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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0 節 林黛玉活命規則

2023-07-01 作者:白裙懶懶

“歡迎來到紅樓世界。”

“請遵守以下規則。”

“記住,賈寶玉不是活人,一定要離他遠點!”

“深夜子時,不要對著銅鏡用篦子梳頭。”

“隨身備好針線,如遇到白脂臉,穿青藍壽裙的女子,立即用針線縫合她的嘴。”

1

我睜開眼時,發現自己手中正拿著一張宣紙。

紙上豎著一行行殷紅小字:

“你好,歡迎來到紅樓世界。”

“一個紅樓,一座賈府,半數皆是鬼。”

“若你想活下去,請遵守以下規則。”

“天黑有人叫你,不要回頭。”

“當看到人參湯裡漂浮肉類、耳飾、戒指、等異物時,千萬不要聲張。”

“你的眼睛會欺騙你,不要相信任何人,也不要相信自己的任何感官。”

“真正的死人是不會動彈的。與死人相處會比活人更加安全,但如果你看到會說話的死人,立即拿釵子戳進她的喉嚨。”

“不要拒絕院子裡的主人,更不要惹怒他。”

看完這些字,我狠狠掐了自己一下,胳膊上瞬間出現紅痕。

顯然,這不是夢,我穿越書了。

我對紅樓夢瞭解得並不多。

只是偶爾在網上刷到過影片,有博主說,紅樓夢其實是一本鬼書,講的是鬼物們在賈府裡的風流孽事。

“林妹妹,天這麼冷,你怎麼穿得這麼少?”

倏地,厚厚門帳被掀開,冷空氣伴隨著男人清朗的聲音傳了進來。

我抬頭,一個身披紅氅,束髮銀冠的男人映入眼簾。

他面板白裡透紅,面若女相,剛脫下大氅,急急朝我走了過來,道:“妹妹,快裹上,別凍著。”

他就是賈寶玉!

我極度驚恐地盯著他,腦海開始浮現宣紙上的規則:

“記住,賈寶玉不是活人,一定要離他遠點!”

不是活人?

那……那就是死人!

後背上的冷汗沁出溼透我的衣衫,我害怕得後退著。

卻不想這原主的身子太過虛弱,一個沒站穩,徑直跌倒在地上。

“林妹妹!”

賈寶玉慌忙奔來,他緊緊握住我的手,滿臉擔憂:“妹妹,都是我不好,貿貿然出現,嚇到你了。”

與他離得近了,一股難以言喻的臭味進入我的鼻腔。

這種氣味像是露天爛了很久的腐肉,與玫瑰花的香味,混合而成的刺鼻味道。

我緊緊地捂住口鼻。

網上博主說得是真的!

規則也是真的!

紅樓夢是鬼書。

書中,賈寶玉含玉而生。

可哪有嬰兒出生嘴裡就含玉的?

只有死人才會含玉鎮魂,以保屍身不腐!

“妹妹,你怎麼不說話啊?是剛才摔疼了嗎?”

賈寶玉作勢就要脫我的鞋:“快讓我看看,仔細傷了腳踝。”

“我不疼。”

極度的恐懼,讓我渾身哆嗦地推開他:“男……男女授受不親。”

“你在幹甚麼啊?你怎麼能這麼對寶二爺?”

這時,屋子裡進來一個墨藍色繡五盤扣襖子的丫鬟。

她膚色慘白,眼珠子極大,凸出得就好像即將脫框了一般,直勾勾地盯著我:“寶二爺心疼你,對你好,可你怎麼這麼不識規矩?”

我嚇得噤聲,一個字也沒敢說。

這丫鬟穿的是死人的壽衣!

古人特別忌諱穿黃色,白色,和青藍色的服飾。

黃色象徵著皇室,是權威。

白色和藍色代表的則是壽衣。

古人壽終正寢後穿的是白衣。

只有慘死,橫死,冤死的人,才會穿藍色壽衣!

“晴雯,你怎麼光說胡話呢,林妹妹只是摔得嚇著了。”

賈寶玉訓斥一番,他招招手道:“你快過來幫幫忙,把妹妹攙扶起來。”

她是晴雯?

我記憶裡出現一些零碎片段。

書中,晴雯很受賈寶玉喜愛,為人大膽驕縱,絲毫不把自己當丫鬟。

而且,她還很作威作福,深夜時分,故意不給林黛玉開門,讓林黛玉在外受冷受寒……

“哼。”

晴雯冷哼一聲,鼓起的慘白眼珠子斜斜地朝我盯來:“寶二爺扶你還不夠,還要在我面前擺起譜來了。”

說話間,她白嫩染著漆紅的手指碰在我胳膊上。

與她一接觸,我瞬間感到不對勁。

她的手掌裡沒有骨頭!

