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那個時候沒死,不是嗎?”
蘇慕榮淡淡的笑著,只是那笑容,好似小惡魔的微笑。
風吹散了所有的聲音,楊平生的視線裡,只剩下了蘇慕榮,就好像蘇慕榮眼裡也只有楊平生一樣,對視之中,兩人看到的只有過去和未來。
有無形的大手,隔絕了兩人,但少女憑藉著自己的毅力,再次站在自己面前。
楊平生對於第四世界的記憶,在末尾時,已經被系統畫上了休止符。
沒有懷念,沒有遺憾,身處太墟的他回想時,只有放心的離開。
那些激昂的,悲傷的,熱烈的,興奮的,最終都化為深深的潭水,看不清,道不明。
記憶裡的結局,已經足夠圓滿了,楊平生很滿意。
可惜,記憶的終歸是記憶的,那都不是真的,多虧了蘇慕榮手上的同塵光,楊平生才漸漸回想起一切。
原來,不是第九世才出了瑕疵。
在第四世的時候,系統就已經開始在掩蓋甚麼了。
那些年的故事迴盪,兩人的交際沒有多麼深厚,但也足夠熱烈,在故事的最後,楊平生終究嚐到瞭如同前兩世般的惡果。
那些紛雜的記憶迴盪在心頭,縈繞在耳邊,像是冤魂索命,揮之不去。
他忽然感到了一陣惡寒。
系統的手段玄妙無比,如果從第四世的時候,它就開始篡改了記憶試圖隱瞞他一些甚麼,那接下來的幾世,自己的記憶,還能相信嗎?
事實,到底是怎樣的?
“醫生……”
聲音打斷了楊平生的思索。
他抬起頭,看著那笑容漸漸收斂,眼眸深處,化為了一絲哀傷,風吹著她的袖袍,像是頑皮的孩子,一直扯著她想要撒嬌一般。
人,就這麼站在他面前,身上完好無損,卻又好像經歷了萬千霜雪,表情似笑似哭,略微有些僵硬,但依舊還是他熟悉的模樣。
蘇慕榮。
時間的洪流滔滔不絕,當年那個瘦小的姑娘已經變了,高了,大了,只比他稍矮一點,眉宇也凌厲起來,沒有以前的活潑模樣,看上去,倒是穩重了不少。
她是蘇慕榮,不再是以前的小榮了。
那個在孃親面前無助的小榮,那個在囚車裡哭著說救救我的小榮,那個用子母印控制著他的小榮,都已經遠去了,現在站在他面前的,是蘇慕榮。
是毀滅了世界意志的蘇慕榮,是不遠萬里一直不肯放棄的蘇慕榮,是可以一招秒殺真仙的蘇慕榮。
她,終究是成長了。
噠——
有甚麼聲音響起。
臉上傳來了溼潤。
有甚麼東西正在傾斜,道出了洪流,道出了愛意。
楊平生微愣,就這麼看著蘇慕榮的嘴唇離去,有些不知所措的看著她。
反倒是蘇慕榮,點著嘴唇,臉上又浮現出小惡魔的笑容。
“那麼,醫生,現在原諒我了嗎?”
天空上的烏雲又重了,有細密的雨珠滴落,風吹著山林的氣息,撲面而來,帶著苦澀的味道,嘴唇上的溼潤和近在咫尺的香氣,都在訴說著少女的心意。
她等著,最後等的急不可耐了,不待楊平生出聲,便繼續說道:“醫生……”
“你……”
“還能救救我嗎?”
萬金商會的勢力可以說遍佈乾國。
春季,綠芽剛剛冒出的時候,便有上面的訊息,說是籌辦京城拍賣會的各項事宜。
萬金商會在哪都有分會,北方的九天城中,就有他們的分會,分會拍賣沒有總會拍賣那麼出名,但一方的分會會長,權力也是很大的。
九天城中靠近中心的繁華街道,那裡的大型建築就是九天城萬金商會的分會地盤,坐落於三樓的位置,陽光順著欄杆鋪開,泛起的暖意被微風吹拂,帶進三樓的每一個角落。
明晃晃的屋簷,下方是擺成一排的書籍,幾個僕人正在那裡曬著書,在她們旁邊的搖椅上,一名女子正在安睡。
站在一邊的朱雀監督著手下把一個個書籍擺開,隨後遣走她們,看著自家主上還在酣睡,便輕手輕腳的走了進去。
街道那邊,忽然颳起了狂風,沿途路人還沒看清楚怎麼回事,便見一身影以極快的速度飛過,捲起大面積塵土。
“閃開,閃開,別擋路!”
