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要為她意中人守身,讓我替她和姑爺圓房。
我不願意,她便罵我打我:
“不願意?那你就給我去花樓!”
後來姑爺對我寵愛有加,日夜離我不得。
小姐卻不開心了。
她罵我是狐媚子,是野種。
和我那個死去的娘一樣是個愛爬主人床的賤婢,遲早要把我賣去花樓。
只是後來,變成賤婢的是她,即將要被賣去花樓的也是她。
1
今日是小姐的大婚之日,我不用在旁伺候。
張嬤嬤領著幾個大力的粗使丫鬟把我浸入浴桶中。
一遍又一遍給我清洗,按小姐的話來說,是要洗去我身上那股低賤的味道。
還在我赤裸著的身上抹上一層又一層昂貴的潤膚露。
水中更是撒滿了香氣沁人的花瓣。
張嬤嬤說,姑爺是個清貴的世家公子,可不能委屈他。
我白著臉,顫抖著身子哭著求張嬤嬤:
“奴婢不敢高攀姑爺,嬤嬤放了我吧。”
張嬤嬤橫著張臉,手指狠狠地戳了我腦袋:
“腦子就不能機靈點,想跟你那死鬼娘一樣嗎?乖乖聽話才能活下去。”
我流著淚,抓住浴桶邊的手指不由得用力。
其實我明白,嬤嬤說得對。
畢竟小姐說了:“你要麼陪姑爺,要麼就去花樓陪那些販夫走卒。”
於是在小姐的大婚之夜,我穿上夫人為小姐準備多日的婚服坐在婚床上。
而小姐穿著我往日的衣裙再三對我威嚇:
“別說不該說的,你也不想和你早死的娘一樣吧?”
我頂著紅妝,內心歡喜——終於可以脫離周府了。
面上卻像以往歲歲日日一般,紅著眼眶,身子瑟縮著:
“是,小姐。”
2
屋內的人都退出去了,姑爺帶著一身酒氣,步伐略微匆忙地走到我身旁。
他輕挑開我的紅蓋頭一愣,而後柔聲喚我:
“夫人。”
他長身玉立,白玉的臉上因醉意而染上些許微紅,眼神灼灼地望著我。
我低著頭,佯裝羞澀地“嗯”了一聲。
託同一個爹的福,我和小姐長得極像,不熟悉的人根本分辨不出。
尤其是姑爺只是遙遙看了小姐幾面。
小姐是京城第一美人,京中不少世家公子對小姐愛慕許久。
姑爺也是其中一個,也成功抱得美人歸。
只是可惜了,小姐心中已有意中人,一心要同話本子的女子般為意中人守身。
現在只能委屈姑爺和我這個低賤的奴婢圓房。
3
我覺得床上的姑爺又兇又邪,像個惡鬼一樣吞殺我。
他在這夜叫了三次的水,故等一切停止時,府內已夜深人靜。
我拖著疲累痠軟的身子悄悄下床來到隔間。
剛進門,小姐就甩了我一巴掌。
這麼多年以來,我已經明白被打怎麼倒下才會不那麼痛。
我熟練地倒在地上,眼眶適時泛紅。
“賤人,和你那個愛爬床的娘一樣!”
我手不由得握緊,指甲刺入掌心。
可笑,明明是她那混賬爹喝醉時糟蹋了我娘,卻說成是我娘爬床勾引主人家。
“小姐,我、我沒有。”
小姐嘴角帶笑蹲下,纖長細嫩的手指猛地掐上我的臉,面容靜美,言語刻薄:
“我剛可一直在這聽著,聲音叫得可真好聽,喜歡姑爺這麼對你嗎?”
我臉瞬間羞紅,淚珠子順著眼眶滑落,身子瑟縮,口中喃喃著:“不敢。”
我覺得小姐真好笑,明明是她算計著讓我替她和姑爺圓房。
如今又因我和姑爺圓房不開心。
也是,她一貫喜歡折辱我。
4
我娘是夫人的丫鬟,在老爺喝醉時被強迫,不小心懷上我。
夫人膈應我娘,卻為了在老爺那邊不落刻薄名聲,讓我娘把我生了下來。
我娘生下來我後,還是夫人的婢女,我也自然而然成了小姐的婢女。
夜晚娘從夫人那回來總是不開心,而我也總是被小姐打罵。
那會兒娘總會在無數個我被小姐欺辱的夜晚抱著我哭。
她讓我忍忍,她說誰讓我們命不好呢!
我雖然哭,但我不以為意,我總以為命是自己掙的。
我也一直這麼努力的。
我盼望著長大後帶娘離開周府,我不想娘再這樣哭了。
在夫人尋夫子上門教導小姐功課時,娘說會讀書的人是極其有本事的人,她讓我好好伺候小姐,希望我能耳濡目染,學得一星半點。
故我給小姐研墨極其認真,替她練字時也格外刻苦,替她做功課寫經義更是絞盡腦汁。
但府上請來的李夫子識破了小姐的把戲,在追問得知是我所寫後,對我稱讚連連,誇我見解獨到,筆力鋒利大氣。
有了夫子的話,我更是相信,總有一天我能學有所成,帶著娘順利離開周府,謀得不錯生活。
可惜我娘等不到那一天。
在我七歲那年,夫子憐惜我無紙無筆,上完課後拿出一套筆墨後送我。
不巧剛好遇上夫人前來探望小姐。
夫子不清楚府上緣由,又怕我被夫人責罵,對著夫人一頓誇。
誇小姐聰慧過人,連帶著身旁丫鬟都有些許靈氣,接著又誇府上人傑地靈等等。
夫人人前向來和善,她溫婉客氣地跟夫子道謝,接著又微微彎腰摸了摸我的頭。
她摸我頭的手很暖很輕,衝著我笑得也很溫柔。
她說:“是吧?我也覺得阿福是個聰慧孩子,跟她孃親一個樣。”
那時我覺得夫人也不像孃親說得那麼可怕。
晚上我興致勃勃和孃親說了這事。
不料孃親臉色卻瞬間發白,她抱住我的手不禁收緊。
我隱約記得我那會說了句:“娘,我疼。”
孃親慘白著張臉跟我道歉,身子卻不斷瑟瑟發抖。過了許久,她一把抱住我,聲音顫抖:
“阿福你乖啊!以後好好給小姐當奴婢,努力活下去,她說甚麼你就做甚麼,好不好?”
