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人推倒後,系統和我說弄錯了物件。
望著身上一片狼藉的清冷國師。
我訕笑:“誤會,都是誤會。”
誰知他卻攥住我的腳踝,捏爆了我的系統,又把我拖了回去。
聲音低低:“這是你自找的。”
1
清晨,我腰痠背痛地醒來。
望著身邊還在沉睡的清冷國師,心情大好。
我纏著他的頭髮,在心裡問:【系統,我算攻略成功了嗎?】
系統歡欣鼓舞:【檢測到蕭昀好感度為 99,宿主即將攻略成功!】
我滿意點頭。
要知道為了這天,我整整攻略了蕭昀八年。
八年來,蕭昀對我的好感度始終停留在 85 上下。
要不是系統說,他對大部分人的好感度只有 60 左右,我都懷疑蕭昀到底喜不喜歡我。
這最後的 15 點好感度,我用盡渾身解數都沒能得到。
無奈之下,我只能祭出狠招。
直接把蕭昀推倒。
生米煮成熟飯。
蕭昀最守禮法,我不信他不會認我為妻。
事實證明,我賭對了。
蕭昀睫毛微顫,緩緩睜開了眼睛。
我笑吟吟:“你醒啦?”
蕭昀臉轟地一下紅了。
不敢看我裸露在外的肌膚。
“這,昨夜,我們,怎麼會這樣。”
蕭昀結結巴巴,連完整的話都不會說了。
我覺得好笑,故意展示我們十指緊扣的手。
“打算如何解釋這個?”
蕭昀閉了閉眼睛,竟然不敢看我。
“蕭某會負責到底。”
“好呀,我在府中等你提親。”
2
辭別臉紅得跟個煮熟的蝦一樣的蕭昀,我回府睡了一覺。
第二天,蕭昀的聘禮就到了沈府。
父親手一抖,似乎沒想到我真的能拿下蕭昀。
他目光復雜地看了我一眼:“希望你不要後悔。”
我垂眸:“不會的。”
我如願以償嫁給了蕭昀。
洞房夜,花燭搖曳,將蕭昀淡漠的臉染上一抹豔色。
飲下交杯酒的剎那。
【恭喜宿主,蕭昀好感度達到 100。】
【攻略成——】
系統的聲音詭異地停頓。
幾秒後,它突然嚴肅起來。
【宿主,有件事不得不給你彙報一下。】
【甚麼?】我漫不經心地在心裡問。
手上已經扯著蕭昀的腰帶到了床邊,身子一傾,就將他整個人撲倒。
滿意地看著他臉色緋紅,眼神慌亂得不知道該看哪裡。
【我們好像……弄錯了攻略物件。】
甚麼?
我整個人僵住,下意識後退,離蕭昀遠了點。
【甚麼意思,那我應該攻略誰?】
【冷宮皇子,祁淵。】
我倒吸一口涼氣。
居然是那個偏執陰鬱瘋批。
吾命休矣!
“……流螢?”
蕭昀掀起眸子,不解地看了我一眼,那神色,像極了欲拒還迎,在催促我做些甚麼。
我訕笑著後退:“國師,那個,好像有哪裡不對。”
“要不這個婚,咱還是不結了吧。”
“胡鬧,婚姻大事,豈可兒戲!”
蕭昀臉色頓時陰沉起來,深深地望著我。
“誤會,這都是誤會!”
我大叫:“國師您就當我是個屁,把我放了吧。”
3
蕭昀顯然沒打算就這麼放了我,他斷定我中了邪,把我關在屋子裡,急匆匆查古籍去了。
我坐在床上,生無可戀地問系統現在該怎麼辦。
【只有攻略成功,宿主才能獲得完整的生命,否則,會被抹殺的。】
所以,我還是要去攻略那個瘋批是嗎。
其實我只見過祁淵幾次,蒼白、陰鬱,是我對他唯一的印象。
但好幾次我在攻略蕭昀時,朝堂上關鍵的劇情都是祁淵在背後推動。
不擇手段、孤注一擲,是祁淵的行事風格。
還沒等我捋明白,系統突然吱哇亂叫。
【不好了宿主,檢測到祁淵有生命危險!】
我實在很不想去,但為了我的小命,我換上夜行衣,在系統的幫助下,出了屋子,躍上屋頂,朝冷宮的方向飛奔而去。
一到冷宮,果然見祁淵在院子裡倒地不起,身下是大片大片的血跡。
他看到我,竟然還扯出了一個笑:“這不是國師大人的跟屁蟲嗎,今兒個怎麼有空屈尊降貴來冷宮玩?”
