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擔心,我們並不是來審判你的,我們並沒有那個資格。而且遲來的道歉不是道歉,遲來的正義非正義,你的道歉對我們來說亦沒有甚麼意義,當然這一點對於已經飽受瘡痍的市民來說也是一樣。。”
“......”是想象之外的十分溫和的聲音,一時間讓倉橋源司有些不確定面前這位不清楚身份的男人有甚麼目的。
“我說過、我不是來審判你的,就算現在將真相公佈於眾,將你這個所謂的‘幕後黑手’交給其他的收到傷害者,除了給他們帶來一點慰藉並再次陷入傷痛、甚至可能沉溺於恐懼中以為,並無其他的作用。”
雲凡的話讓倉橋源司心中一動,“請問您是?”
“我的身份你應該已經有所猜測了才對,畢竟你們不是一直在尋找見子改變的緣由麼,還有位於她身後的那位神倒是為何種存在。”
“......失禮,我已明瞭,雲凡先生。”倉橋源司心中一嘆,深深吸了一口氣之後,將心中的種種複雜情緒盡數隨著濁氣吐出,“您想做甚麼,如果是想阻止接下來的降神儀式的話,我會全力配合您。”
“哦?已經不準備再度降神了麼,這可是相馬和倉橋家的夙願來著。”雲凡饒有興趣地問道。
“僅僅是站在高點是無法看清腳下的。”倉橋源司搖搖頭,“我曾以為我是在做一件偉大的事情,而在進行這件事情的途中哪怕是出現一些必要的犧牲也是應該的。”
“畢竟,在偉大的降神儀式面前,其他的細枝末節都不過是應該被拋棄的東西,所以我可以拋棄我的感情,所以我可以坐視東京成為地獄,所以我能夠直視報告單上一列又一列的犧牲名單,所以我能夠面部改地將足以讓東京成為下一次地獄的‘兇器’埋入這裡。”
“但是啊——”倉橋源司的臉上露出苦笑,眼神深處還隱藏著一抹難以言明的恐懼,“原以為在我從陰陽塾畢業時,在我擁有力量時,在我登臨高位時,在我輕易操控周圍的其他人的生死時,我就不會再對這些所謂的犧牲有甚麼觸動了。”
“直到剛才我才發現,我並不是不會有觸動,我只是單純的麻木了而已。”
“最初只是少數幾個犧牲者,或許還能夠回憶他們的事蹟,還能夠一一念出他們的名字,但是當犧牲的‘代價’足夠多時,就會變成數字。”
數字不會打動人心,數字也不能阻止人作惡,除了給予至親之人的刻骨銘心以外,這些數字只會在人茶餘飯後成為談資、在咀嚼乾淨了其中的滋味之後當做渣滓一樣吐掉。
顯然,至少在前一刻的倉橋源司看來,這些數字連作為談資的資格都沒有,只會成為他完成目標的墊腳石。
“毫無疑問,現在的你,還真是個完全意義上的壞人啊,倉橋先生。”
雲凡看了眼倉橋源司、還有其背後揹負的深重的血紅,那是從伊邪那美那裡獲得的饋贈,能看到人所揹負的生命,同時能讓人感受到其中的重量。
唯有感受過其中的痛苦,才能夠明白自己一路走來代表著甚麼,但偏偏帶來犧牲和苦難的罪魁禍首之一倉橋源司並不能共感這些情緒,他這輩子過的實在太順利了。
出生自倉橋家,原本他們應該是侍奉土御門家這個咒術世界的王者的存在,卻在土御門夜光所引發的東京大靈災以後,抓住時機,一躍超過一蹶不振的土御門家成為新一代咒術世界之王。
而後憑藉高人一等的天賦、出生高貴的家室、還有冷厲的手腕,以一種令所有人驚歎的速度超越以往所有同輩,登頂成為陰陽廳筆頭,並接掌倉橋家家主之位。
當一個人得到一切的時候太過容易,他就很難再為普通的成就感到歡愉,這個時候,他們往往會找到一個很簡單的理由,然後為這個理由推演出一個宏大的目標。
