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後
他看著眼前的人氣畫符,神情呆滯。
這道符籙,是他這十年唯一的成果。
甚麼都捨棄了,愛人,親人,未來,但換來的,僅是這樣的成果。
他揮動符籙,產生的衝擊波僅能揚起塵土,衝擊力大概只有三米遠,連只兔子都打不死。
他看著,腦子裡不斷湧現畫面——公主的笑容,父母的神情,以及另一個自己。
後悔嗎?
他哈哈的笑著,眼角湧現出淚。
城裡已經沒有能容納他的地方了,所以他搬到了野外的山裡。這些年,他過著原始人的生活,滿心想的,便是人氣畫符。
“我不會放棄的,無論如何,我都不會放棄的。”
所有的苦難和血淚都被他吞下,他咬咬牙,無視了人氣畫符的威力,繼續投入到研究中。
某天,一位神秘人聞訊而來。
因為靈氣衰竭而重新誕生雜質的他昂著頭,不懼的看著眼前的人。
“怎麼?靈氣衰竭都開始了,皇帝還不放過我,要派人殺我嗎?”
“你想錯了,鬼見愁,我不是皇帝的人。”神秘人笑了笑,並不介意,“但是,我過來,也的確是為了你的研究。”
鬼見愁冷笑起來:“靈氣衰退,但也不代表我現在就墮落為凡人了,閣下如果是地仙,我無話可說,不過也會奮起反抗,不會讓你這麼輕易得逞就是了。”
神秘人笑著擺手。
“你又錯了,鬼見愁,我跟你沒有利益衝突。”他笑著,聲音忽地嚴肅起來,“真正跟你有利益衝突的是皇室,你有沒有想過,皇上為甚麼要拼命阻止你,甚至為此逼迫你的摯愛,逼死你的父親,把你逼上這條絕路。”
說到摯愛,鬼見愁想到了公主面貌,眸光不由得黯淡下去。
“是,我想不明白,人氣畫符是造福天下的大好事,是應對靈氣衰退的最好解決辦法。我不明白皇上為甚麼要百般阻攔,犧牲入地仙的機會,在體內聚集人氣開創新路,這些都是我一力承擔,我不明白,他為甚麼會……”
“不明白?”
神秘人冷聲說道:“這有甚麼不明白的,天下是皇上的天下,不是別人的天下。”
靈符,雖然對於真仙天仙來說如同雞肋,但換句話說,它好歹是能匹敵仙人的法器。
仙人們覺得雞肋,那是因為有殺招在,可靈符一旦能被凡人煉製,那這個雞肋,就不再是雞肋,性質也會發生翻天覆地的改變。
“人氣畫符,鬼見愁,你也不想想,當某樣能匹敵仙人的法寶可以被凡人煉製出來的時候,那仙人的地位,還是那樣高高在上的嗎?”
答案當然是否定的。
人氣畫符只要成功,凡人擊殺仙人將不再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傳說,而是確切的變成了可能。的確,仙人有毀滅類殺招,有真相,有大道之痕,凡人們仍然難以擊殺天仙和真仙,但是,這個口,已經被開啟了。
被開啟的口,想在關上它,可就難了。
鬼見愁眼中冷光一閃,冷笑道:“哼,照你這麼說,人氣畫符如此讓皇上忌憚,那他為何不殺了我,而是要採取這種方式?”
“那當然是因為你的人氣畫符最終不會成功。”神秘人又笑起來,“他只是不滿意你的態度,這樣對你,一來是讓別人看你的下場,不敢輕易有你這種想法,二來,你失敗以後,他也正好能告誡天下,讓天下人都知道,天命不可違。”
“這麼告訴你吧,皇上,早就知道你的人氣畫符不會成功的。”
鬼見愁愣住,呢喃自語:“怎,怎麼可能……”
人氣畫符不會成功的,鬼見愁的路,從最開始就是失敗的。
靈氣誕生於天地,因為本就從天地中誕生,故而移山填海,斗轉星移,能反過來對天地之間造成很深的影響。但人氣卻不是這樣,人氣源自於人們本身,人的本身就是天地萬物造化的一部分,因此人氣的功效遠遠不如靈氣。
仙人們的仙道殺招都是靈氣組成,人氣難以動搖半分,別說鬼見愁研究十年打不死一隻兔子,他就是再研究一百年,一千年,一萬年,也不可能去跟仙人匹敵。
“就這麼跟你說吧,你的研究在皇上眼裡,不過就是個笑話。”
“甚麼……”
多年來的努力,遭受的白眼,離去的愛人,親人,鬼見愁犧牲了自己的一切,換來的不過就是個笑話。
一個在皇帝眼裡的笑話。
神秘人看著鬼見愁,目光充滿著憐憫:“其實我不妨再告訴你個秘密。”
“甚麼?”