她攙扶我的力道異常詭異,就好像……好像塞滿了肉與水的手掌形膠套,在均勻地包裹著我起身!

這時,晴雯猛地拉長脖子,臉貼著臉盯著我:“林姑娘,你真是好大的福氣呢。”

“啊!”

我嚇得尖叫,下意識揮手躲閃。

卻不想,手指不小心打到她的臉上。

啪。

一聲悶響傳來。

她的臉皮像是紙糊般,整個一張血淋漓地脫落,掉在地上。

2

晴雯沒有了臉,她青藍色襖子的頸項上,立著一個充斥著血肉的骷髏面。

此時,她歪著頭,一聲不響地凝視著我。

“對……對不起……”

我死死捂住嘴,眼淚瘋狂從眼眶裡掉了出來。

“妹妹,你怎麼了?”

賈寶玉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不就掉了個臉皮嗎?你怎麼這麼一驚一乍的?”

“哼,寶二爺,你真怪偏心,你都不關心關心我。”

晴雯僵硬地彎腰,撿起地上滿是血汙的面板。

她半閉著眼,像是貼面膜般,將臉皮嚴絲合縫地貼合在骷髏面上。

“好了,你去沏杯茶來,給妹妹壓壓驚。”

賈寶玉似乎見怪不怪,他支開晴雯,目如點漆的眼眸看向我,突然道:“你不是林妹妹。”

我心裡咯噔一下。

他怎麼知道我不是林黛玉?

我忽然想到,書中的林黛玉與賈寶玉互相愛戀喜歡。

而我,面對賈寶玉的再三攙扶,卻不斷排斥拒絕。

賈寶玉又不蠢,我現在佔據了他最愛林妹妹的身軀,憑他性子,肯定……肯定會讓我不得好死!

“你說甚麼呢!”

我深吸好幾口氣,故作嬌嗔,卻說得每個字都顫巍發抖:“我不是林妹妹,那是甚麼?是鬼麼?”

“你是鬼,那我也是鬼。”

賈寶玉將手放在我的手背上,嘴唇靠近我,在我耳邊輕輕說道:“你是穿書來的對吧?我和你一樣,也是穿書來的。”

我瞪大了雙眼。

心中浮現驚喜,下意識想抱他:“你……”

我本想問他在這裡多久了,有沒有逃出這本鬼書的辦法?

可在脫口而出的那一瞬間,我看到他臉皮與髮鬢連線處,有一處針腳細密的黑線。

那黑線是起防止臉皮脫落臉龐作用的。

且,我還注意到,賈寶玉說話時,他的舌呈青灰色,就好像是擺設一樣,沒有任何靈活性地沉在下顎中。

這分明是一副死去多時,卻又儲存良好的死屍!

“甚麼穿書不穿書的?我怎麼聽不懂?寶玉,你……你又再說胡話了。”

我極度驚險地喘了口氣,站起身就欲離開:“我有點累了,要回去了。”

“哎,別走啊!”

晴雯端著兩盞茶,堵住我的去路:“我辛苦泡好的茶,你不喝就走嗎?”

“是啊,妹妹,你喝完茶再走吧。”

賈寶玉指了指茶盞:“這是楓露茶,喝了美容養顏,最適合你不過的。”

我朝著茶看去。

白色茶盞內沒有半點茶葉,只有一汪殷紅。

那紅就像是人血,散發著濃郁的腥甜氣。

我顫巍巍地問:“這茶是甚麼做的?”

“這你都不知道?”

一旁的晴雯嬉笑了起來:“楓露茶又叫千紅一哭,這是千萬女子們的眼淚集合而成的。”

“想要喝這茶可不容易。”

賈寶玉端起茶盞,先品了一口,面露回味之色,才道:“可不是所有女子的眼淚都能製成這茶。”

“這必須得是懷孕生子後,哺乳產婦們的血淚。”

晴雯一臉得意,咧著嘴,尖細的聲音從她嗓子裡傳了出來:“首先得掐死剛出生的嬰孩,產婦們的孩子死了,就會悲痛萬分。”

“再不給產婦吃喝,讓她們不分晝夜地連續哭,直到她們的眼睛裡哭出了血為止。”

“然後,用小瓶把她們的血淚收集起來,埋在楓樹下,等來年寒冬,就能泡茶喝了。”

“喝了它吧。”

這時,賈寶玉將茶盞端在我的面前,他黑漆漆的眼睛凝視著我:“喝了它,就能保我們這輩子無憂無血無淚。”

3

這盞茶,顏色殷紅,茶香腥甜。

卻讓我感到無比恐懼。

這是,掐死剛出生的嬰孩,讓產婦哭出血淚啊!