我沒啥好臉色,從系統商城兌換了回元丹就給他塞了
進去。
藥丸很大,我很暴力。
祁淵劇烈咳嗽起來,又吐出幾大口鮮血,暈了過去。
系統心急如焚:【宿主你別把他給噎死了!】
我擺擺手,起身撈起祁淵準備把他扶進屋子。
濃烈的血腥味嗆得我很想嘔吐,祁淵高大的身形更是壓得我舉步維艱。
他的腦袋無力地垂在我的頸側,微弱但溫熱的呼吸灑在上面,激起了陣陣雞皮疙瘩。
偏偏系統那個戀愛腦還在一旁嘿嘿嘿:【宿主,你看你們倆的影子多像一對相互依偎的戀人啊,你倆命中註定,多般配。】
【……謝謝啊,攻略蕭昀時你也是這麼說的。】
我艱難地走了沒幾步,突然覺得空氣安靜得十分詭異。
平時聒噪的系統也噤若寒蟬。
我似有所覺地回頭望去,冷宮門口,月光下,一襲紅衣吉服,人面如玉的小郎君正面無表情地盯著我。
我狠狠一怔,蕭昀怎麼會在這裡?
蕭昀微微抬手,在我驚恐無比的眼神中,從我身上抽出了一團藍色光暈,五指一收,捏爆了系統。
而後淡淡道:“夫人,跟我回家。”
4
我艱難找回自己的聲音:“你為甚麼能……”
“夫人莫不是忘了,我是能通天地、辨鬼神的國師。”
蕭昀緩步上前,我下意識地鬆開攙著祁淵的手。
失去依靠的祁淵立刻摔在地上,發出哀號,又疼醒了。
看清狀況後,幸災樂禍地添油加醋:“國師大人,沒記錯的話今夜不是你的洞房花燭嗎,怎麼你家小娘子卻夜闖我的寢殿。”
媽的,沒見過這麼恩將仇報的人。
蕭昀的臉色越來越黑,我試圖解釋:“不是這樣的,是我路過看見他要死了,打算日行一善積善行德來著。”
“流螢,你覺得我會信?”
他卻走向了摔在地下的祁淵,寒光一閃,劍就抵在祁淵喉頭。
系統還留著一口氣,虛弱地叫喊:【宿主快救救他啊!不然我們也會沒命的!】
我大驚失色,攔在蕭昀面前:“不行,他不能死!”
蕭昀瞥了我一眼:“為何?”
“是因為這個叫系統的妖物嗎?適才我已經抽出了它的靈力,它不會再威脅你了。”
喔——
看著地面上快要散掉的光團,我弱弱問:“那,它會死嗎?”
“不會,我抽出的只是它禍亂的靈力,”頓了頓,蕭昀又道,“它不是你的友人嗎,我不會殺它。”
想起系統平日裡那又吵又戀愛腦還愛釋出一些奇奇怪怪任務的樣子。
我小聲:“友人嘛,倒也算不——”
系統淒厲地叫了起來:【宿主!】
我正色:“嗯對,這是我友人。”
見自己的生命有了保障,系統又開始作妖了。
【宿主,雖然我靈力沒了,但你和祁淵的攻略關係已經繫結,你倆會同生共死。】
【而且,倘若兩個月之內你沒能攻略祁淵成功,你也會被抹殺。】
……
我望向蕭昀:“蕭昀,我後悔了,其實我們根本算不得友人,要不你還是送這妖怪歸天吧。”
5
系統還是沒能死成。
一直被我們忽略的祁淵由於失血過多,生命垂危。
回元丹起效需要時間。
而拜“同生共死”的福,我也昏了過去。
據系統說,當時的場面一度很混亂。
蕭昀心急如焚,不知道我到底怎麼了。
丟下祁淵就想來檢視我,掉落的利劍差點直接把昏死的祁淵給嘎了。
系統只能和我透過心靈溝通,有意想要解釋結果屁都放不出。
只能在一旁閃成了個霹靂球,終於吸引了蕭昀的一點注意力,施法讓它能正常交流了。
“所以,這就是你賣我的原因?”
我靠在床上,看著系統。
此刻它正縮在蕭昀身後,幻化出兩隻光手諂媚地替蕭昀捏肩捶背。
“我也沒辦法啊,宿主,蕭大人揮揮手我就沒了。”
是的。
在我昏迷的這段時間裡,我的系統,不僅把我和祁淵新的攻略關係告訴了蕭昀,還將我之前為了攻略蕭昀所做的一切全盤托出。
這個叛徒。
我咬牙切齒。
蕭昀起身坐到我身邊,將我垂落的髮絲別在耳後,問:“所以,之前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完成任務?”
