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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節 不是籠中鳥

2023-07-09 作者:月鹿

我的阿孃,不再是我的阿孃。

她的身體裡住進來一個奇怪的女人。

那個女人跟我說女子要自尊自愛,可轉頭她卻脫光衣服,鑽進我爹爹的被窩。

爹爹起先厭惡極了她。

可她卻很執拗,日日來找我爹爹。

我看著爹爹對她從一開始的冷漠,到後來臉上笑容越來越多,甚至說整個玉京城的姑娘都比不上她。

可就在他親口說愛上那個女人的時候。

阿孃,回來了。

1

我親眼看著爹爹將那個女人抱進了房裡。

用嬤嬤的話來說。

那個女人用著我阿孃的身體,正恬不知恥和我爹爹做著只有夫妻間才能做的事。

我就站在院子裡。

聽著房中爹爹和那個女人嬉笑打罵的聲音。

偶爾燭光映襯出窗戶紙上的倒影,爹爹緊緊抱著懷裡的人,同她訴說著從前只對我阿孃說過的情話。

字字句句,纏綿溫柔。

我剛開始學詩詞的時候。

就整日纏著阿孃,想要曉得這些詩句的意思,阿孃紅著臉,同我說這是夫妻間的情話。

那時我尚且不懂。

卻也曉得,只有夫妻間才能這樣說。

可是爹爹他自己。

卻忘了。

2

阿孃是整個玉京城裡最美的女子。

爹爹總說自己運氣好。

能夠跟阿孃自幼青梅竹馬,又恰好能夠贏得她芳心。

執子之手,相伴一生。

這是上天給他最大的恩賜。

可偏偏阿孃失蹤了。

三年前,阿孃和爹爹泛舟時,不小心落水,繼而昏迷了許久。

我和爹爹都擔心壞了。

爹爹更是在阿孃的床榻邊守了足足三天三夜。

可是醒過來的阿孃卻性格大變,她不會再溫柔地喊我“鳶兒”,看我的目光是那樣陌生和警惕。

彷彿阿孃的身體,住進來了另外一個人。

這個女人很奇怪。

她說自己名叫雲閒,來自一個叫作現代社會的地方,因為車禍才會出現在這裡。

雲閒將我仔細地打量了一遍,又赤著腳跑到院子裡瞧了許久。

寒冬臘月。

院子裡孃親最愛的梨花樹上落滿了雪,白茫茫的一片,卻頗有意境。

我拎著鞋追了出去。

擔心女子赤足,被守在院門口的小廝看見。用嬤嬤的話來說,這足以毀了一個女子的清白。

更擔心她會凍壞我孃親的身子。

雲閒嘴裡嘀咕著穿越,還說她既然來到了這裡,勢必要談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追求一生一世一雙人。

這是阿孃從來不會說的話。

所以我曉得,她已經不再是我的阿孃了。

那我的阿孃去哪了呢?

爹爹也看出來了。

他抱著我,說阿孃總有一天會回來的。

我也希望阿孃能夠回來。

可雲閒很討厭。

她見到我爹爹的第一眼,整個人就愣在了原地。臉頰泛著紅,然後扯著我的衣袖小聲同我說:“你爹爹長得真好看。”

莫名的危機感。

讓我一板一眼回她:“那是我的爹爹!”

她笑了。

仗著我還是孩童,學著孃親的樣子摸著我的腦袋,然後又開始說起了那些我聽不懂的話。

“我不會跟你搶爹,但是別的可就不保證了。”

所以後來,她明明同我說女子要自尊自愛,可轉頭她就脫光了自己的衣服,鑽進了爹爹的床榻。

“我這是在爭取自己的幸福!”

壞女人云閒面不改色地說出了這句話,又試圖伸手去扯爹爹的衣袖,卻被爹爹狠狠推開。

那一晚動靜鬧得很大。

爹爹氣急了。

將她連帶著被子一起丟出了院子,她漲紅著臉,但依舊大放厥詞,說來日必定會贏得我爹爹的心。

還說著那所謂的一生一世一雙人。

我討厭這個女人。

她不僅佔據了我阿孃的身體,還想搶走我的爹爹。

這並不是一個好人家的女子該做的事。

雲閒也看出來了。

看出來我對她極盡厭惡。

趁著爹爹不在家,壞女人云閒就偷偷地掐我臉,還總是威脅我。

“你若不對我放尊敬些,日後你爹爹當真愛上了我。我同他有了自己的孩子,可別怪我對你不客氣了。”

雲閒叉著腰,沒有絲毫規矩可言。

居高臨下地看著我,企圖用著威脅的話語讓我服軟。嬤嬤護在我身前,唯恐這個壞女人會傷害我。

“程鳶,我這是在好心提醒你。最後倘若我有了身孕,自然會偏愛自己的孩子,

你爹爹知道對你不會那麼上心,我勸你還是叫我一聲娘吧。”

“你、你不知羞!”

我氣急了。

就直接抓著她的手腕咬了一口。

卻沒敢太使勁。

只因為這具身體還是我阿孃的。

我很討厭這個壞女人,但我真的很愛我的阿孃。

可那個壞女人卻跑到爹爹面前,說我這個閨門小姐沒有學好規矩,竟然還堂而皇之欺負她。

她用著我阿孃的臉,哭得梨花帶雨。

爹爹就算是再不喜歡這個壞女人,卻也同我一樣想著到身體是阿孃的,只能將這件事情瞞下來,將她養在府裡。

看著她撒潑打滾,看著她用著我阿孃的身體去做那些毫無教養規矩的事。

雲閒在府裡待了整整三年。

用盡了各種手段,讓原本對她無比厭惡的爹爹,竟然漸漸開始同她有了交流。

她總是有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

好似很有文采,總是能夠出口成章。作出的那些詩句,比起夫子教我的還要好。

這總能夠讓爹爹對她刮目相看。

爹爹開始對雲閒笑,然後在沒有人的地方會輕輕抱著她。卻又在有人出現時,猛然驚醒慌作一團,當做甚麼也沒有發生。

再然後。

壞女人云閒突然鬧失蹤。

留下了一封書信後,就不見了蹤影。

爹爹當時就瘋了。

不顧我跟嬤嬤的勸阻,拖著尚感染風寒的身子,連夜跑出了玉京城。

找了三天三夜才將她找回家。

帶著雲閒歸家的那日,我看著爹爹將她緊緊抱進懷裡,像是生怕她再次消失不見。

爹爹像是認命似地開口。

“我認輸。

“雲閒,我的確愛上了你。”

