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兒,你要記住,這個世界上,英雄豪傑如過江之鯉,你在陣法上的天賦雖好,但若是不堅持努力,以後必然落後於人,泯然眾人矣。”
宋行天笑著,把寫下的字收好遞給她:“為父送你堅持二字,就是希望你不忘本心,勤學苦練。”
“父親,你……”宋盼寧接過宣紙,有驚異,有疑惑,但更多的還是高興,“父親,您並不反對我練習陣法。”
“為何要反對?剛剛那麼說,只是想試試你對你自己的認知,是否知道自己擅長甚麼,並且能否堅持從一而終,若是因為旁人的話語而動搖,那還不如向世事低頭。”宋行天說道。
“原來如此。”宋盼寧的眼睛冒出精光,她知道,自己猜對了,父親並不反對她練習陣法,相反,還很支援。
雖然表面上她表現出了高興的模樣,但內心裡,依舊冰清如雪。
【父親並不反對我】
【他升任大祭司已久,不管是內部還是外部,都對他這個位置死盯不放,若是我也成為了神女,那麼,我們宋家必定會和凌,林二家並列,父親的權勢也會到達頂峰】
【但是,父親志不在此,他嘴上不說,暗地卻如此關注我對陣法的研究,所謀的,應該是別的某種事物】
想到這裡,宋盼寧更有把握了。
她雖然不知道父親想要甚麼,但沒關係,至少現在,她和父親是一致的。
宋行天揮手讓她坐下,宋盼寧坐到位子上,宋行天才開口:“寧兒,你如此成熟,有些事,為父也該告訴你了。”
“父親請說。”
“寧兒,接下來為父要說的事,非常非常重要,涉及我宋家滿門性命,你一定要認真聽,並且,深藏在心裡。”
“好。”
宋行天深吸一口氣,隨即揮手,早已佈置好的陣法啟動,包圍了整個書房。
宋盼寧大吃一驚,幾乎從凳子上跳起來,她從未想過,自己的父親在陣法上還有如此造詣。
“父親,你……”
宋行天微微一笑:“寧兒,不用過於驚訝,別看這個陣法不錯,但其實,為父在陣法上的研究不如你,假以時日,你一定會超過為父的。”
宋盼寧強壓住自己的震驚,用近乎顫抖的聲音問道:“母親知道嗎?”
“她不知道。”宋行天笑道,“寧兒,會隱瞞的,可不只有你一個。”
宋盼寧下意識要站起來,宋行天上前,按著她的肩膀,讓她坐下。
他又走到旁邊,拿出茶杯,開始泡茶。
“寧兒,接下來為父要說的,是一段歷史。”
“我們宋家的歷史。”
會隱瞞的從來就不只是宋盼寧。
那年,宋行天的父親躺在床上,宋行天流著淚握著他的手,老人家轉頭,瞪著渾濁的眼睛,顫抖著開口:
“我兒,有件事,我要對你說。”
“爹,你說吧。”宋行天顫抖著聲音,“孩兒聽著。”
“光聽……不夠,那是,我們宋家的,職責……”
“父親……”
那晚,宋行天成長了許多。
第二天,他親自主持了父親的葬禮,在懷胎的妻子走過來安慰他的時候,他看著妻子肚子裡的孩子,悠然一笑。
“夫人,我很好。”
咕嚕嚕。
熱茶滾滾落進茶杯,宋行天遞給宋盼寧,隨後坐在椅子上。
他緩緩地張口,講述起了宋家先人的往事。
小男孩坐在石頭上,翻滾著插在樹枝裡的烤雞。
穿著綠衣服的小女孩從大樹背後探出頭,定定的看著他。
小男孩看見了她,向她揮手:“你好。”
小女孩把手放在嘴唇上,視角凝聚在烤雞上。
小男孩看了看烤雞,又看了看小女孩,笑:“不介意的話,我們可以一起。”
小女孩怯怯的走出來,未等小男孩反應,她便張開大口,連雞肉帶著樹枝吞了進去。
“!!!”
那個幅度,絕對不是普通人能擁有的,小男孩近乎呆滯的看著閉眼享受般吞嚥的小女孩,大撥出聲:“你是妖!!”
“裡,似,妖?”
“不是你是妖,我的意思是,你是妖!”
“裡,是,妖?”
“不是我是,是你是。”
“偶,裡……”
小女孩吞嚥進去,牙牙學語一般訴說,小男孩也從震驚中恢復過來,顫抖著問:“你不會吃我吧?”