“娘,我一直都很聽小姐的話。”
其實我想告訴娘我不喜歡小姐,但是看到孃的眼淚,最終我還是遲疑著點了點頭。
那晚的娘很溫柔,她抱著哄我睡覺,久違地給我唱她家鄉的小曲。
很久以後我都在悔恨自己的不小心,因為我醒時就見不到娘了。
他們說孃親失足落水沒了。
後來府上的教書先生也不再是李夫子。
他們說李夫子告老還鄉去了。
我也由“阿福”變成了“阿瓊”。
5
清早,我換上和小姐貼身侍女一樣的衣裙,臉上塗黑,眉頭加粗,點上滿臉雀斑。
我又成了以往小姐的侍女阿瓊。
我端著水盆輕手輕腳進了小姐和姑爺的婚房。
小姐坐在梳妝檯上描眉畫眼,姑爺穿著裡衣靠坐床邊深情款款地看著小姐。
兩人看著很像是一對璧人。
“阿瓊,愣著幹嗎?還不給姑爺更衣。”
明明昨夜還為姑爺和我圓房而生氣,今早卻仗著我不起眼的面容,使喚著我給姑爺更衣。
我大概明白小姐的想法,她在警告我,也在暗暗羞辱姑爺。
警告我,昨夜姑爺和你睡了又怎麼樣,天一亮還不是得變回低微的奴婢?
羞辱姑爺,你昨夜睡得開心嗎?你睡的女人是個賤婢啊!
我輕手輕腳拿起早已備好的姑爺的外衣,為難地看著還靠在床邊的姑爺:
“姑爺,讓奴婢為您更衣。”
姑爺看向我,點點頭,溫和一笑後起身。
姑爺很高,我踮著腳才勉強為他披上外衣,我仔細給他撫平衣服上的每一個褶皺,小心翼翼地環著姑爺的腰為他繫上腰帶。
我離他很近,能嗅到他身上跟昨夜那般好聞的氣息。
小姐身上也有一股好聞的清香,是夫人用昂貴的香料長年累月為她薰染出來的。
我想姑爺大概也是如此吧!
我的手很規矩,眼眸也一直垂著不敢看向姑爺。
我知道小姐的視線在我身上。
我是有勾引姑爺的心思,但我不會在這時候犯下這種錯誤。
我很謹慎。
直到過了許久,小姐滿意地把目光收回。
我心裡才暗暗鬆氣。
然而,下一秒我的下巴被人挑起,我一愣,面前是姑爺俊美的臉。
他臉龐如玉,眉如劍鋒,眼如晨星,嘴角正微微勾起,眼神帶著些戲謔。
他身子遮擋住小姐的視線,用抬起下巴的那隻手輕輕揉了揉我的唇珠,動作旖旎。
他張開嘴,無聲地說:“昨夜是你吧?”
我整理衣裳的手不由得微微一頓。
姑爺看來也不像外界傳的那般清冷自矜,不近女色。
真好,甚麼都沒有的我,恰好有一張好臉。
沉默片刻,我仰頭衝姑爺嫵媚一笑,在眼珠流轉間,握住姑爺的按壓在我唇上的手。
剎那間,我看到姑爺的臉上露出清風朗月的笑。
嘖,動作如此輕浮,臉上卻如此高潔。
這姑爺應是不如小姐好糊弄。
6
姑爺和小姐去前堂敬茶,我躲回了隔壁小間。
我在梳妝鏡前拉下我肩上衣裳。
鏡子映照出雪膚上的點點紅梅,又豔又純。
我滿意地拉上衣裳,回想起剛剛替姑爺更衣時他無聲的問話,心下哂笑。
小姐算計姑爺,讓個丫鬟跟他同房。
殊不知若是婚房內坐的是小姐,姑爺根本不會進去。
小姐啊小姐,出了周家那個院子,不是所有人都願意依你周婉婉的!
況且你真的以為姑爺求娶你,真是仰慕你不成?
一個婚前和人無媒苟合的千金小姐?
7
夜晚,小姐不出所料,黑著臉來小間找我,她催促著丫鬟替我換上華服,梳上與她一致的妝容。
她對著梳妝後和她幾乎一致的臉冷笑出聲:
“明明長著和我一樣的臉,你看著怎麼就是一副狐媚樣呢?”
“是因為喜歡爬主人床的緣故嗎?”