可孃親的名字。

明明是——賀寧昭。

3

阿孃的畫像,曾經被爹爹放在密室裡。

孃親剛失蹤的時候,爹爹整日借酒澆愁,日日守在密室看著孃親的畫像。

嬤嬤說,爹爹是難得的痴情好夫婿。

才會心心念念著阿孃。

爹爹眼眶有些紅,整個人瀰漫著一股悲傷的情緒:“鳶兒,我們一起等你阿孃回來。”

我拼命點頭。

“鳶兒會一直等阿孃回來的。”

可後來,爹爹不再悲傷。

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多,同我阿孃的定情信物被他取下來,然後整日跟著那個女子談論詩詞歌賦,再也沒有提起過我的阿孃。

那個被放置在密室裡的阿孃畫像。

我曾獨自進去看過。

畫像上,已經有了一層薄薄的灰。

爹爹。

許久都沒來過了。

可阿孃以前明明說過的,爹爹很愛她。

還在佛前發了誓,說這輩子只會有她一個妻子,爹爹是整個玉京都聞名的痴情郎君。

可現在爹爹卻抱著那個壞女人。

誓言,不可信嗎?

我不曉得。

屋內的歡聲笑語還在繼續,那些本該對我孃親說的情話。

一句又一句。

向著另外一個女人訴說。

如果孃親知道的話,大概會很傷心吧。

照顧我的嬤嬤想要伸手捂住我的眼。說未出閣的姑娘不能瞧這些東西,倘若被人發現,便會汙了我的名譽。

她說這話的時候有些氣憤。

我問嬤嬤:“爹爹忘記阿孃了嗎?”

嬤嬤沉默了。

她伸手將我慢慢攏入懷裡,輕撫著我的眉眼。

“小姐,這世間最易變的是真心。”

手背上被砸了好幾顆雨滴。

我仰頭看去,卻瞧見夜郎星稀,未見雨落。

再抬眼,嬤嬤眼角淚珠滑落。

“嬤嬤,你怎麼哭了呢?”

我踮起腳尖,用帕子替嬤嬤將眼角的淚擦乾。

嬤嬤衝我笑,說是被風吹的。

嬤嬤也騙人。

今夜,明明就沒有風。

可為甚麼?

我也那麼想流淚呢?

我知道了。

大概,是因為我又想阿孃了。

4

我在院子裡站了整整一宿。

雙腿已然麻木。

肩膀上已經落了厚厚的一層霜,我像是沒有知覺似的,就站在孃親最愛的梨樹下,緊緊盯著緊閉的房門。

我不曉得自己在等甚麼。

大概是,我想告訴爹爹——

這輩子除了阿孃,我不會再讓任何女人當我的孃親。

我,只想要我的阿孃。

開門的人是爹爹。

他原本嘴角噙著一抹笑,卻在看見我的那一刻徹底慌了神。

大概他自己也知道心虛吧。

話本子裡的負心郎,最後的結局是要被千刀萬剮的。

“鳶兒,你怎麼來了?”

“誰啊?”

爹爹才開口,那個壞女人便披著一層外紗,懶懶散散走了出來。

她身上有好多青紫的痕跡。

像是被人打了一般。

可嬤嬤明明告訴過我,這是夫妻間該做的事。阿孃的身上就從來不會有這些痕跡,她總說爹爹待她溫柔。

壞女人倚靠在爹爹懷中,像是故意挑釁似地看著我。

“程鳶,日後我就是你阿孃了。”

積攢了一晚的情緒,在這一刻終於爆發。

“我只有一個阿孃,你才不是我的阿孃!”

我恨恨地看著眼前的壞女人,想要衝上前去打她,可還沒有碰到她,就被爹爹一把拽住了胳膊。

“阿鳶,作為女子,你怎可如此粗俗?”

爹爹皺著眉,護著懷裡的壞女人,看我的目光帶了一絲不滿。

從前孃親在時。

爹爹從來不會向我露出這樣的神情的。

他哄著我縱著我,說他的女兒只要開心便好,無須受到那些規矩的拘束。

我被爹爹責罵。

他懷裡的壞女人,笑得更開懷了。

我忽然意識到了眼前曾經最疼愛我的爹爹,也開始變得陌生了。

會為了一個奇怪的女人罵我。

“你再也不是我喜歡的爹爹了!”

我哭著跑出了爹爹的院子,將自己鎖在房間裡。把阿孃為我縫製的手帕緊緊護在胸口。

這三年來。

我每次想念阿孃的時候,除了爹爹書房密室裡的畫像,我就只能看著阿孃為我縫製的手帕和衣裳。

上面還殘留著些許孃親的氣息。

孃親失蹤,我整宿整宿噩夢驚醒。以前爹爹每晚還會過來陪我,直到哄我入睡後才肯離開。

後來爹爹每晚陪著壞女人。

再也不來看我了。

我便只能抱著孃親給我縫製的衣裳帕子入睡。

只有這樣。

我才能感覺到阿孃一直在我身邊。

“阿孃,你甚麼時候回來啊?

“阿鳶現在沒有阿孃。

“爹爹,好像也快被那個壞女人搶走了。”

5

壞女人云閒還總來我面前耀武

揚威。

讓我喊她孃親。

說這樣,日後她也能看在爹爹的面子上待我如親女,待我出嫁,也願意為我備一份豐厚的嫁妝。

我直接淬了她一身唾沫。

不要臉的壞女人!

佔了我阿孃的身子,又霸佔我爹爹。如今還想欺負我,我自然不肯讓她如願。

她氣急了。

伸出手來就想打我。

我躲得快,她卻腳下不穩,整個人朝著荷花池裡跌進去。偏巧又撞到了我,我便同她一起滾下了荷花池。

寒冬臘月的荷花池,池水冰冷刺骨。

她同我一樣呼喊著救命,站在岸上的丫鬟僕人紛紛都跳進水裡。

爹爹出現了。

他看見了跌入荷花池的我,以及那個壞女人。

二話不說。

爹爹便脫了外袍,直接縱身躍入池中。

“爹爹,救我。”

“程郎!”

