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盼寧看著青天的這些記憶,微微有些出神。
祖訓故事裡,她當然知道宋起豪和青天的故事發展,但這是她第一次從青天的視角看去,原以為,她覺得青天是不是不像表面那麼簡單,可現在看來,她確實就這麼簡單。
這些回憶裡,和故事說的幾乎相差無幾,包括青天救宋起豪的母親,妖山的靈泉,旗子指揮的磨合,兩人並肩戰鬥的回憶,唯一的區別,就是青天的想法。
青天並不覺得自己是宋起豪的奴僕,相反,她把宋起豪看成了自己需要庇護的人,兩人因為交流問題,陰差陽錯的把對方都當成了需要保護的人,並傾盡全力去守護對方。
可既然如此,為何會發展到那般地步?宋起豪所面對的困境,青天知道嗎?
記憶的海水沸騰,宋盼寧無心去看那些日常,她一一掠過,直奔最後的終焉。
夜晚,月色如水。
從老師那裡回來的宋起豪面容陰鬱,甚至透露著絕望。
他如人偶一般來到青天面前,青天若有所感,抬頭看他,不明所以。
堂堂的七尺男兒,在對視的時候,居然眼含熱淚,宋起豪就那麼摸著青天的頭,自言自語:
“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飢餓和困境都打不倒我,這些又算甚麼?只要能留下青天,只要能讓青天在我身邊,我娶一名不愛的女子,又算得了甚麼!?”
他自言自語,蹲在青天面前,盡力擠出一個笑容:“青天,如果有一天,你需要離開我,那你會想離開我嗎?”
青天眨眨眼,搖搖頭。
她想的簡單,所以不想離開。
宋起豪笑了,他猶如幼時一樣,伸出手,對著青天:“拉鉤。”
青天學著他的樣子,伸出手,小指和宋起豪拉鉤。
宋起豪鬆手後,緩緩起身,像是下了甚麼決定一般,轉過身再次向外走去。
青天對他喊道:“餓。”
宋起豪怔住,沒有轉身,顫抖的回答:“好。”
青天感受到了甚麼,縮了縮肩膀,聲音小了下去:“想吃雞。”
“等我回來。”
宋起豪說著,喃喃的重複一句。
“等我回來。”
張家廚房,青天被一個男人用力的推出去,那男人罵道:“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只有這個,你愛吃就吃,不吃拉倒,要不是看在你是姑爺帶過來的人,我早就把你打出去了,你有沒有點當下人的自覺,還想吃雞?我看你像只雞。”
青天看著碗裡的清湯寡水,又看了看男人,仍是那套一直重複著的話:“餓,想,吃雞。”
男人煩躁了,拿起掃帚把青天趕了出去。
在張家,沒有人看得起青天,青天是宋起豪帶過來的人,身形孤僻,說話有口音,話語斷斷續續,像是個痴呆,張家的下人背後總是議論她。
“那女人又來了?”
“是啊,說是要吃雞。”
“吃雞?哈哈哈哈,想的真美,她可以去外面的怡紅院,那裡有的是雞吃。”
“那娘們小腦發育有問題,姑爺帶來個甚麼人啊?”
“怕不是個傻子。”
眾人議論紛紛。
青天回到了她自己住的地方,那就是一個破舊的房屋,沒有床,沒有褥子,只有簡單的茅草。
她把自己的碗放到地上,看著裡面的湯水,呆呆的發愣。
“餓……”
她又爬起來,去找宋起豪。
今天是張家女婿入贅的日子,下人們四處張燈結綵,人來人往,再加上張家很大,青天到處轉,也沒有見到宋起豪的身影。
一股香味從不遠處飄來,青天抬起頭嗅了嗅,朝著香味走去。
大廳上,賓客們已經落座,侍女們端著菜餚經過走廊,青天定定的看著,其中一名侍女的手上,裝著一整隻烤雞。
青天撲上去就要搶,引得那名少女尖叫起來,侍女們亂作一團,之前在廚房的男人聽到動靜匆匆趕來,看見青天,頓時大怒:“怎麼又是你,你餓死鬼投胎啊?”