說罷,她伸出纖纖玉指,使勁扭了扭我腰間的軟肉。
我疼得一激靈,後背都是冷汗,但我不敢出聲。
我知道她現在不痛快。
就算姑爺是她周婉婉不喜歡的人,她也不願意讓我得寵。
我一直不知道她對一個卑賤的丫鬟哪來那麼大的敵意。
不過我慶幸這份敵意,不然她也不會一步一步走入萬劫不復的圈子。
我十四歲那年,私下買了幾本禁書,塞進她院子裡小丫鬟的住處。
小丫鬟們年紀小,為書中千金小姐和落魄書生的愛情心神不寧,連帶著整個院子的婢女都私下看起了話本子。
久而久之,話本子傳到了周婉婉手中。
周婉婉如我所料,和那些涉世未深的小丫鬟一樣,一心向往話本子裡的書生和千金小姐不為名利愛情。
她開始無心京城顯貴的世家公子,一心等待她心中那個愛她的落魄書生。
我計劃得很好,但周婉婉意外被夫人發現私下看這些不三不四的話本。
夫人大發雷霆,罰了院子裡的婢女跪了一地,兼罰沒三月銀錢。
至於小姐,則被夫人禁足一月。
我就是在她禁足時偶遇了書生趙安。
他攜帶著生病老母,跪在醫堂外求大夫救他娘一命。
我看不得別人沒娘,掏出大半月錢替他付了這筆藥費。
趙安雖衣裳破舊,整個人卻溫潤如玉、氣質淡雅。
和話本子裡的落魄書生很像。
我大概自作自受吧,給周婉婉設計,讓她痴迷話本子被罰。
我自己也在無意中喜歡上這種書生。
趙安大概也對我有一絲情誼,他會溫柔地喊我“阿瓊姑娘”,會時不時來周府看我,給我送他娘做的果脯,他甚至許諾會賺錢替我贖身。
這是我自娘去後再也沒得到過的溫情。那會兒我想著,給娘報仇脫離周府後,和他成婚也不錯。
但是這一切被周婉婉知曉了。
她一向視我為她所有物,趙安自然不例外。
當有一日我看到趙安和周婉婉在後門拉拉扯扯時,我心涼了一瞬。
也是,周婉婉的明媚傾城和我平時灰頭土臉對比,只要沒瞎,都知道選誰。
我有些失望,但不是很傷心。
情愛這事在我這裡是最不重要之事,我也沒資格談何情愛。
直到某天周婉婉找事罰我跪下,炫耀道:
“阿瓊啊,趙安說喜歡我。”
我俯身磕頭低聲道:
“小姐貌美聰慧,趙安自然忍不住愛慕。”
在我跪下的瞬間,我想到一計,決定成全周婉婉和趙安。
起初我並沒有把趙安算計到周府這一遭。
但他自己闖進來,對我表達情意後,又變心喜歡上週婉婉,那就怪不得我了。
在我的推波助瀾下,趙安和周婉婉越走越近。
直至有一天,我偶然聽到周婉婉竟然私下讓貼身丫鬟去買避子藥。
我不動神色,把避子藥換成補氣血的。
一切都往好的方向走,周婉婉月信停了。
再後來,夫人急匆匆把周婉婉嫁給了名滿京城卻家世略低一籌的姑爺顧準,而周婉婉鬧死鬧活不肯嫁時,我就知道,我的機會來了。
8
我進了小姐和姑爺的臥房,姑爺正斜臥在床上。
一襲白衣鬆鬆垮垮穿在身上,領口凌亂,露出一大片結實的胸膛,隱約還能看到我昨晚情不自禁留下的斑斑點點春色,絲綢般墨髮被綢帶輕輕束起,襯得肌膚如雪,面容如玉。
他偏頭看我時,眼神流轉間盡是無限風情。
他像是在勾引我。
“阿、瓊!瓊者,美玉也!阿瓊真是人如其名。”
說著,他起身走來,把我橫抱,坐落床榻,下巴抵在我頸窩,濃密的氣息在我耳際徘徊。
“姑、姑爺。”
我耳根透紅,欲拒還迎地推拒著他。
“我名顧準,阿瓊可喊我阿準,當然若阿瓊願意,喊我夫君我更是開心。”
顧準擁抱著我,手指在我長髮間穿梭,語氣溫柔低沉,莫名帶著一股惑人意味。
我紅著臉,眼裡擠出些許淚珠,語氣嬌軟羞澀:
“阿準,你不恨我夥同小姐欺騙你嗎?”
沒錯,在訂婚之際我曾經私下讓人給顧準傳話,引他至周婉婉和趙安私會處。
他是知道周婉婉婚前與人無媒苟合的,所以到底圖謀周家甚麼,才能頂著一大頂綠帽求娶周婉婉?
顧準抬頭,柔情似水地望著我,炙熱的手掌在我頸間一下又一下滑動:
“我怎會怪你呢!你也是不得已而為之,況且我對阿瓊一見傾心,昨夜洞房,為夫是想一走了之的,奈何看到了你。”
說罷他在我頸邊低嗅,灼熱的呼吸打在我赤裸的肌膚上。
我佯裝羞澀抱住顧準,臉埋在他懷裡,藏起嘴角諷刺的笑:
“阿準,你、你是真心喜歡我嗎?不嫌棄阿瓊是個低賤奴婢?”
我娘常說,男人的話聽不得,一旦溫言好語,十有八九想要從你這得到甚麼!
顧準微微一笑:“當然,不然我昨夜何必同你圓房,我自然明白昨夜是你,只是看你昨夜太過緊張,沒有言明。我自定親宴對你一見傾心,我也想光明正大地娶你,奈何你賣身契在周夫人身上,唉!”