“快喝吧,可別涼了,就淡了味道了。”

說話間,賈寶玉已經將茶盞放在我的手中。

細看之下,這盞杯殷紅的血水中,竟還懸浮著幾根幼兒黃髮!

我嚇得渾身哆嗦,忽地暖簾被掀開,一個穿著粉紅五瓣花紋立領襖子,兩邊扎著垂掛鬢的丫鬟走了進來。

“林姑娘,我就知道,您不在瀟湘苑,就肯定在寶二爺這裡。”

丫鬟手中提著一個紅燈籠,彎臂處懸垂著一個純白狐狸毛的大氅。

她又笑盈盈衝賈寶玉道:“寶二爺,林姑娘剛喝了安神茶,怕是不能喝這楓露茶了,會相沖傷身子呢。”

“呀,林妹妹,難怪你不肯喝。”

賈寶玉面露愧色,忙從我手中拿走茶盞,道:“是我疏忽了,我的好妹妹,你可別生我的氣。”

“林姑娘喜歡您還來不及,又怎麼可能會生您的氣呢?”

丫鬟將白毛大氅披在我的身上,對賈寶玉服了服身子,道:“寶二爺,天黑了,都卯時了,我帶姑娘先回瀟湘苑。”

我正求之不得,趕忙跟著她走。

離開時,我眼尾餘光以外瞥見,剛才還面如溫玉的賈寶玉變了臉色。

他的頭顱緩慢朝左移,以一種扭曲至不可思議的弧度,移到後背處,雙眼下垂得直勾勾凝視著我。

我嚇得渾身發軟,險些再次摔倒。

“林姑娘,您小心一點。”

身後的丫鬟急急攙扶著我的胳膊,聲音壓得極低道:“在這裡,千萬不要表露自己的異樣。”

她又道:“得虧你穿到林黛玉身上,有賈寶玉的愛護,否則你鐵定成為這群孽鬼中的一份子。”

我警惕地看著她:“你是誰?”

“我是你的丫鬟,紫鵑。”

丫鬟聲音壓得更低了:“同時,我和你一樣,也是穿書者。”

有了賈寶玉試探的前車之鑑,我沒有貿然表明自己身份,裝著糊塗道:“甚麼是穿書者?我不懂你話裡的意思。”

紫鵑輕笑一聲,只道:“你只要記住,整個紅樓鬼書中,除了我和你之外,再沒有一個活人了。”

4

沒有活人了?

可規則顯示:“一個紅樓,一座賈府,半數皆是鬼。”

那剩下的半數是甚麼?

“剩下的是感染物。”

紫鵑像是知道我心中所想,她嘆了口氣,又道:“賈寶玉嘴裡的玉是感染源,自打賈寶玉出生後,紅樓夢裡面的人物不是變成活屍,就是被感染成沒有靈魂的感染物。”

我依舊沉默,但心中卻震撼不已。

以前,我一直認為,賈寶玉嘴裡的玉,是女媧補天剩下的靈石。

可現在,我才知道,靈石竟是罪惡感染源,讓整個紅樓裡的人變成鬼物……

“嘻嘻。”

“嘻嘻嘻嘻。”

我與紫鵑在穿過枝葉繁雜假山石的時候,身旁乍然傳來小童玩耍嬉笑唱童謠的歌聲:

“我曾期望有個家。”

“有個愛我的孃親和爹爹。”

“可出生那天,爹爹把我掐死啦。”

“我被埋在了楓樹下。”

“孃親哭啊哭,哭出了很多的血。”

“後來啊,天上下了很多雪。”

“大家的茶盞裡,就多了我的頭髮,還有孃親的血。”

這首童謠聲音幽怨,句句滲人,像針一樣,扎刺在我耳邊,讓我感到頭皮發麻。

“快走。”

紫鵑臉色一沉,抓緊我的手,加快步伐穿過林中小徑。

“小娃娃,小娃娃,娃娃不想埋楓樹下。”

“小娃娃,小娃娃,娃娃不想飄茶盞裡。”

“小娃娃,小娃娃,娃娃想要爹爹和孃親。”

突然,一雙青紫的小手緊緊拽著我的衣裙。

她小小的嘴裡仍舊唱著幽怨的歌:“姐姐,姐姐,你做小娃娃的孃親好不好?”

“別理它!”

紫鵑抬起腳,用力踩在娃娃的手上:“整部紅樓裡沒有一個嬰孩出生,那是因為剛出生的嬰孩都被掐死了,這些鬼嬰會迷惑人的心智,你快走!”

