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清風那邊有訊息來報,說是已然找到那名左耳有缺的男子,此人曾是趙清江的幕僚,武藝高強,此前很受他器重。只是不知為何,自前朝更迭後,趙清江再不用他,這廝也回到家鄉過起隱居田園的陶然日子了。
這是白夢來交給組織的第一個任務,清風自然號令弟兄好生當差,教白夢來知曉他們手段,好委以重任。
於是,他們便擅自做主,將這人從偏遠鄉鎮綁來了金膳齋。
白夢來沒想到這些人辦事手腳麻利,事只囑咐一分,無需交代,也盡其所能辦到十分給他。怪道此前竟能查出他這般隱秘的身世,想必前頭死了的那位主子調教極好,倒讓白夢來坐享其成。
白夢來在見這個男人之前,想了一個問題。
若是冷宮裡,只有他母妃那具被燒為焦炭的屍身,新君肯定會猜到他已然趁亂逃出宮闈。
那麼,新君又為何這麼多年都沒派人來追殺他呢?
況且,真是新君的人想要殺害他,那又何必只襲擊了母妃,縱火燒了冷宮,卻沒有傷他分毫,還縱容人救他出逃?
究竟是新君仁慈,見他年幼,放他一條生路……
還是那個傷他母妃之人,特地尋了旁的一具男童屍身,糊弄新君,替他一命呢?
若是這樣,那襲擊他母妃之人,肯定是事先便有救助白夢來的計劃,這才會事先尋來男童替身……
不論怎麼說,十多年前那場火事,定然不是個巧合。
白夢來心下了然,前往關押“救命恩人”的廂房。
男人一見白夢來,便大聲質問:“你們是誰?為何綁我?!我乃是趙國公麾下的人,若我有事,爾等都得給我陪葬!”
說來好笑,白夢來都還沒來得及逼問他來歷,他在生死攸關之時,竟自報家門,說出了自個兒效忠於趙清江。
白夢來微微一笑,把玩手間玉骨鎏金黑扇,好整以暇地道:“原是趙國公的人,失敬失敬。不知這位兄臺如何稱呼?我等不過是江湖流匪,只需換點錢財,不會做傷天害理之事。同趙國公報上你的名諱,換取些金銀,自會讓你離開。”
此言一出,男子頃刻間鬆了一口氣。他本也是武藝高強之人,奈何這些年隱居,疏於練武,才教這群歹人得手,將他綁來。
不過他往日還算低調,倒也沒有平白顯露錢財,這些人為何執意要抓他?
難不成,這些人就是衝著趙國公來的?
男子心中隱隱察覺端倪,當即閉嘴,再不敢高聲了……
白夢來觀其眉眼,便知他心中所思。倒是個伶俐人兒,僅僅幾句話,便起了疑心,打散多話的念頭。
見他不語,白夢來猶自笑道:“我等仁慈,連同你妻兒也綁來了,好送你們一家團聚。”
白夢來總是這般慈眉善目地說出駭人聽聞之語,這話裡話外的深意教聽者心驚。
男子想起愛妻與親子,頓時心亂如麻。
他如坐針氈,祈求:“你……你不要傷我妻兒,你要甚麼,我都會給你!”
白夢來對於他的苦苦哀求置若罔聞,只淡然飲茶湯,慢條斯理地道:“不過嘛……究竟是團聚於人世間,還是黃泉路,全靠你一念之間的抉擇了。”
男子汗如雨下,他焦急地追問:“你想要甚麼?你究竟想要甚麼?”
白夢來微笑:“何必這樣慌張!你是我救命恩人,我自會善待你的。”
“救命恩人?”男子忽然想到了多年前從皇城之中背出來的小人兒,大驚失色,“你……你是皇太子?”
白夢來見他上道,滿意地笑了:“哦?竟還記得我嗎?真是不錯呢。”
他放下茶盞,接著道:“你救過我的命,我承你的情,本該好好待你的。可是……明明是受過我母妃恩情的宦官,何時長了男根,竟也能生兒育女了?”
“這……”男子也不知該怪自己太想讓白夢來知恩圖報,一時激動,說漏了嘴,還是怪他心思縝密,話裡話外全是圈套,誘他墜入陷阱。
白夢來道:“本是瞧見宮中失火,挺身而出救我的宦官,竟出自趙清江門下。不得不讓人疑心,這一切都是趙國公所為呢。不然的話,怎會這樣巧,你前腳剛救我出宮,後腳我便遇上了趙清江。”
男子不敢再接話,他只是深深低著頭,無話可說。
若他開口,即便這位前朝皇太子會放過自己,趙清江也會怪他多嘴多舌要他性命。
白夢來冷冷一笑,道:“所以說,這一切都不過是趙清江的計劃罷了。他命你傷母妃,任她葬身火海,繼而派你趁亂救我出皇城,從而施恩於我。待我長大後,他的棋局已然擺好,可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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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世復興前朝,做主宮中。你說,我推斷的這一切,是也不是?”