“並不是,真心愛慕蕭某?”
我想要解釋,卻不知道從何開口。
“替我擋箭是因為同生共死?”
“那些海誓山盟是抄別人的?”
“對蕭某……做那種事也是因為任務?”
蕭昀越問,我頭垂得越低。
別問,問就是有些羞愧。
為了任務是事實。
最初的虛情假意也是事實。
我只好沉默地點頭。
蕭昀素日最恨欺騙和謊言,我不僅欺騙了他的真心,還玩弄了他的肉體,只怕命不久矣。
果然,蕭昀攥住了我的腳踝。
我閉上眼睛,等待最終的宣判。
一塊冰涼溫潤的玉鐲被套在了我的腳踝上。
我驚訝地抬眼,就見蕭昀垂下眸子:“本來是打算作為新婚禮物贈予夫人的。”
“既然夫人不願,那便用來提醒你吧。”
說著,蕭昀手上一動,一股金光沒入玉鐲中。
我愣愣地問:“提醒我甚麼?”
“提醒你,是我的妻,不可做有失身份的事。”
“啊?”
可我騙身又騙心哎。
我狐疑地瞧了瞧蕭昀,該不會,是個戀愛腦吧。
我動了動腳,上面的玉鐲也跟著搖晃,在燭火的對映下發出溫潤的光澤。
我試探地問:“你剛剛,對這鐲子做了甚麼?”
蕭昀正拿著帕子替我擦手,聞言頭也不抬:“一些小把戲罷了。”
“比如,我要是出了這房門半步,就會五雷轟頂?”
我興奮起來,沒想到向來端正的蕭昀私下裡玩這麼大。
強制愛哎。
蕭昀疑惑:“甚麼五雷轟頂,只是你要是再像今日這樣不聲不響溜出去,我能知道去哪尋你。”
發覺我的想法後,他失笑:“夫人腦子裡一天天都在想些甚麼?”
也沒甚麼,一些不能播出的故事而已。
我輕咳轉移話題:“對了,祁淵怎麼樣。”
蕭昀動作一頓:“死不了。”
語氣又快又急。
甚至還偏過頭去,拒絕交流,一副生怕我多問的樣子。
這樣的蕭昀,我從未見過。
印象裡他總是一副高嶺之花的淡漠模樣,像天邊的雲,水中的月,難以捉摸。
而不像現在這般,情緒都在臉上,自以為掩飾得很好,但一眼就能看出。
我覺得新鮮,逗弄他:“那我能去看看嗎?”
蕭昀冷哼:“看他做甚麼?”
我故作苦惱:“現在他才是我的攻略物件,我當然要去看他。”
蕭昀抿緊唇:“我會想到辦法的。”
“那多麻煩啊,我還是去瞧瞧吧。”
我作勢起身。
蕭昀猛地抱住我的腰身,聲音委屈又壓抑:“不準去。”
“你先招惹的是我。”
他將我帶倒在柔軟的床褥,解開擾人的衣袖。
低低道:“你自找的。”
哦豁,玩脫了。
6
再三保證我絕對不會為了任務撲倒祁淵後,蕭昀終於同意我去見他。
臨走時,蕭昀靠在門邊,神色淡淡,看不出表情。
只是無意識地捏緊了手上的扳指。
嗐。
高嶺之花初墮凡塵,是這樣的。
我好笑地搖頭。
祁淵被蕭昀帶回府中安置,宮中無知無覺。
一個自小被幽禁在冷宮裡的皇子,他的死活無人問津。
我推開院門時,祁淵正在石桌邊出神。
那背影莫名有些寂寥。
見我進來,他回頭扯出一個笑:“沈姑娘。”
我徑直在他對面坐下;“六殿下,身體可好?”
祁淵目光沉沉盯了我一會,才道:“無恙。”
我便開門見山:“你和蕭昀,是甚麼關係?”
祁淵笑了:“顯而易見,我是大召的六殿下,而他是國師。”
“那為甚麼你們兩個身上同樣的位置會有一模一樣的蝴蝶印記?”
那晚我扶起祁淵時,意外地透過他寬大的衣襬間隙看到了他肩胛骨上的蝴蝶印記。
“你那晚的傷,也是蕭昀的佩劍弄的吧?”
