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夢來雖說得了兩千精兵,可他不會貿貿然收買人心,收為己用。先不說這兩千人馬對上趙清江手裡的幾萬將士是小巫見大巫,其次就是他手伸太長,會惹得趙清江疑心,反倒置自己於危難之中。
關於從前的事,白夢來還需再查。特別是要找到那個曾救過他的宦官,打探那人的底細。若是受過他母妃恩情、真心救助也就罷了,可要是陰謀陽謀一通算計,那他也勢必會讓此人後悔。
白夢來從阿虎口中得知主子本營所在,特地將符信遞到柳川手中,命他帶兵馬藏於本營附近,小心被組織巡視的人發覺。
而他則佯裝被玲瓏緝拿的架勢,跟著玲瓏和阿虎去見主子。
一切都安排妥當,只看今夜。
玲瓏將繩索繞上白夢來白皙的腕骨。彷彿怕勒疼了,她還特地放寬了幾寸,讓白夢來有個活動的間隙,不至於損傷皮肉。
見她小心謹慎的模樣,倒把白夢來逗得直笑。
白夢來靠近玲瓏的耳畔,悄聲同她咬耳朵:“不知情的人,還當你是同我帷幌合歡間玩的把戲。”
玲瓏一愣,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芙蓉帳內,確實有一情致技法,便是將人雙手都束縛於床架之上,再行鴛鴦交頸風流事的。
白夢來如今說話是越來越沒譜了,言辭忘情大膽,生怕人聽不出分明來。
玲瓏被他臊到了,忙咬牙切齒扯緊了麻繩,引得白夢來雙目緊閉,疼得輕哼一聲。
原以為他吃到教訓了,豈料還能勉強啟唇,狡黠地道:“夫人好臂力,想來日後花前月下汗流山枕時也能令為夫情滿足意。”
他這句話裡既用了“滿”,又用了“足”字,生怕人聽不出他的狼子野心。
說來也有意思,白夢來滿腹才情不用以江山社稷,反倒盡數擺佈她來了。
玲瓏狠狠瞪了他一眼,道:“再多言,小心我往你身上多戳幾個窟窿,好以假亂真,騙過主子。”
白夢來知道她逗不得了,忙敗下陣來,連連說情討饒:“是是,白某再不敢胡言亂語了,夫人且放我一馬。”
玲瓏稀得理他,只一昧架著人往組織本營趕去。
原本沉悶的氣氛,在白夢來一溜兒插科打諢間消散。
許是他別有用心,故意說一些教人羞惱的情話來分散玲瓏注意力。
玲瓏本來不想帶阿虎一同回來,奈何阿虎不願獨自一人待在金膳齋裡等他們,執意要一同前往。
玲瓏知道他擔憂自己,無奈之下,只得協同他一道兒前往。
守衛的殺手見只有玲瓏、阿虎、白夢來三人過來本營,心間的警惕心稍稍放下。
他仍舊滿是戒備之意,道:“我去稟報主子,該不該給你們放行。”
這號人,玲瓏不認識,或許是主子在旁的轄區還有培養下屬。
言語間,那人已飛身而去,只留下衣角隨風獵獵,猶在耳畔。
不過一瞬,便有紫釵上前來,朝他們做了個“請”的手勢。
紫釵淡漠地看了玲瓏一眼,道:“主子在地牢等你們。”
玲瓏偷眼瞧了白夢來一眼,只見他微乎其微地搖搖頭,神情淡然,想來是勸慰玲瓏不必憂心,見招拆招便是。
阿虎按照白夢來先前的吩咐,入地牢之前,特地負手灑下一些無色藥粉,這味藥的氣息,會使馬兒興奮,產生反應。如此一來,柳川就能帶領援軍尋到地牢所在了。
一路上,玲瓏喋喋不休:“蘭芝姐在哪裡?”
紫釵面上無反應,淡淡道:“到了牢裡,便瞧見了。”
其實此前,玲瓏也想過,可以她隻身前往,和主子談判。以出賣白夢來藏身之處為條件,換取蘭芝。
可是主子不蠢,非但不會跟她做買賣,還會傷害蘭芝,藉以脅迫玲瓏把白夢來項上人頭帶來。
主子沒有心肝,砍掉蘭芝的手腳也不費吹灰之力,他只要保住蘭芝不死就好。那他很可能斷了蘭芝一根手指或是一條臂膀,逼玲瓏儘快殺害白夢來,別使花招。
可玲瓏不敢冒險,若蘭芝身有缺憾,那罪過都在她身上!