白虎嚎叫著,風風火火的闖進閣樓,在各位工作人員的無奈眼神下衝上三樓,一腳踹開房門。
“主上,主上,我跟你說……”
“噓。”
朱雀只抬頭看她一眼,向她示意安靜,原本吵鬧的白虎頓時安靜起來,身後的尾巴垂下,也沒有晃悠的那麼厲害了。
“主上呢?”
“陽臺睡覺,甚麼事?”
九天城中的人們都知道,萬金商會的分會長蘇慕榮,身邊有四大護衛,身份神秘,實力驚人,沒人知道她們從何而來,只知道蘇慕榮管她們叫小青,小白,小紅,小黑。
這四大護衛,可以說是蘇慕榮最親近的人,但實際上,只有她們自己知道,蘇慕榮真正親近的,其實只有一個。
“主上要找的,已經確定一個了,這不玄武讓我趕緊來告知主上,我就趕緊跑回來了。”白虎擦了擦腦門上的汗,說道,“好傢伙,你知道那東西在哪嗎?在……”
“等主上睡醒再說吧。”朱雀打斷她的話,“這兩天她一直在忙,你也不是不知道,因為支援徐霸仙,上面給的壓力一直很大。”
“這……那邊東西怎麼辦?總不能讓玄武就在那看著吧?”白虎撓撓頭,“主上也是,那徐霸仙跟我們半毛錢關係都沒有,我們幹嘛要這麼費勁的去支援他?”
“你又不是不知道,主上那個人,心比天高,費盡心力來到這裡,是要做大事業的。”朱雀說道,“徐霸仙是乾國的四皇子,交好他,對我們後面的行動也有利。”
“你確定不是因為主上討厭國賊,欣賞抗擊外敵的英雄嗎?”白虎撇了她一眼,問道,“那現在怎麼辦?”
“讓青龍和玄武先過去吧,同塵光雖好,但對世人來說如同雞肋,沒人會去爭搶的。”
“這不好說啊。”白虎幽幽嘆道,“同塵光藏在某個天地秘寶的下面,現在一大堆人都圍過去了,很難說不被別人發現。”
“這樣嗎?”
這事,朱雀確實不能做主。
同塵光乃主上要尋的四件寶物之一,現在眼看有了下落,如果不及時告知,難免錯過機會。
但主上這幾天也的確太累了,朱雀又想讓她休息會兒。
“那邊有玄武盯著,應該沒事,還是再讓主上休息一會兒吧,晚點我告訴她。”
“也行,反正差個幾天應該沒事。”白虎嘟囔著,又跑開,“既然這樣,那我先去牢獄裡殺死刑犯玩了。”
“等等,你……”
朱雀想要攔住她,卻被她跑走了,天之四靈,各有缺陷,這白虎的缺陷就是過於嗜殺,有事沒事就去牢裡搶行刑官的活幹。
算了,跑也跑了,攔著她也是多餘。
朱雀無奈地嘆氣,開始收拾屋子。
蘇慕榮這兩天都在這裡辦公,因此書籍,文章,筆墨,雜亂的堆放。朱雀挨個的收拾,復歸原樣,順便清理著書架上的灰塵。
“咦?”