我和那個壞女人同時喊爹爹,向來疼我入骨的爹爹,卻在看了我一眼之後,徑直向著那個壞女人遊了過去。

“快去救小姐!”

爹爹將那個壞女人抱在懷裡,不斷朝著岸邊游過去。然後嘶吼著僕人,讓他趕緊來救我。

我在水裡撲騰了許久。

池水太冷了,我凍得直哆嗦。

又嗆了好幾口水。

嗓子難受。

心口也悶悶的。

如果孃親在的話,她一定會不顧一切先救我,因為孃親是世間上最愛我的人。

曾經的爹爹也是如此。

他說過無論發生甚麼,我都是他最疼愛的女兒。

可現在。

似乎一切都變了。

6

或許是老天爺聽到了我的祈禱。

知道我想念孃親。

所以這次落水後醒來的人,不再是那個討厭的壞女人。

而是我的,孃親。

7

當嬤嬤跌跌撞撞跑進我閨房,說孃親回來的時候,我立馬放下手裡的藥,提著裙襬就往外跑。

“小姐啊,你怎麼能不喝藥呢!”

嬤嬤試圖喊住我。

說女子得了風寒,是需要好好調理身子的。

可孃親回來了。

那便比甚麼靈丹妙藥都還要管用。

我跑去孃親臥房時,正巧看見孃親被爹爹抱

在懷裡。

孃親眼裡淌著淚。

她瞧見我時,推開了爹爹,然後用力將我抱進懷裡,又伸手捏了捏這三年來我越來越消瘦的臉頰。

阿孃在的時候,總是說女兒家圓圓潤潤好看。變著法讓廚子給我做好吃的,瘦了一些便心疼不已。

“阿孃的鳶兒,三年長高了許多。可怎麼瘦了呢?你爹爹難道沒有照顧好你嗎?”

孃親聲音溫溫柔柔。

配著觀音面容,是這世間頂好的女子。

便是那個壞女人再怎麼想要模仿,也模仿不來的。

我不著痕跡地看了一眼爹爹,他從最初的震驚欣喜中慢慢回過神,像是想起了前些日子同他糾纏不斷的壞女人云閒。

孃親回來了。

那個鳩佔鵲巢的壞女人,消失了。

我很開心。

府裡所有人都很開心。

除了,爹爹。

爹爹嘴角的笑漸漸淡去,他瞧著孃親的背影出神,眼裡有股子莫名的悲傷。

說不清是心疼阿孃。

還是想念那個總是欺負我的壞女人。

“程郎,我不在的這些時日,你可曾有好好照顧咱們的鳶兒?”

孃親牽著我的手坐在榻上。

她瞅了一眼爹爹,像是有些責備。

爹爹在一旁賠著笑:“怎麼會呢,我自然有好好照顧鳶兒。”

說完後。

爹爹還試圖伸手來摸摸我的腦袋。

可我還記恨著他,記恨爹爹救那個女人而不救我,記恨爹爹背叛了孃親。

所以我立馬躲開了爹爹的觸碰。

“你不要碰我。”

爹爹,愣在了原地。

8

我有許多話都想告訴阿孃。

可惜還沒說出來,嬤嬤就立馬攔住了我。

她衝我搖搖頭,然後在無人的時候跟我說了一些似是而非的道理。

“世間女子想要尋個好夫婿不容易,撕破了臉對夫人沒有好處。夫人如今竟然回來了,若家主能收心好好待夫人,那便不需要讓夫人曉得那些事。”

我不明白。

爹爹明明喜歡上了別的女人,為甚麼我們所有人都必須要瞞著孃親?

嬤嬤蹲下來看著我,語氣很是認真。

“小姐,你如今年紀尚小。或許不懂,這世道女子艱難,在家依靠著父母,出嫁便只能依靠夫婿。倘若夫婿

變了心,那便會孤苦一生。

“夫人孃家雙親已歿,夫人沒有了孃家,便是也沒有了能夠再為她撐腰的人。夫婿是她的天,也是這輩子夫人唯一能夠依靠的人。

“家主雖說也並非痴情人,但如今只要夫人拿捏著那份愧疚,家主與夫人日後必定能琴瑟和鳴。

“於小姐而言,只有夫人保住了地位,家主才會為您謀劃。日後才能為你尋個好夫婿,小姐才能夠有一個好歸宿。”

嬤嬤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

我依舊不理解。

不理解對於女子而言,為何終其一生只能依靠別人?

“嬤嬤,我不能夠依靠自己嗎?”

嬤嬤笑著搖搖頭。

“我的小姐啊,這世道沒有哪個女子,能夠僅靠自己闖出一番天地的。”

沒有嗎?

那這世道可真是悲哀。

9

我還是沒將這件事情告訴阿孃。

嬤嬤哀求我,說哪怕是為了阿孃,這件事情也只能爛在肚子裡。

除非,我想看見阿孃悲傷難過。

我不想讓孃親難過,所以我成了嬤嬤的幫兇,去隱瞞這三年來爹爹愛上另一個女人的事實。

這讓我夜夜都難以入睡。

但這段日子,好似真的恢復了三年前的平靜。至少阿孃,是真的開心。

孃親溫柔,爹爹關懷。

我又成了整個玉京城裡最快樂的姑娘。

但是我曉得,這一切都是假象,爹爹依舊沒有忘記那個女人。

那晚我被噩夢驚醒。

有些睡不著,又不想麻煩孃親。

嬤嬤便陪著我去院子外散步,還未曾走近荷花池,就瞧見爹爹看著滿院荷花池黯然神傷的模樣。

這裡是壞女人消失的地方。

爹爹手裡拿著荷花簪,這是他跟壞女人的定情信物。

後來許多次。

我都會趁著深夜偷偷溜出來。

總能夠看見爹爹站在院子裡,看著手裡的荷花簪,眼裡的思念似乎快要溢位來了。

他語氣悲涼,像極了嬤嬤口中的痴情郎,心心念念等待著那個不歸人。

“雲閒,我還能再見到你嗎?”

可我只覺得他是負心漢。

我的阿孃。

從始至終都被瞞在鼓裡。

而我,也是幫兇。

10

糾結了許久。

最終還是決定將這件事情告訴阿孃。

無論如何。

孃親都有知道真相的權利。

可當我還在躊躇著如何開口時,阿孃便讓人將我跟爹爹都喊了過去。

向來十指不沾陽春手的阿孃,竟然做了滿滿一桌子的飯菜。她替我夾了最愛的四喜丸子,滿心期待地看著我:“鳶兒,你可喜歡?”