是她故意和主子賣弄小心機,導致主子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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耐煩,反倒帶累蘭芝無辜受傷的。
她不敢賭,因此只能老實聽吩咐,帶白夢來深入虎穴。
地牢內,兩側都點著燈火。
明明火光旺盛,那燭苗兒卻怎樣都燒不旺。早前聽人說,死人多地界,陰氣就重。那孤魂野鬼把火光當成香火油錢供養,飢不擇食吸食著,耗油也最快。
當然,這不過是奇聞異事罷了。
指不定是地界太陰冷,溼氣重,這才著不了火。
不過玲瓏等人越往裡走,血腥味越重。那鐵鏽般酸澀的氣息蔓延開來,聚在她鼻腔底下,教她心驚。
若是個沒見過殺戮的尋常女子,恐怕半道上就要嚇得魂飛魄散了。
她心神不寧,心裡默默禱告,祈求這血腥味的源頭不是蘭芝。
應當不是的,主子還沒得到白夢來,又怎會傷她呢?
玲瓏心臟突突地跳,臨到地宮裡,她驟然瞪大了雙眼。
只見正前方的鐵架子上,蘭芝的雙手被繩索緊緊束縛。
她蓬頭垢面,滿身都是血汙。那淋漓的鮮血從她的手腳流淌開來,一直攀爬至玲瓏鞋底。
玲瓏失聲尖叫:“蘭芝姐!”
鐵架上的蘭芝聽聞玲瓏響動,原本奄奄一息的她抬起頭來。
蘭芝氣息孱弱地喊:“走!給我走!”
玲瓏怎可能放下她獨自離去呢?她剛要上前去解救蘭芝,一柄凌厲的刀刃便架在了蘭芝的臂膀之上。
那是持刀而來的主子。
玲瓏胸腔起伏,發狠了一般唾罵:“你說話不算數!你說過我帶白夢來過來,你就放過蘭芝姐!你為何傷她?!為甚麼要傷她!”
聞言,主子無辜地道:“不是我要傷她,而是她傻!我說了你會來救她,我會善待人質,她偏要掙扎,非要送死。還說她死了,你不會受制於我,便能和白夢來雙宿雙飛了。話都說到這份上,那我也只能挑斷她的手筋腳筋,讓她喪失行動能力了。”
為了防止蘭芝逃脫,主子竟然斷了她的手筋腳筋!
玲瓏呆若木雞,一時間無話可說。
她明白蘭芝姐想做甚麼,無非是想自盡,無非是想廢除主子的籌碼,無非是想庇護玲瓏,讓她趁機逃跑,和白夢來雙宿雙棲。
可是……用蘭芝姐性命換來的自由,她不要!
她怎麼敢過上幸福的生活,哪裡又有臉過逍遙日子呢?
玲瓏起了殺心,她抽出腰刀,晃了晃銀白刃面。
主子必死!她一定要殺了他!
玲瓏悄聲對阿虎道:“若我出戰,請你一定護好白老闆。”
阿虎心頭一跳,焦急地喊:“阿姐?你想做甚麼?”
玲瓏不答話,她死死盯著主子,怒火滔天。她要將他碎屍萬段!她會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主子見玲瓏氣惱,只嗤笑一聲,感嘆:“玲瓏,你是真的不聰明啊。空有膽識,卻有勇無謀!”
玲瓏強忍住怒火,道:“我把白夢來帶來了,你該放過蘭芝姐了吧?”
主子手起劍落,割斷蘭芝手間的繩索。
她全無站立的力氣,好似一件輕飄飄的衣裙,頃刻間倒地。
蘭芝身上的血流得更兇了,那一點點殷紅液體,沿著磚縫瀰漫,好似硃砂水在宣紙上肆意揮舞,作成一幅殘酷無比的畫作。
主子見狀,笑:“我讓你們一夥人團聚,你是不是該謝我?”
他臉上的笑一寸寸收斂,轉瞬之間,主子變幻了神色,冷漠地道:“只可惜,爾等只能泉下再見了!”
“甚麼?!”玲瓏訝然。
“來人,將他們拿下!”只見主子一聲令下,烏泱泱的腳步聲便紛沓而來,震耳欲聾。
不過眨眼間,玲瓏等人的後方也攻入不少殺手。
他們訓練有素,環繞在三人周身,堵住所有可以逃竄的路子。他們面無表情,沒有靈魂,好似一具具行屍走肉,只是有顆心臟在軀殼裡跳動。
曾經,玲瓏也是他們的一員。
是白夢來、蘭芝姐、柳川救了她。
現如今,她來救他們了!
這些人將玲瓏等人團團圍住,逼得他們不住後退,最終避到蘭芝的附近。
許是主子知他們今日務必會死在這裡,因此也無懼玲瓏靠近蘭芝。
今兒真是個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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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
殺手們前後夾擊,他們插翅難逃!