蕭昀的劍,名為歸遠,我認得它的劍意。
祁淵僵住,亙古無波的眸子突然變得極亮:“你都想起來了?”
想起甚麼?
我疑惑蹙眉。
祁淵的眼睛又黯淡下去。
看向我的目光像是透過我看另一個人。
他輕聲道:“想不起來也好。”
末了又自嘲:“你本來就不是她。”
我忘了甚麼嗎?
我確信沒有。
從孩提時到如今,我的記憶一直完整而又連續。
但祁淵的神態不似作假。
聯想到蕭昀的反常。
難道……
我難以置信地問:“你們兩個將我當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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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祁淵捧腹大笑,連眼淚都出來了。
好半天才平復心情,饒有興致道:“你真的想知道?”
我點頭。
“那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名為詔的國家,最初那裡民風淳樸,百姓安居樂業,信仰神明。”
“而其中最受人愛戴敬仰的,不是皇上,而是國師。”
“國師擁有溝通天地、直達神明的能力,能避災禍、祈福澤,是神明最忠實的信徒。”
我敏銳地皺眉。
如果自己的子民最信任的不是自己,那這個皇帝做得肯定不咋開心。
祁淵看著我,玩味地笑了:“所以我們偉大的陛下決定,弒神。”
我遲疑:“可你不是說,國師是最受百姓愛戴的嗎?”
“但詔國這一代的國師,是先皇和宮女媾和所生,素日活在冷宮之中,性格古怪,為眾人不喜,百姓不認為他是個好國師,自然也不信他。”
“詔國的好皇帝聯合外族,打著天災的旗號,剷除了百姓中所有還有信仰的人,流血千里,如願以償獲得了一個為他馬首是瞻的國家。”
我追問:“那國師呢?”
祁淵擺手:“你先耐心聽我說。”
“好景不長,萬事萬物的存在,都有其一定的道理,比如神明庇護一方天地。失去神明庇佑的詔國開始頻繁受到妖物的侵襲,皇帝和百姓這才想起國師和神明的好。”祁淵勾起一個快意的笑。
“直到這時,人們才發現,他們根本找不到國師的蹤跡。”
“最後的信徒帶著他的神明,跑了。”
我下意識地問:“他們過上幸福生活了嗎?”
祁淵搖頭,“並沒有。神明還是放不下她守護多年的國土,和國師產生嚴重的分歧。國師對詔已經絕望,他不明白神明為何還要去救那些恩將仇報的人。”
“他求神明不要去。”
“可神明只是淺笑,最後慈悲地望了他一眼,毅然決然回到詔。”
“彼時妖王已經一路打到了詔的國都,兵臨城下。”
“失去大部分信仰之力的神明,沒辦法再高坐雲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只能以真身應戰,用同歸於盡的方式,拯救了萬千黎民。”
“徒留她最忠誠的信徒苟活於世。”
我唏噓不已。
詔國和召國,擁有蝴蝶印記的國師
,暗喻甚麼簡直呼之欲出。
我問:“那我是誰,在這個故事裡。”
“你們又把我當作誰?”
祁淵笑了,痴痴地望著我,眼底閃過眷戀與瘋狂。
“你當然是,我一手復活的,最虔誠信仰著的——”
“隕落的神明。”
8
祁淵話音剛落,遠方突然傳來巨響。
我回頭望去。
數不清的黑色迷霧縈繞在天際,以城牆為界,密密麻麻。
“這是甚麼?!”
祁淵走到我身邊,視線劃過那片黑霧又落回我身上。
他伸手拂過我的臉:“您忘了,今天,就是您的隕落日啊。”
“我創造了這個世界,復活了您的一縷碎片,只要能捱過今日,您就能擁有完整的生命。”
太荒唐了。
我後退半步。
祁淵不解地看過來:“您是在擔心那些百姓嗎?”
“放心,我知道他們死了您會難過。”
“所以我分出我僅有的善良創造了蕭昀,他是個受人愛戴的好國師,會代替我們在這裡死去,守護百姓。”
我震驚地望著他:“所以系統也是你搞的鬼?根本沒有甚麼任務對不對!”
