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時,他為了尋求我的庇佑,特地刺破眼角的淚痣,只為了更像我的心上人。
後來,他卻不甘心自己生了那樣一張臉。
問我:“是不是沒有這張臉,你就不會看我一眼?”
1
我的情郎不明不白地死在軍中,為了報復他們,我開始發瘋。
我以未嫁之身為他服喪。
在公主府豢養了一群和他相似的少年郎。
御史大夫參我,我把他寶貝的老來子從花樓的被窩裡抓出來,光溜溜地掛在街上。
父皇欲為我賜婚,我把賜婚物件連夜打包送去了淨事房。
如此幾遭之後,長安上下對我避如蛇蠍。
直到。
我遇到了一個和我的丙玄長得一模一樣的書生。
他因為我放浪形骸,厭惡我。
2
他是太子阿兄送給我解悶的玩意,之一。
我與太子阿兄是一母同胞的雙生子,他身體康健我卻病弱,太醫說這是因為我在胎中時被他搶了營養,因此,從小到大,他十分溺愛我。
我發瘋,一概是他打掩護,這次也一樣。
母后斥責我,在阿兄與韓王爭鬥的關鍵時候給阿兄添麻煩,讓我在家思過。
阿兄說我此番是受他牽連,為了引我開懷,他不知道從哪裡找來了一個和丙玄長得極為相似的男人,他比丙玄只在眼角多了一顆多情的淚痣,除此之外,竟別無二致。
只是丙玄看到我,眼中的寒冰會融化成一汪春水。
這個人抬眸看向我時,我只覺得冰川被罡風片開後化作薄刃向我襲來,似乎要劃開我的身體。
“草民陳文挺,見過公主殿下。”
身邊的少年湊在一起私語,指點他的相貌,他始終沉默地站著,抿緊嘴唇,把脊背挺得筆直。
一如我的丙玄,面對蜚語和謾罵時,始終沉默地站在我身邊。
我呢喃出聲:“真像啊……”
天不知何時下起了雨。
他長如鴉羽的睫毛微不可見地顫抖,糾纏著細密的雨絲,竟有幾分落寞狼狽之感。
我一陣心疼:“你快來廊下躲雨。”
第一次叫他,沒有得到回應,我以為他沒有聽見,又叫了一聲。
他將頭低下,說:“不敢髒了貴人的地方。”
他雖低下了頭,但脊背依舊挺直。
我逐漸回過味來。
他不願到我的身邊來。
坐我左手邊的小武起身怒罵:“放肆!你竟如此不知好歹!”
小武原是府中長得最像丙玄的那個,尤其是他的側臉,和習武射箭時意氣風發的模樣,像極了丙玄,我愛極了他,給了他許多特權。
但這次,我呵退了他。
我不顧婢女的阻攔走入風雨中,嬌貴的金縷鞋被微微打溼:“你不願意?”
