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氣畫符的兩個最大缺陷，第一是消耗人本身的人氣太多，會折壽；第二，就是威力不大，無法和靈符媲美。

　　在目睹了鬼見愁花費了大量時間精力，所產生的人氣符僅能產生一段風以後，蘇慕榮便開始思考了威力這方面的事。

　　對她來說，第一個缺陷那就不是個缺陷，現在她要解決的，主要還是威力不大這個問題。

　　蠻人南下，四處征伐，他們跟著巴爾虎的直系部隊，一起攻城拔寨。在打下了一個大城以後，師徒倆就在這個城內定居，好好研究起了人氣畫符。

　　晚上，篝火燃燒著，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音，鬼見愁帶著她烤羊腿，期間，說起了他的一段往事。

　　“我曾還是仙人的時候，受皇家修仙院的教導，在那裡學習過一段時間。就是在那裡，我閱讀了大量關於靈氣構成的古書，其中有少部分，談到了人道的問題。”

　　天道，人道。

　　修仙者吸納靈氣，構建殺招，或以靈氣為符，或用靈氣成丹，或用靈氣構建陣法，不論種種，都無法脫離天道的束縛。蓋因靈氣誕生於天地之間，本源蘊含其中，故而對天地的傷害也是最大。

　　君不聞《天道修行錄》有記：天道虛空不定，變化永不停歇，是生育萬物的總根源。微妙的玄妙之門，裡面藏著天道的母親，那便是天道的根本，連綿不絕，它就是這樣不斷地存續，作用無窮無盡，它的名字叫做大道。

　　修仙者修心，修身，更修道。真仙之上的神仙境，是眾修士嚮往的境界，但它所代表的道，則眾說紛紜，這個境界存不存在，需要領悟甚麼，都是個迷。

　　鬼見愁看的書，大多都是對於天道的探討，那時的人們相信，只要一直溯本還原，追隨天道的步伐，就能走到那傳說中的境界，神仙境。但在那眾多的古籍裡，鬼見愁也發現了關於對人道的描述。

　　比如：親親、尊尊、長長，男女之有別，人道之大者也。

　　再比如：仁，人之心也，義，人之道也。

　　還比如：道者；非天之道，非地之道，人所以道也。

　　自人類文明有記述以來，人道便誕生了，它隱藏在人類社會之中，於天道一樣，不顯其形，不露其身，宛如一個幽靈，隱秘的埋藏在歷史的長河中。

　　靈氣，人氣；天道，人道。鬼見愁的想法自那時便開始萌發了，直至撿到了那本黑皮古書，才徹底有了人氣畫符的想法。

　　“人氣自眾人中來，人氣畫符，它的上限很可能就是人道，古往今來，從來沒有一個人道的修士，我們走的這條路，可以說是前無古人。”

　　蘇慕榮沉思著，忽然一道靈光閃過：“師父，您說人道是人氣畫符的上限，那麼換而言之，這些東西都是從人裡面來的，那麼，只要威力能擴散到人的本身上，不就可以了嗎？”

　　鬼見愁沒聽明白，問：“甚麼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

　　蘇慕榮有些激動，但她話語還沒組織好，手舞足蹈了一陣後，她才說道：

　　“師父，人道，天道；人氣，靈氣，這些本來就是相反的東西，既然這樣，我們就不能用靈氣畫符的效果來要求人氣畫符，而是應該順著人氣和人道的特性，來研究人氣畫符。”

　　何為人氣？

　　黑皮古書有言：人氣，乃人身上之氣的集合，諸如營氣，衛氣，血氣等等。

　　但這些氣，是人身體上的氣，人本身，也會產生出很多氣，比如：志氣，思氣，心氣，慮氣等等

　　人的氣息，人的氣質，人的氣味，人的感情，人的意氣，諸如此類，不管是身上還是心靈，這些都是人的氣。

　　“既然這樣，我們只要從這方面出發就好了。”

　　思緒噴如泉湧，蘇慕榮說幹就幹，她當即拿出符紙，手指調配出人氣，在符紙上快速的畫著。

　　思氣，慮氣，血氣，營氣，衛氣等等混合在蘇慕榮指尖的人氣裡，一筆一劃，鬼見愁沒敢出聲，就這麼默默的看著。

　　“成了！”

　　黑色的氣流徘徊在符紙上，蘇慕榮拿著符紙，大喜過望，她也沒想到居然一次成功。

　　“這符有甚麼用嗎？”

　　旁邊的鬼見愁問道，蘇慕榮沒有急著回答，而是微微一笑，把符貼在了鬼見愁身上。

　　“這！！”