“吃裡。”
“對,你不吃人吧?”
“起,人?”
小男孩明白了,這是一個剛化人的妖。
擁有化形能力,那麼這小女孩起碼也有線性章紋了,可是妖怪智商都挺高的,即便沒有化形,很多妖怪都會人類語言,為甚麼這個小女孩看上去這麼傻?
小男孩不怕了,摸了摸口袋,從裡面掏出一個果子,遞過去:“給你。”
小女孩湊過去看了看,搖搖頭。
她不吃這玩意。
“看來還是個食肉的妖怪啊。”小男孩摸了摸頭,“所以你原型是個甚麼啊,狐狸,狼?”
按照他的知識儲備,也只有狐妖和狼妖才會化形成好看的少女。
小女孩歪頭看著他,不明白,只能咧嘴笑。
可能是化形還沒有完全的關係,她的嘴角咧的很大很大,舌頭也不是那種肉肉的舌頭,而是細小的分叉舌。
“原來如此……”
小男孩明白了。
“你是蛇妖啊。”
以前的時代,人和妖是同伴。
人訓練妖怪,妖怪聽從人的指令,人和妖並肩作戰,形成了當時獨特的體系。
訓練的妖族,一般都是由學院發放,但是要額外出資購買,小男孩是家中衰落的貴族,父親因為觸犯神庭的人被流放,自己跟著母親長大,自然買不起妖怪。
可是,沒有妖怪,就意味著他沒辦法展開學習,所以他只能咬牙,來妖怪的森林碰碰運氣。
原本,他是想按照學校的訓練手冊,捕獲一隻妖怪的,卻不想,他吃烤肉的動靜,引來了一隻化形的妖。
這隻妖是蛇妖,蛇妖是所有妖怪裡最低階的妖怪,而且也是最不懂得感恩的妖怪,和那些熱門妖怪比如狐狸,狼,虎甚麼的,蛇妖絕對是最底層的那一批。
不懂感恩,再加上蛇妖不思進取,修煉速度緩慢,另外還有超長的冬眠期,所以一般很少有人會把蛇妖訓練成自己的同伴。
但少年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妖怪森林過於危險,與其深入,還不如見好就收,於是他連哄帶騙,把這個剛剛化形的小蛇妖拐回了自己家裡。
就像之前說的,妖怪的智商不應該那麼低,哪怕是蛇妖也是如此,然而少年撿回來的蛇妖過於呆萌,以至於讓少年懷疑,這隻蛇妖是不是一個傻子。
“這個是筷子,不是讓你叼在嘴裡的玩具,我都跟你說了很多次了!”
“筷子,玩具。”
“筷子,不,是,玩,具!”
院子裡,男孩氣憤的指著手裡的筷子,但穿著綠裙小女孩很難理解男孩說的意思,只是歪著頭重複:“筷子,玩具。”
“額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男孩捂著腦袋,崩潰的跪在地上大喊,這隻妖怪實在是太難交流了,別說戰鬥,就連一起生活都是問題。
小女孩見小男孩這樣,也學著他的樣子,跪倒在地上大喊:“額……啊啊啊啊啊啊……”
她的聲音沒有起伏,看上去像是嘲笑。
“你!”
小男孩氣的聲音都抖了,正好這時,一隻雞從旁邊的柵欄裡撲騰著翅膀飛出來,小女孩猛地扭頭,眼睛發亮,張開血盆大口就撲上去。
“給我住嘴!”
小男孩一個跳躍撲倒她,把她按倒在地,焦急的說道:“不準吃,那是給我娘留的雞,要補身體的,懂不懂?”
“餓。”
“我去給你做飯。”
“餓。”
“待著,別動。”
小男孩以極快的速度跑去廚房,一邊準備飯食一邊碎碎念:“希望來得及……”
然而,等他端著吃食回到院中的時候,院子裡只剩下滿地雞毛和打著飽嗝的小女孩。
“額啊啊啊啊啊啊,我的雞啊啊啊啊啊啊!!”
