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曾戲稱《當代》、《收穫》、《花城》和《鐘山》是小說雜誌界的“四大名旦”。
《當代》由於隸屬於人文社,所以限制是相對最多的,但也被很多小說家視為國內小說雜誌的“頂刊”,因此被稱為“正旦”。
《收穫》由於有巴老坐鎮,再加上它的資歷,因此被認為是“老旦”。
《花城》編輯部因為地處羊城,這裡素來受到外來風氣的影響最多,也素來偏好各種“花活”,所以也就被認為是“花旦”。
至於《鐘山》編輯部雖然並不算是近代文風鼎盛之地,但是奈何人家編輯膽子大,它甚至一度是國內先鋒小說作家的大本營,因此也就被說成是“刀馬旦”。
林冬梅自己所撰寫的這本《狩獵》嚴格算起來在創作風格上並不先鋒,但是其題材卻是相對敏感和激進的。林冬梅最後決定是先投《鐘山》試試,如果《鐘山》退稿了再轉投《收穫》。
《收穫》其實除了資歷深之外,它還以底子硬著稱。其他雜誌社不敢發的小說,《收穫》就是敢發。有小說家甚至戲謔,如果連《收穫》都不敢發你的稿子,那就證明你的稿子的確不適合在國內出版。
林冬梅在作協那邊查到了《鐘山》雜誌社的地址,然後就將自己的稿件用掛號信給寄了過去。只不過這次林冬梅給自己起了個筆名叫“穆寐”,源自“木毎”的諧音,也就是梅字分拆而成,而自己的聯絡地址也留了小四合院。
“冬梅姐,你知道今年的高考改在七月了麼?”趙蘭蘭拿出一張報紙給林冬梅看。
“是麼?”林冬梅拿過報紙讀了起來,果然以後的高考都要在七月進行了。林冬梅對這個情況是瞭解的,所以她並沒有太驚訝。
“你不著急麼?”趙蘭蘭有些疑惑地問道。
“為甚麼要著急?”林冬梅不解地反問道,“我們念我們的書,你管高考在甚麼時候?”
“高考挪到七月就表示以後大學也是秋季開學,那我們這批春季開學的學生怎麼辦?”趙蘭蘭說道,“我們是繼續念整整四年,還是三年半?如果是三年半,那我們現在的課業就要更重了。而且縮短學制的話,我們到底能不能接受完整的大學教育呢?”
林冬梅知道最後的處理方法就是他們這批77年高考的大學生與78年高考的大學生一起畢業,於是導致了82屆大學畢業生裡有不少人壓根不是同一級的。不過雖然林冬梅知道這一切,但是她沒有說出來,她可不想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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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覺得自己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只是林冬梅可以因為預知未來而淡定,但其他大學生卻是焦慮不已。一方面大家擔心學業再加重會導致自己無法畢業,另一方面大家也擔心沒有接受完整的大學教育會不會記錄在檔案裡。後世的人無法理解檔案的重要性,但對現代的人來說,檔案是另一條命的說法並不為過。
這種焦慮反映到現實裡就不僅是圖書館的自習位變得越發緊俏,同時晚上在廁所和走廊裡借燈讀書的人也越來越多。好在現在京城的天氣開始轉暖,因此這些勤奮的學生倒是沒有感冒之虞。
就在京城大學的學生還在努力唸書的時候,《鐘山》雜誌社的編輯們也在熱烈討論著林冬梅的這篇《狩獵》。
“大家說說各自的意見,這篇小說我們到底是要還是不要。”主編詢問道。
“《狩獵》無論從情節設定還是遣詞造句上來說,它都是一篇符合我們雜誌社要求的小說。我不理解的是,為甚麼這麼一篇優秀的小說居然會讓大家束手束腳。”說話的是負責稽核《狩獵》的初審編輯,他非常欣賞這部小說。也是在他的一再堅持下,這篇小說才有機會被提交到編輯會議上,否則早在二審編輯裡就被刷下來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如果單單從文字來說,我也覺得《狩獵》是一部優秀的小說。”現在發言的就剛好是一直堅持退稿的二審編輯,“但是這本小說的思想傾向……我這也是出於保護作者的想法,萬一日後又出現甚麼反覆,這篇小說就無疑是作者的‘罪證’了!”