他聽了這話臉色難堪。
大部分文人都有這樣的臭德行,想站著就把飯要了,還要罵給他們飯碗的人。
一個投入太子門下的幕僚,所求無非是高官厚祿飛黃騰達,這些,太子能給,我也可以給。
他不可能不明白這個道理,他來了,那就該欣然接受我給他的一切,然後想盡一切辦法討好我。
但他沒有,竟還以此為恥。
他一字一句清晰地答:“公主鑽營淫恣,務一己之私,置法度禮制於不顧,實不堪為主。”
他此話一出,在場的人都嚇得大氣不敢出。
我盯著那雙我十分熟悉的、此時卻淬著寒意的眼睛,恨不得剜下他的臉皮,將他立刻處死。
但我又捨不得,捨不得那張臉現在如此鮮活,如此意氣風發的樣子。
3
我把他和那群少年郎一起安置在朱門,吃穿用度一概給最好的。
我要養著他那張臉。
白日裡我與小武他們縱樂時,叫他隨侍。
我喜愛他那張臉,卻不喜歡他的眼睛,不喜歡他的嘴。
我命令他不準說話,命令他不準看我,又讓他站在離我不遠處,我隨時隨地都能看到他。
小武吃醋道:“公主對他太寬容了些。”
我笑:“你們若也長了他那張臉,我也這麼縱容你們。”
白日縱歡的時間總是過得特別快,到了晚上少年郎輪流侍寢的時候。
小武提議比射箭,勝者能夠陪侍我左右。
我最寵小武,不知不覺間朱門之中隱約以小武為首。比如小武提出的這場比試,朱門之中只有他專擅弓馬騎射,這個比試不公平,但沒有人敢反對。
我看著小武殷切熱情的模樣,自然能察覺他的變化。
他很忌憚陳文挺,往日裡讓他學騎射,他還敢拿小性子,現在,他知道他只有射箭時才能更像丙玄,即便我不說他也知道拿這項來爭寵。
聽說,他還聯合朱門的其他人排擠陳文挺
。
恃寵而驕。
陽奉陰違。
以前不覺,現在有了陳文挺,越來越覺得小武不那麼稱心。
我指了陳文挺,讓他也參與。
小武怨毒地盯著陳文挺。
但陳文挺卻不覺得這是甚麼值得驕傲的事情,他因為我一時興起讓他與一群伶人競技感到恥辱,他氣得發抖,攥緊了拳頭,手背青筋凸起。
我收回目光。
不識好歹。
陳文挺磨蹭到最後一個上場,他緩慢踱步向場中,他可能並不擅長射箭,也可能是放不下文人的面子和風骨,既不想侍寢,又不想輸給一群伶人,他很糾結。
長箭搭在弓身,弦已滿,不得不發。
下一刻,箭矢劈開靶心上小武射出的那支箭,正中靶心。
陳文挺,勝。
比賽這才有了意思。
小武提議三局兩勝,陳文挺沒有拒絕,他連我這個公主都不放在眼裡,更何況是取樂於人的小武。
事實上,他確有資本。
接連三箭,勢如破竹,生生把箭靶劈裂。
我撫掌大笑,精彩。
小武氣得面色通紅,舉起弓箭瞄準了陳文挺。
陳文挺沒設防,手臂正中一箭。
小武射出這一箭後才意識到自己做了甚麼,闖了禍知道害怕了,扔下弓箭跪在我面前:“公主息怒,奴不該因為拈酸吃醋傷人……”
說完抬頭看我,一張肖似丙玄的眼睛隱忍著淚水。
我又心軟了。
喚人去請醫治療陳文挺。
陳文挺靠坐在水榭的柱子,血從他按著的那雙手指縫中流出,好不狼狽。
他灼灼的目光盯著我。
4
這一整天,我都想著陳文挺最後看我的那道目光。
心裡總是不舒服。
他對我不屑一顧,憑甚麼要我為他主持公道?
侍女來問我晚上侍寢人選時,我還是恍惚了,最後誰也沒選。
但沒一會,侍女又來說,小武跪在院門外,希望今晚能伺候我,將功贖罪,如果我不同意他就一直跪著,直到我消氣。
我讓他進來了。
浴室蒸騰的暖氣泡得我的頭昏昏沉沉。
自丙玄死去,我已經很久沒有睡過整覺,零散破碎的夢中,也全是丙玄的身影。
但夢境太短也太脆弱,往往我還沒看清那張臉
,就破碎了。
有朱門少年們陪著我,我就能更清晰更仔細地看到我的丙玄。
我擦掉眼角的淚。
裹上薄衫往寢宮去。
腳床上不見小武的蹤影,紗帳中隱約有人橫臥其中。
我按壓著隱隱作痛的太陽穴,斥罵:“滾下來!”