“阿準,阿瓊對你也甚是喜歡。”
“唉,可是,瓊兒,你的賣身契在周夫人身上,為夫想娶你都不可。”
我看著一臉欲言又止的顧準,不由得暗歎他演技真好。
一個世家公子竟放下臉面去勾引一個低賤奴婢。
看來所求甚多,只是不知目的與我是否一致。
作為一個被勾引得錯失芳心的丫鬟,我上道地著安慰:
“阿準,阿瓊願意為妾為婢,只求能在你身邊。”
“不可,我希望能和阿瓊正大光明地在一起。”
“阿準……”
外頭夜色沉沉,屋裡暗香浮動。
事後我躺在顧準懷裡,手指有意無意地在他胸前滑動:
“阿準,我得回去了,小姐該等急了。”
顧準一把摟住我欲起身的腰肢,聲音低啞曖昧:
“嗯……別回去了。我想醒來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你。”
“可、可是小姐那邊……”
他握住我的手,低頭一親:“交我身上。”
9
早晨我醒來時,床榻已經沒了顧準身影。
周婉婉穿著我舊衣,灰頭土臉站在床邊瞪著我,臉上俱是怒氣,她低聲罵道:
“你這個賤婢!昨晚為甚麼不換回來?”
我心裡一驚,一邊悔恨自己沒有防備之心,竟然睡得不省人事,一邊佯裝驚慌,下床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周婉婉慌亂地朝四周看去,急忙扶我起來,揪著我就往隔間去:
“賤婢,你想害死誰?”
我低著頭跪在地上,心裡思緒翩飛。
顧準昨夜態度讓我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我低頭睜大眼睛,再抬頭時眼眶已泛紅,眼淚恰好從眼尾滑落。
我哽咽著撲倒在周婉婉腳邊,哭訴道:
“小姐,不是奴婢不想回去。是、是姑爺不讓。”
“姑爺、姑爺他好像發現了!”
周婉婉急忙一把抓住我的手,指甲不禁掐入我肉中,語氣驚慌:
“甚麼?怎麼會?是不是你這個賤婢洩露的?”
我抱住周婉婉大腿,聲音俱是慌亂之意:
“小姐明鑑,是昨夜姑爺跟我說了很多似是而非的話。”
“他說了甚麼?你一字一句別漏了,說與我聽!”
我擦了擦眼淚,語氣戰戰兢兢:
“昨晚姑爺說,前天夜裡有人告訴他,有個看著很像是小姐的人在後門和一個書生樣男子拉拉扯扯;他還提起多年前京中有戶人家,家有雙生女,大女兒跟人私奔,二女兒不得已替嫁給姐夫,結果被姐夫發現,殺了那一家人的事。”
“小姐,這可怎麼辦才好?姑爺說這話時神情特別嚇人,小姐,我怕。”
周婉婉神色瞬間蒼白,慌亂追問:
“除此之外呢?他對你態度怎麼樣?”
我低著頭,聲音很小:
“還、還好。”
周婉婉心神像是定了一般,她瞪了我一眼,又罵了句“騷蹄子”,而後吩咐我:
“換上衣服,一會兒回門。”
10
我跟著周婉婉和顧準回了周府,今日是新婚回門之日。
周府乃世代皇商之家,家財富可敵國。
故周府宅院格外闊氣輝煌,堪比親王府邸。
周家雖世代無人為官,卻也地位超然,如今的當府夫人更是淮陽王家嫡女,也是如此才能求得皇上降下聖旨賜婚。
進門我便趁著周婉婉和顧準心思不在我身上,悄悄進入我原本住的院子。
張嬤嬤已等候多時,她拿著手中包裹遞給我,語氣一貫兇狠道:
“你非得如此嗎?你娘臨終遺願是希望你好好活著。”
我上前擁住她,語氣平靜:“不這樣,我會像我娘那樣悄無聲息地死去。”
“嬤嬤且安心等候,待我事成,阿福定會把你接出,為您養老。”
“我不會讓您一輩子被困在此處的。”
……
我娘死去時,我才七歲;偌大吃人的腌臢府院,若不是張嬤嬤護我,我就算平安長大,怕也是要吃上許多苦。
我手中包裹乃我十二歲時被罰深夜打掃庭院,無意間偷聽到周襄那個老匹夫和夫人爭執時氣憤離去而遺落的賬冊。
裡面揮揮灑灑記載著每年支出購買的糧食、麻布、鹽,甚至還有鍛造鐵器支出,甚至還有待開礦的山頭。
每一項支出數額都巨大無比,不像家用,更像是養著一支龐大的軍隊。
那晚我手腳冰冷,心臟卻一下比一下跳得更快。
我想我有機會讓那毒婦和那老匹夫去死,替我娘報仇了。
我把賬冊偷偷帶回我住的地方,躡手躡腳在屋子轉悠尋找藏匿的地方。
剛尋得一處妥帖處,轉頭便看到張嬤嬤站在門外冷眼瞧我。