　　鬼見愁猛地瞪大眼睛。

　　儐腦子裡的思緒，一下子暢通很多，原本沒想通的問題，變得如此簡單，只要稍微想想總結一下，就迎刃而解，如果說之前鬼見愁的腦子，就是充滿迷霧的地圖，那麼現在，這層地圖上的迷霧已被掀開。

　　思如泉湧，靈感噴發，這個時候，鬼見愁才明白了蘇慕榮話語裡的意思。

　　“原來如此。”

　　他有些激動的看著自己的手，感受到體內無窮的力量，雖然外表仍是老人，但他的氣血，精神，都已經恢復到了自己身體的巔峰，甚至，超越了巔峰。

　　黃色的熒光碟踞在鬼見愁身邊，他看著，感受著前所未有的玄妙力量，不由得驚撥出聲：

　　“這是道痕！？而且是人道道痕！！”

　　大道有痕跡，天道有痕跡，同理，人道也有痕跡。

　　“人道誕生於眾人之中，每個人，從出生開始，自然就攜帶有人道道痕。”蘇慕榮笑道，“我也是看了師父你給我的那本黑皮古書才想明白，人氣出於人道，自然也能復歸於人道。”

　　神，天地造化之良能。鬼，天地造化良能之隱匿。

　　天道有造化之功，人得其靈，也有造化之能，因此天有天神，人有人神，天有天道，人有人道，天能改變萬物，人自然也能改變萬物。

　　而把這些造化隱匿起來的，就是鬼。

　　蘇慕榮的人氣畫符，不但強化了精氣神，甚至撇去了隱匿，讓人道造化之功，完完全全的展露出來。

　　這是蘇慕榮第一個自創的人氣符籙，其威能，超越了鬼見愁之前創的所有人氣符籙。

　　但他並沒有嫉妒，而是心潮澎拜，用顫抖的聲音問道：“此符，你想如何命名？”

　　“師父，我已經想好了。”

　　蘇慕榮恭敬的說道：“您帶我入門，讓我見識到了更廣闊的世界，沒有您，我也沒辦法開創這個人氣符籙，所以，這第一個名字，我想就用您的名字命名——”

　　說到這裡，少女眼含星光，帶著無限的期望。

　　“——人氣符籙，鬼見愁。”

　　夕陽殘光。

　　蘇慕榮又結束了行散，躺在床上，目光空洞的看著上方。

　　小朱雀心疼她，縮在她旁邊，嘗試給她一點溫暖。

　　快感的巔峰逐漸退卻，麻木攀上了心臟，她蜷縮著身子，眼角滑下一絲淚。

　　楊平生的模樣還在她腦海裡，這一次，他向她伸出了手。

　　可是她拒絕了。

　　“主上，你難受嗎？”

　　“沒有。”

　　“可是，您在哭啊……”

　　溫柔的女聲拂過耳畔，蘇慕榮愣了愣，手摸向臉，才發現自己已經淚流滿面。

　　哭甚麼？

　　有甚麼好哭的？

　　自己還有甚麼可以的哭的？

　　和那些吃不飽飯的人相比，和那些流離失所的人相比，和那些因為戰爭死去的人相比，自己比他們好太多了，不是嗎？

　　那自己……還有甚麼好哭的。

　　“嗚嗚……”

　　蘇慕榮嗚咽起來。

　　想起來十年前，滿是雪的那天，自己的孃親對她說：“小榮，你記住，你的榮是榮耀的榮。”

　　想起來十年前，酒館裡，鬼老頭晃悠著雞腿對她說：“小慕容，我早就看出來你身兼大才，來，跟我背，雞腿給你吃。”

　　想起來十年前，聞著濃烈的菸草香，自己對錢老頭說：“我要煉出最厲害的丹藥！”

　　想起來十年前，那個難忘的除夕，有雪，有人，有煙花，有希冀，自己對楊平生說：

　　“我想造一件很大很大的屋子，能遮風，能擋雨，在裡面準備很多很多的好吃的，然後讓普天下所有的窮人都住進去，再也沒有痛苦，再也沒有悲傷，大家吃飽喝足，圍著爐火，靜靜的待著。”

　　然後，自己枕在楊平生胳膊上繼續說：“如果這樣，我就知足了。“

　　十年前的那段日子，很短，但是，很難忘。

　　別人跟她說了很多，她自己也說了很多。

　　她要救母親。

　　她要煉丹藥。

　　她要造大屋子，讓普天下所有窮人都住進去。

　　那都是她說的。

　　可是……

　　流雲城死城的絕望。

　　森林裡求生的慾望。

　　投靠王天德被迫捲入風波以後的失望。

　　十年前的故人再次站在她面前，帶著實現夢想的高興，站在她面前。

　　她應該開心。

　　可是，她開心不起來。

　　因為，故人說的是：“我想救你。”