主子低低笑起來,道:“我呀,並不想很快殺了你們。你們可以說一說遺願,互訴衷腸,我這人最是貼心貼肺,定然會施捨一點時間給你們的。”
主子抬袖,揚了揚掌心,一臉殷切地等待他們哭斷肝腸。
阿虎解開白夢來手腕上的繩索,事已至此,戲也沒必要演了。
他背起傷痕累累的蘭芝,跟在玲瓏身側。
阿虎的武功不如玲瓏高深,倒不如他來揹負傷者,由玲瓏對敵。
玲瓏咬緊牙關,仔細觀察四周,如今四面楚歌,竟是連個退路都沒有。
他們會死在這裡嗎?會嗎?
援軍何時回來?
白夢來遠眺這殺機四伏的景象,緩緩勾起唇角。原來玲瓏此前過的都是這樣無助的日子嗎?好在遇上了他,今後他將她往心肝裡疼愛,定讓她不再受這樣的苦難。
玲瓏滿懷歉意,望著白夢來,道:“白老闆,抱歉,讓你身陷囹圄。”
白夢來笑道:“又不是沒見過世面,這又值當甚麼道歉呢?”
玲瓏腕骨搖動,劍花翻飛,竟是起了殺意。
她此前也有過這樣肅然的時刻,不過那時,是她庇護在主子面前,用小小的血肉之軀保他性命無憂。
那時的主子在想甚麼呢?是在笑她蠢,被她利用嗎?
玲瓏想到母親的死,想到身後還有一群她愛的人,她把刀柄握得更緊了。
為了這些人,她不能輸,即便……賭上她的性命!
主子似乎瞧出玲瓏的戰意,他饒有興致地抬指,道:“你們不要輕舉妄動,讓紫釵同她比試比試。玲瓏,若是你贏了紫釵,我就讓你們再活一個時辰,如何?”
一個時辰……足夠讓柳川趕來支援了。
只要援軍一到,只要二千兵馬鐵騎抵達。再厲害的殺手,也刺不穿堅硬的鎧甲。到那時,這些人只是烏合之眾,定然會被將士們制服。
儘夠了,儘夠了。
玲瓏道:“你說話,一定要算數!”
主子笑:“你都死到臨頭了,我還能騙你不成?”
他頷首,示意紫釵上前一步。
主子像是臨時想起了甚麼,似笑非笑,道:“啊呀,忘記告訴你了!紫釵吶,可是組織裡的玄狐。你應當……聽過這個名號吧?”
聞言,玲瓏瞪大了眼睛,怎麼都想不到……組織裡第一高手玄狐,竟是個女子!聽說組織開創期間,就是玄狐護著主子,為他打下的江山。主子負責秘藥控制殺手,操弄人心,而玄狐則負責處置叛徒,緝拿叛變者,處以死刑。
難怪主子這般倚重紫釵,原來紫釵是玄狐,是和他出生入死共創組織的影衛。
就連自小指點玲瓏的武學師父都打不過玄狐,如今對上本尊,她如何能勝呢?
阿虎嚇得心驚肉跳,他自請出戰,道:“阿姐,讓我來!”
玲瓏攔住阿虎,搖了搖頭:“你保護好蘭芝姐和白老闆,我去。別和我搶生意,這一回,讓我出出風頭。”
她說得風輕雲淡,言畢便飛身而出,連白夢來都攔不住。
玲瓏足尖踏地,刀尖擦地,發出一陣肅聲。一時間火星亂濺,刀尖相交聲嘈雜。
玲瓏用了全副氣力,毛骨在打鬥間盡數開啟,氣勢宏偉,英姿颯爽。
見她頭一回全力廝殺,白夢來才知,此前在他面前擺出小女兒姿態的玲瓏是多麼難能可貴,只有他得緣一見。
玲瓏的劍法幾乎自創,每一劍刺出的速度極快,攜帶石破天驚的錚錚風聲,刁鑽地擦過紫釵四肢與頰側。
即便她再快,在紫釵眼裡也不過是雕蟲小技,破綻百出。
紫釵冷哼一聲,她手握刀柄,側身避開。豈料,玲瓏那一招不過幌子,她是故意暴露弱點,使得紫釵輕敵。
就在紫釵避身的時刻,玲瓏一個飛花手,旋動劍刃,當著紫釵的腰腹刺去。
玲瓏虛晃一槍,假招後頭藏著真招,驚得紫釵一震。
玲瓏來勢洶洶,即便紫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踏牆躲閃,還是被她割破了衣物,血珠四濺。
紫釵惱怒,卻不敢再輕敵。
她鄭重其事抽出長劍,要和玲瓏正經比試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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