我點頭。

只要是阿孃親手做的,我都喜歡。

更別提這四喜丸子滋味的確好。

也不曉得孃親消失的這三年,究竟經歷了甚麼,才會讓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千金大小姐,熟練地做出一道桌子飯菜。

我很是心疼阿孃。

孃親像是沒有察覺出我的目光,又喊著爹爹一起用膳。爹爹連連點頭,許是同我一樣驚喜,給我夾了菜後,又給孃親盛了一碗湯。

“雲閒,你也用些……”

不經意間說出口的話,讓本該歡快的氣氛瞬間陷入了詭異。

爹爹也像是知道了自己說錯話。

愣在原地,手裡的湯勺也砸在了瓷碗上,發出了清脆刺耳的響聲。

至於阿孃。

她看了一眼爹爹,滿眼失望。

11

這頓飯最終還是沒有吃完。

爹孃去了書房。

他們讓嬤嬤看著我,我甩開了她,偷偷溜去了書房門口,想要聽一聽他們會說些甚麼。

阿孃的聲音從屋內傳來。

“程楓,我消失的這三年。雲閒頂著我的身子,你同她……”

爹爹像是有些沉默。

孃親冷笑一聲,又繼而說:“你便是今日誆騙我,整個程府的人也總會有嘴巴不牢的,我依舊會曉得真相。程楓,你是寧願自己告訴我,還是你以為讓我從別人嘴裡聽到呢?”

阿孃真的很冷靜。

冷靜到不像三年前的她,雖然溫柔體貼,卻事事都以爹爹為主,恭順賢良至極。

是玉京城裡賢良淑德的典範。

“寧昭,當初你失蹤。我和鳶兒尋你不得,雲閒又佔著你的身子,自然也不能讓她離府。我沒了辦法,就只能看著她,然後……”

爹爹又沉默了。

然而孃親的聲音卻有些哽咽:“所以,你愛上了雲閒?”

“是。”

這次爹爹的聲音很堅定。

屋內,傳來了瓷器破碎

的聲音。

緊接著書房門被推開,阿孃紅著眼走了出來。她一眼便瞧見站在屋外偷聽的我,將我緊緊抱在懷裡。

“程楓,我且問你。你可有縱著雲閒欺負鳶兒?”

爹爹也從書房內走出,滿眼複雜地盯著我和孃親。

“鳶兒頑劣,幾次三番欺負雲閒,沒有半點身為閨閣女兒家該有的教養。我作為父親的,自然也得教訓……”

“啪”的一聲。

孃親一巴掌打在爹爹臉上,直接打斷了爹爹的話,這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事情。

“程楓,你若變了心,我不怪你。大不了我們好聚好散,你給我一封和離書,我自也不會糾纏。可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傷害我的鳶兒。”

孃親眼裡含著淚,卻倔強地將腰背挺得筆直。再也沒有了從前教我規矩時,說在夫君面前必須恭順謙卑的模樣。

向來以夫為天的阿孃。

開始反抗了。

12

晚上孃親說要陪我一起睡。

她同我一起躺在榻上,把我抱在懷裡,右手輕輕拍著我的背,像小時候那樣哄著我入睡。

“鳶兒,以後阿孃都會好好保護你的。”

孃親說得認真,我也聽得認真。

只是我實在好奇消失的三年時間裡,孃親究竟去哪了?

阿孃先是沉默。

然後又像是陷入了回憶裡,帶著些許的嚮往,開始絮絮叨叨同我說起了很多。

“阿孃去到了另外一個世界,那裡光怪陸離。和咱們大周的規矩天差地別,所有人沒有尊卑貴賤之分,都必須靠著自己的雙手生活。”

我有些好奇:“沒有尊卑貴賤,那個世界也沒有帝王官員嗎?”

阿孃笑著點點頭。

“是啊,所有人都能夠當家作主。”

所有人?

可是嬤嬤明明教過我,大周出嫁的女子必須以夫為天。

在家從父,出嫁從夫。

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

“傻鳶兒,那些破道理今後咱們不讀也罷。這世間大好風光,便是咱們女子被困在規矩束縛裡,也該跟千百後的人一樣,活出自己的光彩。”

孃親又說了很多。

她說那個世界的女孩子,可以同男子一樣初入學堂。既可以學習詩詞道理,也

同樣可以學習武藝。

沒有所謂的依附誰。

女子無才便是德。

同樣也有著另一層的解釋。

只要肯努力,也會有屬於自己的一片天地。

女子,亦如此。

對於那個光怪陸離的世界,阿孃說了整整一宿,她似乎真的很嚮往那個世界,也因此努力過三年。

我問她:“既然那裡這麼好,阿孃為甚麼不選擇留在那裡呢?”

“因為這個世界有鳶兒,有我的家。”

阿孃在我額頭上親了一口。

繼而又說:“況且我已經曉得了那些道理,曉得女子也該有自己的一番天地。所以哪怕是回到大周,我也不再是從前那個會任人揉捏的弱女子。”

阿孃捧著我的臉,笑得開懷:“阿孃要讓鳶兒,從此不被這些規矩束縛。”

13

阿孃說到做到。

次日我還未曾睡醒,阿孃就已經開始讓嬤嬤收拾東西,準備帶著我搬出去住。

阿孃未出嫁前,外公家曾是富甲一方的商賈。奈何雙親歿了,所有人都說女子不可繼承外公偌大的家產和生意。

宗親更是直接上門討要對牌鑰匙。

那副貪婪的嘴臉,孃親便是到今日提及,依舊是憤怒不已。

阿孃嫁入了程家,嫁給了我爹爹。

當作嫁妝帶走,才保住了這一份家業。

“如今阿孃已經學到了好些道理,自然也可以為自己而活。”

阿孃牽著我的手,說罷便往外走。

爹爹在大門口攔住了阿孃和我,他眼裡有焦急,但更多的卻是指責。

“寧昭,我知道你生氣。但如今你這樣做,是不是太過分了些?”

孃親直接被他氣笑了。

“過分?你變心愛上了她人且不談,竟然還敢欺負我的鳶兒。我又為何非得同你一直糾纏?”