“我不相信那樣的事情還會再重複!”初審編輯堅持道,“而且這本小說的思想傾向有甚麼問題麼?你能保證小說裡所描述的情節在現實裡沒有原型?小說是虛構創作,只要情節符合邏輯,原型甚至都沒有那麼重要。而且最為關鍵的是,作者本身對小說裡所發生的那些荒誕情節是持批判和否定立場的。如果真要揪著字詞不放的話,那所有的現實主義和批判現實主義作者都不要寫小說了!因為按照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他們都是有‘原罪’的!”
隨著初審編輯和二審編輯的唇槍舌劍開始升級,其他編輯也紛紛參與其中。不過大部分編輯都是傾向於刊發這部小說的,因為《狩獵》不僅題材新穎,同時寫作手法也帶著一絲絲與傳統相悖的意味。一本小說雜誌想要在全國擁有影響力,除了持續刊發優秀作品之外,適當地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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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一些有爭議的小說也是有必要的。
“這樣爭吵下去估計到明年都沒有結果,我們乾脆來投票吧。”此時副主編出言建議道。
主編點點頭,“支援刊發這部小說的編輯請舉手。”
主編說完就自己先舉手了,而原本支援刊發的編輯就佔了多數,現在又有主編的支援就自然都舉起了手。看到人數已經快過半,中立派的編輯也紛紛舉手支援。最後的結果就是三分之二的編輯投了支援票,於是《狩獵》終於獲得了刊登資格。
例會結束後,主編讓初審編輯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為民同志啊,你也別和文輝同志計較。文輝同志也是基於保護作者的好意,再加上他在前幾年也飽受衝擊,所以思想比較保守也是情有可原的。”主編說道。“這個穆寐同志的小說很有意思,我個人是比較看好,你和他保持聯絡。如果以後有空的話,可以邀請他來參加我們的筆會;或者有甚麼其他優秀作品投稿的時候,也可以請他來我們這裡改稿。”
現在的作家不僅在經濟上和社會上受到優待,甚至在圈子裡也是有優待的。很多雜誌社為了拉攏作者給自己投稿,經常會寄一些小禮物去“賄賂”作者。甚至怕有些作者因為家境貧寒而無法動手寫稿,雜誌社會定期給一些有聯絡的作者寄送稿紙和墨水。
如果作者陷入創作瓶頸,沒關係,雜誌社一封信過去就可以讓你過來“改稿”。雜誌社邀請作者改稿不僅要包吃包住,雜誌社還要計算津貼給作者。可以說年代前後的作家真的是享受了黃金時代的幸福時光。
“我明白的。”初審編輯雖然沒有在風波時期受到多少衝擊,但他也是目睹過其他人的遭遇。因此雖然他和二審編輯對這篇稿件的刊發問題有爭論,可他並沒有上升到對二審編輯人品的質疑。“這個作者我也會跟下去,我這就寫封信通知他稿件被錄用的訊息。”
主編滿意地點點頭,“那你去忙吧!”
從主編辦公室出來後,為民回到自己的辦公桌。他拿出信紙,略微沉思了下就開始寫了起來。為民在信中對《狩獵》給予了非常高的評價,同時也熱情邀請穆寐繼續給《鐘山》提供優秀作品。最後為民還留下了辦公室的聯絡電話,表示有急事可以直接聯絡。
不過身為穆寐的林冬梅還沒有收到這封錄用信,她卻為手裡的另外一封信感到頭痛。她是萬萬沒有想到這個世界上居然還有如此厚顏無恥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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