紗帳中的人遲疑著起身。
我從不準朱門的人上我的床榻,他們只是丙玄的替身,只是我懷念丙玄的工具,他們應該認清自己的位置,不該他們碰的,統統不許。
他們知道我的規矩,從不逾矩。
因為逾矩的那些人,都再也回不了朱門了。
但今日,“小武”不知怎麼了,反應如此遲鈍。
他緩緩掀開紗帳,昏暗的燭光照到他的臉上,半明半昧,光影在他漂亮的臉上交織,美得不甚真實。
讓我幾乎分不清現實與夢境。
“丙玄……”我的淚水再次流出,模糊了視線。
我情不自禁地撫摸他的臉,白嫩如瓷,沒有因風吹日曬變得粗糙。
他在我的手下剋制不住地顫抖,喉結因緊張上下滾動,吐出細微的喘息聲。
我入迷一般摩挲著他的眼角,肉眼看不見那顆淚痣,但指尖的觸感還能摸到一層痂。
他猶豫了一下,學著小武的樣子,諂媚討好地蹭我的手,剛觸碰到我的手心,我一巴掌將他打了回去。
他錯愕地看著我。
隨即受辱般側過臉去,死死咬住自己的唇。
眼角的紅痕欲消不消。
我將他的臉扳回來:“你的淚痣呢?”
“我用針刺破了。”
“疼嗎?”
“不疼。”
他耳尖微紅,漂亮的雙眼起了一層水霧,眼眸低垂不看我。
只是不知道他的這些反應到底是因為羞澀,還是因為難堪。
我不想知道。
我只知道,我得償所願了,即可。
“你的箭傷怎麼樣了?”
“小傷,無礙。”
陳文挺矯揉造作地掀開自己的內衫,露出半邊肩膀。
“公主自便。”
基本每個侍寢的伶人,第一晚都會有差不多的動作,他們或嬌羞,或大膽地對我敞露出年輕漂亮的身體。
他們是被專門調教後伺候人的尤物,他們的身體白皙,柔軟,遮蔽在絲綢般細滑的褻衣下,既曖昧,又青
澀。
不像陳文挺,大咧咧露出他筋骨強壯的臂膀。
更像受傷需要上藥的壯士。
太違和。
寢宮裡黏黏糊糊的氛圍頓時消散了。
我沒忍住,哈哈大笑。
他佯裝的害羞表情尷尬地掛在臉上,他一把扯回外衫,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
我對外喚人:“帶他去學學如何為本宮侍寢。”
侍女們把陳文挺帶了出去。
隔了一會,小武進來了,跪在我的腳下。
“做得不錯。”
小武側跪在腳床上,露出我喜歡的側臉,傾身為我揉按太陽穴,他的手法很輕柔,逐漸緩解我的疼痛。
“能為公主解憂,是小武的榮幸。”
陳文挺能如此快服軟,多虧了小武。
他當眾忤逆我,我雖然生氣但依舊沒有懲罰他,還讓他住進朱門,給他最好的待遇。讓他成為朱門中讓人嫉恨又不敢輕易下手的物件。
我明目張膽地昭告,我愛他那張臉。
我變著花樣地羞辱他,因為他不從我。
我不罰他,是因為我想讓他服軟。
讓一個人服軟,利誘是一個,陳文挺入府的第一天我就失敗了。
威逼是另一個,小武最先明白我的意思,帶頭欺負陳文挺,把他逼到不得不向我低頭的地步。
小武當著我的面害他也不用面對任何懲罰,只因為我寵小武。
文人的風骨不能幫他獲得公正,也不能幫他在公主府活下去。
小武滿眼含著對我的愛慕,深情款款地說:“小武願意做任何事,只求能讓公主開心。”
我喜歡小武,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他是朱門中最愛慕我的那一個,他看向我的眼神永遠都是熾熱的。
讓我想起丙玄。
想起我第一次明悉他心意的那天。
我出生起就體弱,靠各種珍稀藥材溫養,幼年時又被後宮爭寵的伎倆牽連中毒,身體愈發孱弱。
一次普通的風寒,差點要了我的命。
病中醒來,父皇母后和皇兄都不在身邊,只有丙玄。
他不知多久沒有閤眼了,眼底青黑一片,下頜一圈邋遢的胡茬,髒兮兮的,但他眼中的關心與愛意卻乾淨極了。