手中的動作停下,朱雀奇怪的看過去,才看見書架的角落深處,放著一個盒子。
回憶歸來,她拍了拍腦袋,想起來了,這是舊世界中,主上囑咐自己攜帶的盒子。
“原來在這兒啊。”
她俯下身,艱難的把盒子拿出來,蹭了一身灰,她吹著氣,拍著盒子,抱著它放到桌上,然後捲起袖子擦著周邊的灰塵。
她當然知道這個盒子,不管是軍營時還是離開時,主上都很珍視這個盒子,因為裡面放著她最重要人的遺物。朱雀看著它,若有所思,也不知道很久很久以後,自己若是送給主上東西,主上會不會把它也放進這裡。
“剛剛小白來了?”朱雀的身後,傳來一道懶洋洋的聲音。
朱雀回頭,剛剛還在陽光下熟睡的蘇慕榮,已經站在她身前。
高挑的身材,身上的煉丹服雪白的上好絲綢,繡著雅緻的花紋和她頭上的羊脂玉髮簪相互呼應,下巴微微抬起,看過來的眼眸中平靜的猶如包容了璀璨的星河,深不見底。腰上繫著玉帶,黑白相間的衣袍,袖內微微露出純金色的鑲邊,背後的陽光光影折射,襯托著一位上好佳人的身影。
朱雀看向蘇慕榮,笑著問:“是,她來了,主上不睡了?”
“嗯……”
濃厚的鼻音,看得出來,聲音的主人還沒睡醒。她坐在椅子上,順手拿起旁邊的茶杯,微微吟了一口:“是為了同塵光的事來的吧?”
“這……”朱雀有些驚訝的看著她,“是,主上怎麼知道?”
“玄武已經用火烈鳥告訴我了,自然知道。”
“既然這樣,那她為甚麼還要讓小白來告訴您?”
“那當然是因為,這次行動,不帶她。”
蘇慕榮放下茶碗,臉上帶著有些狡黠的笑容:“她又跑去殺死刑犯了是吧?”
“是。”
“那便是了。”
朱雀撲哧一聲笑出來:“我懂了,這次行動我們需要隱秘,依小白的性格,怕是中途就會和別人惹出事端。”
“嗯。”
蘇慕榮哼著,目光落到了陳舊的盒子上:“怎麼把這個找出來了?”
“啊,主上,這個……”
蘇慕榮沒等她說完,開啟。
還是熟悉的那幾樣,都是孃親留給她的遺物。
她看著,忽地生出疑惑:
“這是甚麼?”
兩塊糖,和一個……本子?
蘇慕榮拿起來,翻著,原本的笑容漸漸消失,面上的表情回歸於平靜。
朱雀看出了不對,試探性地問:“主上?”
“你先出去。”
“……好。”
朱雀低著頭退出,一直走到門口,最後擔憂的看著蘇慕榮。
她一言不發的坐在那裡,看著本子的內容,臉色變得慘白。
出甚麼事了嗎?
她不理解,但她不需要理解,主上需要的,只是忠誠,於是她關上門,不再打擾。
直至太陽下山,月亮升起,主上也沒有出來,朱雀有些擔心,便敲著門:“主上,要不要吃點東西?”
沒有回應。
朱雀開啟門,發現蘇慕榮披頭散髮,坐在角落,燭火燃燒著,提供微弱的光,照亮她沒有高光的眼眸。
好似堅冰化為溫水,這一刻的蘇慕榮,就那麼坐在那裡,一聲不吭,猶如變回了以前的小乞丐。
“主上,你怎麼了?”
朱雀走上前,關切地問。
“……沒事。”
水光閃爍,如斷線的珍珠,紛紛滴落。
她長嘆著氣,合上本子,捂著臉足足好一會兒,才站起身,問道:“現在幾時了?”
