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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節 善女

2023-11-22 作者:月鹿

爹孃把我遺棄在尼姑庵。

我成了小尼姑,整日吃齋唸佛。

後來爹孃找到我,讓我入宮爭寵,給他們最疼愛的小兒子仕途鋪路。

我不願入宮,結果隔天尼姑庵就走了水。

師傅和師姐們被困火海,卻依舊讓我秉持善心,莫被仇恨矇蔽雙眼。

我聽話,不報仇。

只是脫下長袍,蓄起青絲,然後進入皇宮,盯上那把龍椅。

1

靜心庵的大火,燒了整整一夜。

等到好不容易撲滅時,整座尼姑庵已經變成了廢墟,瞧不出半點從前模樣。而我的師傅師姐們,也都因此葬身火海,屍骨無存。

“時善,這只是一場意外。”

我的親生父親立在我身側,神色哀痛不已。

而他身後還有一輛馬車,車上有個美豔婦人,言語關切,眼底卻難掩嫌棄。

但她還是衝我招招手:“善兒,如今你師傅師姐們都已不在,你就跟爹孃回家吧。”

兩人一唱一和,眉眼流露出的擔憂,真真像極了疼愛女兒的好爹孃。

許多前來救火的村民。

瞧著他倆時時刻刻守在我身旁,也不免動容。

總愛來尼姑庵上香的王嬸,半跪在我面前,然後伸手將我摟入懷中。

“時善,靜心庵已經沒了。你還有家人,回家吧,不要再在這裡蹉跎年華了。”

王嬸說話時聲音有些哽咽,但滿眼都是對我的疼愛。

她總說我是靜心庵裡模樣生得最好看的小尼姑。

如果不是當了小尼姑,憑這樣貌,便是去做宮裡的主子娘娘,那也是夠得上的。

所以她格外喜歡我。

每次來上香,都會偷偷塞給我許多親手做的糕點和吃食。

而另一旁住在山腳下教書先生,他跛著腳,一瘸一拐來到我跟前,同樣也是勸我回去。

“世間遺憾難平,但至少你還有家人在。”

他輕聲開口,那張溫雅的臉龐,因徹夜未眠救火,染了一層灰,顯得有些狼狽。

我微微仰頭瞧著王嬸和先生。

他們眼底的關切,才是真真切切沒有半點作假的。

可是,我的家人在哪呢?

我看著眼前已成廢墟的靜心庵,曾經我視為家人的師傅和師姐們,將會永遠長眠於此,我沒有家人了。

而那所謂血緣羈絆的爹孃。

從來,只是利益為先。

用家人親情一詞,是侮辱了這詞。

我這所謂父親。

從前只是京城裡的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官,拼搏了十幾年,總算坐上了吏部尚書之位。

我上頭應該有個一母同胞的姐姐。

我排行老二。

但我出生的時候,爹孃看我是個女孩,就很是不喜。

家中已有長女,只想湊成一個好字。女兒可以是錦上添花,卻做不了雪中送炭,盼了一年的兒子,卻只是個沒用的丫頭。

我尚未足月時。

一個老道士四處雲遊,曾在我家討了一碗水喝。

他替我看面相。

直言我命中無依靠,腳下無兄弟。

若是留著我,爹孃便再也生不出男丁,即使是納小妾,也改不了這個命。

道士此話一出。

爹孃便深信不疑,立刻就將尚未足月的我,遺棄在了深山裡的尼姑庵外。

生死有命,是他們給我的最後一絲仁慈。

從此,我非林家女。

沒了他們口中我這麼一個“喪門星”,才不會阻擋他們要兒子的心願。

不出兩年,他們當真有了一個兒子。

自然十分寵愛。

因此愈發覺得遺棄我是一個正確的決定。

其實這都和我沒有太大的關係。

我被遺棄在靜心庵門前,被靜慧師太收養,她成了我的師傅。

師傅仁慈心善,她便希望我也仁慈心善。

故此給我取法號為時善。

希望我能夠時刻保持良善之心,用微薄之力,幫助貧苦眾生。

我似懂非懂,成了靜心庵年紀最小的小尼姑。

靜心庵裡。

除了師傅,我還有十三位師姐。

她們中有些人歷經坎坷波折,只願一生青燈古佛常伴。有些因亂世生存艱難,便乾脆絞了頭髮當姑子。

每個師姐都有著自己的往事,但她們都待我極好。

若是可以,我希望一輩子都跟她們待在一起。

可林家野心太大了。

他們想要用自己的親生女兒去給兒子換取錦繡前程。

我那有著血緣關係的阿姐,就因為後宮爭鬥,最後悲慘死在冷宮中,甚至無人能收屍。

死後也不得安息。

但林家不在意,他們只在意後宮裡沒有自家人,便沒有人能夠給帝王吹枕邊風。

難以庇佑家族。

更難給最疼愛的兒子換取錦繡前程。

所以,曾經遺棄我的人。

一番合計後,又一次找上了門,想以義女的身份帶我回家,用一年時間精心培養,然後送我入宮為妃。

可我不願。

我就想當個自由自在的小尼姑。

聽著師傅誦經,跟著師姐在山野胡鬧。

神仙一樣的日子。

但爹孃鐵了心,將我抓上了車,師傅和師姐們為了救我,紛紛追了出來。卻被爹孃帶來的家丁趕回了靜心庵,並且反鎖在裡面。

走水只是意外,誰也未曾料到。

可若是沒有人將她們反鎖在裡面,火光沖天時,她們本應該能夠逃出來的。

在火焰即將要吞噬她們前,我拼命趕回了靜心庵,即便開啟了大門,可火海阻隔,我救不了任何人。

師傅站在火海中,火焰攀咬上了她的袍子。

她未曾有任何舉動,只是靜靜站在原地瞧著我。眸子裡是從前我最熟悉的溫柔慈愛。

她衝我招招手,然後輕聲開口:“給你取名時善,便是希望你時刻謹記良善。不要報仇,去盡你所能,造福百姓。”

隨後,火焰便吞噬了她。

還吞噬了十三個從前最疼愛我的師姐們。

她們每個人臨死之前看向我的目光,充滿了擔憂和不捨。

沒有一人怨恨我。

可我,寧可她們恨我。

我跪在地上,強按住內心悲哀,然後端端正正行了一個大禮,向著那片廢墟,磕了三個響頭。

“時善聽師傅的話,不報仇,亦行善。”

不是想讓我進宮嗎?

我目光穿過虛無,彷彿能夠看見皇城中,那把象徵著無上權勢和地位的龍椅。

天子,是最容易造福天下百姓的人。

2

我跟著爹孃回了林家。

看見林言玉的那一刻,我才深切意識到為甚麼爹孃拼了命,也要將兩個女兒送入宮給兒子鋪路。

“你就是林時善?”

眼前挺拔少年手捧書卷,眉眼滿是不屑。沒有半點對姐姐的敬意,只是當著我的面,直接將手中書卷狠狠砸在地上。

“天天讀這些勞什子的書有甚麼用!”

想當官。

還想要錦繡前程。

可偏偏腦子不夠用,只是個泛泛之輩。倘若沒那麼大野心,憑藉林家的勢力財富,也足夠讓他此生衣食無憂。

他偏偏想要的太多。

既然無法憑藉自己的實力勝出,得到帝王以及皇室青睞,且科考兩次,在事後被考官隱晦指出非為官之才,那便只能行一些小聰明。

若是後宮有親眷,地位能高些,得帝王寵愛些,那麼攀著這層關係,就算蠢笨如豬,他也能夠謀取一個錦繡前程。

為了兒子費盡心思。

死了一個女兒還不算,還打算送進去另一個。

當真是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可笑,真可笑。

3

他們花重金給我請了個教養姑姑教我宮中禮儀。

“像你這樣的鄉下丫頭,連你大姐的一星半點都比不上。若非為了你弟弟的錦繡前程,我也當真不想費這些銀錢!”