我沒有任何猶豫,使足了勁,瘋狂朝前跑去。

“嘻嘻嘻。”

身後娃娃嬉笑的歌聲漸行漸遠:“小娃娃,小娃娃,娃娃想要爹爹和孃親。”

我一口氣跑了很久,直到身邊不再傳來可怖的童謠聲。

可這時候,我驚恐地發現,我與紫鵑分開了!

我的眼前黑漆漆一片。

我不知自己身處何地。

更摸不清楚這裡的狀況。

這種獨身一人,孤立無援的感覺,讓我無比絕望。

恰時,身後傳來一陣熟悉的聲音:“小玉,你在這幹嗎呢?”

這是我在現實生活中,媽媽的聲音!

我無比驚喜地扭過頭:“媽,你……”

話被硬生生止住。

我身後,出現的不是我媽。

而是一個穿著過腳面墨青色壽裙的女人。

她的臉很白,塗了厚厚一層白粉,眼窩處空蕩蕩,沒有眼珠子,鼻子和嘴唇卻用針線縫合著。

“嘻嘻。”

女人歪著頭,被縫合嘴唇的縫隙中,發出尖銳可怖的歌聲:

“孃親找到小娃娃了!”

“孃親要帶娃娃去楓樹地裡睡覺覺。”

我嚇得周身血液逆流,身體無法動彈。

可我的心臟卻噗通狂跳,幾乎要從喉嚨裡跳出心腔!

宣紙上的殷紅小字規則,躍然於我腦海中:“天黑有人叫你,不要回頭。”

我回頭了。

我……

我違反了規則!

5

穿著青色壽裙的女人緩緩朝我走來。

她腳步很緩,很慢。

與此同時,她的嘴裡緩慢唱出滲人的歌:

“孃親懷胎十月,曾期待有個小娃娃。”

“有一天,小娃娃出生了。”

“孩子爹爹掐死了小娃娃啦。”

“娃娃被埋在楓樹下。”

“孃親哭啊哭,哭出了很多的血和淚。”

歌聲幽怨,令人渾身顫慄。

與此同時,我注意到,周圍的楓樹下的泥土開始隱隱有鬆動的趨勢。

吱,吱嘎。

一雙雙枯槁的手從伸了出來。

一顆又一顆顆的頭顱從泥土裡探出。

無數的穿著青色壽裙的女人朝我爬來。

她們的嘴和鼻全部都被縫合了。

但她們的喉嚨裡,都在唱著統一可怕的歌謠:

“後來啊,孃親的眼睛哭瞎了,再流不出血淚了。”

“爹爹嫌棄孃親沒用啦。”

“爹爹把孃親的嘴巴和鼻子縫住啦。”

“娘請也埋在楓樹下啦。”

“可孃親,只是想要找到小娃娃。”

冷汗從我的額頭簌簌地掉落下來。

我想哭,卻僵硬得連張嘴的力氣都沒有。

“嘻嘻。”

“孃親找到小娃娃了。”

“嘻嘻嘻,孃親要帶娃娃去楓樹地裡睡覺覺。”

倏地,一隻腐爛露骨的手觸碰在了我的手上。

“娃娃乖啊,跟著孃親去睡覺覺吧。”

我低下頭,對視上慘白無比的臉。

無數擁擠著的穿青藍壽裙的女人,就像喪屍一樣,無比貪婪地看著我,想抓住我。

我承認,她們很慘,很慘。

可這不是她們拉我死地裡的理由!

“娃娃別怕,孃親帶你去睡覺覺。”

三四雙腐爛的手,同時扒在了我的身上。

她們抓住我的四肢,各自朝各自的方向使勁扯著。

我感到自己即將被分屍……

“啊啊啊!”

我瘋狂尖叫著。

倏地,扒在我脖子上的壽裙女人突然減了力。

紫鵑不知何時出現在我的身旁,她手裡拿著一根手指長的針線,奇準無比地穿透了女人的嘴。

那女人瞬間不動。

我渾身一驚。

壽裙女人的生前被針縫嘴。

死後,竟還有遭此酷刑。

可現在容不得我聖母心氾濫,我拉著紫鵑的衣袖:“謝謝你。”

“林姑娘,你快走!”

紫鵑拿針刺著女屍,不斷給我開闢出新的路徑。

我大喊著:“我們一起走!”

她回過頭,對我露出苦笑:“我出不去了,二十四小時已經過了,我再也出不去了。”

我脫口而出:“你這話是甚麼意思?”

“你別管太多,現在當務之急是你趕緊出去!”

紫鵑一面用自己身體抵擋著無數青藍壽裙女屍,一面衝我高聲喊:“你記住,別再違逆規則,天黑不要回頭!”