“亥時了。”
“現在出發,去找小黑和小青。”
“這麼著急嗎?主上,吃點東西吧。”
“不。”蘇慕榮搖頭,“就現在。”
漆黑的天空,月色落下,沒有溫度。
少女的心事埋藏在那裡,也沒有溫度。
同塵光出現的地點是在一處山谷裡。
現在,那處山谷已經亮出了陣法,自動篩選人,誰也不知道篩選機制是甚麼。
山谷的四周,圍了不少修仙者,大家都不是奔著同塵光來的,而是奔著產生在這裡的天地秘寶來的。
玄武給蘇慕榮和朱雀介紹,目前來的修仙者勢力,有護天宗勢力的,皇室勢力的,皇室勢力但是是太子勢力的,皇室勢力但是是四皇子勢力的,萬金商會勢力的等等。
修仙門派也來了不少,但受護天宗勢力影響,目前都不敢出頭,只敢跟著護天宗後面,大概也是顧慮著這天下第一大宗的影響。
“主上,這個陣法篩選人的機制不明,我已為主上選了一個隱秘的地方,主上可以前去嘗試,如果可以,主上可順著我的殺招指引,拿到同塵光,如果不行,那主上可暫且退避,我們另作別圖。”
玄武是蘇慕榮的智囊,也是它回答蘇慕榮關於天道的諸多問題,對於她的話,尤其是關於修仙這一塊,蘇慕榮自然是聽的(畢竟她也不懂),於是回了一句:“你全權安排就是。”
玄武選的地方,的確是隱蔽的,這傢伙不愧是天之四靈裡最有智慧的那個,施展的仙道殺招都以隱秘,破解為主。在入口前,她交給蘇慕榮一個令牌,說道:
“此令牌我已施展仙道殺招,如果主上在裡面遇見了困難,可以捏碎,那麼殺招就會啟動,定然保護主上安全脫出。如果不需要,那麼,主上只要遵循令牌的指引,便能找到同塵光。”
“好,我明白了。”
蘇慕榮點頭,事不宜遲,她不再多話,抬腿便進了陣法內部。
光芒閃過,她並沒有被篩出,而是感覺到了一陣強大的吸力,把她的神魂都吸進去了。
下一刻,光芒大亮,她猛地從床上坐起。
“嗯?”
她想要起身,身體忽地傳來劇痛,這才發現自己受了重傷。
“這是在哪裡?還有,我是誰?”
空蕩的腦子,亦如空蕩的內心,迷茫的蘇慕榮躺在床上,喃喃自語:“怎麼回事,感覺好像忘了一些很重要的東西……”
恍若一把利刃刺入胸膛,挖開,將裡面攪的甚麼都不剩,蘇慕榮哆嗦著嘴唇,感受到了無邊的恐懼,她忘了甚麼,但她不應該忘。
心臟血淋淋的呈現出來,某種強烈的情緒緊抓著神魂,讓她大口地呼吸,一刻不敢鬆懈。
“我兒,你怎麼樣了,我兒!”
一名老婦人走進房間,看見蘇慕榮瞪著眼睛,淚流滿面的撲上來。
“你是?”蘇慕榮警惕的看著她,問道。
老婦人先是一震,隨即哭的更厲害了:“我兒,你這是傷到腦袋了嗎?前幾日,那蘇家的女兒見不得你和那楊家的小子好,就帶人把你打了一頓。兒啊,你聽娘跟你說,蘇家是甚麼家,我們是甚麼家,你是女孩子,犯不上為了一個男人去招惹那樣一個龐然大物。娘知道,你和那小子好,可你,可你被打的時候,你看他在哪啊?”
說罷,老婦人又是嗚嗚的哭起來。
“甚麼,蘇,楊……”
蘇慕榮正要疑惑,腦海裡便傳來了劇烈的疼痛。
數日之後,她漸漸瞭解了自己的身世。
她秀情,是一個農民的女兒,剛出生的時候,老爹就死了,是老孃一手把她拉扯大的,因為老來得子,即便是女兒,她這個娘也很寵著她。那個楊家的小子,是自己的青梅竹馬,自己貌似很喜歡他。
蘇慕榮拿著鏡子,對著自己的臉,赫然是一副地道的鄉下姑娘長相,鵝蛋臉,肩寬身厚,穿著粗布做的大衣,臉色也是蠟黃蠟黃的。
“這是我……?”
她呢喃著,陷入深深的懷疑。
養了幾天傷後,有人來看她。
“秀情,秀情,你傷怎麼樣了?那傢伙居然對你做出了那種事,真是太過分了!”