祁淵點頭。
“在您隕落的九百年中,我一直在想,怎樣才能阻止您。”
“最後我得出答案——您只用愛我一個人就好。”
“做我一個人的神明。”
“我不會像外面那些愚蠢的人類一樣,在得到時覺得理所當然,在失去時怒罵蒼天不公。”
“我只要您活著。”
“所以在復活後,我給您準備了一個攻略系統,你只用愛我,就能性命無虞。”
說到這裡,祁淵嘆息一聲:“可惜出了點小意外,攻略物件成了蕭昀。”
我深吸口氣,試圖和他講道理:“祁淵,我不是你的甚麼神明。”
“我不愛外面那些素昧平生的百姓,也不愛你。”
“神明愛世人,但我不愛。”
祁淵笑了:“我知道,我的計劃成功了,您不愛我沒關係,愛上蕭昀也沒關係。”
“我只想讓她活下去,你是她留在這世間最後的東西。”
“我要讓你活下去。”
瘋子。
祁淵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我不再和他糾纏,轉身出了院
子。
我要去找蕭昀。
祁淵的聲音遠遠傳來:“別白費工夫了,您早已沒了神力,蕭昀是唯一的希望,他必死無疑。”
9
找到蕭昀時,他一隻腳已經踏出大門。
我拉住他的衣袖:“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蕭昀長長一聲嘆息:“夫人,我比你早不了多少。”
耳邊是百姓們驟然淒厲的哭喊,黑霧開始攻城。
我擺手:“不重要了。”
我目光一凜:“我要和你一起去。”
蕭昀一愣,隨後微微頷首,淺笑著朝我伸出手,輕輕道:“榮幸之至。”
召的皇帝已經逃之夭夭,城牆上固守著的,以凡人之軀對抗妖魔的,全是自發留下計程車兵與民眾。
他們手上拿著長槍、弓箭甚至鋤頭、鐵鍋,抵禦著根本不在一個量級上的敵人。
往往還沒能碰到黑霧中的怪物,就被妖力擊中而倒下。
但他們前赴後繼,不要命似的抵住前人的屍首支撐著不讓自己後退半步。
他們喊著:“挺住,我們的家園、親人都在身後!”
“要給他們留下足夠的撤離時間!”
一時之間,竟硬生生擋住了黑霧的攻勢。
只是人群中不時發出慘叫。
我的視線一一掠過那些恐懼卻又堅定的臉。
那裡面,有我最愛吃的糕點鋪的老闆、有會和我討論哪家小郎君更帥的屠婦娘子、有會拍著我的肩膀讓我多吃點飯的符將軍。
有數不勝數我叫不上名字卻又熟悉無比的臉龐。
剛得知自己真實身份的那點虛假感在此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這才恍覺我在這虛假的世界中真切生活了十幾年。
我不是甚麼隕落的神明。
我是沈流螢,我是我自己。
我抵住身形有些趔趄的屠婦娘子,她訝異地回頭:“沈姑娘,你怎麼在這裡?快回去,太危險了!”
我眨眨眼睛,忍住淚水,語氣輕鬆道:“娘子,你信不信,我是神仙轉世,不怕這些的。”
屠婦娘子翻了個白眼:“都啥時候了你還跟我貧嘴。”
一旁白髮蒼蒼的符老將軍大笑:“沈家兩代都是忠良之輩,娘子你就隨她發渾吧!”
兩代?
我順著符老將軍的目光望去,城牆下的黑霧裡,藍色的光芒和綠色的光芒交替閃爍。
藍色的是系統。
綠色的那玩意,我眯起了眸子,是……
我爹?!
隨著代表蕭昀的金色光芒加入,其他兩道光芒肉眼可見地輕鬆了許多。
蕭昀突然提住我爹的後衣領子朝我這邊一甩。
我爹屁滾尿流地飛來,砸倒了符老將軍和屠婦娘子,落在我身前。
我表情複雜:“爹?”
沈遠道拉住我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訴苦:“爹早叫你不要嫁給蕭昀,你瞧,他對我這個老丈人一點都不尊重。”
我滿頭黑線:“這個先放到一邊,你先告訴我,你又是甚麼東西?”
我爹哭唧唧:“我是幾百年前偶然得到神明庇佑的一株仙草,被祁淵抓來看護您的。”
我覺得好笑:“所以你現在是叛變了?”
沈遠道別過頭去,悶聲道:“我只是覺得他做得不對,倘若神明還在,肯定是會支援蕭大人這邊的。”
“哦——”我意味深長。
他猛地彈了一下我的腦瓜子:“還有,沈流螢,怎麼跟你爹說話呢!我一個天靈地寶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放尊重點!”