阿孃除了那日在靜心庵,臉上對我有些許笑外,回到了林府,她一瞧見我,滿眼便是嫌棄與厭惡。她覺得我是沒規矩的丫頭,登不上半點檯面。又擔心我會克了她的寶貝兒子,更是對我厭惡到了極致。

血緣這東西有時說起來也很可笑。

有些人愛子如命,為了孩子,便是丟了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可有些人只會覺得子女髒了自己的血脈,生來便是討債的,最好死生不復相見,莫丟了自己的臉面。

我,是第二種子女。

所以哪怕我如今規矩學得極好,連教養嬤嬤都滿口稱讚,她也半點都瞧不上。

眼露鄙夷,口吐惡言。

我與她彷彿是有甚麼深仇大恨的仇人。

從來不是甚麼血緣親情。

我看著眼前阿孃,血脈親情如此淡薄,滿眼戒備嫌惡,連多看我一眼都覺得噁心。

我從前每日跟著師傅吃齋唸佛,早就養出了好的心性,自然不會因為這些話,而流露出半點不滿與委屈。

在林府的一年。

到底還是有些度日如年的。

他們厭我,卻又需要我。

恨不得避之不見,又擔心太過疏遠,日後入宮便沒了情分,那談何豁出命為林言玉博一個錦繡前程?

糾結、厭惡,還有虛情假意。是這一年來,我在他們臉上看到過最多的表情。

沒甚麼可惱的。

畢竟,從一開始就沒任何期待。

距離入宮只剩下不到半個月時,來教我禮儀的姑姑說我已然出師,規矩儀態挑不出任何錯。

還學了琴,跳了舞。只是都很一般。

想要用一年時間將其變成自己一門絕技,若非天賦異稟,又談何容易?

阿孃眼露嫌棄:“我三歲時起便開始學琴棋書畫,未曾及笄,就已經是皇城裡有名的才女。便是舞技,放眼整個皇城,能超過我的人也不過區區一掌之數。你卻學得如此不堪,當真丟盡了我的顏面!”

我撥弄著琴絃,故意將聲音弄得很難聽,看著她臉色愈發難看,我笑得更開懷了些。

“阿孃也曉得,您三歲就開始學了。”

三歲啟蒙,十三歲那年便是皇城裡有名的才女。中間整整學了十年,用金銀堆砌起的才藝,如何能與之比擬?

而我往前的十六年裡,跟著師姐讀書識字,跟著師傅讀佛經。

我只是一個山野丫頭。

不是名門貴女。

何況,我很討厭唱歌跳舞。

學這些也不過是為了博帝王一笑,歡喜從來都由不得自己。

而那些能夠被送進宮的世家大族之女,同樣也是自幼學習,且不說琴棋書畫皆通,至少在其中一個技能上,也算得上是當世大家。

而他們妄想我能用一年時間,去超越這些自幼練習的世家大族之女。

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既然如此,又何必用心去學這些伎倆。

4

入宮前半個月。

父親將我喊進了書房,四面窗戶都關得嚴實,悄摸摸地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條,然後遞到我手中。

上面只寫了一個地點。

我才掃了一眼,他便迅速從我手中奪走,然後丟到一旁火盆中。

直到親眼看著那張紙條被火焰吞噬,他才略微鬆了一口氣。

如此這般做賊心虛。

我大抵,是能夠猜出一些的。

但我依舊未曾言語,只是靜靜瞧著父親,聽他開口說:“二月二,龍抬頭。從前你在尼姑庵住了十六年,這般日子去廟裡拜上一拜,也算是在情理之中。”

我點頭,輕聲說了句好。

雖不知他從何處得來的訊息,但窺伺帝蹤是能夠殺頭滅族的大罪,才讓他緊張如此。

也難為他如此用心。

為了能讓我同帝王在入宮之前見上一面,或許能夠培養出些許不同情愫,不曉得動用了多少人情勢力,才得來了紙上那堪堪三個字。

父親送我出書房時,似乎還有些不放心,又叮囑了一句:“此次機會難得,若你能夠好好把握,日後錦繡前程應有盡有。”

我笑了。

這可不是話本子裡同情郎的偶遇,如何能換來一見傾心呢?

不過,的確得去廟裡拜上一拜。

等到二月二龍抬頭那日,我帶著一早準備好的東西打算出門,只是還未曾走到門口,就遠遠瞧見林言玉朝我走來。

“往日裡待在院子裡不出來,今日街上這般熱鬧,倒是難得動上一動。”

林言玉視線在我身上上下打量著。

“難不成,你還有甚麼法子能夠和陛下見上一面?”

他語出嘲諷,卻也難得聰明瞭一回,猜出了此次我出門的用意。

這一年來,他從未喚過我一聲阿姐。

他瞧不上我的。

但他需要我,所以我自也不可能受他這份氣。

“既然阿弟這般言語,左右瞧不上我,那又何必讓我入宮替你鋪路?”

對付一個人最好的辦法。

他的軟肋為何物,那便捏住軟肋捅出軟刀子。

殺人誅心罷了。

果不其然,在我說完這句話後,林言玉的臉色已經變得極為難看,恨不得抬手打我。

我便立刻將臉湊了上去:“入宮只剩下不到半月,阿弟若是要衝動,那便需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打了,便會傷了臉。

後宮女子最需要的便是美貌,傷了臉的女子,如何去替他掙前程?

林言玉咬牙收回了手。

不再看他,而是吩咐人將我早早備好的香燭之物取來給我。

“呵。”

林言玉伸手挑開我籃子上的布,朝裡面望了一眼,隨即冷笑起來:“原以為你能夠有甚麼好主意。原來弄半天,是想求神拜佛,果然是尼姑庵裡出來的,信那勞什子神佛,愚不可及!”

“有些人心比天高,卻弱如菜雞。說起大話來,不照樣臉不紅氣不喘的?”

我只差沒將話挑破搬到明面上說。

“你!”

林言玉臉色難看至極,奈何還偏偏需要我。

他啊,便只能忍。

5

二月二龍抬頭。

玉安寺,是皇城裡香火最盛的寺廟。

那位至尊天子,是否會在今日出現,我並沒有十足的把握。

不過父親那般小心翼翼拿出那張紙條,或許能有九成的機會見到他。

至於那張畫像,我也提前見過一二。

我依著規矩先去正殿上香叩拜,也未曾急著尋找那位的蹤影,在大殿中央得了一紙籤文。

籤是好籤。

這些年在靜心庵,解籤的本事還是有的,並不需要花銀兩找師傅解籤。

何況,解籤師傅也不在。

憑藉著那支籤,以及多年來替師傅解籤的能力,我自己在那桌子上拿了紙筆,便也寫出了自己的籤文。

【宛如仙鶴出樊籠,脫得樊籠處處空。

【南北東西無障礙,任君直上九霄宮。】

我仔細瞧著籤文,想著此時心中所想之事,免不得嘴角微揚,只是還未曾等我多想,身旁卻悄然走來一個人影。

“南北東西無障礙,任君直上九霄宮。”

身旁那人突然開口唸著我的籤文,聲音冷冽清脆,倒是好聽得緊。

“雖不會解籤,但瞧這意思,姑娘應當能夠覓個如意郎君。”

我轉身看著身旁之人,目光觸及那張臉龐時,微微收斂心神,然後將籤反扣在桌面上。

“誰說我是在求如意郎君的?”

眼前男人輕笑,他手裡同樣也握著一支籤。用摺扇點了點我的籤文,似是不解:“這般意思,你若不求好姻緣,難不成還想封侯拜相不成?”

“或許,我會有比這更大的志向呢?”

我不動聲色觀察著眼前人的神色,他聽完我的話後,眉眼之間的笑意又深了一些,開玩笑似的開口道:“比封侯拜相更厲害的,難不成小小姑娘,還想當帝王不成?”