經歷了那個在數千年後誕生的現代世界洗禮的阿孃。

不會再覺得丈夫就是天。

也不會口口聲聲說為了孩子,就此隱忍。

阿孃走了他們所有人都不敢走的路——為自己而活。

她將昨晚就已經寫好的和離書遞給了爹爹。

“你簽了它,從此以後你我男婚女嫁各不相干。鳶兒跟著我,才不會受欺負。”

爹爹怎麼也不願意籤。

他甚至說:“寧昭,你已經沒有了孃家。出

嫁從夫,若是再與我和離,你一個女子又該如何在這個世道里生存。”

孃親笑得溫柔,卻堅定反駁。

“那又如何呢?”

14

爹爹始終不肯籤和離書。

說哪怕念著這些年的夫妻情分,他也不肯讓我孃親一個弱女子在外孤苦無依。

爹爹說,他不忍心。

孃親直接別開眼:“自以為是的深情。一顆心掰成兩半,對誰都說深情不悔。程楓,一直以來我都小瞧了你。”

最後,孃親帶著我。

以及身後浩浩蕩蕩的嫁妝,在玉京城的一處宅子裡住了下來。

孃親告訴我,這世道對女子不好,男子若是想休妻,找足了藉口便可以。若是女子想離開,那必須男子同意才行。

“那在另外一個世界呢?女子若是想和離,不需男子同意也能成功嗎?”

阿孃點頭:“若是事出有因,男子背叛了女子,自然也是可以的。”

我突然對那個世界嚮往了起來。

不為別的。

因為有了一個對比的……公平。

從前孃親總是喜歡教我繡花穿針,又或者琴棋書畫。閨閣女兒家會的,孃親說盡數都要教給我。

只為了我能夠成為一個有才情的女子。

這樣在玉京城,日後我才能夠尋到一位好夫家。

那時我總鬧著不肯學。

想要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還有詩詞歌賦不遜色。那麼自幼就須得悉心教導學習,寒冬臘月亦不停歇。

但如今。

阿孃直接將那些繡花的東西全都丟了出去。

“繡花穿針,你曉得縫補自己的衣裳就行。”

我又指了指旁邊的棋盤和琴。

阿孃立馬招呼著嬤嬤,讓扔到柴房裡當柴燒。除了那些寫著道理的書,阿孃將其他東西全都扔了。

“琴棋畫這些,說是想讓你成為一個有才情的女子。但說到底還是取悅男子。既然你不喜歡,那就不要學了。”

我又問阿孃:“那我該學些甚麼呢?”

阿孃從地上撿起了一根棍子遞到我手裡:“學習別人欺負你時,你該如何反擊。”

我愣了一瞬。

遲遲都未曾接過手裡的那根棍子。

“可是阿孃,我是女子啊。”

小時候的教導,女子舉止應該端莊得體。便是說話聲音大了一些,都是不合規矩的。

更別提拿著棍子去反擊。

孃親摸摸我的腦袋,從我髮髻上取下了一條我最喜歡的淺粉色髮帶,系在了棍子上。

“忘了咱們鳶兒是女孩,那就用這根系著粉色髮帶的棍子,去反擊!”

阿孃迎著風笑得開懷,柔弱美人眼中第一次出現了堅毅。

別人說她是另類。

可我覺得,這才是屬於阿孃的人生。

15

除了教我反擊。

阿孃也會教我做飯幹活。

“咳咳咳,阿孃,家裡不是有下人嗎?為甚麼一定要讓我學會做飯啊?”

我在灶臺間忙亂地四處跑著,煙燻得我整個小臉都黑乎乎的,感覺開口說話時都能吐出黑煙。

我咳了好幾聲。

剛想停下來問阿孃。

阿孃坐在門口的搖椅上,手裡拿著把小扇子。聽到我開口說話,便扭頭來看了我一眼。

“若日後家裡沒有下人呢?

“若沒有人服侍,鳶兒你就不會自己穿衣、自己吃飯了嗎?

“若是你餓到極致,沒有伺候的下人在旁邊。看著這些擺在面前的菜,難道你要活生生餓死嗎?”

阿孃說這話的時候陷入了沉思中。

我想,她應該又回憶起了那三年的經歷。

阿孃未出嫁前也是家裡嬌養著長大的女兒,自然食指不沾陽春水。若是去了那個世界,便如同阿孃說的,一切都需要靠自己的雙手。

那麼我的阿孃,也要學著做飯。

學著,活下去。

所以阿孃如今教我的這一切,只是為了防止在未來的某一天,因為種種原因。

倘若我不是小姐,家裡也沒有伺候我的僕人婢女。

然後在沒有誰能夠保護我的那天,我也依舊能夠靠著如今我所學的這些東西,不會出賣自我和尊嚴,在這個世道里活下來。

這才是最重要的。

阿孃笑了。

她滿意地點點頭:“我的鳶兒當真聰慧。”

16

短短一個月。

我學了從前那些從未學過的東西。

無論是做飯打掃,又或者是簡單地做生意,阿孃或多或少都教了我一些。

教了我她口中所謂的生存之道。

腰痠背疼,卻很滿足。

“除了學習這些,最重要的是這裡。”

阿孃伸手指了

指我的腦袋,神情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認真。

“阿孃先前教你的那些,只是能夠保證你在這個世道里,哪怕不依靠男人也能夠活得很好。

“可若是你自己的思想沒有變化,依舊覺得只有嫁人才是女子的唯一出路,那阿孃無論如何也幫不了你。”

阿孃說得如此認真,連帶著我也不由坐直了身子,開始繼續聽阿孃的教導。

“鳶兒,這世間萬事萬物。你所能夠依靠的,到最後都只有你一人而已。”

我問阿孃:“嬤嬤說的夫君,不能依靠嗎?”

阿孃耐心教導我。

“若是未來鳶兒的夫君有擔當,是個正人君子,對鳶兒一心一意。那自然能夠相互扶持,白頭到老。

“可若對方品行不正,鳶兒那便只能靠自己,然後活出一番天地來。後院宅鬥,不該是我鳶兒的歸宿。”

我似懂非懂。

但依舊將阿孃說的這些話全都記在了心裡。

17

阿爹又來過了幾次。

他次次求著孃親原諒,說著從前跟孃親一起經歷的事,說著兩個人青梅竹馬的情分,說著許許多多試圖打動我阿孃的話。

阿孃每每聽了,總是有些沉默。

我問阿孃:“你還愛爹爹嗎?”