我捂著腦門,決定還是不揭穿惱羞成怒的我爹了。
10
天色慾曉,這一仗從白天打到黑夜,又至白晝。
在蕭昀的帶領下,我們抵住了第一波攻擊,黑霧退到了城牆十米開外。
它們伺機而動,等待著下一次的機會。
我們這邊的死傷難以計算,城牆上,街道上,到處都是被黑霧擊傷計程車兵和自發的守城衛。
蕭昀臉色蒼白,有些艱難地抬手佈下一個金色結界,在我的攙扶下,慢慢朝家中走去。
系統跟在我們後面,不時有幸存的百姓送來慰問品,都掛在它的身上。
遠遠望去,就像一個發光的菜籃子。
它在後面不停地抱怨,我和蕭昀只能裝作聽不到。
我望著蕭昀白似宣紙的臉,有些難過。
“對不起,我一點忙都幫不上。”
蕭昀輕輕搖頭:“夫人只要平安地在那兒,我就安心。”
話雖如此。
但我總想做些甚麼。
如果我真是神明的一塊碎片,那麼我總該有點金手指吧。
回到家裡,蕭昀去了書房查東西。
他說萬事萬物都有因果,毒蛇出沒處七步內會有解藥,他不信沒有破局之法
。
而我,坐在院子裡。
嘗試自己可能的金手指。
我對著花瓶,內心祈禱,動一下動一下。
無事發生。
我學著蕭昀的模樣,手掌虛虛一掃。
花瓶仍舊紋絲不動。
我洩氣了,坐在地上盯著青石板鋪成的地面發呆。
面前突然出現一雙黑靴,我抬頭望去。
是祁淵。
他臉上沒有表情,眼睛裡也沒有了之前的瘋狂與偏執。
祁淵朝書房的方向望了一眼,問我:“不出三日,這裡就會淪陷,你想離開這裡嗎?我可以帶你走。”
我搖頭,指著花瓶露出一個苦澀的笑:“你看,我沒有法力,就算我真的是神明的碎片,也早就成了一個獨立的、平庸的個體,我現在連想保護的人都保護不了。”
“我不是你心中那個強大的神明。”
“祁淵,大夢九百年,你該醒了。”
祁淵沒有說話,只是一直看著我,好像要將我印入他的腦子裡。
我知道,他不是在看我。
他在看的,是他隕落的神明。
我爹說了,我和神明臉生得一模一樣,最開始教訓我的時候他老人家甚至會有負罪感。
吱呀一聲,書房的門被人推開。
蕭昀披著滿是汙跡的袍子走了出來,在我身邊站定。
衝我微微搖頭,那意思是他在古籍中沒有找到辦法。
祁淵沒有管他,盯著我又問了一遍:“你想離開嗎?”
無聲的較量在蕭昀和祁淵之間蔓延。
我握住了蕭昀的手,緩慢但堅定地搖頭:“我不走。”
祁淵點頭:“我知道了。”
說完,紅色光芒一閃,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鬆了口氣,剛想說些甚麼,卻被蕭昀一把擁入懷中。
鼻間是混在血腥味裡也能聞到的他的清冽氣息。
他輕聲道:“流螢,你該和他走的,我守不住這座城。”
我笑了:“那又怎麼樣呢,我們倆一個是碎片,另一個是一縷神魂,能做到這樣已經很不錯了。”
望著遠處捲土重來的黑霧,我道:“走吧,再去為百姓們爭取最後一點點時間。”
11
我站在城牆上擔憂地看著戰鬥的蕭昀和系統他們。
系統的藍色光團越來越小。
我爹的綠色光
芒也愈發微弱。
蕭昀將他們拋回來休息,自己一頭扎進黑霧最深處,沒了蹤跡。
我焦急萬分地張望,卻甚麼也看不到。
我爹安撫地拍了拍我的頭頂:“蕭昀是個好孩子,我們要相信他。”
下一秒,我聽到熟悉無比的悶哼。
抬頭望去,我瞳孔陡然緊縮,鮮血淋漓的蕭昀飄在黑霧中,頭了無生氣地低垂著,已經昏迷。
與此同時,失去了蕭昀設下的結界,黑霧已經衝到眼前,城牆岌岌可危。
我回頭望去,起碼還有幾千人沒能透過挖的地道離開。
“真的沒有辦法了嗎?”我問我爹。
我爹也順著我的目光看去,眼神驟然飄忽了一下,被我敏銳地捕捉到。
我拉住他的胳膊:“爹,你有辦法是不是!”