我笑而不語,隨即將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支簽上,將話題轉移:“解籤的師傅不在,若是你想解籤,我可以幫你。”

他似乎有些不信。

“你,會解籤?”

我點頭:“曾在尼姑庵裡住過十六年,解籤自然學過。”

他只是略微沉思,就將手中的籤給了我。

第三十六籤。

中籤。

【眼前病訟不須憂,寶地資財儘可求。恰似猿猴金鎖脫,自歸山洞去來悠。】

我憑著記憶寫出了籤文,倒是有些好奇,不曉得他會求些甚麼。

我目光才朝他望去,他神色有些羞澀,又帶著隱隱期待,然後道:“求與一人的姻緣。”

姻緣啊。

“公子心儀之人,應該不在身邊吧。”

我輕聲開口,見他神色突然就正經了起來,沒了先前的警惕試探,反倒是多了一份信任。

“是,不知道姑娘還看出些甚麼?”

我仔細瞧著籤文內容。

並非愛而不得,而是如同猿猴被鎖住自由,暫且得不到想要的。

“公子若是想要求與這人的姻緣,那麼就必定要放棄一些東西,得到自由身,才能得到好姻緣。”

我將那支籤遞還到他手中。

“只是有得必有舍,不知道公子……是否願意呢?”

於其他人而言,無非就是得取自由之身。

可他是納蘭景,是這個王朝的帝王。雖資質平庸,比不上前任帝王雄才偉略,但也算是心中有民,不算過於荒唐。

只是若想求仁得仁,那麼必定要捨棄皇位。

否則,姻緣無法求。

帝王納蘭景。

原來早已有了心儀之人。

這是一個把柄,也是一個送命符。

原本只想著順其自然來一場偶遇,沒承想知道了這個秘密,是福是禍還未可知。

不過我那籤文如此好。

大抵,是能夠如願的。

聽完我的話後,納蘭景有些沉默,也沒有再繼續多說甚麼,而是手中緊緊握著那根籤,又從腰間取下一枚玉佩遞給我,說當作解籤文的報酬。

“既如此,那我也不推託了。”

我收好那枚玉佩,便乾脆利索地離開了寺廟。

今日一見。

我想要的資訊已經足夠多了。

6

半個月時間過得很快。

眨眼間,我就被送進了皇宮,成了美人。

住了一個多月,都未曾見到帝王。

除了初進宮時的一道旨意,封我為正七品美人,讓我住在竹雲樓外,便再也沒有了其他。

而同我一道入宮的嬪妃,都已經陸陸續續得到了帝王恩寵。

“陛下就連周采女都寵幸了,按照尊卑位分,陛下怎麼也不該越過您啊。”

派來伺候我的冬兒,從前便是伺候大姐的,和大姐多年主僕情分。後來大姐死在冷宮裡,她也差一點殉主,好不容易才被救了回來。

如今派來伺候我,也算是忠心耿耿。

一個月也未曾見到帝王往前來,她擔心到不行,整日拉著我想法子,說怎麼也要得到帝王恩寵。

“在後宮裡沒有帝王恩寵,是活不下去的。”

冬兒滿眼擔憂,日日張望著淒涼門庭。

但我知道。

帝王,本就是想給我一個警告。

我大姐因為牽扯到了帝王最寵愛的張貴妃滑胎之事,就算是被人陷害,奈何也拿不出任何證據,最後被帝王罰入冷宮慘死。

最寵愛的貴妃,被暗害失了皇子。

帝王無疑是震怒的。

而我作為她的妹妹,在大姐死後的三個月,又入了這皇宮,就算是為了貴妃,帝王也絕不可能這麼快前來見我。

從一開始我就曉得,這是一場硬仗。

不過沒關係。

師傅說過:“戒驕戒躁,萬事皆有轉機。”

我只需要等待,等待一個機會的到來,就可以破開困境。

所幸。

不出三月,那機會便來了。

7

太后生辰。

雖已經是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但如今也才不過三十六歲。

她十五歲入宮,十六歲生下納蘭景。三十三歲時先帝駕崩,七位皇子為爭奪皇位,鬧得頭破血流,最後在相互算計中全都丟了性命。

而年僅十七歲的納蘭景,雖無心帝位,奈何皇室已經沒了其他血脈,他就這般被眾大臣推上了帝位。

在一眾朝臣的扶持之下,當了三年帝王。

雖無功,卻也無大過。

資質平庸,也沒有半點先帝風采。

若非皇室已經沒有其他血脈,他原本怎麼也登不上這帝位的。

因此所有人都說他命好。

不在太子之選,生母也不受寵,可偏偏能夠撿漏成為九五之尊,這是天底下多少人都羨慕不來的福分。

不過從那日在廟裡相見。

這位帝王似乎,有比皇位更在意的東西。

給太后的壽禮是我用鮮血所抄的一卷佛經,誠心如斯,得了太后召見。

“林時善,林家的養女。”

太后端坐在上方,不過才三十有六的年紀,一堆婆子宮女伺候著,瞧不出半點老態,只是渾身榮華富貴,眼底多了絲看透世間的平靜。

我恭恭敬敬行禮。

她賜了座,又讓人將我送來的佛經拿出來:“鮮少有人會用鮮血來抄佛經,你倒是有心了。”

她這番話是試探。

畢竟後宮女子最愛惜自己的容貌身體,很少會願意損害自身。哪怕是手上割一個小小的傷口,也是萬萬不願意的。

就算是用鮮血來抄,十有八九也是用的宮女鮮血。

我露出了左手上的傷痕,上面只纏了一層薄薄的白布,然後當著太后的面解開,一道鮮血還尚且未完全凝固的傷口露了出來。

“臣妾從前在靜心庵住了許多年,跟隨師傅自幼抄寫經書。太后壽禮,便想著用鮮血抄一卷佛經,然後供奉在廟前,算是為太后祈福。”

我原以為她在聽完我這話後,要麼稱讚我恭順有禮,又或者格外不喜,讓我從此不再相見。

只是沒想到,她臉色突然間變了又變,帶著有些許試探似的開口:“靜心庵?是城南玉山上的靜心庵?”

雖不知她為何變了臉色,但我還是點了點頭:“是的,玉山很少有人來,沒承想太后娘娘也知道這個地方。”

太后眼裡露出了一絲悲傷。

“聽聞玉山腳下,也曾零散住著幾戶人家。不曉得如今是何種情況了?”

“大抵還是原來那些人,村子裡的年輕男女,許多外出做生意了。若說有甚麼特別的,那倒也沒有。只是前幾年來了個教書先生,讓玉山腳下的孩子們,都能夠讀上書。”

太后嘴裡喃喃:“教書……先生?”

8

因為那份壽禮,又或者是因為玉山。

太后對我親近不少。

隔幾日便喚我前去陪她,有時聊些佛經,有時說著玉山,她總是聽得津津有味。

雖不知她到底是因何緣故。

但至少因為這個,我即使依舊不得帝王寵愛,也有太后護著。

日子比起先前剛入宮時不知道好過了多少。

“美人,雖如今咱們有了太后相護,但皇上還是一次都沒來,這可如何是好?”

冬兒很憂心。

尤其當她得知那個原本地位比我低些的周采女,已經一躍成為了同我一般品階的美人時,更是急到跳腳。

我細數著日子。

去往太后宮殿大抵也有兩月,加上先前,該給的警告懲罰也足夠了。

“放心,他會來的。”

又過了三日。

等我從太后寢宮回來時,遠遠就瞧見了站在竹林裡的納蘭景。

冬兒站在一旁,見我回來,就不斷朝我使眼色。

我走到納蘭景身後,恭恭敬敬向他行禮:“臣妾參見陛下。”

納蘭景雙手背在身後,一邊回頭一邊開口道:“林美人還真是好手段,竟然將母后哄得……”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已經看清楚了我的容貌。

未曾說完的話就此打住。

他側目看了一眼冬兒以及隨身侍候的太監:“都下去!”