即便實現這個目標可能帶來的只有他一個人的榮耀、以及其他沿途之人的犧牲。
“說起來,我也曾經聽過這種型別的故事來著。”
倉橋源司驚訝於對方的思想跳脫,但或許這就是神吧,他依舊做出傾聽的模樣。
“在一個人類與吃人鬼共存於世的世界中,吃人鬼們由人類轉化而來,有著與人類一般的模樣,他們隱藏在人群中,天生就只能以和它們有著一樣面目的人類為食。”
死亡之後化作冤魂,遊蕩在這方世界中,成為只能帶來死亡的惡鬼,何其相似。
倉橋源司想著,卻並未說話。
“當然,既然有吃人的如歸,當然也存在著保護普通人的獵鬼人,他們不斷擊殺著吃人鬼,或是為了曾今犧牲的親人,或是為了保護素不相識的普通人,即便身邊出現犧牲、自己隨時都可能會死亡,卻依舊不斷有志同道合的人出現,奮戰在與這些吃人鬼。”
“他們相信,總有一天能夠將這個世界上的惡鬼驅除出去,還人世間一個太平。”
“請問倉橋源司先生,他們值得稱讚麼。”雲凡突然間沒來由地問道。
“當然,捨生取義、堪稱楷模,自然值得宣揚,成為驕傲。”倉橋源司與有榮焉。
雲凡點頭,“嗯,你是這樣想的啊,那如果他們始終只是奮戰在黑夜中,完全沒有宣揚自己功績的意思,只是期望能夠將這些只能存在於黑暗中的吃人鬼驅除殆盡呢。”
“當然他們最後也的確成功了,將帶來這一切罪惡的吃人鬼之王殺掉,然後英雄們各自告別,各回各家,帶著戰鬥的傷病、夥伴犧牲的悲傷、片刻的喜悅,回到終於能夠平靜下來的生活,成為了普通人。你覺得這樣的結局合理麼?”
“......我做不到,也不希望如此,迎接犧牲者的本應該是為眾人敬仰的豐碑,而不是無人知曉的墓園。”倉橋源司沉默片刻,回到道。
“這樣啊,那換一個故事吧。”雲凡無所謂地繼續說道。
“同樣是在一個有著吃人鬼與普通人的世界,同樣是有著一批與吃人鬼們戰鬥、從普通人中加入的戰士,他們並不像前一個故事裡面一樣默默無聞,他們統轄著那個世界的普通人,擁有著最高的權利。”
“這很合理。”或者說著正是倉橋源司曾經夢想的世界,是藏在暗處的默默犧牲的陰陽師們本該享受的權利。
“是啊,規劃著所有普通人的生活、監察著可能出現的吃人鬼。當然犧牲依舊出現,但總能在出現無法承受的代價之前,將事件解決。普通人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戰士們也日復一日的與吃人鬼們戰鬥著,單獨唯獨有一點很是奇怪......”
雲凡笑眯眯的盯著倉橋源司,讓他心裡有些發毛。
“您是指甚麼?”倉橋源司嚥了下口水,問道。
“明明那個故事中的人類已經研發出了能夠精確探明吃人鬼身份的儀器,卻始終不將其常態化放置在各種公共場所中,任由這些吃人鬼藏匿於普通人之間;明明已經有了能研發出遠端擊殺吃人鬼武器的能力,卻始終拘泥於正面對抗,止步不前。說來可笑,他們對抗吃人鬼的武器材料來源,居然是那些吃人鬼本身。”
倉橋源司突然出現一種既視感,他總覺得雲凡意有所指。
“大概是故事創作者本身的侷限性所導致的?畢竟那只是故事而已。”
“啊,確實只是個故事,畢竟在之後的發展中,那個創作者可是能夠給出統治民眾、率領著戰士們與吃人鬼戰鬥的統治者,也是一個吃人鬼家族的有趣展開。”
“擊殺吃人鬼是因為吃人鬼太多,不給戰士們更強的武器是為了避免吃人鬼被滅族,只要能夠維持平衡,只要能夠繼續把持權利,他們就願意將這場有意思的劇目一直演下去。”