名為楊平生的白麵小生站在自己面前,流著淚抓著自己的手訴說著,蘇慕榮面無表情的看著,看著他面容上的憔悴,看著他對自己流露出來的痴情。
聽自己娘說,楊平生學識了得,已經過了鄉試,得到貴人推薦,往後,還要進京趕考。蘇家的女兒,估計是看楊平生面容姣好,又富有才情,故而心生愛慕,但又不知聽誰說,楊平生和她兩人已經私定終生,心裡惱火,所以才帶人把自己打了一頓。
“原來如此……她把我打一頓,既是為了搶男人,也是為了出惡氣,畢竟自己愛慕的人,居然會愛慕一個鄉下丫頭。”蘇慕榮心裡暗暗的想。
楊平生抓著蘇慕榮的手,在那裡一直絮絮叨叨的說著,說往事,說未來,說風花雪月,說海誓山盟。他摸著她的臉頰,賭咒發誓,說愛的只有她一個,如果那人再帶人來,他會用生命保護她。
蘇慕榮心裡的愛意漸漸被喚醒,伸出手,下意識地呼喚:“平生……”
“我在,我在這。”楊平生抓著她的手,輕聲說道,“不管怎麼樣,我一定會救你。”
陣法之外,玄武如老僧入定一般坐著,朱雀來回的走著僰,焦慮的咬著指甲。
“主上在裡面這麼久沒出來,不會出事吧?”
“放心吧,肯定不會。”玄武淡淡的說道,“這陣法看似是那天地秘寶散發的,實際上當中的玄妙卻來自於同塵光。和光同塵,呆若木雞,同塵光的歷練不來自於打鬥,來自於問心,主上能不能安然無恙,還得看她怎麼看待自己的心。”
朱雀停下腳步,不可思議的看著她:“這你剛剛怎麼不說?”
“陣法篩選機制的條件,就是無知者進。”玄武無奈的攤手,“我若是告訴主上,她便進不去了。”
“你可以讓我跟著一起進去啊!”
“既然是問心,那當然是問她自己的心,你進去了有甚麼用?”玄武擺擺手,示意她稍安勿躁,“你不用著急,主上不是那種人,我相信她一定可以的。”
“可,可是……”
朱雀抿著嘴唇,忽地想到了蘇慕榮在房間裡時的模樣。
【主上,你一定要平安無事啊……】
陣法內。
紅塵歷練,正一幕幕襲來。
“……原來我真的是失憶了嗎?”
月色下,蘇慕榮站在自家院子裡,揹著手,看著天穹。
“我叫秀情,出生在一個普通的農民家裡,父親早死,母親身體不好,家裡的許多農活,都要我來做,因此手上磨出了不少老繭。我有一個青梅竹馬,我跟他都互相喜歡著對方,只是一個有錢人家的大小姐也愛上了我那個青梅竹馬,所以把我打了一頓。”
她一身粗布麻衣,在土坯牆圍繞的低矮庭院中慢步走著,腳下的土地深黃,隱隱有些乾裂,院子中央有一顆枯死的樹,不剩幾個葉子。
“農民……”她圍繞著看了一圈,無奈的嘆口氣。
低矮的房子,比院子更為破解,屋簷漏水,紙糊的窗戶有許多的破洞,蘇慕榮看著這一切,愧疚的情緒便浮現起來。
“我娘生我養我不容易,父親死了,這些年她為了我,已經付出了太多。我不能任性下去,我的最優選擇,就是努力的幹農活,然後找一個門當戶對的人家,哪怕對方身有殘疾或是有別的甚麼毛病,但只要人老實,能跟我一起支撐著過下去,那便可以。只是……”
又想到了楊平生,蘇慕榮心裡便湧現出一股愛意。
她真的很愛他,雖然記憶已經失去,但愛是做不了假的,他對她來說,是那麼重要的人,連對方都沒有放棄,自己又怎麼能輕言放棄呢?