帝王開口,自然無所不應。

竹林裡很快就只剩下我和他。

“是你。”

納蘭景朝我走了兩步,眼底警惕越來越深。

“林時善,你好深的心機啊。”

他這話,就彷彿認定了那日寺廟相見,是我故意為之。

我直接迎著他的目光,坦蕩開口:“陛下是認定我有這般通天手段,能夠窺視帝蹤?並且還能知道陛下想要解籤,所以提前求了籤等候?”

出宮的行程可以是提早定好的。

可求籤解文,卻是心之所動,誰也沒法提前預測的。

那便只能是一場意外。

我從袖口裡拿出了那枚玉佩:“陛下放心,哪些話該說哪些話不該說,臣妾心裡都明白。”

納蘭景嘴角帶著一絲玩味的笑。

一步步逼近,最後停在我面前,垂眸緊緊盯著我,似乎是想從我眼底看到些許慌張,又或者其他的神情。

“林時善,你倒是說說,朕有甚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抬頭看了一眼四周。

確定無人後才開口:“原想著那個籤文,對普通公子而言,想要得一心人,本也不是甚麼難事,只可惜……”

我故意頓住,納蘭景立刻接話:“可惜甚麼?”

我低頭將那個玉佩重新交還到他手中。

“對帝王而言的自由,陛下與臣妾都心知肚明。江山還是美人,該如何選擇,這還用想嗎?”

放棄江山得自由身,才能夠守住姻緣。

可身為帝王,又有幾個人能夠放得下這通天權勢?

是有意試探。

也是真的感嘆無奈。

所有人都說帝王富有四海,擁有天底下最盛的權勢,而天下貌美女子盡歸他有。

可偏偏,真的有人不甚在意。

納蘭景臉上笑意越來越冷:“閉上你的嘴,在這後宮裡才能活得長久。”

我點頭。

他又像是想到了甚麼,試探性開口:“林家折了一個女兒還不算,又將你送進來,可見也不是真心疼愛你。”

納蘭景說得太過於直白。

直白到,一眼就能夠讓人看穿他內心所想。

這不該是一個合格帝王的手段。

我既然是林家女,便該以家族利益為重。如此這番話語,不過是想離間骨肉親情,讓我同家族離心。

“終究有生育之恩,無論疼愛與否,如今我進了宮,便是陛下的人了。”

從一開始知道了帝王如此大的秘密,他就不可能將我當作普通妃嬪那般對待。

自然,我也不僅僅只想當一個普通妃嬪。

納蘭景微微垂眸看我:“怎麼,你想當皇后?”

如今中宮尚未立後。

從前父親在家時也幾番議論,只說是帝王不願,就算是朝臣施壓,他依舊不肯立後。

以前不知道原因。

現在,大概能夠猜出八九分。

帝王自古薄情,而多情的帝王為情所困,代表著妻子身份的皇后之尊,或許只想留給心底最愛的那個人。

可偏偏,他極有可能永遠得不到她。

因此我不假思索開口:“皇后是陛下唯一的妻子。若是可以,臣妾希望皇后是陛下心愛之人。”

納蘭景眉眼微松,不知道想到了甚麼,又將那枚玉佩丟給了我。

臨走前他說:“林時善,太過於聰明不是一件好事。”

我笑而不語。

等到用晚上的時候,一道晉升我為正三品婕妤的聖旨,就送到了竹雲樓。

冬兒高興不已:“婕妤生得如此貌美,果然陛下一瞧見,就給瞭如此殊榮寵愛。”

“寵愛嗎?”

更像是買我閉嘴的好處吧。

9

我升位分的第二日。

貴妃張長樂,便帶著一堆丫鬟宮女浩浩蕩蕩來了我的竹雲樓。

作為當今帝王最寵愛的女人,倘若當初能夠生下腹中之子,或許這後位,便是她的囊中之物。

整個皇宮裡的人都這麼說。

倘若我未曾在寺廟中與納蘭景相遇,或許我也會這麼以為。

如今再瞧,不外乎又是一場虛情假意。

張長樂模樣很美,不同於平常女子的端莊溫婉,她性子更加火辣些,也格外張揚明媚。

“你阿姐害死了我腹中孩子,如今林家又將你送進宮,妄圖跟我爭奪帝王寵愛,真是好大的野心啊。”

她美目微挑,滿眼都是冷漠打量。

冬兒被她帶來的婢女架著胳膊擋在門外,門口守著好幾個粗使婆子,我就這麼靜靜瞧著坐在椅子上喝茶的張長樂。

“雖說陛下晉你為婕妤,但本宮可是貴妃!捏死你,就如同捏死一隻螞蟻那樣簡單,林家人,該為我那可憐的孩子賠命!”

她言語張揚,半點也不害怕這話被傳出去,究竟會給她帶來甚麼影響。

自然,她也有這般張狂的資本。

不過。

若不該我背的鍋,我自然是不會去背的。

比如那個尚未出世便遭人算計而死的皇嗣,阿姐絕不可能動手。我雖從未見過她,可是從林府下人,又或者冬兒口中,都能知曉她是一個與世無爭的女人。

心不在這裡。

也不願意去爭寵愛。

自然就沒有任何理由去害貴妃的孩子,並且留下那般明顯的證據。讓人一眼就能瞧見出自她手的香囊,實在是過於愚蠢了些。

當初貴妃有孕,阿姐的貼身香囊卻遺落在了她的宮殿中,香囊裡放了能夠致使滑胎的藥物,才害得貴妃胎象不穩,最後滑胎。

張長樂如今能夠做到貴妃的位分。

當然,也不會是泛泛之輩。

而這其中曲折,她又如何不能夠知曉一二?

“貴妃當真覺得是我阿姐害了你的孩子嗎?還是兇手另有其人,您抓不到,就只能遷怒於我阿姐,然後又繼續遷怒於我呢?”

我直接伸手奪過她手中杯子。

守在一旁的宮女連忙上前,企圖控制住我。張長樂衝她們使了個眼色,先前的滿臉憤慨惱怒之色,反倒因為我這話退卻了許多。

“林時善,你挺有意思的。”

她用手背撐著下巴,微微抬眸瞧我。

“作為林家嫡次女,因為荒誕之語,被送去尼姑庵住了十六年。即使後來回到林家,也只能以養女的名義入宮,原本以為你會怨天怨地。沒承想,在尼姑庵裡住了這麼多年,你當真養出了一副從容的好性子。”

她能夠知道我的真實身份,這並不是一件難事。

“既如此,貴妃您肯定也知道兇手另有其人,今日又來鬧這麼一回。瞧,這是對我有頗多怨恨,不滿我能夠得到晉升。可我卻怎麼瞧著,貴妃您似乎並不在意這些,甚至……也不怎麼在意那個孩子。”

能夠由此手段查出我的身份,不是個泛泛之輩,自然懂得後宮爭鬥不休,即使有著帝王寵愛,也害怕行差踏錯。

這般荒唐鬧一回。

又意欲何為呢?

張長樂聽完我的話,臉上的惱怒之色全部不見。取而代之的則是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接著慢慢湊近我,眉梢得意:“其實說白了,就是看你不爽,想欺負你。”

這話說得倒是足夠真誠。

性子夠直爽。

只是同傳言之中,囂張跋扈,頗得盛寵的那個貴妃並不相似。

這後宮之人當真是有趣。

原以為莊嚴端莊的太后娘娘,最愛聽這鄉野之間的家事。

薄情冷心的帝王,有一個藏在心底深愛而不得的姑娘。

頗得聖寵的貴妃,囂張跋扈不過是假象。

每個人,都很有意思。

我喜歡有意思的人。

所以我學著她的樣子,然後湊近她:“可惜,我並不是那麼容易被欺負的人。”

她笑了。

笑得很是肆意。

然後一把握住我的手腕,又看了一眼身旁婢女,接著直接拉我進了旁邊的竹林。

好幾個婢女抬了桌椅過來,她和我各坐一側,中間小桌子上則是擺了幾壇酒。張長樂自顧自地給自己倒酒,然後仰頭灌了一大口。

“原是太過無趣,想給自己找個樂子。若是你同我虛與委蛇,那我可真會失望。沒承想你也是個有趣的人,不如就陪我喝酒,從此恩怨兩消,我也不將對你姐姐的恨意轉到你身上,如何?”