她伸出手來示意我把賬冊交給她,我倔強著撇過頭去,站在原地不動。
張嬤嬤氣急敗壞走來,擰住我的耳朵罵我:“死丫頭,不想活了嗎?給我拿出來。”
我力氣小,搶不過張嬤嬤,最後她拿到東西,便把我甩在地上,她惡狠狠地讓我當這事沒有發生過。
第二日一早,府中說丟了東西。
全府上下都要搜查,查到了我這裡。
他們把我屋子裡裡外外都翻了個遍,包括我預備藏賬本的地方。
查了一天,直到傍晚時分才說在原地已尋得,誤會一場。
夜晚我臉色蒼白跪倒在張嬤嬤腳邊。
張嬤嬤一如既往對我不客氣,罵我蠢笨如豬,和我娘一般,不懂迂迴。
最後她拿出賬本跟我說:“我先替你收著,若是你大了後還執意如此,你再尋我。”
我也是後來才知道嬤嬤和我娘一樣,是夫人的陪嫁丫鬟,也一樣被周襄那個老匹夫染指。
只不過嬤嬤比我娘堅強,比我娘聰慧,也比我娘狠。
她在夫人面前給自己灌下絕子湯,跪倒在夫人面前,發誓說夫人永遠是自己的主子。
所以她活下來了,我娘最後死了。
11
我把賬本連帶這些年悄悄收好的證據放入隱秘處,而後歸隊。
不知周婉婉和夫人說了甚麼,夫人喚我去見她。
我剛進門,夫人就起身拉住我的手,語氣一如既往地溫柔和氣。
她說:“阿瓊受苦了,婉婉嬌慣,多虧阿瓊幫她。”
我連忙要跪下,誠惶誠恐跟夫人保證:
“沒、沒有,這是奴婢應該做的。”
夫人滿意地撫了撫我的手,笑著說:
“好孩子。”
富貴人家的當家夫人綾羅綢緞在身,金銀玉石在佩,過得事事如意,三十餘歲了,歲月都不曾在她臉上留下任何痕跡,一如雙十年華那般。
我低著頭不敢瞧她,我怕想起我娘,怕我剋制不了自己仇恨的眼神。
我娘死在了二十五歲,而害人者卻無憂無慮活在富貴堆中,我恨。
“阿瓊,婉婉身子有礙,多虧你替婉婉伺候姑爺,改日讓婉婉做主,讓姑爺納了你吧。”
“娘,我才不要顧準納這個賤婢!”
“婉婉!不可胡說。”
夫人喝住還要說話的周婉婉,扶起我剛要跪下的身子:
“唉,你這孩子怎麼動不動就跪下啊!好孩子,你娘去時你還小,按理說你該叫婉婉一聲姐姐,喚我一聲母親,為此我還讓你跟著婉婉陪嫁,想著你們姐妹倆一起能有個照應。”
“你也知道婉婉身子嬌弱,難以孕育子嗣,母親答應你,若是你能育下一子半女,母親定讓姑爺抬你為妾。”
我連連下跪:“夫人,奴婢不敢,能為小姐做事是奴婢的榮幸。”
“好孩子。”
……
我從屋子出來時,後背已滿是冷汗,屋子外還隱隱約約能聽到周婉婉罵我賤婢的聲音。
我走到院子裡的梧桐木下,在枝葉影影綽綽下勾起嘴角。
娘,這周家夫婦很快就要下去陪你了。
12
當晚我們回了顧府。到了顧府後,周婉婉讓我換上她的衣裙,打扮成她的樣子,推我入顧準屋子。
她嘴上惡狠狠道:“賤婢,你可得趕快懷上,否則我就把你賣去花樓,讓那裡的人讓你懷。”
周婉婉婚前與人苟合這件事,顧準知道,周襄知道,夫人也知道。
為了補償顧準,作為周家另外一個女兒,自然得替周婉婉拉攏他,顧準應是知道我身世。
我瑟縮著身子語氣顫抖,低頭說“是”。
夜裡顧準擁著我,與我耳鬢私語,親吻我額上細細密密的汗,舉止親密,動作愛憐。
“瓊兒,顧夫人今日尋你何事?”
我頭埋在他結實寬厚的胸膛,嘴角微微勾起,聲音嬌媚:
“她、她讓我儘快懷上阿準的孩子。”
顧準親吻我的動作一頓,幾不察覺。
而後他在我耳邊輕笑,聲音暗啞惑人:
“為夫也很想瓊兒懷上我的孩子。”
……
我睡時很晚,顧準拿來一碗黑乎乎的湯藥。
說是補身子用,大戶人家夫人孕育子嗣常喝。
我捧起湯碗,聞著熟悉的湯藥味,嘴角勾起一抹甜甜的笑:
“謝謝阿準,你對我真好。”
我一口氣嚥下這湯藥,心裡暗想,這味道倒是比我處理周婉婉的墮胎藥還要濃郁。
許是效果更好吧,畢竟這可能是讓人一輩子都不會懷上的藥。
顧準神色複雜地看著我,在我抬頭時,卻又勾起嘴角笑得寵溺道:
“不用謝,瓊兒何時都不用跟我說謝字。”
13
周婉婉肚子越發大了,遮掩不住;我扮成她的時間也越發長了。
顧準更是肆無忌憚摟著我在她面前親熱,對我寵愛有加。
周婉婉看不過頂著她裝扮的我被他寵愛,無數次拉我到無人處罵我。
來來回回都是那幾句:
“賤婢!”
“騷蹄子!”