“還有,你千萬不要表明異樣,只要你按照規則做,就能活著離開這個地方!”

我跑了很久,直到聽不到身後有一丁點聲音。

我很想看看紫鵑現在怎麼樣了。

可我不敢再犯蠢回頭了……

6

“小姐,天這麼晚了,您身體本就弱,當心染上風寒。”

在我前方不遠處,站著一個穿灰綠色夾襖的婆子,她手提著燈籠,似是埋怨地看著我:“若是您病了,免不得一陣傷筋動骨,又是躺床上無法動彈。”

“咳咳。”

她話音剛落,我就覺得自己胸口憋悶,忍不住拿著帕子咳嗽。

“哎,小姐,下次天黑,您可就不能出去了。”

婆子忙走到我身邊,攙扶著我的胳膊:“寒冬風寒大,您要是病了,那可怎麼受得了。”

紫鵑說得真的沒錯。

紅樓裡,只有我與她是活人。

這婆子一靠近我,我就聞到一股無比腐爛的臭味。

這種味道與賈寶玉不同。

賈寶玉身上好歹還有香料遮掩,但這婆子身上純純是爛肉的臭氣。

“咳咳。”

我藉著咳嗽,假意脫離開她。

在婆子的引路下,我們繞過小石子小徑來到瀟湘館。

這裡並不大,但勝在幽靜,且旁邊竹鬱青蔥,景色宜人。

但,這裡始終縈繞著一股子腐臭的味道……

一進屋子,婆子趕忙給我把白氅脫下,抖了抖,又端來茶盞讓我喝茶。

我突然想到賈寶玉的楓露茶。

那殷紅的茶水顏色,讓我一陣犯惡心,幾乎脫口而出:“我不喝。”

“那我去給您弄來水,讓您梳洗梳洗。”

婆子走到外面,招呼了一聲,叫丫鬟們傳來水盆。

她兀自在屋廳內放著些銀炭,說道:“小姐,您感覺怎麼樣?”

炙熱的炭火燃燒著,烘烤的屋子裡很是溫暖。

卻也更加激發了那種腐爛的肉臭味。

這是丫鬟婆子們身上散發的味道。

我揮揮手:“我累了,你先下去吧。”

這時候,一個丫鬟已經端著一個銅盆進了來。

婆子笑著道:“小姐,您剛在外面沾了寒氣,還是用熱水清洗清洗,祛祛寒吧。”

看著這張慘白慘白的死人臉,我再次反胃:“我累了,想歇下了。”

婆子的臉一下子就塌了:“小姐,您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哪有不洗漱就上床歇息的道理?這說出去也不怕人笑話。”

噗通一聲。

一旁的丫鬟已經跪在地上,雙手高舉著銅盆。

“洗完,您就好好歇息。”

說話間,婆子將我的袖子挽起,又褪掉我手腕上的鐲子。

等身上的飾物都取乾淨後,拿了一條大毛巾將我身前的衣襟包裹得嚴實,這才開始為我洗漱。

我本想拒絕婆子。

可我到底不是林黛玉,更不瞭解紅樓夢的生活習俗。

所以,我就像是一具行屍走肉,任憑丫鬟婆子在我身上搗騰。

好不容易洗漱完,我以為可以叫她們散開,卻見丫鬟放下水盆,拿了銅鏡,還有一把篦子朝我走來。

婆子面無表情道:“小姐,梳好頭髮,您就可以好生歇息了。”

我渾身一震:“我不需要!”

現在已經是深夜。

規則顯示過:“深夜子時,不要對著銅鏡用篦子梳頭。”

子時換算成現代的時間是——1:00。

我不知道現在幾點。

但我知道,現在天黑了,已經是夜晚。

我決不能再冒一點險破壞規則!

“小姐,您頭上都是珠釵,不把它們取下,會傷著您的。”

婆子眼睛慘白,神情陰鬱:“我是為您好。”

我盯著她:“你取珠釵,為甚麼還要拿篦子來?”

“小姐,您已經有兩日沒有篦發了,我擔心您頭上有髒汙,到時候出門見人丟了臉面。”

說話間,婆子已經取走了我頭上的一根珠釵。

沒了釵子的固定,我的一頭黑髮盡數散落了下來。

此時我簡直心急如焚。

一面是想的是紫鵑和我說過,不能表現異樣,一面又是規則……

婆子指了指面前的銅鏡:“小姐,您看,您的頭髮多長,多麼柔軟,如果不篦發,是不可能有這樣效果的。”

我不敢看銅鏡,卻偏偏視線還是瞥到,鏡子裡面模糊出現兩張人臉。

是我與婆子的臉。

我的臉慘白又驚慌。

婆子的臉,是一個骷髏頭。

“夠了!”