幾名傭人圍上來,對著青天就打,青天想起了宋起豪的叮囑,於是默默的護著頭部,任由對方圍毆。
打了半天,眾人打累了,青天畢竟是新姑爺帶來的人,雖然新姑爺算不得啥,但要鬧出人命,顏面上也不好看,更何況是現在大喜的日子。男人啐了一口,罵了一句晦氣,帶著眾人散了。
那隻烤雞掉在地上,沾滿了灰塵,但青天一直護著它,所以至少還是完整的,她默默的把它拿起來,用靈氣掃除上面的汙漬。
青天到底是妖獸,又是難得的靈氣妖氣雙修,所以有它們護體,凡人倒是傷不了她,只是剛剛那些人的敵意,讓青天明白了這個地方的艱難。
宋起豪會不會也和她一樣餓肚子?會不會也像她這樣,想吃點甚麼東西,這些人就會來打他?
“一半。”
原本想一口氣吞了的青天忍住了自己的慾望,她小心翼翼地把烤雞掰成兩半,一半自己吃,一半裝進了懷裡。
“餓,難受,不好。”
她默默唸著,跳到屋簷,這裡比較高,宋起豪要是出現,她能第一時間看到。
青天想不了太多,她只是覺得,宋起豪是她要保護的人,餓肚子又那麼難受,她不能讓他難受。
夜色深沉,綠色衣裙的少女坐在屋簷上,懷裡抱著烤雞,像是抱著這世上最重要的至寶,還不忘碎碎念:“一半,起豪一半,我一半,這樣就不餓了。”
青天很生氣。
她以為宋起豪跟自己一樣,每天都是餓肚子,然而她發現宋起豪吃的比她還好。
越想越氣,來這住了兩個月後,青天忍不住了,那天趁著宋起豪出現,早已等在屋簷上的她對著宋起豪扔了塊石頭。
“青天,你鬧甚麼脾氣?”
宋起豪喊著,然而青天根本不理他,轉身就跑。
她跑了很久,直直的跑出去,跑到了外面,跑到了自己的秘密基地,那裡屯了很多很多吃的,足夠他們兩個人吃很久。
其實他們沒必要非要待在這裡,青天也可以出去找吃的,她現在已經熟悉了人類社會,比以前成熟了許多,她也可以去養宋起豪。
想到這裡,青天又跑了回去,接下來的一天,她看著宋起豪一個人待在屋子裡,散發著她不理解的悲傷。
是餓的難受嗎?
青天想了想,於是抓了一隻老鼠,趁著半夜,宋起豪出來散心的時候扔到他腳邊。
宋起豪哭笑不得,他揮動著黃色旗幟,青天看著那熟悉的顏色,便又跑到他身邊。
“青天,你不生氣了是嗎?”
“嗯。”
“為甚麼現在不生氣了?”
“看裡,難受。”
宋起豪摸著青天的頭,嘆了口氣。
兩人的溝通一直以來都存在問題,但宋起豪看上去毫不在乎,哪怕他解讀成了另一個意思,他也不在乎。
這麼多年來,他們就是這樣相處的,說著帶有不同理解意義的話,走在同一條路上,然後就這麼走下去,一直走了很多年。
宋起豪拍了拍青天的腦袋,回去了,青天眨眨眼,覺得自己猜對了。
其實宋起豪暗地裡餓的也很難受。
青天勤奮起來,接下來的半個月,宋起豪的房間門口天天都出現了死老鼠。
“我要殺了她!”
