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夢來這般孟浪喊玲瓏“夫人”,其實純粹是起了逗弄的心思。
他想看看,明目張膽佔玲瓏便宜,她究竟是個甚麼反應。可惜,沒有他想象中的紅鸞帳裡的嬌羞模樣,也沒有欲語還休的風情媚眼,只有驚訝到四處逃竄的狼狽樣子,還有笨拙到手都不知該往哪裡擺的遲鈍舉止。
不過,正因為玲瓏不擅長談情說愛,白夢來才會覺得“調教”她十分得趣。
所有的青澀反應都因他而起,他是她心尖上初次待過的男人,餘生也會是她唯一的男人,這很好。
不過鬧夠了,白夢來後知後覺又察覺自個兒有些卑鄙,總用些不入流的手段,欺負人情竇初開的小姑娘。
這就好比人家才初嘗酒氣淺薄的梅子露,你非得逼人喝醇厚辛辣的米酒一般,戲弄起人來一點餘地都不留。看著美人兒被酒味燻得酡紅的臉,你是舒坦了,可人家卻吃盡了苦頭,還被你撂倒了。
欺負人太過了,也有後果的。
果不其然,玲瓏的古怪行徑被柳川瞧在眼底,三兩句便問出了緣由。
隨即,他提著刀,殺氣騰騰地衝到了白夢來跟前,道:“主子,我不同意這門婚事!”
白夢來沒想到有朝一日還能被下屬拿捏決策,他心裡頭略微不滿,淡淡道:“甚麼時候起,主子做事還要經由你的同意?”
白夢來對待自己的人向來是和善的,頭一次火藥味這般重地開口,柳川被他嚇了一跳。
可為了妹妹的幸福著想,柳川還是得硬著頭皮護人。
他咬牙切齒地道:“屬下全憑主子差遣,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可玲瓏不行,她是我妹妹,我不能眼睜睜見她羊入虎口。”
柳川沒忍住,把心裡話都說出來了。
室內的氣氛一下子僵住了。
白夢來怎麼都沒想到,在旁人眼裡,原來他是個人面獸心的偽君子,是不得不遠離的豺狼虎豹。
白夢來心裡有點受傷,他垂下眼睫,靜默地喝了一口茶,甚麼話都沒說。
柳川也知道這話有點過火了,他尷尬地想圓場,可口舌笨拙,又不知該如何開口解釋。
柳川撓撓頭,道:“不是,我不是那意思。就覺得玲瓏身份卑微麼,配不上主子。而且主子的婚姻大事,肯定得和老爺還有齊大人商議。您這般金貴,怎能貿貿然就定下玲瓏呢?”
況且他覺得白夢來是個心不定的男人,只要他想,以他的身份,娶十個八個都沒問題,又怎可能只喜歡玲瓏一個呢?不過是一時興起要和玲瓏處一塊兒。萬一玲瓏上心了,那就是中了圈套了,改日被白夢來拋棄,連哭都沒地兒哭去,那麼傷心欲絕的便是他妹妹了。
柳川知道白夢來這麼多年就沒喜歡過甚麼女子,可即便是頭一次有瞧對眼的姑娘,也不能保住他就是個專一重情之人。萬一情慾來時洶湧,卻耐不住平淡歲月蹉跎,那就害人害己,還糟蹋了他妹妹了。
白夢來和玲瓏不是一個世界的人,還是及時斬斷這情絲比較好。
白夢來見柳川百般阻撓,大有要和他玉石俱焚的架勢,白夢來頭疼不已。
他放下荷花紋茶盞子,斟酌一番,啟唇:“我不是那等見異思遷的男子。”
柳川不為所動,哪個男人心悅姑娘的時候不是這樣說的?可紅顏易老,人心善變,十年八載以後是個甚麼想頭,那誰知道呢?
柳川也不辯駁,只狠下心道:“這事兒,老爺和齊大人知曉嗎?既然主子真瞧中了玲瓏,總該迎她過門吧?不然不就是玩玩她?她那樣的出身,老爺必然不會同意,恐怕有的鬧騰呢!”
白夢來想了想自小將他撫育成人的義父以及風流浪蕩的齊倫,若是他說他要娶一名無父無母的殺手,還要同她一生一世一雙人,那義父肯定會勃然大怒,再有齊倫煽風點火,說“這等出身的姑娘,納入府中做妾便是,何必為正妻”,屆時一定又是一出雞飛狗跳的好戲。
白夢來從來不會輕易誇下海口,可他承諾的事定然會做到。
他思忖了一刻鐘,鄭重其事地開口:“即便義父不願,我也會和玲瓏在一起。我這人心小,一生只夠納一人,有她便儘夠了。”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柳川也知道主子的想法了。
白夢來這個人最是看重義父與齊倫,言下之意是,即便家中人都反對,他也要和玲瓏廝守終身。
能立下這樣的誓言,也是玲瓏的造化。
柳川不再反對了,他嘆了一口氣,道:“主子,你知道我跟了你這麼多年,在世間孑然一身沒半點牽掛。死前能有個妹妹家人,實屬不易,你不要負她。&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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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你且放寬心吧。”
“嗯,那我也不棒打鴛鴦了,你們的事自個兒處理便是。”柳川聽到白夢來是真心實意想和玲瓏處,盤算了一下白夢來的家底與學識,覺得白夢來也算個青年才俊,配玲瓏還是正正好的。
柳川將刀刃收回刀鞘裡,正欲離開花廳。臨到跨出門檻那一刻,他回頭,對白夢來道:“還有一條,主子同玲瓏親近,可以,不許用強的!”