　　啊……

　　是啊，現在的自己，是個廢人呢。

　　沒有天賦，煉丹一直停留在二轉，靠著研究五色散得到王天德的親睞，同時，因為要吸散，又不得不賣主求榮，跟妖族做交易，跟關家軍的內應做交易。

　　她只想要錢，要來的錢，就去買大量的五色散原料，煉散。

　　那錢老頭引以為傲的煉丹術，到了她手上，成了改造毒品的技術。她販毒，吸毒，渾身上下被銅臭浸染，滿腦子想的都是賺錢，然後用這錢，讓自己服散，以此登上極樂之巔。

　　她淚眼有些模糊，不知不覺，竟然又出現楊平生的身影，不由得咧嘴笑起來。

　　“真好，真好，平生，你還活著，而且真的實現了自己的志向，你一定救了很多人吧，真好……”

　　在小朱雀不解的目光下，她縮著身子，把自己縮排被子裡。

　　“那就……不要跟我扯上關係了。”

　　“不要，為了我這個爛人……”

　　曾經的蘇慕榮，無數次的哀嚎，哭嚎，希望有人能救自己。

　　但現在，她已經不指望了。

　　她就是個爛人，就是個廢物，就是個不要臉的蛆蟲之物。

　　像她這樣的人，不配得到拯救，就讓她自己在這兒，爛掉就好了。

　　爛掉……就好了。

　　被殘光掠過的營帳，一片漆黑，蘇慕榮的嗚咽聲藏在被子裡，若有若無。

　　春，正月，剛過完新年的蠻人部隊再次南下，大舉進攻。

　　關家軍的大部隊早已北上，背靠北洛河，和蠻人部隊持陣相望。

　　雙方你來我往，殺聲震天，蠻人有巫神，關家軍有源源不斷的煉丹師後援，一時間，誰也奈何不了誰。

　　這時，有一名十二歲的小女孩主動請纓，她用她新研製的人氣畫符，讓關家軍陣型大亂，導致被蠻人部隊突破，後面更是讓關家軍本家部隊調轉槍頭，去打煉丹師的隊伍。

　　一時間，關家軍死傷慘重，關家將領騎著馬，發現那名小女孩是燕國人後，痛心疾首，在痛斥她賣國的同時，又勸說她不要助紂為虐，幫助外族來欺凌燕國的同胞，但小女孩聽了，只是哈哈一笑，不以為然的回了一句：“我蠻夷也。”

　　隨後，她又用出是非顛倒符，然後高聲說道：

　　“無恥老賊，我原以為你身為燕國有名的將軍，來到兩軍陣前，必有高論，想不到居然說出如此粗鄙之語。世人皆知，燕國朝堂苛政猛如虎，老百姓苦不堪言，皇帝名為仙家，實則高高在上，事不關己。你名為忠君愛國，實則貪功暴虐，你和你的關家軍，不過是皇帝的走狗，一幫貪功暴虐之犬而已。現在，神兵天降，我等奉上天號召，以巫神之力，滅爾等暴虐之心，救百姓於水火，還乾坤於亂世，你還敢出現在我面前？我呸，口中忠義，其實不過是心疼自己在燕國的利益罷了！”

　　在符籙的作用下，關家軍士氣大減，關雲鵬急火攻心，當場暈倒，蠻人衝殺過去，大獲全勝。

　　蠻人衝過北洛河，步入中原，蘇慕榮以人氣畫符的手段，威震燕國。

　　那時的她，年僅十二歲。

　　王天德的部隊駐紮在十里橋。

　　沒有別的任務，軍士們大多都放鬆下來，蘇慕榮也空了，每天做的事就是和軍士們吹牛逼，然後服散，吃飯，服散，洗漱，服散，睡覺。

　　煉丹師是她明面上的職業，暗地裡，她專門幫王天德改良五色散。

　　五色散經過她的改良，已經出了五代，新一代的五色散，味好性純，原料不貴，能大批次的量產，而且，更容易讓人上癮。

　　蘇慕榮作為第一手接觸的，她本人就沉迷在其中，不能自拔。

　　癲狂之後，她癱在床上，眼睛呆呆的，不知道看在那裡。

　　她像是想明白了甚麼，忽地喃喃自語的念著：

　　“對哦，我今年，二十了啊……”

　　她念著，眼神又垂了下去，像是熄滅的燭光。

　　一時間，又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