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聖王仰著頭,低聲道:“月香,我不能騙你。我生前最大的遺憾,是沒能守住睢陽,誤了一城百姓。可我問心無愧,我已經盡力了。”
“那官人的意思是……”
“我此生無愧於天地,若說真正虧欠的,不止是你一人。睢陽三萬婦孺,始終是我心中的痛。可是,月香,如果時光倒流,我們還是被困在睢陽城中,我想,我還會這樣做。因為多守一天,就會多一份希望……”
“所以,哪怕明知道我即便身死也會城破,你還是會那麼做?”月香憤然,“明知道睢陽會破,明知道你自己也會死,你……”
司馬聖王垂眸:“月香,人總有很多無奈。我承認,我是對不住你。你沒有錯,你錯就錯在,你是我的家人。”
月香怔忪:“家人?”
司馬聖王點頭:“是,家人。睢陽城的百姓都是我的家人,而你是我至親至愛的家人。”
“至親至愛,所以就讓我去死?”月香幾乎是吼了出來,“至親至愛……”
司馬聖王不與她目光相對,只是說道:“西方有佛祖割肉喂鷹,我只恨當時我肩負守城重任,不能以身相殉,而你……”
“而我,是你所謂的至親至愛,所以就要讓他們吃了我的肉?官人,你的至親至愛,還真是特別啊……”
司馬聖王似是沒聽到她的嘲諷,繼續說道:“月香,我以為你懂我。”
月香搖頭,滿面淚痕:“官人,我不懂你啊,我當時不認字,我不知道那麼多大道理。我只知道我的官人,我視作天的官人,不但不要我了,還親手殺了我,還讓別人吃了我。官人,是我懂你嗎?我若是懂你,也不會數百年飄dàng就為了要一個答案了。原來,原來,你的答案竟然是我懂你……哈,我懂你……”
她何嘗懂他?他是進士出身,文采斐然;她是不識字的孤女,溫順怯懦。他重視禮法,尊敬嫡妻,對妾只看做是玩物或是擺設,極少到她房間裡去。
連他那句“薄命憐卿甘做妾”,她也是死後琢磨了許久,才琢磨透的。因為這句話,她以為他是有苦衷的,他是有悔意的,不是要殺妾饗卒,而是一切都出於無奈。她以為,他不和她相商而殺她犒勞將士,是無顏提及,是深深地愧疚。原來再他看來,是因為他懂她。
難道他的意思是當時她還是歡歡喜喜赴死,開開心心地看著人家吃肉嗎?
“官人,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樣。我見識少,沒你那麼高大。”月香淚如雨下。
“月香……”
月香蹲下.身來,哀哀哭泣,她想起自己早逝的父母,想起在城樓上被殺的令狐cháo家人,想起在睢陽城內的食不果腹,想起那天他要她盛裝而出時的激動,被殺前的恐懼,死後的憤懣無依,以及這數百年的寂寞等待……
她突然很迷茫,她這一切都是為了甚麼?
答案?他的答案很清晰,對不起她,但是不後悔。如果再來一次,他還會那麼做。
她還能怎麼樣呢?要他痛哭流涕,說一直忘不掉她,心中全是悔恨;再來一次,肯定不會這樣待她?
何必呢?他的心中,永遠都是家國,永遠都是百姓。妻子都要放在後面,更何況小妾?說到底,她和許太守的奴僕一樣,都是可供發賣的奴婢罷了。她早知道的,她是玩物。玩物最大的悲哀,就是把自己當成了人。
司馬聖王沉默地站在她身後,他明白,他欠她良多。然而,當時出於種種考慮,他必須殺她,也只能殺她。
事實證明,他的決定是正確的,睢陽熬到了最後。雖然最終沒能擺脫城破的命運,但是睢陽的死守,為其他戰線製造了戰機。沒多久,東都就被收復,朝廷也重返都城,江山又恢復了正統。
死的不過是一個可有可無的女子,不過是一城無用的老弱病殘。他心裡也明白,守城,守的不只是城門,而且還是一城的百姓。衛國,衛的不只是國家的河山,還有國家的臣民。但是,人總有無奈的時候,權衡利弊,他沒有別的選擇。
他本以為人死如燈滅,甚麼都沒有了。他沒想到他會死後飛昇。他想,他手上鮮血淋漓,腳下白骨累累,上天還願意讓他成仙百姓也肯讓他享受香火。也就是說所有人對他的作為應該是贊同的吧。即便不是贊同,也不會有異議。
畢竟,沒有人在他那樣的場景下,可以比他做的更好。
在天際的這幾年,他無數次地回想睢陽的場景,哪怕是已經抽身事外,他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把災難降到最低。
月香還在嚎啕大哭,像是要把她心中的苦楚都哭出來。她哭得撕心裂肺,他卻只是在一旁沉默地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