白夢來長長嘆了一口氣,道:“我在你眼裡,就是這樣卑鄙無恥的人?專會使下作手段?”
柳川瞭然點頭:“主子本性如此啊,你一向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白夢來彷彿一瞬之間蒼老了不少。
他擺擺手:“我不是人面獸心之輩。”
“我不管,主子先答應我。”
柳川撒潑起來很有一手,白夢來生怕被玲瓏聽見,只得煩悶地轟人出去,道:“我答應你,絕對不會用強的。你走吧,這幾日都離我遠點,我不想看到你。”
“是。”柳川領命,繼續去安排離府外出的事兒了。
白夢來看著柳川氣勢洶洶地來,如今得償所願,又步履輕快地離去,不免失笑。
玲瓏自小無人庇護,如今身邊人待她都是真心實意,這一點很好。
他臉上的笑容還未收斂,就見廊廡一側,有小姑娘鬼鬼祟祟地躲在硃紅色雕花簷柱後頭。見那露在柱面兩側的小巧肩頭便知,她是玲瓏。
她不是手段老辣的殺手嗎?怎麼藏身還這般笨拙?白夢來忍俊不禁。
若是從前,他定要諷刺玲瓏蠢笨不堪,連躲藏都不會。如今將她視為愛重之人,竟覺得她的一舉一動都嬌俏天真,何處不可愛?何處不惹人憐愛?
白夢來笑過一陣,又偷眼去睨玲瓏,一本正經地道:“哪來不知分寸的小野貓,躲在廊柱後頭偷窺?是要我親去提溜後脖子教訓一頓嗎?”
玲瓏一個激靈,躡手躡腳探出頭。水靈靈的眼眸尷尬地望著白夢來,悄聲道:“我瞧見柳大哥提刀來尋你了。”
“哦?”白夢來鼻腔輕輕哼出一聲,玩味地道,“是你告的密,背地裡講我不好了?”
玲瓏摸了摸微涼的後脖子,誠實地道:“也不算是我講出去的,就稍稍那麼一提……主要是柳大哥反應太快,一下子誤會了,還來找你了。我想著,事情因我而起,我總歸要來解釋一番呢,可他跑得太快,我沒跟上。”
白夢來見她滿心愧怍,怯生生道歉的面容實在可人疼,沒忍住,又起了使壞的心思。
更何況,還得調教調教玲瓏,讓她知道,他們兩個的事,乃是私底下甜言蜜語的私事,不可肆意同外人說起的。
白夢來故意繃著臉,面色鐵青地道:“他誤會了甚麼?誤會白某要當你的夫君?”
白夢來看起來是真的生氣了,嘴上和玲瓏好生疏,還自稱“白某”呢!
玲瓏欲哭無淚,小聲道:“我就是把白老闆此前的話原封不動轉述給了柳大哥而已……”
“哼。之前那樣做派不過是借你當擋箭牌,攔一攔這些狂蜂浪蝶而已。你不會真以為……我想讓你當我夫人吧?”白夢來做戲就做到十成十,有板有眼的說辭,讓人信以為真。要不是知道他和柳川有另一番話術,還真被他這煞有其事的話語哄騙了去。
奈何玲瓏是個蠢的,白夢來說甚麼信甚麼。
她有些難堪,咬了咬唇,心道:原來這一切都是她誤會了嗎?怪道白夢來的情話,只敢在沒人時同她小聲說起,在柳川等人面前,他從未有過曖昧時刻。
玲瓏心裡滿滿漲漲,全是難言的委屈。她鼻腔酸酸澀澀,舌根也發苦。滿腹的不稱意全沒了說的理由,就這麼卡在喉嚨裡不上不下,吐不出來。
她低下頭,囁嚅:“確實,我自知出身卑微配不上白老闆,是我想多了,還當您對我情有獨鍾。”
玲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苦澀且難看的笑容,乾巴巴地道:“讓白老闆見笑了,真是不好意思。”
小姑娘強顏歡笑的模樣真是惹人心疼,她好似聽不出來白夢來在說笑,還傻乎乎當真了。
白夢來被她眼底的哀傷之色驚到,知道這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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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太過火了。
他無端端感到心酸,伸手按住了玲瓏的發頂,輕微地揉了揉她的髮髻,低語:“玲瓏……”
玲瓏的眼眶泛紅,她抬手擋住眉眼,生怕自己莫名掉眼淚,一邊吸鼻子一邊笑說:“白老闆,你別伸手碰我,要讓你看笑話啦!”