我猛地取下銅鏡重重扔在地上,怒喝道:“我是主子還是你是主子?”

婆子與丫鬟瞬間就不動了,但眼珠子大睜著,直勾勾盯著我。

我硬著頭皮,指向門外道:“你們都給我滾出去!”

7

這兩人像是被定形一樣,一動不動許久。

忽地,婆子笑了,對我服了服身子,道:“小姐您說的是,那我們就退下了。”

她們一走,我失了力,跌倒在地上,大喘著氣。

剛才,是我的強硬救了我的命。

這一夜,我躺在床上,將床帳全部放下,用被子將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的。

哪怕如此,我仍然感到害怕,驚魂不定。

我不知道,為甚麼我會穿到這個可怖的世界。

我不知道紫鵑她現在怎麼樣了。

我不知道,她口中的二十四小時是甚麼意思?

“……”

整夜輾轉反側之中,我只堅信了兩個想法。

一,一定遵守規則。

二,二十四小時是個重要時間節點。

也許,這段時間內,如果我沒有離開紅樓鬼書,可能就再也無法離開……

這一夜,我睡得很沉。

當我再次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日暮黃昏了。

“快醒醒。”

隱約中,有人在叫喚。

我剛睜開眼,就對視上一雙黑漆漆的眸子。

是賈寶玉!

我嚇得渾身一哆嗦。

賈寶玉卻唇角浮笑:“林妹妹,你醒啦!”

他又搓了搓手,急不可耐道:“好冷啊,妹妹,讓我到你被褥裡暖暖。”

我慌忙翻身起床:“寶……寶玉,我們都不是小孩子了,還是注意一點比較好。”

賈寶玉眼睛下拉,幽怨地看著我:“妹妹,以前我也在你床上睡過,可你從來不會說甚麼。”

我死死咬著嘴唇,再不敢多說一句。

賈寶玉站起身,拉著我的手,笑道:“算了,趁著黃昏時,我們快去外面賞賞花,瞧個景去。”

不得已之下,我被賈寶玉纏著離開了瀟湘苑。

紅樓中賈府的景物格外優美。

整個小石鋪徑,徑外奇異花枝纏繞開放。

看著不像是凋零的冬天,反倒是春花開放的春季。

可我卻始終惶恐。

這種感覺就好像,我身處在一件爬滿蝨子的華服中。

周圍風景雖然很美,但到處都是可怕的蝨子!

稍有不慎,我就會成為其中一員!

不知不覺,我們出了園子,進入一個拱形門,來到一處新地。

太陽陰沉沉落下,與月光相互交映,在樹蔭朦朧中,只見石凳上,坐著身穿翡翠色長裙的美麗女子。

她懷中抱著一隻通體純白的長毛貓,柔弱無骨的手正撫摸著貓毛茸茸的腦袋。

乍看之下,是一幅極美的美人畫卷。

可。

我知道,她也是死人。

她的眼睛慘白,毫無生氣。

“寶叔叔,甚麼風把你給吹來了?”

美麗女子朝我們招招手:“快來坐一會。”

賈寶玉牽著我的手,朝女子走去:“可卿,你的病好些了嗎?”

這女子是……是秦可卿?

我感到身體一滯。

有關紅樓夢的記憶浮現在腦海中。

秦可卿與她公公爬灰,幹那事,結果意外被婆婆和丫鬟發現。

她心中害怕,一直鬱鬱寡歡,後來病死了。

可,讓我感到驚悚的是。

秦可卿死後,賈府在宮中的元春就被封為妃子,並開始省親,修建的大觀園,才有的瀟湘苑……

換句話說。

在書中這個時間節點,秦可卿早就下葬埋了。

可現在,她怎麼又出現我眼前?

難道,她也像昨夜那群藍壽裙的女人一樣,從地裡爬起來了?

8

我意識到。

我現在穿到這詭異書中,一切就不能按照書中原有的來解釋。

不,不對!

我突然警醒。

規則顯示過:“真正的死人是不會動彈的。與死人相處會比活人更加安全,但如果你看到會說話的死人,立即拿釵子戳進她的喉嚨。”

真正的死人……

我思索許久,想到,整本紅樓書的人中,由死人和感染物組成。

其中,藍壽裙的女人是死人。

秦可卿也是死人。

但!

藍壽裙女人,紅樓書中並沒有半點描寫。

而秦可卿的死,卻是原著作者花了大幅度筆墨描寫,其死後風光大葬,甚至引起王爺路祭的。

這也就是說,規則裡顯示的死人,有兩種含義。

一種是,所有人都是死人。

另一種是,書中描述過,確實已經死了的人。

按照這個結論,秦可卿就是真正的死人!