“好。”她拍著自己的臉,說道,“楊平生是吧,我一定把你搶過來。”
又休養了一個月,蘇慕榮身上的傷已經無礙了,雖然還有疤痕,但基本沒甚麼問題了。
她腦中的思緒一刻都沒有停過,窘迫的家境和殘酷的現實逼著她進行思考,尤其是這些天,她一直在思考自己的處境。
“楊平生愛我,我也愛他,那麼,我絕不能放棄他。”
“孃親也很喜歡楊平生,她之所以勸我放棄,是因為那個叫蘇慕榮的女人,家大業大,我們惹不起。”
“我要和楊平生在一起,第一個是蘇家,蘇家勢力太大,甚至連官府裡都有他們的人,我眾目睽睽之下被打了一頓,這是板上釘釘的事實,但官府理也不理,只是讓他們賠點錢了事。第二就是楊家,楊平生的雙親雖然不是大家,但也是書香世家,他們讓楊平生娶的,肯定是賢淑懂禮的世家小姐,而不是我這種只會幹農活的鄉下丫頭片子。如此艱難,按照現實情況來說,放棄肯定是最優的選擇。”
“歸根結底,還是我實力不行,我是一個女子,又沒有修仙資質,在這樣的環境下,根本沒有甚麼話語權。”
“唉!”
蘇慕榮深深的嘆了口氣。
家境,環境,種種因素形成的死局,讓蘇慕榮根本沒辦法破解,即便她和楊平生兩情相悅又怎麼樣?人是社會性動物,利益盤根錯雜,一環扣一環,根本不可能讓你隨心所欲。
只有修仙一途,才能徹底的打破這種枷鎖,可蘇慕榮真的沒有甚麼修仙資質,若是有,早幾年便能展現出來,又何必等到現在?
雖然也有傳說中改變資質的秘寶或仙丹,但是像蘇慕榮這種鄉下姑娘,誰又會無緣無故這麼幫助她呢?
楊平生倒是有仙人之資,只是他家並非仙人之家,沒有人引路,自身天賦也不太行,潛力低微。他若是修仙一途,順風順水,此時已蘊養靈根,定然能決定自己的未來,不會像現在這樣,受世俗鉗制。
“不能指望他人,還得自己想辦法突破,只是難度如此之大,該如何是好呢?”
蘇慕榮看著漆黑的蒼天,那雙眸子平靜如水,沒有絲毫放棄的意思。
第二天,轉機就出現了。
一個雍容華貴的女人,帶著一幫人出現在她家裡,指名道姓,要和她親自聊聊。
自家老孃有些擔心,蘇慕榮好言好語,勸她回屋,自身一個人,面對著氣場不弱的成年女性。
【這便是蘇家家主,蘇柔雪了】,蘇慕榮打量著對方,在心裡暗暗說道。
情報,是一切成功的起源,這一個月的功夫,蘇慕榮就已經把情況打探的差不多了。眼前這個看似面相和藹的女人,實際上手段不凡,她和她丈夫都姓蘇,她是以普通人的身份嫁進去的,但嫁進去還不到三個月,她丈夫便死了,她又嫁給了丈夫的弟弟,隨即用鬼神般的手段,整合了蘇家上下,成為了蘇家家主。
這是一個手段高深的女人,面對她,蘇慕榮不敢有半分大意。
“你就是秀情?”
“是。”
“開個價吧。”
“甚麼意思?”
“甚麼意思?”果不其然,蘇柔雪剛開口就毫不客氣,“你那小情人,我女兒當個寶一樣,你說甚麼意思?”
【機會來了!】蘇慕榮眼睛迸發出精光。
就像她想的那樣,這幫人的利益絕不會是一直牢固的。蘇家勢大,裡面甚至還出過仙人,必然看不起楊家的家庭背景,如果她是蘇家家主,自己女兒喜歡上了這麼一個小子,她也會很頭疼。
“我那女兒吃喝嫖賭,甚麼都幹,我也甚麼都不管,但這一次,我絕不會任著她來。”蘇柔雪淡淡的說道,“所以,你開個價吧,你想要多少,才會讓那小子不要出現在我們家姑娘面前。”
“夫人,您說這句話是甚麼意思?”蘇慕榮笑著問,“您這句話,應該去跟當事人說啊。”
“算了吧,我看得出來,那小子喜歡的是你,而且軟弱無能,多半是個沒主見的人。”蘇柔雪冷笑一聲,“所以說來說去,決定權不還是在你這兒嗎?”