白夢來不關心她還好,一關心她,那就要命了。
最怕的就是,人受委屈的時候,突然被關照。那眼淚會洶湧而來,怎樣都止不住,在人前出醜。
雖說白夢來就是那個欺辱她的始作俑者。
玲瓏也不知道自己在難過甚麼,可眼淚就是忍不住往下掉。
許是她太好騙了,因此會把白夢來的戲言當真。也可能是她自作多情,以為自己獨得白夢來的偏愛。
白夢來……一定覺得她很可笑吧?很有趣吧?很好玩吧?
隨意幾句調侃的情話就上心、上頭,真以為他能託付終身。
白夢來這樣聰明的人,怎麼可能看得上她呢?心情好的時候,瞧她順眼的時候逗弄幾句唄,左右是無需負責的,自然想說甚麼就說甚麼。
是玲瓏太渴望有個家了吧?是她太渴望有人能照顧她了吧?才會這般沒眼力見兒偏聽偏信……如今美夢驚醒,她無所適從,此前她沾沾自喜的反應,如今都成了笑料,供人指摘。
玲瓏很難堪,還有一絲反落寞與遺憾。
她有點難過,特別想哭,可又不敢哭出聲,只能一下一下聳著肩頭,如同在冬夜裡流浪的、孤立無援的小貓崽子。
白夢來心疼極了,他顧不上和柳川的約定,當即彎下身子,將玲瓏攔腰抱起。
小姑娘一如既往的輕,好似沒骨頭,很容易就抱在懷中。
白夢來託著她的腿根,小心翼翼地將小姑娘扶穩,任玲瓏坐在他的臂彎處,同他面對面對視。
玲瓏被白夢來突如其來的擁抱嚇了一跳,待她反應過來時,雙手已經攀附在白夢來的肩上了。她身體朝前傾斜,鬢邊的步搖珠玉微微顫動,劃過她的眉眼。
玲瓏居高臨下俯視白夢來,入目便是他溫雅精緻的面容。
她離白夢來好近啊,她滾燙的鼻息就這樣和白夢來的氣息交織在一塊兒,難捨難分。
玲瓏臉上的淚痕未乾,她錯愕地看著眼前的白夢來,不明白此時的擁抱是甚麼意思,白夢來意欲何為。
她只知道,現在的她高高在上俯瞰白夢來,好似他是她的裙下之臣,他甘願俯首稱臣。
“白……白老闆?”玲瓏驚慌失措地喊他。
白夢來憐愛地注視著她,為她掖去眼淚:“小傻子麼?怎就哭上了?方才的話我都是混說的,故意逗你玩的。”
“甚麼意思?”
白夢來知道,這一回他不把話挑明白,玲瓏恐怕就要鑽牛角尖了。
於是,他只能無奈地道:“玲瓏,我心悅你。”
“啊?”玲瓏難以置信地望著白夢來,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她好似被餡餅砸中了腦袋,整個人發昏,嘴上結結巴巴:“我很不好的,真的。我沒有錢,也沒甚麼好的家世,我……”
玲瓏還想說些甚麼,卻被白夢來打斷:“你只要是你,這就儘夠了。”
語畢,白夢來忽然抬手,扣住了玲瓏的後腦勺,將她拉近。
不過眨眼間,白夢來薄涼的唇抵上了玲瓏的櫻桃小嘴,以吻封唇。
白夢來……在吻她嗎?
玲瓏一陣暈頭轉向,被親得神魂顛倒。
玲瓏好似落入了遮天蔽日的蛛網裡,如今被束縛成繭子,再也無路可退。
其實無需白夢來主動狩獵,玲瓏她很缺愛,只要有人待她好上一點,她甘願作繭自縛。
玲瓏感受白夢來柔情似水的吻,意識逐漸迷離。她好似溺水的人,雙手漸漸放鬆,沉溺湖底,再也沒有抓住救命稻草的力氣了。
她被白夢來牽引、掌控,無處可逃。她已是他俘虜,受他差遣,任他支配。
白夢來本只是想用溫柔的吻安撫玲瓏,可不知為何,他一碰到小姑娘就好似能被她蠱惑,情不自禁再加深這個吻。他的吻不再溫柔,而是侵略性十足,似乎要將玲瓏吃拆入腹,要同她融為一體。
白夢來燥熱不堪,心火難熄。待他回過神來,玲瓏已被吻得氣喘吁吁。
白夢來輕笑了一聲,罵道:“不中用的小傻子。”
這話裡頭帶著多少分寵溺,就是路人都能品出況味來。而玲瓏也懂了白夢來的意思,她羞怯地將頭埋到了男人的肩窩裡,不想再示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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