“唉,我啊,怕是好不了了。”

秦可卿嘆了口氣,她低垂著頭,散落的黑髮遮蓋住了她的臉,又道:“小姑子,你身子弱,快別站著,來我這裡坐會。”

我點頭應下了,緩慢踱步朝她方向走去。

在離她距離越來越近時,我猛地拔出頭上的釵子,狠狠朝秦可卿的喉嚨上插去!

釵子準確無誤地紮在她喉嚨中。

她登時不動了。

“喵!”

她懷中的貓,發出暴躁的叫聲,從她懷中跳出,一溜躥進了花叢中。

我死死地盯著她,手指不住地發抖。

秦可卿是會說話的死人。

所以,我得按照規則說過,拿釵子插她喉嚨。

“對不起……”

眼淚在我眼眶中湧出,我在心中不斷道歉:“我只是想活下去……”

“嘻嘻。”

突然,秦可卿突然撥開了她的頭髮,露出的不是一張臉,而是後腦勺!

她的頭朝下旋轉 360 度,又抬起白慘慘的眼睛盯著我:“小姑,你插錯位置了哦。”

頭髮遮蓋住了她的面容,也阻礙了我的視線。

所以,我把釵子插進的不是她的喉嚨,而是她的後頸部!

“嘻嘻嘻,你插錯啦,嘻嘻嘻……”

秦可卿嘴裡不斷吐出這幾個字,讓我周身發麻。

恰時,一旁的丫鬟端來了一碗湯來。

秦可卿這才停止笑聲,她指了指這碗湯,繼續歪轉著頭顱盯著我:“你喝了吧,這人參湯,你喝了,能滋補滋補你的身體。”

丫鬟立馬將湯端放在我的面前。

面前碗裡有湯,有水,上面零星漂浮著油星子,卻並沒有甚麼人參。

只有一摞摞黃燦燦的金項鍊,金耳環等金飾。

“當看到人參湯裡漂浮肉類、耳飾、戒指、等異物時,千萬不要聲張。”

規則讓我不要聲張。

這是甚麼意思?

不聲張,難道是不發出任何聲響的吞金死去?

“快喝呀!”

秦可卿突然站起身,急不可耐地將碗口往我嘴裡懟:“你快喝呀,再不喝就涼了。”

9

我被秦可卿強迫。

想掙扎,卻又害怕觸犯不能聲張的規則。

眼看著那金項鍊就要順著湯水進入我嘴裡的時候,有人猛地扒開了秦可卿:“我家姑娘身體嬌貴,豈是甚麼湯湯水水都能喝的?”

是紫鵑來了!

我高興得眼淚都掉了出來,卻注意到,紫鵑和最開始我見到她的時候不太一樣。

她身上,散發著一股,極淡,極淡的臭味……

“林姑娘,我們回去吧!”

紫鵑輕輕握著我的手,帶我離開。

剛出拱形門,她就語速急切地對我說道:“24 小時之內沒離開這裡,你就會死!”

“那你呢?你現在……”

沒等我說完,紫鵑急不可耐地打斷我:“我過了二十四小時,我再也出不去了。”

“我告訴你,你沿著這條路,一直朝右走,任何人叫你,你都別理會……嘻嘻嘻。”

她突然神色一變,猛地甩開我,嘻嘻笑了起來,道:“林姑娘,你怎麼不喝湯啊?那湯喝了對你大有好處,你快喝……我……我時間不多了,你一定……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嘻嘻嘻。”

我感到格外痛苦。

這個和我一樣,來自現實世界的人,她已經被感染了。

“你快走……嘻嘻嘻……快喝湯吧……”

我死死咬著嘴唇,大步朝前跑。

倏地,我停了下來,回頭看她:“你叫甚麼名字?我會記住你的!”

卻見到,紫鵑的頭,竟然以一種正常人無法達到的姿勢,開始朝後扭曲。

“嘻嘻嘻,來喝湯呀……”

我還是沒能知道她的名字。

我只能硬著頭皮,一路狂跑……

天,似乎一下子變黑了。

路,再次看不清了。

耳邊,隱隱傳來幽怨的童謠:

“娃娃被埋在楓樹下。”

“孃親哭啊哭,哭出了很多的血和淚。”

“孃親也埋在楓樹下啦。”

“可孃親,只是想要找到小娃娃。”

“孃親找到小娃娃了。”

以及,耳邊傳來現實世界中,我媽對我的聲聲召喚:“阿玉,你怎麼一直躺著睡啊?你在這幹嗎呢?”

“阿玉,你快給我醒醒!”

