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聲音明快,朱家人聽不到,可是夜宿的鳥兒卻驚起了不少,呼啦啦飛走了。
阿香手裡的布帛是在地獄的煉池中浸泡過的,沾染了戾氣,纏縛在鬼魂身上,戾氣會侵蝕鬼魂,使之疼痛難忍,魂魄不安。這是她阿爹拿來給她防身用的,阿爹說,女孩兒柔弱,女鬼亦然。身為地府最美的女鬼,她得注意一些。
朱平安惡狠狠地道:“以大欺小,以多欺少,以女欺男,好不要臉!”
他在說話間,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小。他想以這樣的方式逃開。可是那布帛卻越纏越緊,他像個蠶蛹一般,被裹在布帛裡。
朱平安似乎還想說甚麼,卻只能發出哇哇的哭聲,在清冷的夜裡,聽得人毛骨悚然。
——與此同時,朱家正房裡的趙氏忽然從夢中驚醒,滿頭冷汗,青絲濡溼。她捂著自己的胸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睡在小榻上的丫鬟驚覺,掌燈問道:“太太,怎麼了?可是魘著了?還是做噩夢了?”
趙氏搖了搖頭:“沒有,我只是隱約聽到了孩子的哭聲,也不知道是哪個。”
她才三十多歲,可是青絲之間早已覆蓋了寒霜,眼角也有了淡淡的細紋。她已經失去了三個孩子,或許她還在壯年,但她的心早已蒼老。
起初,她夜夜難寐,朱毅總會寬慰她,說他們還會再有孩子的。那時候,她也這麼想。但是,夜夜孤寂,哪裡還會再有孩子?
丫鬟幫趙氏挑了挑燈芯兒,輕聲說道:“太太別多想了,讓老爺聽見,又該不開心了。咱們家也不知道是怎麼了,好好的哥兒姐兒,竟然……”
趙氏冷笑:“怎麼了?你不知道,我可知道!是我的平安,是平安孤單呢,他想要弟弟妹妹陪著他。”她分明是笑著,眼裡也蓄滿了淚。她的平安,剛來到人間三天呢。她揪著被角,平安孤單,為甚麼不來找孃親呢?
——
朱平安起初還在布帛裡掙扎,再後來動作越來越小,聲音也漸漸低了下去。
陳兮心中不安,小聲說道:“可以給他稍微鬆一下麼?”這個朱平安也忒不經打了,不會變成魙了吧,那就太可怕了!
阿香笑笑:“放心,很快就給他鬆開。”她掏出一個縛魂袋來,將裹成蛹狀的的朱平安丟到了縛魂袋裡,gān脆利落地打了個結,遞給姜榆:“呶,放進大袋子裡。”
此刻他們在院子裡,隱約能看見正房裡昏暗的燈光,姜榆正盯著那處光亮發呆。他接過縛魂袋,怔了一怔,才想起袋子裡是甚麼。
姜榆猶豫了一下,小心地開口問道:“沒有查清楚,萬一不是他呢?”如果,朱平安也只是一個普通的鬼嬰,這樣對他,會不會有失公允?
“你傻了麼?即便他不是惡鬼,他也不能留在人間啊。鬼就該待在鬼該待的地方啊。”阿香不解,“你是又糊塗了嗎?”
姜榆動了動嘴唇,沒再說話。
陳兮的心驀然一沉,她低聲說道:“阿香說的有理。”
姜榆扯了扯嘴角,笑得甚是勉qiáng。阿香說的,他都明白。只是他看著朱平安的眼睛,會無端心慌,會想起當年在河下城的十多年。那不見天日的十多年,讓他直到現在也覺得難捱。
縛魂袋裡的魂魄已經不少,朱家的兄弟姐妹竟然以這樣的方式團聚了。阿香要和姜榆帶他們回地府jiāo差。
姜榆臨走前,對陳兮說道:“陳兮姑娘,可否幫姜榆一個忙?”
陳兮點了點頭:“你說。”
“煩勞姑娘轉告朱毅夫婦,如果財力允許的話,就為他們的子女多幾次道場吧。若是他註定命中無子,還是不要再生孩子的好。生了孩子,卻讓他們淪落為鬼,對這些孩子,未免太殘忍了些。”
這是他做鬼差以來,第一次說這麼多話,卻是為了素不相識的鬼嬰。
陳兮心下惻然,知曉他是以己度人。她連連點頭,保證一定會轉告。其實,姜榆不說,她也要去見見朱毅夫婦,她想看看他們過得怎樣。他們中間隔著朱平安的命,真的可以做到甚麼都沒發生麼?
如同清風拂過,掃盡姜榆臉上的yīn霾。他笑了一笑,風華絕代。他再三道謝,不勝感激。
清冷的月華灑在地上,白慘慘的。
正房裡的燈光已經熄滅了,隱隱能聽到趙氏壓抑的咳嗽聲,期間伴隨著啜泣,一下一下地戳著人的心。
蒼離帝君站在院子裡,初上的露水打溼了他的袍角,他如同一尊雕塑,從始至終,一言不發。
陳兮直到姜榆和阿香離開好久,才注意到他。她為自己辯解,不是她忽略他,實在是因為他存在感薄弱啊。
作者有話要說:那甚麼,新文《快穿系統,求放過》已開更,歡迎捧場,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