“別得意忘形,遲早我要把你賣入花樓。”
現在還不是翻臉時間,所幸我被她罵慣了,只是跪著聽著,適時紅著眼認錯,讓她出氣。
好在,近來趙安常來顧府看她,她常罵我至一半,便被丫鬟叫走去和趙安幽會。
我猜此事顧準是知道的,甚至是他私下支開下人,好讓趙安能和周婉婉幽會。
與他相處這些月,我大概也知道他的目的了。
他話裡話外跟我打聽周府事宜,問我從小到大是否聽到有何異動。
問我有沒有撿到甚麼東西,問我孃親有沒有留下任何遺物,周襄有沒有和我說過甚麼。
他說他打聽到我和我孃的事,他對我很是心疼,想多瞭解瞭解我。
這些日子他也的確對我很好,對我倍加關心呵護。
休沐時帶我出門遊玩,知道我喜歡雲貴坊的桂花糕,還一大早讓人去排隊買來親自餵我吃。
甚至他偶然聽到我喜歡虞美人,而連夜買來盛開的虞美人種於後院,只為了早起的我能第一眼看到。
他夜夜同我纏綿,日日為我簪發描眉。
他望著我的眼神痴情極了,只要他在場,我回頭必定能看到他深情望著我的模樣。
府上之人都說顧準愛慘了我。
如若不是我揹負著殺母之仇,我怕是真要信他愛上我了,可惜我並不不信他。
14
周婉婉生產當晚,一盆盆血水往外倒。
我在屋外站著,身側是顧準。
周婉婉痛苦尖厲的叫聲響了一晚,直到日出之時,穩婆才捧著個嬰兒笑著對顧準說:
“顧大人,是個男孩。”
顧準嘴角勾起,衝一旁等候多時的高壯男子揮了揮手道:
“把孩子送回給岳父吧!”
我扶著鼓起的假肚子低頭笑了笑。
顧准算是徹底搭上淮南王和周襄這個老匹夫的船了。
淮南王乃當今天子同胞弟弟,位高權重,獨守西南一方。
夫人為淮南王獨女,周婉婉又乃夫人與周襄獨女。
而現在周婉婉生下了維繫淮南王和周襄關係的後代,作為飽受委屈的顧準自然得到了周襄的一些補償。
我知顧準在暗地裡收集周府和淮南王勾結反叛的證據,意圖阻止他們。
我並不打算把我手裡的東西給顧準,事情未落地之時,我不會把唯一底牌露出給任何人。
但相處這些日子,我越發不遮掩我殺了周襄那對夫婦的心。
顧準知道,他讓我假裝懷孕,又放出我懷孕的訊息,故而周襄對他更為放心。
畢竟我可是他血脈上的女兒。
他要助淮南王登上高位,難道他也不想自己登上高位嗎?
他因富可敵國被現今天子逼得與淮南王謀反,他不會想到他日淮南王登上高位後也會對他下手嗎?
所以我才是他最放心、最無害的女兒。因為我,他籠絡到了才華橫溢、足智多謀、在官場上年輕有為的顧準。
而顧準也因為我搭上了他們的大船,成為他們自己人。
15
顧準越發忙起來了,他開始早出晚歸。
而周婉婉被顧準不動聲色地軟禁起來。
一日下人稟告我說,周婉婉鬧著要見我。
她坐月子期間越發鬧騰,她一直喊著要見孩子,要見趙安。
我閒著無聊去看她笑話,去時我站在她床側,俯身替她蓋好掀開的被子,聲音平靜:
“孩子已經送回周府,趙安再也沒有來過。”
“我不信,是不是你們把我的趙安抓起來了?是不是顧準這麼幹的?”
周婉婉語氣激烈起來,掙扎著要下床。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製止住她,居高臨下俯視她:
“沒有人抓他。”
周婉婉不斷掙扎,哭泣道:
“沒有人抓他,他怎麼會不來?”
我看著哭得梨花帶雨的周婉婉,勾起嘴角一笑:
“周婉婉,別再欺騙自己了,趙安自你肚子大了以後來過幾次,你自己心裡不清楚嗎?”
“顧準可壓根沒攔過他。”
面前的周婉婉慣常明豔的小臉瞬間變得蒼白無比,往日柔順的烏髮也變得凌亂異常,她不可置通道:
“不會的,不會的……”
我看著狼狽的周婉婉,心中只覺得痛快極了,嘴角含笑,聲音一貫溫婉:
“現在還念著趙安,別想了,趙安可從來沒愛過你。”
“他也永遠不會愛上你,你也別怪他。”
“要怪就怪你有個好母親,你的那個好母親可是把人家趙安父親害死了。”
“你說他會不會愛你?”
周婉婉眼神恍惚地盯著某一處,聽到我話後轉向我,眼神頃刻充滿憤恨。
“不會的,你騙我!你這個賤人記恨我母親殺了你那個賤婢一樣的娘,所以才騙我的,是不是?”
“要不是你娘爬床,我母親怎麼會容不下她?說來說去還不是你娘下賤。”
……
“啪——”
我斂住眸子,心裡怒氣橫生,最後還是沒忍住,上前用盡力氣打了她一巴掌,語速極快:
“是我娘要爬床的嗎?你不妨去問問你那個色鬼老爹糟蹋了府裡多少姑娘!”
“你娘更是助紂為虐,不修理自家夫婿,卻看不慣我娘,更因為夫子要贈我紙筆,心裡不忿,便要罰我娘,最後還將她推入水中活生生溺死!”
“你不怪你那色鬼爹、倀鬼娘,卻怪我娘下賤,那你周婉婉豈不是更下賤?未婚和人無媒苟合。”
“可笑吧,姦夫還不喜歡你,全是你一廂情願。”
周婉婉嘴角帶血,掙扎著要往我身上撲,嘴裡惡狠狠道:
“趙安才不是你說的那種人!你娘該死,你也該死,我真後悔小時候沒把你掐死!”
“你等著,讓我爹孃知道你和顧準囚禁我,定要你們好看!”
我往後一躲,令粗使婆子按住她:
“那可真不幸,我活下來了。你也別指望你爹孃,現在到你們周家人償債的時候了!”