阿孃沒有猶豫就點了頭。

“十幾年的情分,又怎麼會是一朝一夕磨滅乾淨的呢?”

嬤嬤看著阿孃長大,後來又看著我長大。她走到阿孃身邊,滿眼慈愛:“既如此,當真不能原諒嗎?”

嬤嬤是好心。

她沒有學過阿孃教的這些,也沒有學過丈夫並非是天,女子也可以有所作為的道理。

她用著自己的方式,笨拙地愛著我和阿孃。

孃親也曉得。

所以她同嬤嬤說:“可若原諒了他,之後的日日夜夜我總會想起在那張榻上,他和另外一個女人纏綿悱惻過,想起他們曾一起欺負我的鳶兒。這不是原諒一次的問題,而是今後只要我想起,我就必須原諒。可是,我真的做不到。”

所以,不如從一開始就拒絕。

哪怕如今還有些難過。

這是阿孃偷偷告訴我的話,她說有舍才有得,人是不能夠貪心的,想要得到些甚麼,就必定要失去些甚麼。

上天,總是公平的。

所以阿孃想讓自己今後的人生不再那麼難過,不去面對那個背叛過自己的夫君。

那麼儘管還愛著,也會乾脆放手。

嬤嬤也沒有再勸了。

她又跑去了賬房,將家裡的財產都清點了幾遍。然後抱著厚厚的賬本子遞給阿孃:“既然你堅持,日後咱們三人也能將日子過得快活。”

“嗯,我們三人一起。”

阿孃紅著眼眶,握緊了我和嬤嬤的手。

這樣的感覺。

真好。

18

我們誰也沒有想到。

那個回到了自己世界的雲閒,居然換了一副面容,又回到了這裡。

彼時爹爹再一次過來請求阿孃的原諒。

孃親沒有見他,爹爹便站在門口一直等著。大雨落下,爹爹渾身都被淋透了。

若是換了三年前,阿孃定會心疼得落淚。

但如今的阿孃。

只會一邊打著算盤,一邊冷笑:“用著傷害自己的方式企圖讓我心軟,這就是當初我千辛萬苦挑中的好夫婿嗎?”

爹爹等了足足一個多時辰。

沒有等來孃親,卻等來了雲閒。

她同樣渾身被淋透,從遠處街道跑過來,一把抱住爹爹,將兩個人的定情信物遞到爹爹面前。

深情款款:“程楓,我回家了。”

爹爹起先一愣。

但很快像是意識到了甚麼,認出了眼前的女人就是他心心念唸的雲閒,一把將人摟在懷裡。

兩人就在阿孃的宅院前,訴說著對對方的相思與情誼。

我趴在牆頭瞧著這一幕。

突然覺得孃親說得格外有道理。

自以為是的深情,卻又堂而皇之地做出了這樣子的事情。

阿孃的眼,的確有點瞎。

可還沒等我多想甚麼,阿孃就拿著竹棍將我從牆頭打了下來。

“聽人牆角可不是甚麼好毛病。”

阿孃牽著我的手,我以為她會責備我。結果阿孃直接推開了大門,推著我站在門口:“想看,就大大方方看。反正尷尬的不會是我的鳶兒。”

和那個女人抱在一起的爹爹,看著突然開啟的大門。看著我和阿孃站在門口恰恰瞧見了這一幕,看著我們再一次撕碎了他偽善的面貌。

整個人愣在原地。

抱也不是,鬆手也不是。

尷尬到了極致。

“寧昭,我和她,不是……你別……”

爹爹結結巴巴說了許久,卻依舊沒能夠

說出完整的一句話。

反倒是旁邊淚眼婆娑的雲閒,注意到了我的阿孃,先前激動相逢的情緒在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極度扭曲爬上了面龐。

“賀寧昭,你回來了又如何?如今程楓愛的是我。你在現代社會生活了三年,應該知道不被愛的那個人才是小三吧?”

阿孃看她就像看個笑話似的。

“的確聽過這句話。都是那些不要臉的第三者,恬不知恥才會說出口的。”

雲閒臉都氣綠了。

我的阿孃啊,你可半點不給別人留面子。

19

爹爹將雲閒領走了。

阿孃在他們走後,臉上的笑意漸漸淡了下來。

一個人在院子裡待了許久,寒冬臘月的天,她在院子裡跳了一支曾經她最愛的舞。

然後阿孃走到我面前,告訴我:“若是雲閒是個頂好的女子,我或許還不會如此難過。如今你爹爹只會讓我覺得,曾經我當真是瞎了眼。”

我跟阿孃說:“可是那個壞女人,做的詩詞連夫子都叫好。”

阿孃來了興趣,問我是哪些詩詞。

我憑藉記憶挑了幾句我最喜愛的。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

“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

“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艱難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濁酒杯。”

還有許許多多,都是我覺得挺好的詩句。

阿孃聽著聽著便笑了。

“我的鳶兒,這些詩句的確好。可卻沒有一句是她自己寫的,盜用古人詩句,她當真是半點問心無愧。”

不是她寫的?

阿孃又同我說:“鳶兒若是喜歡,我能教你更多。這些流傳千古的名句,我也會一一告訴你他們的名字和作者。”

所以後來。

我曉得“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是李白詩仙所著。

“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和“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艱難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濁酒杯。”則是少陵野老杜甫若書。

雖然我都未曾聽過他們的名字。

但我依舊很尊敬,因為他們心中都是有大抱負,大智慧之人。

除了這些詩句道理之外,阿孃還會領著我在院子裡學習商賈之術,說著今後賀家的鋪子田地,待我長大一些,也是要學著親自打理

的。

只有賺了足夠的銀錢,這日子才能開懷。

阿孃說,這是從大周到千年後的現代世界裡,從未變過的道理。

原來銀錢這樣重要。

我默默揣緊了懷裡白花花的銀子。

日後,我得用心學才行。

20

爹爹又來了。

這次他一直敲著大門,說是有重要的事情一定要同阿孃說。

向來不見爹爹的阿孃,這次親自開了大門。

“寧昭,雲閒為了同我在一起,已經放棄了所有。如今她再也沒有了可依靠之人,一切皆因我而起,我必須要給她一個名分。但你依舊是我唯一認定的妻,沒有任何人能夠動搖你的位置。”