我直接舉起了一罈酒,碰著她的酒杯,然後仰頭灌下。

她挑眉:“爽快!”

10

貴妃醉酒。

她一個人喝了許多,到最後已然有些神志不清。拉著我的手絮絮叨叨說個不停,從閨閣女兒說起,說到自己一步步坐上貴妃之位。

“我才不喜歡納蘭景呢!”

她臉頰緋紅,緊抓著我的手,然後湊到我耳邊,神秘兮兮道:“我……呃,我和你說個秘密哈。”

張長樂打了個酒嗝。

然後說:“所有人都說我是後宮裡最得寵的女人,說帝王寵我疼我愛我。但只有我知道,納蘭景那傢伙,他根本就不喜歡我!”

說完這句話後,張長樂迅速把自己的嘴巴捂了起來。

眨巴這一雙水漉漉的大眼睛盯著我瞧:“你要保密,這是我第二大秘密了。”

第二大?

“那你最大的秘密是甚麼?”

我伸手摩挲著酒罈,問得漫不經心。張長樂張嘴準備開口說,但整個人突然一激靈,捂著嘴瘋狂搖頭。

“不行,不能告訴任何人。不然他會死,不能說,不能說……”

她說著說著。

突然腦袋一歪,整個人栽到了桌子上。

睡著了。

最大的秘密,跟一個人有關。

而那個人並非帝王。

張長樂不喜歡納蘭景,並且心知肚明他也不喜歡自己,依舊當個囂張跋扈的貴妃,看樣子是半點也不在乎帝王寵愛。

不在乎,也可以有另一個原因。

那就是同納蘭景一樣,心有所屬。

我垂眸看著倒在桌子上昏迷不醒的張長樂:“原以為後宮爭鬥不休,貴妃跋扈,帝王薄情。原來不過都是表面功夫,這後宮,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只有掌握越來越多的把柄,才能夠讓那些原先看不起我的人,被迫低下他們高貴的頭顱,從而為我所用。

張長樂,究竟藏著甚麼樣的秘密呢?

既然起了心思,我自然想要一探究竟。便迅速送了封信出宮,這一年在林家培養的勢力,足以找人為我查清楚這一切。

我拿到那份送入宮的信時,已然過了七天。

同一天,雲妃白棠來了。

白棠是納蘭景乳母之女,兩人也算是青梅竹馬,有著常人難以比擬的情分,因此是僅次於張長樂的雲妃娘娘。

享有無盡尊榮,是這宮裡頂頂尊貴的女子。

同樣生得國色天香,只是她一出現,不同於張長樂的刻意跋扈,她是真的溫柔。

換言之,便是心思深沉。

“前幾天貴妃娘娘來了,大抵是對你有諸多為難吧。”

白棠滿眼疼惜,拉著我的手慢慢坐下,瞧不出半點身為妃子的跋扈架勢。

而那日張長樂走後,她自己讓人放出了風聲,說來了竹雲樓,對我諸多為難。

我也未曾反駁。

白棠嘆了一口氣,她模樣傾城,舉止端莊。比起張長樂來,要更加像一個得體的宮妃。

“你阿姐從前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知曉她的心思,如何能夠做出那麼歹毒的事情來?”

我緊緊瞧著白棠,依舊是看不出半點情緒。

這人一瞧便心思深沉。

比起張長樂應該要更加難以對付。

我微微低頭,很快便露出了一副可憐模樣,然後緊緊抓著白棠的手,滿眼依賴祈求:“我阿姐與世無爭,怎麼可能害貴妃滑胎呢。”

白棠嘆息,連連點頭。

“是啊,太醫早就說過貴妃胎象不穩,是否能夠保住這胎都難說。可這時卻恰好找出了你阿姐的香囊,裝了能夠使人滑胎的麝香與碎骨子,未必不是有人故意陷害呢。”

這般將矛頭直接對準了張長樂。

只差沒有直接告訴我,這一切都是張長樂自導自演。

“麝香和碎骨子?”

我輕聲呢喃,白棠臉色卻驟然一變。

迅速抽出了被我握住的手,然後乾笑著解釋:“是啊,我也是聽陛下說的。這般藥物,你阿姐不通藥理,往日最多香囊裡只放些許香料,又如何能夠想到這麼多呢?”

當初這件事情令帝王震怒。

後來更是列為宮中禁忌,早有明令,絕對不可以再提及。

又如何,將這件事情告訴白棠呢?

能致人墮胎的藥物有許多。

麝香是最常見的一種。

可碎骨子。

若非親眼所見,又或者親手放進去,誰能知道有這味藥呢?

所以說這件事情鬧得很大。

但終究是宮中醜聞,因此知道真相的人唯有張長樂,以及帝王和阿姐,就連那個太醫,也因此被帝王遷怒,趕出皇城,再也尋不得半點蹤跡。

否則爹孃定會竭盡全力找到太醫,為阿姐翻案。

我默默抬眸看著白棠,她穿著一身月牙白長裙,腰上繫著一個香囊,聞起來的味道不是普通花香,有著些許的藥香味。

兇手,或許就在眼前呢。

因此我差人送了封信給張長樂,那日竹林醉酒,我到底能夠瞧出她的本性如何。

不像是個壞人。

對那個孩子的離去,或許有些許惋惜,但並未因此恨到極致。

所有流露出的情緒不過是做給外人看的而已。

只是這些許線索,算是給阿姐一個交代,剩下的便是交給張長樂自己查。

如果她當真想要找出殺害自己孩子的兇手。

憑藉張家勢力,以及她在後宮中手眼通天的能力,未必做不到。

除非她自己不願意找到兇手。

但我終究還是低估了張長樂。

原以為她最差不過是大張旗鼓去搜尋證據,沒承想她直接握著手中匕首,殺進了白棠宮裡,將匕首插進了對方小腹。

我知道這件事情時,正在陪太后禮佛。

太后知道後,手中佛珠被她扯斷,然後微微搖頭:“長樂這孩子,到底還是衝動了些。”

她的反應很是平靜。

平靜到,似乎早就有所預料。

而納蘭景當晚就來找我,將那封我親手所書的信拍在桌子上。

“打著為你姐姐報仇的名義,想要找出所謂真相,又能夠一箭雙鵰,讓張長樂和白棠兩敗俱傷。後宮裡便無比你位分更高的人,你自此手握大權。”

納蘭景一步步靠近我,用手死死掐著我的下巴,滿眼皆是冷漠。

這一刻,他才像些許帝王。

“林時善,你還是想要那皇后之位!”

從我自己親手寫出那封信開始,我便知道納蘭景一定會猜到幕後之人。

不過從一開始,我就沒想著要隱瞞他。

“陛下既然知道這一切都是雲妃設計,為何還是將我姐姐打入冷宮,最後讓她悽慘而死?”

我所求的不過也是一個真相。

納蘭景忽然就笑了起來。

他鬆手,然後透著窗戶看著屋外滿目竹林:“後宮的女人比花還多,鉤心鬥角我的事情從來就不少見。或許有些人入宮非自願,可有些人想要權力和地位,總之進宮各有目的,明爭暗鬥不休,要怪也只能怪你阿姐自己鬥不過別人。”

納蘭景說這話時,眼底沒有一絲情緒。

就像是在冷眼旁觀,看著一群跳樑小醜在他面前蹦躂,無所謂誰輸誰贏,也不在乎背後骯髒手段,清醒地沉淪著,看著眼前的荒唐鬧劇。

“我的確知道此事是白棠所為,但你阿姐拿不出證據自救。我又為何要費那番工夫幫她?”