不到一個月,小男孩受不了了。
無他,養不起。
“你走吧,我不要你了,你回你的妖怪森林吧。”
他推著小女孩一直推到門口,看著她站在那眨巴著眼睛看著自己,狠下心說道:“走,走的遠遠的,再也不要回來。”
說完,他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他靠著門緩緩地坐下,低著頭,充滿了失落。
他看不起自己。
是他把她從森林裡帶回來的,但是他卻沒辦法給她一個好的生活,他根本不配去找和自己一起戰鬥的同伴。
第二天,男孩一大早起床,打算去上學,剛開啟門,就看見抱著腿坐在門檻旁邊的綠裙女孩。
“你怎麼沒走?”
女孩一聽見動靜,馬上蹦起來,湊到他面前,用手點著嘴唇。
“餓。”
“……”
他嘆了口氣,帶她又進了院門。
他想,這畢竟是自己的責任,得負責到底才行。
大不了,他辛苦點,散學以後去幫工就是了。
總是,能養得起一條蛇的。
不管是哪個朝代,霸凌和歧視都會存在。
“像你這樣的廢物,也配成為貴族?”
就算是導師,也會考量自己的利益。
“沒有妖怪,你就不能再學習接下來的課程了。”
沒有人能幫助他。
“快走快走,老子這裡不需要小屁孩幫忙幹活。”
小男孩滿臉沮喪的推開院門。
夕陽西下的日光,照著他的背影,壓抑了他的童年,隱約著,帶著一絲滄桑的味道。
坐在地上發呆的小女孩一下子就蹦起來,衝上前對他喊:“餓。”
“……我去做飯。”
早已習慣的小男孩嘆著氣,摸了摸她的頭,轉身就要進廚房。
然而小女孩一把抓著他的手,看著他手上的傷。
不只是手上,臉,膝蓋,胳膊,到處都是淤青。
“沒事。”小男孩笑了笑,為小女孩的行為感到欣慰,“我自己摔的。”
小女孩歪頭看他,甚麼也沒說。
第二天早上,小男孩日常去上學,待走到學院才發現,小女孩跟過來了。
“哈哈,看看這是誰,某個沒落廢物,趕緊的,今天日常份的……啊!”
霸凌者還未說完,小女孩便率先上前給了他一拳。
“居然是化形的妖怪!?很好,宋同學,你能馴服化形的妖怪,說明你大有天賦,接下來的課程,我會專門培訓你。”
導師看著躲在小男孩背後的小女孩,眼裡光芒陣陣,忙不迭地說道。
“罷了,看在你們今日幫我抓住小偷的份上,給你一個機會,每日散學以後,你來我這裡幫工吧。”
商鋪老闆看著兩人,想起剛剛小女孩一拳打翻小偷的畫面,最終鬆了口。
夕陽西下,小男孩帶著小女孩走進院門。
熟悉的每日慣例,小女孩蹦跳到小男孩面前,張嘴:“餓。”
小男孩微微一笑:“好,我去做飯。”
光落在他影子上,換回了他些許的童真。
命運這條線,專挑苦命人斷。
一位貴族公子騎馬,撞死了正在擺攤的小男孩母親,當執法者的人把屍體和賠的錢送過來的時候,小男孩赤紅著雙目喊:
“我不要你們的錢,我要我的母親。”
沒人搭理他,只有一個好心的男人看不下去,勉強安慰了幾句,其他人都冷漠的旁觀,辦完事就走了,小男孩甚至不知道殺人兇手是誰。
夜晚,銀白色的月光鋪在板車上蓋著白布的屍體,小男孩腫著嗓子紅著眼,哽咽的趴在母親屍體旁邊,沉沉的睡去。
穿著綠意的小女孩站在院中,靜靜的看著。
她今天難得的沒有喊餓。
“母親,母親……”
小男孩閉著眼睛,似乎是夢到了甚麼,哭著抽泣,小女孩看著,下定了甚麼決心一樣,抬起手。
妖氣,靈氣,兩種本來互相排斥的氣凝聚在她的指尖,在月光下,散發出璀璨的光芒。
隨後,她對著板車上的屍體,遙遙一指。
第二天一早,小男孩在抽泣中醒來。
母親已經死了,他意識到這個事實,剛想難過,便發現自己正躺在床上。
旁邊,自己母親好好的躺在那,聽見動靜,眯著眼睛起身:
“你昨天怎麼趴地上睡?”
“母親!”
如果有神蹟,那麼一定在昨晚,小男孩心想。
他走到院子,在院子角落找到了變回原形的蛇妖,此時,它正盤踞成一團,青色的鱗甲黯淡無光,失去了色澤。
他輕輕的抱起了蛇妖,撫摸著,低聲說了句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