【原來如此,蘇柔雪誤會了】蘇慕榮在心裡暗道,【她不是那種無理取鬧的人,看出了楊平生是不愛她女兒的,而且確實是很煩她女兒,但她卻誤會了,她以為,楊平生是聽我的主意,所以才把她女兒勾引的神魂顛倒,也就是說,在她眼裡,我跟楊平生才是一夥兒的】
這麼想著,蘇慕榮連忙起身,向她微微鞠了一躬。
蘇柔雪微愣:“你這是甚麼意思?”
“我想您誤會了,柔雪大人,實不相瞞,我聽過您的名字,對您一直久仰大名……”
就這樣,幾天過去。
蘇慕榮再次起床,雙眼放光,精氣神和之前完全不同。
原因在於,她多了一個叫蘇柔雪的乾孃。
“天無絕人之路,果然如我所想,只要和蘇柔雪解開誤會,並向她保證解決此事,再在這期間不停的展現出自己的價值,這樣的話,必定能吸引她的注意,危機危機,果然是危險以後,便是機遇!”
蘇慕榮強忍住內心的喜悅,思慮仍舊一刻不停。
“我真是著相了,居然差點錯過這麼一個接近貴人的機會。現在想來果然沒錯,蘇柔雪根本看不上我,在她心裡,像我這種農村丫頭,無非是又貪又髒的代表,但如果我能展現出自己的價值,那麼我這種人,也未必不可以稍微培養用用。畢竟,蘇柔雪一個嫁進去的女人,子女又不給力,在家族裡必定是獨木難支,這個時候她需要幫手,最好是利益和她深度捆綁,並且大機率不會背叛她的人。”
蘇慕榮依舊冷靜,很快捋清楚了接下來要做的事。
“那麼接下來,我只要老老實實跟著蘇柔雪就好了。我喜歡楊平生,所以絕不能把身子交給別人,蘇柔雪是個女人,又沒有那種特殊嗜好,簡直是我借勢的完美人選。所以要哄著她,敬著她,她要做的事,要毫不猶豫幫她搞定,她喜歡甚麼,就給她甚麼,她討厭甚麼,就幫她解決甚麼。”
“廉恥?呵……”蘇慕榮不屑的笑笑。
只要能和楊平生在一起,廉恥又有甚麼重要的。
接下來的日子,蘇慕榮努力的討蘇柔雪的開心。
老婦人一直勸她,不要和蘇柔雪以及蘇家走的太近,蘇慕榮明面上點頭,但實際上心裡根本沒當回事。
楊平生也來找她,問她到底想幹甚麼,她也只回答,這都是為了我們的未來,你只要配合就好。
讓蘇慕榮欣慰的是,楊平生毫不猶豫地相信她,並且配合她。
她不怕髒,不怕累,心狠手辣,甚麼髒活累活都幹得了,嘴巴又甜,很快得到蘇柔雪的歡心。楊家震懾於蘇家權勢,對蘇慕榮也沒有那麼抗拒了。
就是蘇柔雪的女兒,對她一直很抗拒,每次見面都要陰陽怪氣她。
但只要能和楊平生在一起,這些又算得了甚麼呢?蘇慕榮壓根不跟她計較,只以微笑回應。
雖然一直跟著蘇柔雪,但蘇慕榮絕不會就這麼屈居於人下,一方面,她努力的做好蘇柔雪交代的所有事,另一方面,她開始培養自己的勢力,探尋蘇家的秘密。
某次,蘇柔雪讓蘇慕榮去幫她殺一位蘇家的下人,她二話沒說,拿到地址以後就趕過去,然而等她趕過去後,那人卻沒有跑,只是淡定的把手裡的粥食餵給攤在床上的老孃,然後起身,示意蘇慕榮來院子裡說。
在院子裡,蘇慕榮來了興趣,問道:“你知道我是誰嗎?”
“知道。”那人平靜的點頭,“我知道你是來殺我的。”
“既然知道,那你帶我來這,是想和我單挑?”
蘇慕榮笑著,把早已準備好的弓弩拿出來,對準他:“你覺得我一個弱女子,會不會跟你單挑?”
