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慕榮再次給小朱雀講起了以前的故事。
之前，她就給小朱雀講過很多故事了，但大部分都是她跟她孃的，很少講過楊平生的。
“那個時候，我娘病了，家裡沒錢，我做草鞋又沒有娘做的好，幹活別人也不要我，沒辦法，我就只能去偷，去騙，去搶。到後來，很多方法都用了，我肚子又餓，於是想出了個昏招。”
“我在城門口，擺了個賣身葬父的牌子。”
“我知道，這是個蠢招，畢竟那裡可是流雲城，最偏僻的地方，戰亂是那裡的主旋律，人命並不值錢，每天都有人死去，所以賣身葬父不會激起人們的同情心，也沒有人會想花錢買一個瘦弱的丫鬟，他們寧願用錢去買五色散。我那麼做，也是抱著一絲賭徒心態，想著會不會有一個從未來過流雲城的人，看中我，買下我，當時我甚至還想，如果那個人出的錢很多，我就算真的把自己買了也沒事，只要那人能救我孃親。”
“再然後，他出現了。”
“他揹著醫箱，身上穿著單薄的衣服，挎著行囊，走幾步路就咳嗽。他本來是想進城的，後來在我面前停下。”
朱雀好奇的問道：“主上當時說甚麼了嗎？”
“說了。”蘇慕榮說到這裡，淡淡的笑了笑，“我說，你看你娘呢。”
“主上！”朱雀震驚，“原來你以前就那麼粗魯啊。”
“說甚麼呢。”蘇慕榮給了她一個腦瓜崩，“那個年代，那個地方，窈窕淑女可活不下去。”
“那後來呢？”
“後來啊……他問了我很多蠢問題，我態度極其不耐煩，因為他問我，你爹死在哪，我從未想過真有人會細細問我這種問題，所以就把城門口的一堆屍體指給他看，想教他明白，他這種較真讓人厭煩。”
“那他信了嗎？”
“不知道。”
“不知道？”
“嗯，因為我騙他回頭，然後給了他一棍子。”
“主上好壞！”
“嗯，我好壞。”蘇慕榮笑道，“畢竟，看這傢伙這麼較真，身體也弱，所以就起了歹念，把他打暈，搶了他的包裹。”
“那他沒事吧？”
“沒事，我只想要錢，不想傷人性命，就躲著偷偷看他，確定他沒事了才走。”
“如果是這樣，他應該很恨你啊，你看嘛主上，你搶了他錢，又打傷他，如果我是他，我肯定會氣死了。”
“嗯，是這樣。”
“那主上，他是個怎麼樣的人呢？”
“他啊……”
他……
她該怎麼說呢？
楊平生，是個看上去弱不經風的男人。
北境崇尚強者，男人們五大三粗，虎背熊腰，充斥著陽剛之美。
和他們比起來，楊平生就太瘦弱了。
而且，他很蠢，又容易騙。
第一次見他的時候，就被自己騙了。
然後，朱雀你猜，他進城後大家是怎麼說他的嗎？
他們說他是大肥羊。
小孩們都很喜歡他，因為他寧願自己捱餓也要把食物分給他們。
他真的太蠢了，有些謊言，三歲小孩都不信，可是他信了。
後來啊，我看不下去，出手給他解圍。
我罵他，罵他蠢，說他笨，可是他好像一點都聽不進去，跑去給我買糖。
只因為我跟他說我心很痛，吃點甜的就沒事了。
然後，他就屁顛屁顛給我買了！哈，真是個笨蛋。
因為老是幫助別人，所以兜裡的錢老是不夠，他幫工的醫館，那裡的老頭是個吝嗇鬼，不捨得給他錢，所以沒辦法，他只能在每天日落以後，再去打另一份工。
那個時候我跟他一起，在一家酒館裡幫工。
他人老實，別人說甚麼他做甚麼，別人給甚麼他吃甚麼，但我不同，我是誰啊，我經常混進廚房裡，給他帶好吃的，要不是我，他早就餓的找不到北了。
我跟他一起工作，一起過年，後面我娘病重了，他用盡全力幫我。
他……拼了命的幫我，錢老頭跟我說，為了讓他出手，那傢伙還想把自己賣給錢老頭。
對，他就是這麼傻。
他……就是這麼傻。
哈哈哈，我娘去世以後，他怕我傷心，就跟我住一起了。
我們那個地方，沒甚麼男女之別，活下去都是奢望，有一個全心全意幫忙的，已經算很好了，所以我也不在意那個。
後來，流雲城被屠城，我被錢老頭救出去，就跟他失聯了，然後我就遇到了你。
再後來的事，你就知道了。
億所以說，你問我他是甚麼樣的人，我會告訴你，他就是這樣的人。
他，怎麼說呢，額……
就是……
就是……
他就是……
“主上。”
朱雀的聲音響起。
蘇慕榮抬頭，看見她滿臉淚水的看著自己，拉著自己的手，說道：“主上，我不問了，你別傷心了。”
“……”
她微愣，抬手，摸到了淚水。
影子，鑲嵌在地板上，話語和風一起，混雜著記憶，散落在月光下。
楊平生。
楊平生。
楊平生。
你是一個怎麼樣的人啊？
如果你是一個單純的人，那你監視我的光球是甚麼？
如果你是一個單純的人，那你瞞著我的事情又是甚麼？
你到底是誰？
你從何而來？
你的目的是甚麼？
難道真的如神秘人說的那樣，你背後是天道，你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改變我嗎？
我不明白……
很多很多年前。
流雲城。
失去孃親的小女孩躺在床上，滿是絕望。
“小榮？”
那個聲音傳來，小女孩一動不動。
“小榮，如果難受的話，就哭出來吧。”
仍然沒有回應。
嘎吱——
木門推開的聲音，那人似是出去了。
過了很久，才傳來熟悉的嘎吱聲，那人回來，在小女孩身邊躺下。
黑暗裡，久久無言，過了許久，那人的呼吸才開始勻速起來。
直到這個時候，小女孩才轉身，面對著他。
她看著那人，看著那人的面容，看著他的睡顏，就像是那日，她躲在暗處，偷偷看他施捨乞丐一樣。
“……謝……”
小女孩張口，細若蚊蠅。
“……謝謝。”
謝謝你一直以來的幫助。
謝謝你不離不棄的照顧。
謝謝你無微不至的關懷。
我知道，我很任性，很刁蠻，一直以來騙人，說髒話，暴脾氣，除了孃親，沒人喜歡我。
我的生活，從來都是灰色，沒了孃親，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可是你來了。
所以，我想說謝謝。
謝謝老天，把你賜給了我。
女孩把臉湊過去，埋進了楊平生的胸膛。
她嘴角微微勾起，似是做著這個世上最為甜美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