我媽的聲音縈繞在我的身後,且一聲比一聲淒厲。

可我。

一次都沒有回頭。

我不停地瘋狂跑著。

跑到喘氣不均。

跑到精疲力竭。

跑到跌倒摔傷。

卻一次又一次站起來,重新跑……

後來。

我累了,徹底沒了力氣,趴在地上暈死過去……

10

“阿玉,你在幹嗎呢?”

“你都睡了一天一夜了,你怎麼還在一直睡?你怎麼搞得?”

耳邊,再次傳來我媽媽的聲音。

可我不敢動彈。

我聽到我媽打電話的聲音,她撥打了 120,語氣急切:“快來人,我女兒睡了整整 24 小時,一直都沒有醒過來。”

我悄悄睜開眼。

看到熟悉的淺藍色窗簾,還有媽媽用黑色抓夾抓著的頭髮,以及穿著碎花睡裙的背影。

我回來了?

我簡直不敢相信,生怕這一切都是我的夢境,又狠狠掐了掐自己的胳膊。

我感受到了疼痛。

胳膊很紅。

我真的回來了!

“媽!”

我掀開被,衝她喊了一聲:“我醒了。”

“你這孩子,你嚇死我了!”

我媽回過頭,她趕忙走到我身邊,伸手摸著我的額頭:“你怎麼一睡睡這麼久,你是不是最近一直看書,看傻了?”

我愣愣地看著她:“我在看書?”

我媽點了點頭:“是啊,我看到你手裡一直拿著一本書,你是不是最近熬夜通宵看這本書?”

我低下頭,看向床上放了一本厚重的,封面殷紅的書《紅樓夢》。

這讓我臉色瞬間蒼白。

我,險些就困在那本書裡,再也出不來了。

這本書,是我在古街遊玩的時候,一個賣書的老攤主送給我的。

老攤主說,看我有緣,送我一本奇書。

這本奇書,就是大家耳濡目染的四大名著之一《紅樓夢》。

後來,我拿著這本書回家了。

卻哪裡知道,夜晚,我入眠後,進入書中的詭異世界……

這真的是一本鬼書!

我深吸口氣,拿著鑷子將書往垃圾桶裡扔。

倏地,書掉落在地,書頁被翻開。

頁紙上,並沒有有關紅樓夢的描寫,只有寥寥幾句話:

“恭喜你,離開了紅樓世界。”

“在新的世界中,請你遵守以下守則。”

“愛國。”

“敬業。”

“誠信。”

“友善。”

11.番外一

同時間,在世界的另一個角落。

一個叫紫娟的女孩死了。

她死時很詭異,懷裡抱著一本偌大的紅樓夢。

大家都說,她是因為太愛看書,導致沒有調整好睡眠時間,猝死的。

12.番外二

我看到這個女孩看書死亡的新聞後,如遭雷擊。

我知道,她是為了救我才死的!

於是我不顧一切地跑去她的城市,去看她。

我與她雖然在現實世界中沒有見過面。

可葬禮上,我卻哭得最兇。

她救了我命啊!

當晚,紫娟的魂魄入我夢來。

“林姑娘,你別難過。”

她笑著說:“我的死,與你無關。”

“在紅樓中,哪怕遵守了規則,也有可能會死。”

“只有上一個穿書者,告訴下一個穿書者這個訊息:『24 小時之內沒離開就會死』這句話,才能離開紅樓世界。”

“在我們之前,有很多很多穿書者。這群人極為自私,臨死前都想拉個墊背的,從來沒有告訴下一個穿書者那句話。”

“同樣,也沒有人告訴過我。”

“所以,哪怕我遵守規則,也仍舊回不到現實世界。”

……

當我醒來後,早已淚流滿面。

紫鵑她很清楚,她無法從紅樓鬼書中回來。

但她卻沒有惡毒心思,沒有拉我做墊背的,而是將那句話說給我聽,救我一命。

她是個善良的人。

她雖留在了紅樓鬼書中,卻也永遠地活在我的心裡。

13.番外三

城市古街中,一片車水馬龍。

老舊的地攤上,放著一本格外顯眼的紅樓夢。

有女孩對這本書很感興趣

老攤主十分大方,將書送給了她。

當晚,女孩抱著這書睡著了。

當她睜開眼時,發現她穿著白色繁複羅裙,她手中還拿著一張宣紙:

紙上豎著殷紅小字:

“歡迎來到紅樓世界。”

“請遵守以下規則。”

“記住,賈寶玉不是活人,一定要離他遠點!”

“深夜子時,不要對著銅鏡用篦子梳頭。”

“隨身備好針線,如遇到白脂臉,穿藍裙的女子,立即用針線縫合她的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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