他愛我。
但他的愛太剋制。
我出宮建府,按照舊例前往皇寺祈福,路上遇到了山匪,他護在我跟前,
等援軍趕到,他渾身是血,我狂奔向他,想要抱住他。
他卻後退一步:“殿下金尊玉貴,奴才……髒。”
他曾對我說他會用生命保護我,只有死亡會結束他的諾言。
不想一語成讖,讓我的下半生都抑鬱難平。
我透過小武的愛意,懷念著丙玄對我的愛。我疼愛小武,彌補我和丙玄的遺憾。
小武不知何時坐到我的身邊,輕輕環著我的腰,隔著紗衣吻我的鎖骨,蹭我的後頸,吻不老實地從我的肩頭攀爬至臉頰。
讓我從回憶中脫離而出。
我制止了他的親吻。
小武表情痛苦:“公主……”
“你離開公主府吧。”
“不要……”小武的雙眼溼潤了。
“本宮可以舉薦你入金吾衛。”
他的哭意頓時消失不見。
他想笑,又不敢。
金吾衛,那是離天子最近的地方,可以讓他脫離賤籍,恢復自由身,從此飛黃騰達。
無論剛才他將愛慕扮演得如何情真意切,此時的反應才是最真實的。
除了丙玄,無人真的愛我。
陳文挺站在門外,他看到了小武親吻我,也看到了我趕走小武。
我想當他看到小武親吻我時,他一定滿目厭棄,然後無能地顫抖來排解他內心的對我厭惡,以及他受到的“羞辱”。當他聽到我用金吾衛一職趕走糾纏的小武時,他黯淡的眸子應該立刻散發出光輝,神采奕奕,十分好看。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小武是。
陳文挺也是。
“你看清楚了嗎,你像他那樣討好我,讓我開心,你想要的,我都能給你。”
我走過去,捧著他的臉:“只要這張臉看著我的時候永遠含著笑。”
我的手指描摹著他的眼:“這雙眼看著我的時候充滿愛意。”
“我能給你你想要的一切。
“知道嗎?”
他皺著眉,似乎不解,又好像隱約含著心疼。
丙玄說過,這世界上,沒有一個男人不愛權勢地位,即便一人之下,也會想要努力往上爬,直到取代他之上的那個人。
我可以給他權勢,他為甚麼不高興呢,他為甚麼會不解,為甚麼會心疼?
不管怎樣,他的眼裡終於滿滿地全是我。
我的眼淚又不爭氣地流了出來。
“丙玄, 我想你。”
陳文挺終於不再露出羞辱的不甘表情,他的眸光閃爍,半低垂下去:“公主, 節哀。”
5
這一晚我又做夢了。
這次夢到的是幼年時中毒的事。
淑妃嫉恨怡嬪有孕,隨身攜帶著與怡嬪安胎藥相沖的藥,研磨成粉,隨身佩戴。恰好那味藥材與我每日吃的補藥也相沖,於是怡嬪還沒出事,我卻先中了毒。
兇手始終查不到, 父皇下令梳理六宮,就在這時, 怡嬪小產了,順著這條線索查到了淑妃身上, 淑妃畏罪, 服毒自殺, 隨後怡嬪瘋了。
我在床上躺了半月才醒過來, 再見怡嬪時,她安靜地坐在宮宴不起眼的一角。
宮宴結束後, 她在我回寢宮的路上等我, 說要為牽連我中毒向我道歉,我憐憫她失去幼子毫不設防地讓她近身, 她卻對我拔刀相向。
此後她總是在夢裡糾纏我, 抱著血淋淋的孕囊, 要給我看,我問她為甚麼要殺我。
淑妃七竅流血, 守在怡嬪的身邊,陰森桀笑。
我被她們逼得後退,突然有人抓住了我的腳, 我低頭一看,一個陌生的女人拖著血肉模糊的下半身爬到我的腳下。
我不知道何時已站在深淵邊, 她拖著我往黑暗裡面拉。
平靜的黑暗中似乎有無數扭曲的觸手張牙舞爪、迫不及待想把我拉進去。
我控制不住地尖叫。
突然一雙手抓住了我。
把我拉回了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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