瞬間倉橋源司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看吧,那個故事的創作者還是挺有水平的,這不是很合理的解釋了為甚麼那個故事中的人們擁有能夠製造手榴彈、手槍之類武器,卻始終不能研發出導彈之類的超級火力,將那些還是血肉之軀的吃人鬼們直接除掉的原因麼。”
“不滅掉任何一方,一旦出現足以滅族的大事件,就進行調停或者對強大的一方進行殺戮,始終維持著平衡,肆意撥動著雙方的砝碼,這就是成為統治者的趣味,你說是吧,倉橋先生。”
倉橋源司張開口,但似乎有甚麼堵住了他的喉嚨一般,半晌之後,他才說出一句話來,“......這是錯的。”
“為甚麼,明明倉橋先生也在做這種事情來著。”雲凡語調一變,帶上了一絲冷厲。
“我沒有——”倉橋源司還想反駁甚麼。
“那麼這個又是作何解釋呢?”雲凡手中突然浮現出兩顆圓圓的物體。
倉橋源司的臉瞬間變得煞白,他當然認得雲凡手中的物品,因為那正是在他的命令下才被放棄研究的實驗產物之一。
靈氣炸彈,裝備部的特製的武器,能在被咒力激發後以炸彈為中心爆發出濃烈的特製靈氣潮流。
“我原本還覺得你們的裝備部能夠研發出這種武器還挺努力的,再加上後來看到的靈能槍械,更是讓人驚喜,所以我就順道去了裝備部那邊一趟。”
“然後發現了更大的驚喜,靈氣炸彈的原型,一顆就足以殺掉數十隻鬼怪的裝備。”
說著雲凡手中的炸彈被換成了槍械和子彈,“靈氣手槍還有子彈,只要擊中核心,能夠擊殺Phase2級別的怪物,甚至還有一些擁有足以鎮壓Phase3級別的特製槍械型別。”
“當然其中還有一些更有趣的武器,我就不舉例了。”
看了眼沉默不語的倉橋源司,雲凡自顧自說著,“明明早就擁有這麼強大的武器,卻被迫停止了研究。發給部下的也都是削弱型的,甚至擊殺Phase1都夠嗆,以至於不得不更多使用符咒和咒術,並承受更多的犧牲。”
只要鎖定了位置,即便是龐大的鬼怪,也能直接以靈能炮彈將鬼怪殺死,只要能看到,就可以在最遠的距離擊殺,即便近身戰,也擁有比咒術近戰更快更安全的方式除掉敵人,例如裝載了靈氣武器的無人機。
“這是為甚麼呢,倉橋先生,將尖牙收斂起來,捨棄自身的優勢,回到必須肉搏的局面,以其他陰陽師們的本不該有的犧牲去鑄就屬於你的榮耀,還是在為甚麼其他甚麼事情做準備?”
說到底,除非被觸發,大部分的鬼怪都只是站在那裡的靶子而已,而為了與這些怪物戰鬥,陰陽師們卻必須要承擔觸發他們的風險,更高一層的有規則的鬼怪就更加難纏了,經常會出現犧牲的情況。
但這一切原本都是可以避免的,明明陰陽術的發展在幾十年前、土御門夜光死亡之後就已經陷入了停滯,而科技的發展在近幾十年來突飛猛進,就連與靈力相結合的武器都已經誕生,卻依舊拘泥於壓制這類武器的研發,主張維護陰陽術的地位。
“是啊,如果殺掉鬼怪的方式太過輕鬆,誰還會來刻苦修習陰陽術,誰還會遵循你們這些擁有強大咒術的古老家族的命令,原本就不滿意你們存在的政府那邊又會怎樣對待你們這些老古董。”
“一如我前面和你說的一樣,你的道歉毫無意義,現在的你,依舊是個完全意義上的壞人啊。”
“你們的惡並不只是妄圖越過禁忌,以鬼神的力量強行將停滯不前的陰陽術引向一個自己都無法預料的方向,更是因為你們在阻礙另一種原本可以拯救所有人的新的可能。”
“我再問你,被迫捨棄先進的戰鬥方式、回到以命相搏的血色戰鬥中,陰陽師們存在的意義究竟是甚麼,難道只是為你們這些高位者構築腐朽王座的基石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