我爹深深看了我一眼,嘆息道:“辦法是有,但那樣你也活不成了。”
……
我爹用最後的靈力佈下了道陣法。
需要有和隕落的神明聯絡最緊密的人付出生命的代價,永生永世不入輪迴,來和黑霧同歸於盡。
毫無疑問,我,是最好的也是唯一的獻祭人選。
我留戀地看了黑霧中的蕭昀一眼,忽然明白了當初神明的選擇。
神明之所以高貴出塵,不是因為他們是神明。
而是他們受人愛戴,擁有了信徒,才成了高貴的神明。
所以他們也會為了自己的信徒,赴湯蹈火。
我縱身一躍,閉上了眼睛。
想象中的痛苦並沒有來臨。
我被人提住了衣領,又拋了回來。
祁淵憤憤不平的聲音傳來:“誰說你是和神明最親密的人。”
“明明我才是她最忠誠的信徒!”
我震驚地看著他:“你怎麼?”
“我怎麼來了是不是?”
“我說過了,你是她留下的最後東西,我唯一的願望就是讓你活下去。”
祁淵揮手打散了我爹剛布好的陣法,頗有些得意:“我好歹避世修行了九百年,力量當然比你們強太多。”
他設下一道看著就堅不可摧的紅色光罩,說了句:“好好活下去吧。”
猛地揮手將蕭昀奪了回來,自己則衝向迷霧。
他所到之處,黑霧退卻,像破開黑暗的利劍。
然後,在黑霧的最深處,迸開漫天飛舞的紅色光點,碰到
的黑霧瞬間消失不見。
危機解除,祁淵卻也沒能再走出來。
我愣愣地看著最後的紅色光點在我眼前轉了一圈,而後消散在空氣中。
我爹也呆在原地,良久才嘆息道:“或許對他來說,這就是最好的結局了吧。”
大家都沒想到祁淵會回來。
也沒想到他會願意和黑霧同歸於盡。
他做出了和神明一樣的選擇。
12
災後重建的工作在有條不紊地進行。
在蕭昀的幫助下,召國人選出了新的領頭人。
而他自己,抱歉地表示在大戰中失去了所有國師的能力,主動請辭,和我遊歷山水去了。
臨走的時候,我爹死活要跟我們一起走。
被我嚴厲拒絕了,因為系統告訴我,他根本不是甚麼天靈地寶,而是神明養的一隻小王八。
我大失所望,讓他在家好好休息,帶著幻化成貓的系統走了。
只是蕭昀又恢復了那副高嶺之花的模樣。
表情淡淡,姿態清冷。
我疑惑地跟系統咬耳朵:“他怎麼了這是?”
系統想了想:“可能是在害羞吧。”
“害羞甚麼?”
系統撓撓頭,在心裡和我說道:【宿主,有些事我也是在主人死後才知道的。】
【甚麼?】我更迷惑了。
【就是,蕭大人,他不是主人的一縷神魂嘛,還是僅存的善良的那種,然後你又是神明的樣子,所以他其實一見到你就喜歡上你了。】
【但是因為主人的壓制所以我這邊好感度一直不太準。】
【直到你們倆成親那天,蕭昀的好感度波動衝破了主人的限制,主人被反噬,我才判定準確的。】
我狐疑道:【你的意思是,蕭昀他,直到現在還在想我們成親那幾天的事,並且反射弧長到現在才害羞?】
系統喵了一聲,表示同意。
我看著蕭昀孤高的背影和微紅的耳根,陷入沉默。
壞了,居然真的是個戀愛腦。
If 線番外·假如流螢擁有讀心術
攻略蕭昀的第一天,我覺得他很不對勁。
因為我只是想在宮宴上和他混個臉熟。
但……
【沈姑娘好可愛,想貼貼。】
【不行,我是國師,要恪守禮法嗚嗚。】
【我現在去把沈老頭打
暈,逼他把女兒嫁給我能行嗎?】
【啊她對我笑了哎!不行了要暈過去了。】
【我問天問大地,世間怎麼會有這麼可愛的姑娘。】
我人傻了。
攻略蕭昀的第三十天,我已經能自由出入蕭府。
蕭昀在書房寫字看書,我坐在底下無聊發呆。
主打的就是一個陪伴工具人。
結果……
【流螢發呆的樣子好像符將軍養的貓哦。】
【她看我了她看我了,怎麼辦,我是不是應該對她笑一下。】
【我也好喜歡她嗚嗚。】
替蕭昀擋刀後。
【她好愛我,我好愛她。】
推倒蕭昀後。
【嗚嗚老婆好香好軟。】
【老婆老婆老婆老婆。】
被發現我去找祁淵後。
【老婆不愛我了怎麼辦。】
【我們才剛成親不到兩個時辰啊啊。】
【我要怎麼樣才能重新得到老婆的芳心,急急急。】
【有了,老婆好像很喜歡我的容貌,那就只能——色誘了。】
我:……
蕭昀到底是怎麼能一邊捏爆祁淵的系統,一邊在心裡說出這種話的啊。
一切塵埃落定後,蕭昀表面上又恢復了高嶺之花的模樣。
心裡卻是:【和老婆遊山玩水,開心。】
【不行,之前對老婆做了那麼過分的事,我是不是沒形象了。】
【嗚嗚嗚。】
蕭昀在心裡的哭聲比可雲找娃那天下的雨還大。
我實在是忍不了了,上去勾住他的脖子:“別哭了!有本事把過分的事情再做一遍啊!”