“還有,你知道當初送我筆墨的李夫子後面死了嗎?被你娘害死的,而趙安正是李夫子的兒子。”
“他來找你們一家報仇了!你要是不信,這還有一封他留給你的信。”
“在你平安生下孩子那日,他託我給你帶的。”
“快拿來,你給我!”
周婉婉一把搶過那封信看了起來,薄薄一頁紙,只有寥寥數筆,她卻看了許久,而後淚流滿面,神情恍惚,嘴裡一直念著:
“這不可能,這不可能,趙安怎麼會騙我呢?他怎麼可能會騙我?我不相信!”
我看著喃喃自語、默默流淚的周婉婉,覺得痛快極了,果然情字是最為傷人。
不過,周婉婉這只是開始!
往後她還要一一失去她現在所擁有的一切。
我命人看住她,起身離開她的屋子,去到顧準書房。
我不知怎麼,突然很想看到顧準。趙安欺騙周婉婉,顧準不也是在誘騙我嗎?
顧準看到我,立馬停下手中正書寫的筆,起身擁住我,在我額頭一吻。
他勾起嘴角,笑得特別好看,語氣也特別溫柔:
“怎麼了?”
“周婉婉看了趙安給的信。”
“嗯?”
“阿準,趙安可真壞,他早有意圖誘惑周婉婉愛上他,卻又絕情地拋下她。”
“他對周家有恨,報復周家便是,何必招惹她呢!難不成是女子更可欺嗎?”
“阿準,你說他會不會有報應啊!欺騙他人感情。”
我能感受到顧準微微一僵的身子,我佯裝不知,伸手環住他的腰身,依靠在他胸膛,一字一句低聲道:
“阿準,欺騙他人感情的人一定會有報應的。”
畢竟欺騙別人感情最高明、也最容易成功的方法就是先愛上那個人。
比如你,比如我。
16
我是入府不久後,看到趙安頻繁出入顧府和周婉婉私會,才隱約猜到他和顧準相識,甚至他和顧準是一夥人。
他給周婉婉那封信更是證實了我的猜想,甚至讓我感到詫異。
他父親是早年要送我紙筆被夫人撞見的李夫子。
從遇見我,得知我是周府小姐身邊丫鬟後,他就計劃了一切,他要報周府的殺父之仇。
而我也是計劃的一環,畢竟他的父親李夫子的死也是因我而起。
若不是李夫子看我可憐贈我書筆,他怎會被夫人從府中趕走?還被府上造謠由於德行有虧才被辭退,不然也不至於因名聲損壞,鬱鬱而終。
17
顧準似乎掌握了許多周襄和淮南王勾結的證據,甚至還知道周襄揹著淮南王有個鍛造兵器礦坊,私底下還養著數十萬鐵甲兵騎。
這是周襄醉酒後跟他有意無意洩露的,他用這個吊著顧準,企圖給他描繪他盛大的宏圖偉業。
他對顧准許諾,等他登上皇位後,會封我和顧準的孩子為皇太孫,讓他繼承皇位。
這是顧準回來後跟我說的,他語氣鄙夷,俊美的臉上滿是不屑。
也是,畢竟他是個正直的人,況且他效忠的一直是當今天子。
我靠在顧準懷裡,耳朵枕著他胸膛,聽著他一下又一下安穩有力的心跳,不由自主開口道:
“阿準,你愛我嗎?”
我話剛說出口便已感到後悔,我實在沒資格談情愛,何況顧準愛不愛我,我心裡早已知道。
我怕是這段時間過得太安穩,又是大仇得報之際,放鬆了心神。
顧準低頭看我,沉默許久,笑得很是溫柔:“愛啊。”
18
事情不知怎麼被洩露出去,淮南王帶兵圍起了京城,可惜被當今天子和顧準裡應外合壓了下來。
一場奪位之戰起於暗夜,終結於晨星之時。
當晚我坐在顧府庭院裡,望著空中明月,拿了些許紙錢燒了給我娘。
夜風溫柔吹拂著我的臉,像是幼時阿孃輕輕撫摸我的臉頰一樣。
19
太陽昇起之時顧準回來了。
他滿身是血,俊美的臉上帶著見血的狠意。
他見到我時,朝我狂奔而來,擁住我,伏在我脖頸深吸一口氣。
他說:“淮南王死了,周襄被關進了大牢。”
我伏在他懷裡,能聽到他狂奔而來急促的心臟跳動聲,感受他滾燙的氣息打在我的頸窩。
他離我很近,我聞到了很濃重的血腥味,我不適地推開了他。
我說:“周襄會被處死嗎?”
顧準低頭看我,眼底帶著意味不明的神色,有幾許掙扎。
沉默半晌後,他低頭親暱地親了親我唇,開口道:“周家有個產兵器的礦場以及半數以上的家財沒被找到,周襄求聖上饒他一命,便把那些家財和礦場奉上。”
我低頭沉默,許久後才道:
“所以他不會被處死是嗎?”
“沒人知道那處財富周家藏在哪兒,許是……”
“許是會放過他?那不能在他開口交出位置後殺了他嗎?”
