯水進入我嘴裡的時候,有人猛地扒開了秦可卿:“我家姑娘身體嬌貴,豈是甚麼湯湯水水都能喝的?”
是紫鵑來了!
我高興得眼淚都掉了出來,卻注意到,紫鵑和最開始我見到她的時候不太一樣。
她身上,散發著一股,極淡,極淡的臭味……
“林姑娘,我們回去吧!”
紫鵑輕輕握著我的手,帶我離開。
剛出拱形門,她就語速急切地對我說道:“24 小時之內沒離開這裡,你就會死!”
“那你呢?你現在……”
沒等我說完,紫鵑急不可耐地打斷我:“我過了二十四小時,我再也出不去了。”
“我告訴你,你沿著這條路,一直朝右走,任何人叫你,你都別理會……嘻嘻嘻。”
她突然神色一變,猛地甩開我,嘻嘻笑了起來,道:“林姑娘,你怎麼不喝湯啊?那湯喝了對你大有好處,你快喝……我……我時間不多了,你一定……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嘻嘻嘻。”
我感到格外痛苦。
這個和我一樣,來自現實世界的人,她已經被感染了。
“你快走……嘻嘻嘻……快喝湯吧……”
我死死咬著嘴唇,大步朝前跑。
倏地,我停了下來,回頭看她:“你叫甚麼名字?我會記住你的!”
卻見到,紫鵑的頭,竟然以一種正常人無法達到的姿勢,開始朝後扭曲。
“嘻嘻嘻,來喝湯呀……”
我還是沒能知道她的名字。
我只能硬著頭皮,一路狂跑……
天,似乎一下子變黑了。
路,再次看不清了。
耳邊,隱隱傳來幽怨的童謠:
“娃娃被埋在楓樹下。”
“孃親哭啊哭,哭出了很多的血和淚。”
“孃親也埋在楓樹下啦。”
“可孃親,只是想要找到小娃娃。”
“孃親找到小娃娃了。”
以及,耳邊傳來現實世界中,我媽對我的聲聲召喚:“阿玉,你怎麼一直躺著睡啊?你在這幹嗎呢?”
“阿玉,你快給我醒醒!”
我媽的聲音縈繞在我的身後,且一聲比一聲淒厲。
可我。
一次都沒有回頭。
我不停地瘋狂跑著。
跑到喘氣不均。
跑到精疲力竭。
跑到跌倒摔傷。
卻一次又一次站起來,重新跑……
後來。
我累了,徹底沒了力氣,趴在地上暈死過去……
10
“阿玉,你在幹嗎呢?”
“你都睡了一天一夜了,你怎麼還在一直睡?你怎麼搞得?”
耳邊,再次傳來我媽媽的聲音。
可我不敢動彈。
我聽到我媽打電話的聲音,她撥打了 120,語氣急切:“快來人,我女兒睡了整整 24 小時,一直都沒有醒過來。”
我悄悄睜開眼。
看到熟悉的淺藍色窗簾,還有媽媽用黑色抓夾抓著的頭髮,以及穿著碎花睡裙的背影。
我回來了?
我簡直不敢相信,生怕這一切都是我的夢境,又狠狠掐了掐自己的胳膊。
我感受到了疼痛。
胳膊很紅。
我真的回來了!
“媽!”
我掀開被,衝她喊了一聲:“我醒了。”
“你這孩子,你嚇死我了!”
我媽回過頭,她趕忙走到我身邊,伸手摸著我的額頭:“你怎麼一睡睡這麼久,你是不是最近一直看書,看傻了?”
我愣愣地看著她:“我在看書?”
我媽點了點頭:“是啊,我看到你手裡一直拿著一本書,你是不是最近熬夜通宵看這本書?”
我低下頭,看向床上放了一本厚重的,封面殷紅的書《紅樓夢》。
這讓我臉色瞬間蒼白。
我,險些就困在那本書裡,再也出不來了。
這本書,是我在古街遊玩的時候,一個賣書的老攤主送給我的。
老攤主說,看我有緣,送我一本奇書。
這本奇書,就是大家耳濡目染的四大名著之一《紅樓夢》。
後來,我拿著這本書回家了。
卻哪裡知道,夜晚,我入眠後,進入書中的詭異世界……
這真的是一本鬼書!
我深吸口氣,拿著鑷子將書往垃圾桶裡扔。
倏地,書掉落在地,書頁被翻開。
頁紙上,並沒有有關紅樓夢的描寫,只有寥寥幾句話:
“恭喜你,離開了紅樓世界。”
“在新的世界中,請你遵守以下守則。”
“愛國。”
“敬業。”
“誠信。”
“友善。”
11.番外一
同時間,在世界的另一個角落。
一個叫紫娟的女孩死了。
她死時很詭異,懷裡抱著一本偌大的紅樓夢。
大家都說,她是因為太愛看書,導致沒有調整好睡眠時間,猝死的。
12.番外二
我看到這個女孩看書死亡的新聞後,如遭雷擊。
我知道,她是為了救我才死的!
於是我不顧一切地跑去她的城市,去看她。
我與她雖然在現實世界中沒有見過面。
可葬禮上,我卻哭得最兇。
她救了我命啊!
當晚,紫娟的魂魄入我夢來。
“林姑娘,你別難過。”
她笑著說:“我的死,與你無關。”
“在紅樓中,哪怕遵守了規則,也有可能會死。”
“只有上一個穿書者,告訴下一個穿書者這個訊息:『24 小時之內沒離開就會死』這句話,才能離開紅樓世界。”
“在我們之前,有很多很多穿書者。這群人極為自私,臨死前都想拉個墊背的,從來沒有告訴下一個穿書者那句話。”
“同樣,也沒有人告訴過我。”
“所以,哪怕我遵守規則,也仍舊回不到現實世界。”
……
當我醒來後,早已淚流滿面。
紫鵑她很清楚,她無法從紅樓鬼書中回來。
但她卻沒有惡毒心思,沒有拉我做墊背的,而是將那句話說給我聽,救我一命。
她是個善良的人。
她雖留在了紅樓鬼書中,卻也永遠地活在我的心裡。
13.番外三
城市古街中,一片車水馬龍。
老舊的地攤上,放著一本格外顯眼的紅樓夢。
有女孩對這本書很感興趣
老攤主十分大方,將書送給了她。
當晚,女孩抱著這書睡著了。
當她睜開眼時,發現她穿著白色繁複羅裙,她手中還拿著一張宣紙:
紙上豎著殷紅小字:
“歡迎來到紅樓世界。”
“請遵守以下規則。”
“記住,賈寶玉不是活人,一定要離他遠點!”
“深夜子時,不要對著銅鏡用篦子梳頭。”
“隨身備好針線,如遇到白脂臉,穿藍裙的女子,立即用針線縫合她的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