他眼睛一亮。
我被撲進了馬車裡……
腳踝上的玉鐲撞擊車壁,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
我望著車頂,突然反應過來。
等等。
我是不是中計了。
系統在心裡幽幽道:【忘了告訴你,蕭大人早就知道你有讀心術了。】
祁淵番外·舊事如塵
我一出生就被視為不祥。
先帝認為我是他人生中的汙點,孃親也難產身亡。
我被關在冷宮中,最初還有照顧我的啞巴嬤嬤,再後來,嬤嬤死了,我孤身一人,日日對著天空發呆。
直到老國師死去,我的背上出現蝴蝶
印記,我看見了眾人信仰的神明。
和想象中不同。
神明很少說話。
只是慈悲地望著我。
她會給我帶來新鮮的食物,乾淨的衣服,還有很多書籍。
她會幫我挽起枯燥的長髮,替我梳一個利落的髮髻,戴上玉冠。
我們在冷宮生活了兩三年。
直到皇帝翻遍全國都沒能找到新的國師,才想起去自家的冷宮中看看。
守衛敲響了院門,冷宮中來了好多生人。
我瑟縮了一下,望著神明,告訴她我不想去。
神明輕輕搖頭,難得說了句話:“阿淵,這是你的命運。”
可我不信命。
在你出現之前,我甚至不信神明。
我在心裡這麼說。
但我不想讓她失望。
於是我接過衣袍,露出練習千百次的假笑,坐上了國師的位置。
我學著神明的樣子, 替百姓排惑,替皇帝解憂。
可他們卻越來越怕我。
表面上對我和和氣氣,背地裡卻說我像怪物,像妖魔。
皇帝也忌憚神明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能力。
我問神明為甚麼會這樣。
她微微嘆息, 回答不了我的問題。
直到他們開始了對信徒的絞殺。
神明不可直接對人類出手, 而我, 也是他們的頭號暗殺物件。
我帶著神明逃入了深山, 又過回冷宮中兩人一起的日子。
我私心覺得這樣的日子也不錯。
可神明卻日日擔憂地望向詔的方向。
直到鋪天蓋地的黑霧籠罩整片天空, 失去神明庇佑的詔被妖物襲擊。
神明的力量早就在信徒被絞殺時乾涸了,但我知道她會回去的。
我想要扯住她的衣袖, 求她不要去,卻抓了個空。
她回頭看了我一眼,露出慈悲又無奈的神色,輕輕道:“阿淵, 這是我的命運。”
神明隕落。
最後的最後, 我瘋狂地朝她消失的地方跑去, 在那裡痛哭流涕。
一片晶瑩剔透的碎片落在我掌心。
溫柔的神明留下了一塊自己的碎片, 讓她虔誠的信徒用來懷念。
我帶著那塊碎片回了山中。
枯坐一百年後, 發現自己沒死。
還擁
有了部分神明的力量。
我望著手中的碎片, 有了一個瘋狂的想法。
我要復活神明。
九百年後,我打造了一個和詔無異的召。
只要碎片安然無恙地度過那場劫難,就會獲得新生變成神明。
為了怕神明覆活後看到千瘡百孔的召難過, 我分出一縷神魂去做了新的國師。
那是我內心僅有的善念, 肯定會好好保護那些百姓。
可當我見到碎片的第一眼,我就知道, 她不是我的神明。
但,這是神明留下的唯一東西了。
我要讓她活下去。
不愛我沒關係,只要她不愛世人,就夠了。
可惜她最終還是走向了和神明一樣的道路。
我無可奈何。
如果碎片、神魂和我之中,必須要死一個的話。
那就讓我死吧。
舊事如塵, 舊人如夢。
我早就不恨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