我打斷顧準未盡之語,聲音突兀升高。
我從未和顧準如此大聲說話,我在他面前向來是溫柔小意的,只是這一刻我不想裝了。
“瓊兒,全天下都在看著聖上,若是轉頭把他殺了,聖上可就失了威信。”
我靜靜地看著顧準,我看懂了他的未盡之語。
這大概也是最初他拉下身段和我周旋的目的。
這一刻我突然共情了周婉婉。
“我知道怎麼做了。”
我轉頭回了屋子,拿出之前張嬤嬤給我的包裹。
我遞給了顧準:“裡面有你們想要的東西,我只有一個條件,我要周襄和那毒婦死。”
和顧準待久了,我大概知道了顧準的些許神情,比如現在他就很是興奮、迫不及待,以及如願以償。
不懂他如何猜測到這些東西在我手上,但他接近我、勾引我,不就是為了這些嗎?
我的目的也是為了扳倒周家。
不論過程如何,結果終歸是我們想要的。
顧準抱著包裹,對著我俯身一吻,對我許諾:
“瓊兒,等這些事了結,我一定要三媒六聘娶你,我們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說完他便要匆匆離去。
我定定看著他許諾,笑了笑。
我開口問了他一個我很久之前就想問的問題:
“阿準,你喜歡小孩嗎?”
顧準原本雀躍的神色立馬變得慘白,我內心不由得感到些許痛快。
他片刻不語,我佯裝無事發生,低頭替他理了理衣裳:
“阿準,我很喜歡小孩。”
顧準蒼白著臉看著我,半天才吐出一句話來:
“你會等我的吧?”
我笑著搖了搖頭,抬手在他越發慘白的臉摸了摸,溫聲道:
“阿準,你該去忙了。”
20
周襄和毒婦及一干涉事人於菜市砍頭,我和張嬤嬤站在下方,身旁是神色激動的百姓。
在百姓一聲聲“殺”中,菜市血流滿地。
我挽張嬤嬤的手衝她笑了笑:“我娘可以安息了。”
張嬤嬤一改往日對我兇言兇語,語氣帶著憐惜:
“可是你娘要的是你平安快樂地活下去。”
“嬤嬤,我現在就很快樂。”
“我不愛顧準,我的目的從始至終只有一個,那就是弄死周家那兩個惡人。”
我和張嬤嬤離開之前去看了周婉婉,原本她要被充入教坊司的,不知為何又被當今天子因不知情原因赦免,許是有甚麼人求情吧。
周婉婉人雖沒死,卻已經瘋了,她被送往皇傢俬宅為奴。
我站在遠處,看著她為了爭奪一小塊饅頭被人毆打,被人辱罵。
往日高貴無比的大小姐對山珍海味且還不屑一顧,如今卻同乞兒一般在地上匍匐爭奪一小塊髒兮兮的饅頭。
我不禁想起幼時周婉婉罰我不許吃飯;罰我烈日跪在屋外不許喝水;罰我夜晚不睡覺,睡著了讓人拿針刺我……
再看看她現在過得這般不好,我往日受的那些困難彷彿消散許多。
看了許久,我正要轉身而去時,恰好看到趙安也在一旁,他看著周婉的眼神有痛恨,有掙扎,也一閃而過的憐惜。
有些許像顧準看我一般。
我衝著他遙遙俯身一拜:
“雖遲了許多年,我還是要跟你說聲對不起,畢竟李夫子的死因我而起。”
趙安衝我擺了擺手,語氣低沉道:
“不怪你,當初我父親送你書筆,應當是極其喜歡你的,況且你娘也因此而死。”
我沒有說話,遙看著不遠處周婉婉狼吞虎嚥地吃那髒兮兮的饅頭。
過了許久,趙安莫名開口:
“顧準在找你。”
我心裡一顫,面上卻是極其鎮定:
“我知道。”
趙安又說了一句:
“他是愛你的。”
我轉身朝不遠的張嬤嬤走去,風中留下我的低語:
“可互相欺騙產生的愛不值當。”
顧準番外
我發覺我愛上阿瓊時,我後悔了。
我後悔一直在利用她, 甚至騙她喝下避子湯。
我也是後來才知道阿瓊甚麼都知道。
她知道我在哄騙她;知道我的目的;知道我喂她的是避子湯。
也是, 她一向如此聰慧, 小小年紀便在虎豹豺狼中長大。
明知我在利用她, 也能將計就計用我除掉周家。
甚至淮南王叛亂時, 我用周襄性命逼她拿出餘下周家財富下落時,她都是以退為進,定下週襄之死, 也果斷地捨棄我倆這充滿謊言的感情。
某日,趙安把遇到阿瓊最後一面說的話告知了我。
我更是知道我們從一開始就沒有結局。
阿瓊為母報仇不惜犧牲一切。
她的身, 她的心, 她的愛。
我否認不了對她的喜歡,卻又不得不說,跟家國大業比起來卻還遠遠不夠。
阿瓊還是周襄血脈,聖上看她聰慧機敏,在此事有所助力, 才勉強放她一條生路, 我如何又能把她拖入這漩渦中。
畢竟只要她在京一日,便時時刻刻提醒著聖上週家反叛後輩還有人活著, 我不能強留她。
況且我也否認不了阿瓊對我不那麼喜歡, 甚至是不喜歡,畢竟她唯一目標是殺了周家夫婦。
我是她借用的踏板工具人。
即便如此, 我很高興遇到她, 也很高興讓她大仇得報。
我們都是棋局中的一子,互相被人用以博弈。
我知道,阿瓊也知道。
我心甘情願,阿瓊更是推波助瀾。
我們誰都沒有後悔,我卻覺得有些遺憾,也不知阿瓊會不會有一丁點呢!
算了,沒有最好。
她苦了十來年, 又遇上我這個人。
剩下的日子她就該快活恣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