他說得平靜,卻讓人挑不出任何的錯。

本來後宮就是另一個戰場,誰輸誰贏各憑本事。便是用了骯髒手段,若是找不出證據,那就只能自己嚥了這苦果。

而帝王,就算是知道一切又如何?

他不喜歡阿姐,林家也不會影響到他的江山穩固。

自然,不用多費那份心思相救。

“所以冷宮,是陛下給阿姐親自選的結局。”

納蘭景搖頭:“那是你阿姐自己選的。”

我問:“死在冷宮裡,難道也是我阿姐自己選的嗎?”

他看我沉默良久。

“有些人入宮,是為了家族利益。有些人,是父母生死相逼。你阿姐屬於後者,雖已定親,卻還是被你爹孃送入皇宮,因此她從不刻意討好我,而她同樣也心有所屬。孝與情,你阿姐想兩全,可天底下哪有那麼容易的事情?”

納蘭景忽然間就笑了起來。

“便如同你給我解的那支籤文,有得必須先有舍。便是身為天子的我都如此,你阿姐想要不辜負那份情,最後也是她自己活生生逼死了自己。既如此,我又何必去救本就一心想死的她?”

她有她的情。

所以,她不願再當傀儡。

棄妃自縊在冷宮中,所有人都只當作是一個藉口,說這不過是為了掩飾她的真正死因。

可這就是所謂真相。

是林言月,自己不想活了。

11

我從未惦記過皇后之位。

但那封信,也的確是有意挑起爭端。

從而能夠讓我自己漁翁得利,只有一步步爬上去,才能夠靠近心中所想。

張長樂動手傷了白棠,即使事出有因,也是藐視宮規,被降為妃位,禁足在自己的宮殿當中,不能再出。

至於白棠,拿不出任何證據證明她害了皇嗣。

只能算作無妄之災。

在床榻上足足躺了好幾個月。

而後宮不可一日無主,從前張長樂掌管後宮事務,如今她在禁足,白棠有傷臥病在床,後宮位分順下來,我便成了位分最高的人。

後宮事務,如願交到我手中。

而我也成了林妃。

“若是主子能夠知道您一步步走上了妃位,大概也會為您高興吧。”

冬兒看著屬於妃子的冊寶。

若是沒有那次陷害,阿姐大抵會在年後成為林妃。

而不是我。

我去見了張長樂。

她穿著一身雪白長裙,坐在院子裡的鞦韆架上,手裡拿著兩個人偶,一男一女,很是俊俏。

其中那女的人偶,和張長樂的模樣很像。

她見我來,便衝我招招手:“你說他們般不般配?”

我沒說話。

怎麼說書信一事都是我在利用她,而她卻從沒有實質性地傷害過我,這是我第一次如此算計人。

在摸透她的脾性後,又拿著一早調查過的訊息,故意設了這個拙劣的局。

只因為我曉得她一定會入局。

張成樂笑了笑,拉著我的手坐在鞦韆架上,笑得輕鬆恣意。

“莫不是你對我心虛?覺得書信一事利用了我?”

她的確心如明鏡。

“既然知道我在算計你,又為何順了我的意,故意將事情鬧得這麼大?”

因為一個男人,值得嗎?

這句話我並沒有問出口。

那次竹林醉酒後,我很想知道這位貴妃心裡最大的秘密究竟是甚麼。因此派人出宮查探,對一個閨閣女兒來說,滿眼惆悵情意,是和納蘭景很像的不得相思。

有了方向查,即使張家再怎麼想掩蓋所有蹤跡,我也還是找到了蛛絲馬跡。

無外乎是張長樂早有心儀之人,因此並不願入宮成為家族棋子。家族便將她心儀之人當作籌碼,逼著張長樂入宮,又逼著她籠絡君心。

為了心儀之人,她再不願意忍著。

可是我所調查出來的結果,是張家為了以絕後患,悄悄殺了那人。

張長樂被矇在鼓裡整整兩年。

是我讓人,將這個訊息告訴了她。

灑掃宮女口頭言語兩句,意有所指的話,讓人挑不出任何錯,除非自己知道指的是何事。

張長樂知道,自然也會派人去查。

查出來的結果,這樣不會讓她再受到任何威脅,所以才不管不顧用匕首捅了白棠一刀,給自己那個未出世的孩子報仇,也是想借此讓自己封閉在這宮殿中。

“其實我應該謝謝你。”

張長樂撥弄著另一個人偶,滿眼溫柔笑意:“這兩年我整宿整宿睡不著,不想去爭寵,又怕會因此害了他。強忍著噁心和不喜歡的人纏綿,我每一次都想吐。如今知道他身亡的訊息,我居然沒有那麼傷心,甚至還有一絲輕鬆。”

張長樂眼眶猩紅,卻還是揚著笑,緊緊抓著那個人偶。

“死了便死了吧。活著也是受人威脅,何苦再多受這些折磨。下輩子再相守就好了。”

她突然抬頭瞧我:“林時善,你當了十六年的尼姑。你說,日後是不是隻要我積德行善,下輩子我就能跟他相守在一起了?”

她眼露期待緊張,此時臉上已經沒了從前的半點跋扈張揚。

只有小女兒家的羞澀憧憬。

我握緊她的手,重重點頭。

“會的。”

這輩子得不到的,只要虔誠祈禱,下輩子總會如願的。

如同我想要的那些家人。

這一世,我竭盡全力完成師傅遺願,庇護天下百姓。

等到下輩子。

我就只守著師傅和師姐們,閒雲野鶴山野間,再不理世俗之事。

12

我成了林妃,開始主持後宮事務。

而朝野上下請求帝王立後的摺子,也是一茬接著一茬,各家大臣家中都有適齡女子,都想爭上一爭這個皇后之位。

故此,納蘭景最近的心情很是不好。

我也不想去觸這個眉頭。

能夠掌管後宮事務,這就在一定程度之上,讓我能夠在各個地方安插屬於我的人,又或者是培養我的勢力。

終有一日,這些人都能夠為我所用。

除了培養勢力外,我依舊每三日就去給太后請安。

“陛下遲遲不肯立後,這幫大臣吵個沒完,哀家也很是頭疼。”

太后近日身體欠安,躺在床上也總是咳嗽著。

不過三十有六的年紀。

瞧著滿目滄桑,太醫說憂思過重,若長此以往,只會越來越虛弱。

但我知道這並不是因為納蘭景。

只要是個人都會有自己的秘密,張長樂的我能派人去查,可當朝太后的秘密,想要知道並非那麼容易。

我也只當不知,伺候著湯藥。

“太后若是好好和陛下說,陛下重孝道,未必不會聽您的話立後。”

太后笑著搖搖頭。

那笑容,多少有些無奈。

“他被眾人推著做的事情已經足夠多了,如今唯一堅持留下的後位,我又何必讓他失掉所有念想呢?”

便是連太后也企圖遂了帝王心意,這般不顧朝局安穩,要麼是寵溺親子太過,要麼是感同身受,才不願讓自己所受的苦讓孩子再受一遍。

可她,並不像是個會溺愛親子之人。

那便只能是第二種。

這後宮女子,有些為了家族利益,自己想要爬得更高。可有的人生來尊貴,受著家裡奉養,必定要還以同樣恩情。

而屬於她自己的情,便只能這麼擱置。

從來就由不得自己做主。

亦如她總是詢問著玉山,即使我不曾派人去查,也曉得當今太后即使心懷天下,也絕不可能只在乎一方百姓。

除非那方百姓裡,有她在意的人。

玉山腳下的村民代代相守。

唯有一人。

在納蘭景登基之後,才來到了玉山。

是他嗎?