爹爹說得深情款款。

似乎都快要把自己給感動了,眼眶泛著紅,越說越激動,說完甚至想要上手握住阿孃的肩膀。

但是向來柔柔弱弱的阿孃,握著他的雙肩,直接來了一個後肩摔。

忘了說。

阿孃告訴過我,在那個世界的她,一開始過得很是恐懼。後來漸漸融入了那個世界,便去學習了防身的功夫,誰料天賦不錯,如今也在院子裡教我。

這是第一次,阿孃親自向我展示。

我激動得趕緊拍了拍手。

我的阿孃,可真是厲害。

被摔在地上的爹爹許久都未曾爬起來,本就是文弱書生,雖是個小官,但卻也沒學過功夫。

如今更不是阿孃的對手。

“你若是想要同我說這些,那我只有一句話告訴你。你痛快簽完和離書,你哪怕是將雲閒供著當祖宗,我都不會多說一句話。”

阿孃冷酷的模樣,甚是迷人!

爹爹狼狽地從地上爬了起來,依舊是那副自以為是的深情,說甚麼也不願意和離。

“程楓,你不能既要又要。雲閒,你當真以為她願意和別人共事一夫嗎?”

阿孃說過,雲閒也是那個時代的人。

骨子裡認定了一生一世,又怎麼會甘心跟別人共事一夫?

這對她而言,該是莫大的羞恥。

爹爹起先沉默,然後發誓說他會將這一切都解決好。可是誓言才發了一半,雲閒便趕了過來。

她一來便嘶吼,緊緊抓著阿爹的衣袖:“你不是說過這輩子只愛我一人嗎?不是說過要許我一生一世一雙人,為甚麼你又要來找賀寧昭?”

雲閒不斷嘶吼著。

爹爹像是也從來沒見過她這副模樣,眼裡的震驚不比我少。

“雲閒,從前我以為寧昭不會回來。可她同我青梅竹馬,有著從小到大的情誼。如今沒了家人,我又怎麼可能棄她而去呢?”

“那你就要辜負我?程楓,做人不能這麼貪心的。”

雲閒眼角淌著淚,頭上的髮髻也有些松。整個人狼狽不堪。

反而我的阿孃。

就靜靜倚靠在一旁的門框上,含笑看著眼前的鬧劇。

四周的鄰居或許也曉得我家的情況。

終於有看不過眼的人湊了上來,提著菜籃子拍了拍雲閒的肩膀:“人家是正經夫妻,你一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小姑娘,能夠安安分分當一個側夫人都是天大的造化,怎麼能夠如此貪心呢?”

雲閒吼完了爹爹,又轉頭去吼那個嬸嬸。

“我跟程楓是真愛!”

“真愛算甚麼?他和賀娘子有一紙婚約作證,和你有甚麼?令人不齒的一夜荒唐嗎?”

嬸嬸說出最後一句話的時候,四周的人皆鬨堂大笑。

嬤嬤默默捂住了我的耳朵。

但是,她也笑得很開心。

所有人都在笑,雲閒這個壞女人還是要些臉面的。

拉著爹爹就想走。

但是一直沉默不語的阿孃突然走了過去。

“雲閒,我們之間的賬也該算一下。”

雲閒轉頭看著我阿孃,滿眼不屑:“你男人都被我搶了,你還要跟我算甚麼賬?”

阿孃扭了扭手腕。

我默默後退,打算跟嬤嬤一起看戲。

在雲閒挑釁的目光中,阿孃一巴掌直接甩在了她的臉上,髮簪都被打得掉落在地上。

“這一巴掌,打你恬不知恥。”

阿孃又狠狠甩了一巴掌。

“這一巴掌,打你欺負我的鳶兒。”

阿孃攢足了力氣,在對方錯的目光中狠狠甩下了第三個巴掌。

“而這一巴掌,是打你明明放著大好人生不要,簡直愚不可及!”

阿孃說話的聲音鏗鏘有力。

就連站在一旁的爹爹,也不由有些看呆了。

他或許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子的阿孃。

堅韌,又果決。

21

或許是周圍看戲的人太多。

又或者爹爹也顧及他那岌岌可危的臉面,再加上旁邊的雲閒哭鬧不止

爹爹滿臉悲傷,卻還是簽下了和離書。

“寧昭,只要你後悔了。你隨時都可以帶著鳶兒回來找我,我永遠都是你們的依靠。”

自以為是的深情與說辭。

阿孃捂著嘴,差一點就將剛吃的午飯給吐了。

“我永遠也不會後悔。”

我也在心裡說。

跟著阿孃,學習這些知識道理。

我也絕對不會後悔。

夜晚,阿孃帶著我喝了一點小酒,嬤嬤知道後,連忙跑出來阻攔。

“我的小姐啊,小小姐年紀尚小,你怎麼可以帶她喝酒呢?”

嬤嬤滿臉心疼地看著我,然後一把搶過我手裡的酒杯。

我才剛嚐了一口。

還沒有嚐出甚麼滋味呢。

阿孃笑著點點我的腦袋:“咱們的鳶兒不用養得那麼嬌,日後她得學著做生意。學會喝酒,總歸是有利而無一害的。”

嬤嬤還是堅定搖頭,並且將我護在身後。

“那就等小小姐年紀再大些,現在不行,她得回去就寢了。”

如同外祖母般的嬤嬤,阿孃也是聽從的。

讓嬤嬤將我領走。

然後她一人對月獨飲。

嘴裡還念著:“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這句詩詞我學過。

是詩仙李白的詩。

22

阿孃開始出去做生意。

她沒有像尋常女子那樣,出門時戴著面紗,時時刻刻都警惕著他人,唯恐被婦道壓死。

一開始有許多人議論阿孃,甚至有些人直接站在門前吃著瓜子,說我阿孃離經叛道,半點身為女子的教養都沒有。

我聽了這些話。

當即拿著那根綁了粉色髮帶的棍子衝了出去,將那些人盡數打跑。

這是孃親教給我的第一課。

舉起棍子,反擊!