全說對了。可男子不敢開腔。
若他認了,白夢來的母妃死於他手,白夢來怎可能放過他?怎麼可能!
他不能認,最好甚麼話都不說。
白夢來見他不肯認罪,於是笑著喚來柳川,道:“既如此,我給你看一物件,好讓你快些開口。”
他揚聲,擺了擺手。
柳川便畢恭畢敬託入一方錦盒,那盒底,鮮血滿溢。
再往裡看去,竟是一條一大一小兩條血肉模糊的長舌。
男子立馬意識到了甚麼,他嚇得幾欲昏厥。
男子淚流滿面,朝白夢來說情討饒:“求您了!莫要再傷我妻兒!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有甚麼事,衝著我來便好了!你要知曉甚麼,我說,我都說!”
白夢來不再做聲,對於他的苦難也並未更改過面色。
他只是冷漠旁觀這一切,渾身上下都是天家威嚴,好似他從不會為旁人動容。
男子怕妻兒再遭苦難,一股腦兒將當初的事托盤而出:“是趙清江設下的局!是他偷了深夜禁中放行的符信,讓小人扮作宦官,遊走入疏於守衛的冷宮,且命我用迷藥燻暈你和瑤貴妃,再暗下砸傷瑤貴妃,偽造出她遭落磚斷木襲擊,受困於梁木之下不得逃脫,因此葬身火海。豈料你醒得這般早,還沒等我救你出冷宮,你便醒了……所幸,一切都還算順利。我完成了趙清江的任務,以此換來自由,可以隱居鄉野……”
男子不是沒有愧疚,可那時,他一心想要逃離趙清江。為了自己的圓滿,而殺害了他人,是他做錯了。
白夢來聽得前塵往事,想到母妃的死,心頭一陣發澀的疼痛。
可他從不將喜怒顯露,此時也不過是靜默一瞬,問起了旁的:“那麼,你可有再往冷宮裡丟入另一具男童屍身,好假扮於我?”
男子一愣,搖了搖頭,道:“能將你救出宮中已是勉強,又如何能再勉力帶入另一具男屍?也幸虧是新君並不看重冷宮地界,否則我也不能這般順暢完成任務……”
聽得這話,白夢來眉頭微微蹙緊。
也就是說,新君是知曉皇太子失蹤的,可是這些年,他竟也沒有明面上追殺前朝遺孤。
為何呢?
還是說,新君為了朝野安定,自個兒輕描淡寫圓滑處理了此事,這樣一來,百姓和群臣都不會想到前朝事,此事在面上總也圓融的、和稀泥似的過去了。
不過,由此可見,新君可能真沒有殺他和母妃的想法,因此義父趙清江為了激起他對於新君的仇恨,故意害死母妃,讓他以為這一切悲劇的罪魁禍首都是新君。
他那時便在下這一局復興前朝的棋子,將白夢來養為他的傀儡,為他做事。
真是……好得很。
這一出認賊作父的戲碼,真是時唱時新啊。
白夢來一面琢磨,一面對男子道:“不過是一大一小兩條豬舌頭,也值當你這般害怕,將往事通通對我招來。”
男子一愣,既是欣喜妻兒安然無恙,又是驚訝白夢來刀子嘴豆腐心。
白夢來懶得同他做法,命清風將其放了。
臨走前,白夢來告誡男子:“我給你一條生路,且看你能不能把握得住了。若你聰慧,該逃到天涯海角,以免被義父滅口。至於我的事,我見你還有一家老少,心慈手軟不同你計較。快滾吧,在我改變主意之前。”
冤冤相報何時了,再說他也只是奉命行事。
白夢來稀得同這些小人物糾纏,他還有旁的要緊之事。
況且,趙清江知曉此事之後,會不會留他的命,尚未可知,那白夢來又何必出手,沾上一手血腥。
為今之計,倒是處置義父,為瑤貴妃復仇了。
好你個趙清江,真當他是虎落平陽被犬欺了。
白夢來喊住柳川,道:“喚齊倫來,我有事相商。”
“是。”柳川領命,滿面肅然地隱入屋簷牆脊之中。
約莫四五個時辰後,齊倫便匆忙趕來金膳齋。
他一登門便問:“爺尋我來,可是有事?”
白夢來使了個眼色,柳川很上道地將寢房的門關上了。
甚麼話,連白夢來的心腹侍衛都不能聽?
齊倫一面腹誹,一面疑惑地看向白夢來。
白夢來將一枚雕刻粗糙的玉佩遞給齊倫,問:“還記得這塊玉石嗎?”