那人搖搖頭,說道:“不是的,你來殺我,我認了,只是家母年齡大了,我不忍心讓她看到這一幕。”
蘇慕榮放下了弩箭。
“我不殺孝子。”她說道。
就這樣,蘇慕榮和他成為了朋友,他也成為了蘇慕榮的第一個手下。他告訴蘇慕榮,蘇柔雪之所以要殺他,是因為他掌握了蘇柔雪賄賂官員的證據,所以蘇柔雪才要殺他滅口。
蘇慕榮保下了他,給他準備新的藏身地點,又買了一具長相類似的屍體,帶回去,就當交差了。
至此,蘇慕榮算是徹底開始了擴張勢力的步伐。她不斷地瞭解,不斷地學習,不斷地和別人交流,那些蘇柔雪要殺的人,大部分都成了她的助力。
這個時候,楊平生也進京趕考了,而且考試成功,成了官,被調到了他們這裡做官。
蘇柔雪的女兒還沒有放棄,但偏偏楊平生就是喜歡別人,讓她大為惱火。
終於有一天,她忍無可忍,攔住了蘇慕榮。
蘇慕榮看著她保持一如既往的笑:“大小姐,甚麼事?”
啪。
她給了她一耳光。
“你就是我娘身邊的一條狗。”她拽著她的頭髮,惡狠狠地說道,“一個鄉下丫頭,還以為自己真能變鳳凰了嗎?”
蘇慕榮仍然保持著笑意:“我沒有這麼想。”
“我已經厭倦了你的笑臉了。”她湊到蘇慕榮耳邊,輕聲說道:“你猜,你久久沒回家,你娘怎麼樣了?”
這一刻,蘇慕榮的臉色終於變了。
蘇柔雪的女兒這才哈哈大笑起來,給了她一腳,揚長而去,走前說道:
“趕緊回去吧,保不齊還能見到你娘最後一面。”
蘇慕榮發瘋一般跑回去,然而回去時,她娘已經死了。
是餓死的。
他們把她的腿打斷,關在房間裡,鎖著門,然後便不管不顧,直到白花花的蛆爬出門外。
蘇慕榮看著,冷眸無光。
然而,當晚她便趕回去,第二天遇見蘇柔雪女兒的時候,仍舊一副笑臉。
“大小姐早上好。”
她的笑臉不變,就像鑲嵌在臉上一樣。
蘇柔雪的女兒終於感覺到了恐懼,但是已經晚了。
三年後,蘇慕榮完成了對蘇家的掌權,架空了蘇柔雪。
兩年後,蘇慕榮的手下,便多出了幾個仙人戰力。
此地的官,商,終於籠絡在了蘇慕榮一人手裡。
她吊死了蘇柔雪的女兒,餓死了蘇柔雪,一個人坐在權勢的交椅上,抬頭看天。
一個月以後,她和楊平生成親。
大紅的喜字,熱鬧的賓客,權貴們相互祝酒,楊平生的父母喜笑顏開,紛紛跟別人說自家兒子娶了個好女人。
房間裡,蘇慕榮一把撤掉頭上的紅蓋,丟到一邊,拽著楊平生的衣服,把他推倒在床上。
楊平生看著她,笑著問:“怎麼了?”
“禮數太多,心煩。”蘇慕榮說道,“平生,我們終於在一起了。”
“嗯。”
“沒有人能阻攔我們了。”
“對。”
“從今以後,我們便是夫妻了。”
“是的。”
楊平生向她張開懷抱:“我們會一直在一起。”
然而蘇慕榮鬆手,起身走到一邊。
楊平生也跟著坐起來,不解的看著她:“怎麼了?”
“沒甚麼,有點寂寞。”
蘇慕榮拿起桌上的酒,一飲而盡。
“為甚麼寂寞呢?”楊平生問道,“你有了權勢,金錢,你的勢力已經遍佈這個地方的每個角落,你為甚麼會寂寞呢?”
“不知道。”
蘇慕榮放下酒杯,抬頭,目光微冷。
“可能是因為,還有甚麼吧。”
“還有甚麼?”
楊平生沒反應過來。
蘇慕榮回頭看他,目光平靜。
她是如此的平靜,以至於讓楊平生都惴惴不安起來:“秀情,到底怎麼了?”
“秀情麼……”
她長嘆一口氣。
“可我,是慕榮啊。”
平生,慕榮。
下一刻,場景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