13

納蘭景整日被這些朝臣煩著。

暴怒不已。

太后便讓我入書房伺候,總歸得顧著他的龍體安泰。

而進入書房,我就有了更多機會能夠接觸朝政。那些堆積如山的摺子,納蘭景便是日夜都坐在案前批閱,也難以處理完。

他並非當帝王的好苗子。

所以,連處理起奏摺也頗費工夫。

我在一旁研磨伺候,偶爾幾句交談,也算是能夠解了他的燃眉之急,雖說這有後妃干政的嫌疑。

但只要他不提,我也能夠默契當作不知。

因此從最開始的伺候筆墨,到後來也能接過奏摺提一兩句意見。

再到後來。

仿著他的筆記批閱,給他留出足夠多的休息時間,就成了我跟納蘭景心照不宣的事情。

“你不好奇,我為何敢讓你批閱奏摺?”

納蘭景坐在榻上,吃著葡萄,喝著熱茶。一番快活模樣,饒有興趣地盯著我埋頭批閱。

我停下手中硃筆,微微抬眸瞧他:“無非我是個女子,怎樣也影響不了大局,更顛覆不了這皇權。”

多日交流相處,我已然瞭解納蘭景這人心性如何。

薄情帝王卻多情。

只是對在意的人有著無盡情思,而後宮鶯鶯燕燕爭鬥不休,他就算是心如明鏡,也懶得去管。

輸贏爭鬥,就像是戲臺上的戲子。

他只當個恩客,瞧個熱鬧。

總歸這些人都不是他想要的。

就連這皇位,他也並沒有多少留戀。

納蘭景放下手中葡萄,低低笑出了聲。從榻上下來,然後走到我身邊,看著我剛批閱好的奏摺,滿意地點了點頭。

“我雖為帝王,但我也曉得那些朝臣私底下如何議論我。品性德行不似先帝,也沒有雄才偉略,擔不起萬民之主,偏又是唯一的皇室血脈,因此那些朝臣希望我早有皇嗣,將希望寄託給太子。”

可是後宮,至今都沒有一個孩子。

張長樂腹中之子,也只是一個意外而已。即使沒有白棠,這個孩子也絕對生不下來。

納蘭景,從來就不打算讓後宮女人生下自己的孩子。

“林時善,若你是男子,又是皇室血脈,肯定比我更適合當這個皇帝。”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雖說我是他的妃嬪,但他更多的是將我當成一個得力下屬。

知曉他心性,我也才敢直言。

“男子又如何?女子又如何?天底下能人那麼多,女子中能人也不在少數,為何不能夠同男子那樣建功立業,護佑天下太平?”

納蘭景挑眉輕笑。

“南北東西無障礙,任君直上九霄宮。”

他念出了當初我所求的那紙籤文,從前只當作是閨閣女兒求取姻緣,如今聽了我這番言語,他也能夠多少明白我所思所想。

如此這般赤裸裸惦記著他的皇位。

換了一般帝王,早就想著如何砍掉我的腦袋。

只可惜他志不在此。

我也才敢故意暴露出我的目的。

納蘭景將手中奏摺丟下,背手而立,大步朝著書房外走出去。

臨走前說:“倘若你真有這般雄才偉略,以女子之身立於世間而不敗,我倒是能夠給你這個機會,且看你能不能接住了!”

我看著他離去的背影,也沒有絲毫猶豫:

“臣妾,定不辱命!”

14

納蘭景逐漸放權給我。

想要以女子之身,成為一國帝王,這甚至比謀朝篡位都要來得艱難。

我若是想要成功,不僅需要有才能,還得能讓天下人心服口服。

女子為帝,千古奇聞。

自然,也得需要做好十足的準備。

我手中握著權勢,想要知道一些朝廷命官的把柄,不過是時間問題。

以利益為誘,以把柄威脅。

除非清廉正直到了極致,否則也必須向我低頭。

不然,那條小命首先就沒了。

納蘭景自從將權放給我之後,他三五日也不來書房一回,整日都跟在那個周才人身邊,兩個人吟詩作對,倒是好不快活。

我在書房處理奏摺時,沈昭儀來了。

昭儀沈歸燕,其父是大將軍,手握兵權,自然為皇室所忌憚。

唯一的女兒就必須入宮。

位分雖高,但註定不會得帝王寵愛,也絕對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

將門虎女。

一出現便與其他女子格外不同。

“他呢?”

沈歸燕將手裡那盅湯隨意放在桌子上,接著垂眸瞧了我一眼,然後冷笑一聲:“看樣子他當真是找了個好幫手,朝政大事不上心,和那周昔梨倒是纏綿不休。”

這番大膽言論,看不出絲毫忌憚。

“陛下已經盡他所能做到最好,只是天賦,從來就不可以強求。”

如同我,怎麼樣也學不好那琴棋書畫。

可這些朝政大事,我只是略微思索,就能夠有良策獻上。

沈歸燕自顧自地將湯喝完,然後坐在一旁瞧著我:“這些日子的奏摺,都是你在替他批閱吧。”

我嗯了一聲。

她笑:“我父親寫信來,說陛下最近沉穩不少,處理起國家大事也頗為有條理,不像從前那般碌碌無為。可他卻怎麼也想不到,這一切不過是他最看不起的閨閣女子所為。”

我放下手中硃筆,默默看著面前的沈歸燕,同樣也是一個心中沒有帝王的女子,因為朝政大局不得不入宮。

而言語之間,滿是對納蘭景的嫌棄。

“以天下之人對女子的苛刻,若是讓他們知道這些奏摺出自你手,指不定會對你口誅筆伐,罵你禍國殃民,是一代妖妃。”

沈歸燕平靜地闡述著一個事實。

若是男子這般,必定會說雄才偉略,可以入朝封侯拜相。

若是女子,那就只剩下一句禍國妖妃。

從來就沒有所謂公平。

我笑:“禍國妖妃又如何?至少連你父親也承認,我所出的決策,就是比陛下的要更英明一些。女子又如何?若我能夠擁有絕對權力,誰又敢開口指責我的一句不是?”

沈歸燕眼中露出一絲詫異,隨即笑了起來。

“既如此,那便希望你能夠成功。”

她舉起一杯茶,遙遙相敬。

我亦回了一杯。

“我們,一起努力。”

身為將門虎女,偏是女兒身,才被送入宮為棋子。

可他人怎知,沈歸燕,不想當那久戰沙場的女將軍呢?

從來都是互相成就的。

15

納蘭景知道沈歸燕來找我時,忍不住嘆了口氣。

“她每每見我倒是恭敬,不過多少還是瞧不上。從前我便聽過她名頭,女扮男裝上過戰場,打了好幾場勝仗。偏偏是女子,被她父親所不喜,又被送入皇宮,折了一身羽翼。”

我也跟著止不住嘆息:“這般好人才,若是留在邊疆,必定能夠護佑我國疆土。”

我倆四目相對,都從對方眼裡看出了一絲無奈。

只是這件事情未曾由我們多想。

太后病重的訊息,就已經傳了出來。

憂思過甚,心緒不寧,是她自己不想好好護著自己的身子。

她病得已經開始有些說胡話。

“景兒,你別當皇帝,我也不當太后。我們找一個封地,平平靜靜過日子好不好?”

