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柳川隨鍾景回了青山庵,金膳齋只剩下玲瓏和白夢來了。
玲瓏照常醒來吃餐點,這一回,白夢來倒是親自下廚,沒讓柳川敷衍著提兩紙包燒餅與滷肉了。
待白夢來將熱氣騰騰的透花餈端上桌,玲瓏驚訝發現他的眼下略顯青灰色,好似昨夜不曾睡好。
玲瓏想起柳川昨晚找白夢來“談心”去了,想必是兩人相談甚歡,因此才熬了一宿。
玲瓏感慨:“白老闆,你和柳大哥感情真好。昨天能聊這麼久,肯定是掛念他要出遠門吧?”
白夢來一愣,目光虛浮,落到別處。他嘴角牽起一絲涼薄的笑,喃喃:“是啊……”
白夢來一想起昨夜柳川以下犯上揪著他衣襟,逼問他和玲瓏感情到哪一步的時刻,他整個人都是生無可戀的無奈模樣。
說得好似他把玲瓏怎麼了,他是哪種人嗎?白夢來最是有君子之風的郎君,豈會幹出禽獸不如的事來?
奈何不管他怎樣辯解,柳川俱是不信,且認為他謊話連篇。
白夢來廢了好一番口舌才將人勸走,等他上榻小睡時,天都矇矇亮了。
白夢來一面嘆氣,一面給玲瓏倒蒸熱的羊**。
他知道玲瓏嗜甜,特地往靈沙臛,也就是過濾去豆皮的紅豆沙裡添了些糖煉牛乳,這樣的點心餡兒既有豆沙的清香又有奶製品的醇厚甘甜。再將甜餡兒用模具將其壓出花形,塞入糯米捶打的餈糕內。餈糕透亮,豆沙的紅豔花色隱約可見,如此這般就成了皇城百姓讚不絕口的新興糕點“透花餈”。
白夢來算是將玲瓏的口味把握得十成十,見她吃得歡暢,他也嘴角微微上揚,道:“慢些,沒人同你搶。”
玲瓏見自個兒吃相不雅,放下那原本要遞到舌尖舔舐的手指,裝模作樣在帕子上擦了擦,道:“是白老闆制的糕點好吃,我這才沒忍住多吃幾口。”
“你喜歡就好。”白夢來抿唇一笑,道,“想往後都吃得著嗎?”
他似乎又在下甚麼鉤子,說話聲極為溫柔,循循善誘。
玲瓏一愣,噥囔:“想呀……可是之後我若是回組織裡,我就不能再跟著白老闆了。”
聊起離別,總是令人惆悵。
白夢來想著如何將她拐到身邊,道:“你沒有賣身給你主子,想走也很容易。”
“不行的,我說好了一輩子為主子效忠。”
她拒絕得乾脆,白夢來也不惱。
他知道玲瓏是個實心眼子,要真想將她騙到手,還得下點功夫。
於是,白夢來問:“你主子疼你嗎?”
玲瓏聊起主子,好似聊起親生父母那般,滿心滿眼都透著高興。她忙不迭點頭,道:“主子對我很好。”
玲瓏伸手比劃了一下,說:“把我從那麼丁點大,帶到了現在這樣。”
“好似你的長輩一樣嗎?”白夢來問。
“嗯!”
他像是聽到了甚麼滿意的答案,微笑,道:“既然是你的長輩,那你該知道,沒有長輩是不盼著晚輩過得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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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他知道,你留在我身邊……啊,是金膳齋裡,小日子過得暢快,我想他也不會特特來阻攔。”
玲瓏糾結了半晌,她蹙眉,道:“我留在組織裡,不止是這個原因。”
白夢來挑眉,問:“哦?還有甚麼緣故?”
玲瓏猶豫了很久,她像是做好了心理建設,道:“我從未告訴過外人,今時今日,只透露給白老闆聽。”
“嗯?”白夢來心間一跳,等她後文。
玲瓏舔了舔下唇,鼓足勇氣,道:“我乃是前朝官宦世家之女,前朝昏君滅我滿門,唯有我一人僥倖存活。我從主子那裡得知,前朝餘孽還未殺盡,還剩下前朝皇太子一脈在民間流竄。我必須找到他,親自手刃他,絕了前朝血脈,這般才能以慰我父親在天之靈。”
聞言,白夢來手裡的瓷盤落地,糕點散落一地。
他鮮少有這般失態的時刻,面上的笑容也在頃刻間蕩然無存。
玲瓏見他神色失常,擔憂地問:“白老闆,你怎麼了?”
片刻,她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道:“啊,是不是打打殺殺的話,將你嚇到了?”
畢竟白夢來這樣尊貴的公子,對於殺戮之事,還是心存畏懼的。
白夢來淡淡道:“不是。”
他頓了頓,問:“既然是前朝君王害你滅門,你又為何遷怒於皇太子身上?”