孃親知道這件事情的時候,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擁抱。說她的鳶兒是世間最好的姑娘,不會輕易被這些規矩束縛,終於擁有了自己的獨立人格。

我傲嬌地叉著腰。

“那是自然,我賀鳶要靠自己立於這天地!”

23

阿孃的生意越做越大。

書房裡的燈,有時會徹夜亮著。

嬤嬤很是心疼,總是變著法地做一些補品讓阿孃吃,唯恐她年紀輕輕就傷了身子。

阿孃對這些好意向來也是來者不拒。

一邊誇著嬤嬤手藝好,將老人家誇得熱淚盈眶。然後又繼續看著賬本,想著如何將生意越做越大。

阿孃不僅開了許多家鋪子。

她還帶我去了一個地方,那裡有許許多多被家人拋棄的孩子。其中女子為大多數,許多孩子的年齡比我還要小些,生在襁褓中,嗷嗷哭著。

“我在現代社會的時候,見過女嬰塔,聽過子母河的故事。從始至終,世間女子總是格外艱難。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盡我所能幫助她們。”

所以阿孃設立了“昭堂”,讓那些因為各種原因被拋棄的孩子能夠有家可歸。

再大一些的。

教他們讀書識字,教他們識字明理。

不教那些所謂的三綱五常,教他們因何而讀書。

然後阿孃將她最喜歡的那幾句抄寫在了昭堂的大廳裡。

為天地立心。

為生民立命。

為往聖繼絕學。

為萬世開太平。

阿孃說過,如果她能夠生在那個時代,她會拼盡一切所有實現自己的價值!

可惜世間沒有如果。

那麼就只能儘自己的綿薄之力,將這些能夠警醒世人的道理和句子代代流傳。

告訴所有人,不僅是女子,是這世間所有人。

告訴他們何謂人格;何謂自尊自強;何謂靠著自己的雙手實現價值。

永遠,不要依靠別人。

只有自己,才能夠成為自己的依靠。

24

阿孃花了五年的時間,讓整個大周都知道了他的名字。

賀寧昭。

雖身為女子,卻有不輸於男子的才能。

便是連當朝公主也對我阿孃欽佩不已,幾次同我阿孃相見,最後成了閨中密友。

在我十五歲生辰那日。

公主認了我為義女,給足了我跟阿孃臉面。

沒有人再說我阿孃身為一介女子,因為夫君要納妾所以嫉妒和離,又拋頭露面周旋在男人身邊做著生意。

所有人只會說我阿孃足夠厲害。

以一介女子之身,比萬千男子還更有才能。

這一日我見到了爹爹。

總歸骨肉相連,我沒有不見他的道理。這個世道孝字依舊能夠壓死人。

不過一句爹爹而已,於我而言沒有半點感觸。

爹爹想要伸手碰碰我。

他模樣比起幾年前憔悴了許多,我曾經聽嬤嬤告訴過我,爹爹跟那個女人過得並不開心。

雲閒總是疑神疑鬼,性子也越來越極端,耗盡了爹爹對他最後的愛,兩個人也遲遲沒有成親。

鬧得兇了。

雲閒就哭著來找我阿孃,又哭又鬧,嘴裡說著,不被愛的才是第三者。

孃親每次都會乾脆地甩她一巴掌。

罵她蠢鈍如豬,明明有著最好的知識儲備,卻偏要為了男人放棄自我,實在愚不可及。

孃親說真話的時候會發光。

爹爹來了,眼裡就會露出曾經的痴迷。一次又一次央求阿孃的原諒,說是願意將雲閒送走,只要我阿孃肯原諒他。

我阿孃揉了揉手腕,連著甩了爹爹兩巴掌。

一下比一下響。

“你若是連拋棄所有隻為和你相守的雲閒都能丟棄,那你可真不是一個東西。”

爹爹又說哪怕是為了我,我本該是官家小姐,聰慧過人,日後一定能夠尋個好夫家。

可如今阿孃日日與商賈為伴, 連著我的身價也跌了下去。

哪怕是為了我籌謀,也該同他和好。

這次沒等阿孃開口。

我直接舉著那根系著粉色髮帶的棍子,對爹爹說:“我能夠靠自己創造出一番天地。屬於我的造化是該由我創造的, 而不是依靠所謂的男人。”

這世道女子本就艱辛。

如今我也尋到了屬於我的意義,幫助這個時代所有需要幫助的人,才是我跟阿孃的使命。

及笄禮。

爹爹又問我:“你難道不想要一個完整的家嗎?”

我想了想。

這些年我跟著阿孃東奔西跑,幫助了許許多多的人。幫助那些人找到了自己的價值, 不會因為夫家拋棄而尋死覓活,不會因為被人毀了貞潔而上吊自殺。

她們每個人,都堅強地活了下去。

靠著自己的雙手,在這個寫滿了束縛規矩的世道里,打破了一次又一次不可能。

這個世界的規矩秩序如此。

她們都是我的家人。

“我有家的,也有很多家人。”

志同道合的意義, 就在於我們有著共同的目標, 並且願意為之奮鬥。

我的爹爹啊。

大概永遠也不會懂得這個道理。

25

嬤嬤去世的時候。

她最放不下的就是我和阿孃。

她把揣了一輩子的金銀首飾全都留給了我:“你阿孃有大抱負, 可我卻總擔心她會被欺負。這些錢我攢了一輩子, 總想著有朝一日能給你們應應急。但我昭兒和鳶兒很厲害, 嬤嬤很開心。”

嬤眼角淌著淚,握著我和阿孃的手。

“如果可以的話, 我也想去見一見你們說的那個世界。”

會的。

一定會的。

26

往後數十年。

我走過許多地方,也見過許許多多的人。他們有的人同我結下了深厚的情誼, 也有的人同我歡喜冤家, 一見面就拔刀相向。

幸好我日日練武,直接將人打趴下。

對方哭著回家找孃親, 說是要給我好看。我阿孃就在旁邊, 拿著我那個繫著粉色髮帶的棍子為我加油吶喊。

然後我又去了別的地方。

幫助了很多人,我擁有的家人越來越多。

後來孃親垂垂老矣。

去世前, 也讓我莫忘了自己的初心。

我讓她放心。

我賀鳶。

將窮盡一生,去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 將阿孃留下的知識道理全都傳授給別人。

而我,也能夠以女子之身在這世間立足。

不需要依靠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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