齊倫見狀,笑道:“原來爺還留著呀。”
那是他從前為奪得白夢來信賴,特地用小刀刮出來的玉佩。
白夢來年少時待人冷淡,莫說齊倫,就是柳川都不得近身。
只是柳川憨傻,不懂質問,主子怎麼說,他就怎麼做。
齊倫是個熱乎心腸的人,見不得人待他這般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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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
他以為是白夢來不信他,不肯重用他,於是,他為表忠心,特地雕刻了一枚獨屬自個兒的信物,遞於白夢來手中,道:“爺,我的身家性命全交在你手中,我待你忠心耿耿,不會害你,你不必總是對我冷眼相待,不肯同我講話。喏,拿著,這是你我的信物。有了這枚玉佩,你可以肆意差遣我做任何事,我都會聽你的命令。”
天家的人生性多疑,知曉這世上從來沒有無緣無故的善意,也沒有無從追溯的恨意。因此,那時的白夢來待誰都懷有戒心,甚至是對救他歸來的義父。只是白夢來太弱小了,求生的本能逼迫他必須虛與委蛇,保全自個兒,再商議後來。
只是這一回,白夢來望著手裡粗糙的玉佩,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終於開口了,嗓音微微沙啞,有著不符合年齡的滄桑與成熟:“即便是違背義父命令之事嗎?”
他是故意刁難齊倫的,只是想讓這小子知難而退,離他遠點。
果然,齊倫抓耳撓腮,斟酌許久,不敢接話茬。.
白夢來冷冷一笑,他信手將玉佩丟入草叢中,故作絕情模樣,道:“無聊。”
他不必同齊倫交好,他也不願同他交好。
因此,白夢來唯有態度惡劣,才能嚇退齊倫。
豈料,齊倫是個沒臉沒皮的人,他轉身鑽入草叢裡,翻檢出那一枚沾染了黑泥的玉佩,再次嬉皮笑臉地遞到白夢來面前,道:“拿著。”
“甚麼意思?我說了,不必討好我!”白夢來怒目相對,訓斥他。
齊倫仍舊不惱,這一回,他鄭重其事地道:“我答應你,即便你要我做義父阻止的事,我也會聽從你安排,一應照做。不過啊,這信物,你要妥善保管,若它有損,恕我不能從命啊。”
聞言,白夢來大為吃驚。
他想著,這不過是齊倫花言巧語罷了,他也是義父的人,怎敢忤逆主子的命令。
可是,白夢來還是將那枚玉佩收入匣子中,再沒丟過它。
現如今,十多年過去了,白夢來再次拿出了這一枚玉佩。
他將玉佩交到了齊倫手中,一本正經地道:“我要你幫我做一件事,一件義父不願你去做的事。”
齊倫自然是知曉近日義父部署的,他隱隱猜出端倪,卻又不敢細想。
齊倫阻止白夢來接下來要說的話,他顫抖著嗓音,道:“待爺他人登上王座,我自然是效忠你麾下的,又何必在此緊要關頭,惹義父不快……”
白夢來微笑,將近日見聞娓娓道來。包括義父如何設局,使得他仇恨新君,在他心裡埋下復仇的種子云云。
白夢來問出一句振聾發聵的話:“若連我都是義父的棋子,那麼你呢?你當真以為,他收留你、教導你、栽培你,是因為一腔父子情深嗎?”
齊倫記得,那時亂世,他流離失所,無家可歸,快凍死在路邊。是義父撿到他,供他吃喝,教他習武。
他一心報效義父,繼而陪著白夢來長大。
對於他來說,白夢來像兄長,而趙清江則是父親。
如今兄弟和父親反目成仇,要他站位,他該幫哪一個呢?
齊倫舔了舔下唇,道:“義父心善,是他在戰亂年間,救我於水火……”
“既他心善,又何必攪亂這朝堂風雲,讓萬民再陷入水深火熱的境況,再讓更多像你一樣孤苦無依的孩子逃竄於戰亂之中呢?他到底是為了前朝皇室憤憤不平,還是為了滿足一己私慾,置泱泱萬民於不顧呢?”白夢來一語中的,給齊倫當頭棒喝。
被奪走家人以及皇位,最痛苦不堪的該是白夢來。
豈料,他這個前朝皇太子卻在跟前這般勸阻齊倫,讓他不要助紂為虐。
齊倫……情何以堪。
齊倫想到往日重重,一時之間,竟也迷茫了。
義父究竟是個甚麼樣的人?
他是真想扶持白夢來問鼎天下,還是想將白夢來作為傀儡,此後由他垂簾聽政呢?
百姓們要的不就是國泰民安嗎?新君已然做到了,又何必再冒險易主呢?
齊倫不明白了,他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記得幼年時期,各地都是戰亂烽火。
他在亂世裡漂浮著、逃竄著。他想要結束這戰役,想要有一個家。
為甚麼要打戰呢?不過是弄權者的把戲罷了!
平白牽連到無辜的百姓,平白帶累到像他這樣螻蟻一般的小人物。
要是沒有戰爭就好了,要是大家都平安就好了。
現如今,他身居高位,居然就忘了兒時的願望嗎?
齊倫,好羞愧。
他單膝跪地,聽命於白夢來:“爺請吩咐,齊倫願意聽你調遣。”
白夢來滿意地笑了,他扶起齊倫,告知了此後的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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