玲瓏不以為然地道:“那麼,既是我父親得罪了君王,他又為何株連我滿門?我不夠仁慈,也不善良,怪就怪在他生於帝王家。只求他死後尋一門好胎,下輩子不要再投入這等殘酷的宮闈之中了。”
玲瓏閉眼都能想起病死的母親,她蜷縮在母親懷裡,卻發現她的身體越來越涼。
她如同被拋棄于山林之間的幼獸,蜷曲在瀕死的母親身側,祈求庇護。
她還那麼小,小到沒有自保的能力。
如果不是主子救了她一命,恐怕她都活不下來。
前朝君王該死,多狠毒的心腸,才會因一句忠言逆耳而遷怒於罪臣家的婦孺孩子?
他濫殺無辜,一句輕飄飄的話語便讓純臣絕後,那她也要讓他死後也不得安寧,誅殺他的子嗣,斷了他的根。
這是玲瓏的使命,唯有這樣,她才有顏面去見九泉之下的父母。
這時,廳堂內部的氣氛冷了下來。許是往事太沉重,兩人都不曾說話,花廳內落針可聞。
就在玲瓏想說點甚麼緩和氣氛的時刻,白夢來道:“昨夜齊倫傳來了訊息,說曹夫人和官家報案自首了,不日後便要受審,如今正押在大獄裡。我還有幾樁事想問她,特地託齊倫和牢頭求了情,引我見她一面。你吃完了糕點,我們就出門吧。”
“好,我也想見見她,敬她一杯水酒。”玲瓏想到曹夫人解救了那些被曹老爺殘害過的女子,死的好生安葬,活的給置辦一些退路,也算是行了善舉,擔得起“俠義”二字。
兩人帶了水酒與糕點賄賂牢頭,點心不過是場面話,白夢來袖子底下的金條才是真章。
若是曹夫人真是犯人,那給牢頭十個虎膽子,他也不敢收受錢財。然而曹夫人一案還有待審理,上頭沒發話審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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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刑,那便只是有嫌疑的女子,收點小錢,讓隔著獄門說兩句話,還是使得的。
牢頭心安理得地收了錢,把玲瓏和白夢來放進大獄。
為了以防萬一,他沒給白夢來開牢門,只讓他們隔著牢營談話。
大獄門口擺著狴犴,謂之神獸,用以看守牢門。由於狴犴似虎,常繪在牢門前,也有虎頭牢之說。也不知這樣的兇物能否如人所願,鎮壓住牢獄裡的邪祟。
白夢來一面想,一面上前敲擊牢門,喊:“曹夫人,我和玲瓏來看你了。”
他說得冷淡,倒沒有甚麼掛念的語意在內。玲瓏不免想,白夢來之所以堅持要見曹夫人,該不會是想問問她有何遺願,順道訛她的錢吧?
反正她都敢自首了,鐵定是不在意榮華富貴,那麼錢財自然可以給有需要的人,也就是白夢來了。
玲瓏越想越對味,看白夢來的眼神也不對頭了:“白老闆,你不會是想趁人之危,索取曹夫人的錢財吧?”
白夢來皺眉,道:“我是那種人嗎?我不過是想替人排憂解難罷了!若是夫人覺得家中錢財無數,有些燙手,我可以幫忙花銷,好讓她放心上路。”
“……”果然,這廝就沒零星半點的好心思。
曹夫人聽到牢獄外的動靜,頗為驚訝,問:“是玲瓏姑娘和白老闆嗎?”
玲瓏聽到她的聲音,笑答:“夫人,是我!”
“你們怎麼來了?”曹夫人緩慢走近他們,不解地問。
玲瓏撓撓頭,道:“我聽說你的事了,你解救了那些被曹老爺害過的女子。你在我心裡,是巾幗英雄!”
曹夫人笑得勉強,道:“不過是舉手之勞。”
玲瓏滿臉崇拜地看著曹夫人,只覺得她從不自矜功伐,和白夢來這樣凡事精打細算的商人氣質不同。
白夢來暗歎玲瓏想事膚淺,他此番來尋曹夫人,可不止是敘舊。
他將手上的酒水與糕點遞給曹夫人,這些東西都讓牢頭驗過毒了,是安全的,吃著也放心。
白夢來收回手,漫不經心地問:“曹夫人,我來尋你,是有一件事想問。”
“白老闆請說。”或許是曹夫人本就沒有求生欲,如今喪失了戾氣,說話間倒也還算隨和。
“我好奇很久了……既然其他被殘害過的女子都關押在別處的院子裡,那麼你呢……你為何被曹老爺傷害後,還能獨佔鰲頭成為曹家夫人,並且活到現在?”白夢來的問題一丟擲來,便如同驚雷一般,將玲瓏嚇了一跳。
細思一會兒,確實疑點重重。
曹夫人抿唇,她盯了白夢來許久,苦笑道:“智者類妖,果然一點蛛絲馬跡都逃不過白老闆的法眼。”
“好說,還望夫人能為我解惑。”
“如今這番光景,我也沒甚麼不能說的。”曹夫人嘆了一口氣,道,“就當是我為了那些殺業贖罪,今後被官家處死也好,入獄吃牢飯也罷,都是因果,都是我……助紂為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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