暴怒的聲音從房間裡傳來。
青天藏在視窗看著,看著宋起豪大發脾氣,這應該是他難得的一次生氣。
爆發結束了,似乎又一次,宋起豪忍了下來,房間裡交談的人走出去,只剩下宋起豪一個,青天眨眨眼,翻窗進去。
她幫宋起豪撿著碎片,用她笨拙的話語說道:“不,生,氣,我,幫,你。”
宋起豪微微愣了愣,伸手過去,把碎片拿過來。
“小心劃到手。”
宋起豪說著,低垂著頭,把表情隱藏在陰影之下。
“現在,我只剩你了,青天。”
青天歪著頭看他。
靈魂中,有火焰在燃燒,最後又被冷水潑滅,男人似乎在極力忍受著甚麼,努力不讓靈魂破碎。
有甚麼東西正在急速拉近。
下一個瞬間,青天便感覺自己被男人的氣息包裹,無法逃離。
她任由男人抱著自己,不明所以的眨眨眼,感受著對方抖動的身軀,像是他摸著自己那樣摸了摸他的頭。
“不……哭。”
靠得太近了。
青天被同樣的情緒感染,也變得悲傷。
就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那次,那一次,宋起豪的母親死了,他趴在母親的屍體上,嚎啕大哭。
那樣的悲傷感染了青天,所以青天動用了本源之力,救了他的母親。
現在,她同樣被感染,雖然男人沒有像之前那樣嚎啕大哭,但是這次的悲傷,比上一次更加劇烈。
源於靈魂深處的悲傷。
青天用下巴抵著他的肩膀,手撫摸著他的背。
這個過程裡,男人似乎又變回了小孩,哭聲響徹在靈魂之中,猶如劇烈跳動的心臟,在耳邊紅隆隆作響。
那天以後,有甚麼正在轉變。
宋起豪會跟青天說很多事,但大部分的事,青天都聽不懂。
她只能做最有限的回應,不過即便如此,宋起豪也很高興。
某天,宋起豪把雞肉遞到青天手上,說:“青天,你吃。”
青天愣愣的,沒有接。
“吃啊,青天,你怎麼不吃了?快吃吧。”
青天搖搖頭,沒有接。
男人僵在那裡,連著笑容也固定。
遙遠的蒼穹上方,有甚麼存在正在注視著這一切。
“很難有希望了,天道的指示已經下來了,大哥,青天怕是……”
“我知道。”
青天剛到門口,就聽見房門裡兩人的交流。
她推門進去,其中那人的面容僵硬了一下,青天認識這個人,他是宋起豪的追隨者,是冷家的一員。
他看到青天,有些不好意思,低著頭走了出去,等他走後,宋起豪擠出一個笑臉,看著青天:“青天,餓了嗎?”
“嗯。”
“我帶你去吃東西。”
“嗯。”
“來,牽手。”
“嗯。”
兩人牽著手,走出去,一直走到城外。
山林裡,篝火的火焰燃燒跳躍,被殺了的野雞在那上面滴著肥油,青天眼巴巴地看著,一如既往地喊著:“餓。”
“馬上好了。”
宋起豪笑著,待烤熟以後把肉分給青天,也是在這個時候,他想起了第一次和青天見面時的樣子。
“還記得嗎,青天,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吃了我的烤肉。”
“嗯,我記得。”
青天看上去很高興,連帶著眉眼都光彩起來:“很好吃,我很喜歡。”
宋起豪笑著說道:“以後有時間,我就給你烤。”
青天更高興了:“嗯!”
宋起豪伸出手,青天也是如此,兩人熟悉的拉鉤。
撤回了手,宋起豪忽然沉默起來,他烤著肉,火焰製造的陰影籠罩在他臉上,理想和天真交替著出現在他面前,偶爾又被現實擊打的粉碎,他看著火焰,任由火焰照應在自己的瞳孔裡,呢喃道:“青天啊,青天,這世上哪有甚麼青天……”
宋起豪終究背叛了他的諾言。
“青天,從今以後,你自由了。”
“看好了。”他拿出黑色旗幟,揮動著,“看到了吧,我揮的旗幟顏色,不過不是暫時的,是永久的,從今以後,你自由了,不用再跟著我了。”
青天明白了,她第一次感受到了名為恐懼的情緒,她想不明白怎麼會這樣,她想去牽宋起豪的手,卻被對方躲過。
“你過來幹甚麼,看不到我手上旗子的顏色嗎?我讓你滾啊!!”
他吼著,又去踹青天,被護體妖氣震倒,接著吼道:“看我狼狽看的還不夠嗎?滾,我讓你滾!”
大雨滾滾而下,青天縮回了手,走了。
那晃動的黑色旗幟深深的烙印在她心裡,揮之不去。
倒在雨中的男人,看著綠色的衣裙進入雨幕,閉上眼睛,祈禱般的念道:“青天,你是自由的,你是自由的,青天。”
從那天起,青天有了自由。
從兩個人變為一個人的自由。
沒有人給她烤肉了,也沒有人給她投餵雞肉了。
那是,名為孤獨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