納蘭景淌著淚,往日裡就算裝得再堅強,此時已是脆弱難掩。

他點點頭:“好,兒子不當皇上,額娘只當一個普通的額娘,不必擔天下萬民,也可以去做自己想要的事情。”

太后眼角的淚水順著臉龐滑落,目光沉沉浮浮,最後落在我臉上。

“時善,時善。”

她唸了我兩聲名字,我也連忙跪在榻上,握著她的手:“我在。”

太后笑著看我說:“你再同我說一說玉山吧,我想知道玉山的人,知道玉山的事。”

那些顛來倒去說了無數遍的事情和人。

她總是聽不厭煩。

我聲音有些哽咽,然後又繼續同她說:“那我們接著來說一下玉山的教書先生吧,他雖然跛了腳,卻容貌俊朗。村子裡的王大嬸,總想給他找個媳婦,但他說自己早已心有所屬,是有妻子的,怎麼也不願意……”

16

納蘭景約我喝酒。

我如今雖然已經成了妃位,卻依舊居住在竹雲樓。

一大片的竹子,風吹過的沙沙聲,倒是能夠使人心神寧靜。

納蘭景派人送來了好幾壇酒,不是甚麼名貴的酒,而是民間最烈的燒刀子,雖然便宜,卻如其名,喝下去心口能火辣辣地疼。

“母后這一生,從未想過爭甚麼。她唯一所求的,因為我,全部拋之腦後,才會鬱鬱寡歡至今。”

納蘭景言語之間滿是歉意難過。

我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這後宮眾人,誰又容易呢?”

所有人都只是棋子。

張長樂,有著絕世容顏,一早便是被家族定好要送入宮的棋子。所以即使她心有所屬,她和心愛之人也會被家族分開,並且她被要挾著用盡手段得寵,才能讓心愛之人安然無恙。

她竭盡全力,可心愛之人還是沒了。

白棠,因其母的功德,才能夠從一介平民變成宮妃。同樣承載著家族的希望,愛與不愛的又有甚重要?

她必須往上爬,才能夠使家族獲得榮光,又或者一飛沖天。她想要權力和寵愛,為此不擇手段。

沈歸燕,將門虎女,本該翱翔於一方天地。身披鎧甲在戰場上大殺四方,奈何只因為是女子而被父親不喜,又因為父親手握兵權,就必須入宮,才能使帝王安心。

一身好武藝皆作廢,看著不成器的帝王,看著岌岌可危的江山,她夜夜又何曾真的能夠入睡過?

就連那個我從未相處,卻聽過多次的周才人。是納蘭景最喜歡的妃嬪,他整日都圍在她身邊,給她畫畫描眉。

宮中所有人都說帝王寵愛於她,可唯有幾個老人才知道。周才人的那張臉,像極了一個人。

而所謂寵愛,也不過是菀菀類卿,聊勝於無罷了。

就連我也是如此,為了給家族兄弟鋪路,就得拋棄從前過的所有好日子,入宮去爭寵。即使明知帝王的心不在我身上,那三五日的書信催促著我,亦是為了家族榮光,從來就怪不得自己。

所以,大家都很不容易。

諸多無奈加身,就連尊貴如帝王,也不能和心愛之人長相廝守。

世人眼裡最尊貴的太后,也是為了家族利益放棄心愛之人,鬱鬱寡歡了一輩子,即使臨終前,也不敢輕易吐露出那個人的名字。

大抵還是有些難過。

我放下酒杯,然後向納蘭景討了出宮令牌。

這後宮之人的諸多遺憾,我很難一一平復。能夠幫上一幫的,我也絕對不會袖手旁觀。

庇佑天下百姓,太后也是。

所以我連夜趕回了玉山,見到了教書先生。

從前我並不知道他的名字是甚麼。

只喊一句先生,他就會贈我書本,教我識字。

我帶著他親手所寫的那封信回宮,而太后已經到了彌留之際,我將那封信拆開給她。

“他說,他有一妻子。國色天香,溫婉端莊。是天底下女子的表率,也是他心之所及,此生所念之人。”

太后痛哭,她朝著玉山方向不斷望去。

似乎這樣能夠看見那人模樣。

直到閉眼前那一刻,她道:“宋安朗,下輩子我只當你的妻。”

這一刻。

是宋安朗和謝婉的訣別。

不是太后。

是謝婉,只是謝婉她自己。

17

她走後,將自己的人脈權勢全都留給了我。

畢竟是一朝太后。

就算再怎麼與世無爭,後宮朝堂裡終究也會有著她的人,而這些人從此之後將會為我所用。

她說,這是因我為她帶來書信所贈予我的禮物。

而納蘭景也病了。

他躺在床榻上,手裡捏著那紙我所書寫的籤文。反反覆覆瞧著,日日夜夜思念著。

“我本就無心當帝王,只想閒雲野鶴山野間。林時善,你能夠替我完成未完成的使命嗎?”

他緊緊抓著我的手,滿眼希冀。

我點頭,眼中堅定無比。

從一開始就未曾想過退縮,也為此付出了諸多努力,即使身為女子,我也擁有了能夠顛覆朝廷的能力。

我本手握重臣把柄,張長樂給我財富支撐,沈歸燕替我穩住兵權,謝婉贈我人脈權勢,納蘭景予我皇權天下。

每個人,都在竭盡所能幫助我完成我所想完成的事情。

“我若為帝,天下必安!”

這是我給納蘭景的承諾,也是給天下萬民的承諾。

所以同年七月。

納蘭景病逝,納蘭一族已無皇家血脈。

天下動盪不安。

沈歸燕脫下宮裝,穿上鎧甲,親手奪了她父親的兵權。

張長樂母家富可敵國,亦助我一臂之力。

在一片罵聲中——

我,林時善,登上了帝位。

18

林言玉三番四次直言,讓我給他丞相官職。

“你覺得自己有甚麼資格能夠當丞相?”

蠢笨如豬,心比天高。這樣的人若是當上了丞相,那距離亡國也就不遠了。

他冷笑,伸手指著我罵:“你不過一介女子,居然還想當皇帝。我看你趁早退位,讓父親登基, 我為太子,你安安心心當一個公主, 何樂而不為呢?”

我甩了他一巴掌, 將人送到了沈家。

沈歸燕如今離了皇宮,是名副其實的女將軍, 自然有著鐵血手腕。

“這樣的人,記得替我磋磨磋磨。”

至於林家夫婦,自我登基之後,也曾暗示過我退位讓賢, 只是都未能成功。

便利用自己為女帝生父的身份, 開始胡作非為。

自然, 想要平天下, 首先就得治家。

我將他們流放寧古塔, 這一路舟車勞頓, 無須特殊對待。

能否活著,這是他們的命數。

就如同當年靜心庵, 那場大火一般。

我說過不報仇。

只是依著國朝律例,懲罰有罪之人而已。

19

後來, 我聽聞邊疆顧家女有意招婿。

一個容貌俊朗的公子搶了繡球, 成了上門女婿。

顧南衣和盛景, 在那一日結為了夫妻。

二人一同鎮守疆土。

張長樂, 依舊守著一方宮殿,捏著兩個人偶娃娃, 眼露思念。

白棠,終究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要為自己所做過的事情負責,冷宮悽苦,也是她最後的歸宿。

至於周昔梨, 我曾去見過她一面。

小家碧玉般的女子,在得知帝王駕崩後,臉色蒼白得不行。

“我知道陛下從未喜歡過我。即使整日陪著我, 不過是想從我身上找尋另一個人的影子, 他給我無盡寵愛,其實那些都不屬於我。可那又能如何呢?我從未如此被人好好珍惜過,還是可恥地心動了。”

所以,這後宮裡唯一一個如願以償嫁給心愛之人的女子。

在帝王駕崩後,選擇殉情。

即使她知道, 那人沒死,遠離了皇城和心愛之人相守。

但她依舊選擇殉情, 全了自己的一腔深情。

20

後來。

後宮裡進了許多王夫。

為了朝局穩固,我身為女帝,自然也要充盈後宮。

有些人, 看我是滿眼愛意。

有些人,悲傷之後的無可奈何。

有些人,眼裡充滿著算計。

是身不由己, 還是躍躍欲試。

常言道帝王薄情。

其實並非薄情, 不過是天下萬民太重,而有些人的利益和情愛,與天下相比太過於輕率, 總會被放棄。

但我始終都記得師傅曾經說過的話——

時時保持善心,儘自己所能庇護天下百姓。

“師傅,我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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