“靈氣消散的真相,你真的以為是自然形成的嗎?”
“難道不是嗎?”
“當然不是。”神秘人說道,“事實上,這些都是人為的,而幕後黑手,正是我們那位皇帝陛下。”
“甚麼!?”鬼見愁不禁震驚的叫出聲來。
神秘人的話語,幾乎擊碎了他的信仰,他所效忠的那位皇帝,那位陛下,居然是導致這一切的幕後黑手。
靈氣退散就是他一手主導的!?那他研究人氣畫符又算甚麼?他想要為整個天下,為了對抗靈氣退散所研究的人氣畫符又算得了甚麼?
不過就是一個……笑話。
“胡說八道,我絕不可能相信你!”鬼見愁怒吼出聲,身體發抖。
“不信的話,你自己看吧。”
玄妙的能量融入到鬼見愁體內,很快,他看到了一切。
那個,所謂的真相。
“看明白了吧?這就是為甚麼,大燕皇室修仙天才齊出的原因了,天下靈脈全都會於一家,是真正的以天下供養一家人。就算途中有零散的靈氣讓其他人成仙,為了不受靈氣消退的影響,也只能被禁錮在大燕帝國的都城皇宮裡。”
“靈脈連同靈泉,被束縛在都城,這就導致,不管是多高戰力的仙人,一旦離開都城,就會慢慢衰退會凡人,這是太祖制定的策略,目的,就是為了他們家的千秋萬代。”
神秘人低沉的笑起來,繼續說道:“鬼見愁,你的研究,從一開始就是個笑話。當然了,這個笑話對於皇上來說並不好笑,他當然知道你是忠心的,但也正是你這種忤逆式的忠心,讓他厭惡。我想他現在,應該在皇宮裡等著你的失敗,然後等你乖乖給他認錯吧?”
鬼見愁滿頭冷汗,雙眼無神,他倒退幾步,步伐踉蹌,整個人失魂落魄,好像一下子蒼老了十幾歲。
人氣畫符,沒有用。
靈氣衰退,是人為。
他的目標,他的研究,他所謂的大義,全部的全部,都是個笑話。
神秘人樂呵呵的看著鬼見愁,目光中透露出一絲算計的光芒。
“你現在有兩個選擇。”
“第一,跟個落水狗一樣回去,等著皇帝召見你,你老老實實認錯,來個吾皇萬歲,臣大逆不道,現已知罪,然後哄一鬨皇帝,給足他臉面,並當著大家的面,把你這些研究侮辱一遍,這樣的話,你還能苟活著度過你的殘生。”
“第二,信我一次,去遙遠的北方,燕國和蠻族的邊界線,找到一個叫做流雲城的城鎮,在那裡定居,等待。多年以後,會有一個絕世天才繼承你的學說,你辦不到的事,她可以辦到。”
“那麼現在,選擇吧,是像個懦夫一樣苟活,度過殘生,還是像個賭徒一樣再賭一次,為此賭上你後半生的生命。這個選擇權,在你。”
鬼見愁呆呆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面無表情。
半響,他抬起頭,看著神秘人,忽然發出狂徒一般的大笑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往昔已去,
現在的鬼見愁坐在牢裡,睜開眼,看著牢門外的楊平生,露出笑意。
“可以再給我一碗酒嗎?”
“好的。”
楊平生又倒了一碗酒,遞過去,鬼見愁接過來,高舉酒碗。
“敬,我的人生!”
很久以前,他剛來流雲城的時候。
為了在這裡等待神秘人說的那位絕世天才,他便在這開了間酒館,耐心的摸索著這裡的人際關係,仔細地觀察路過的每一位人。
流雲城不大,很快,所有人他都瞭解了,但可惜,沒有神秘人說的那位絕世天才。
不過沒關係,他可以慢慢的等。
他等啊等,等啊等,等到鬍鬚發白,半截身子入土,孩子們都管他叫爺爺的時候。
他等到了。
蘇柔雪,錢老頭,還有他們那一家子的破事,鬼見愁是知道的。
作為中原人,他很同情被綁來的蘇柔雪,但因為不想得罪這裡的軍戶,所以也沒有說甚麼。
直到,蘇柔雪丈夫奔逃,蘇柔雪剛生產完近乎死去,他實在看不下去,便想去幫忙。
但還沒等他進屋,他就感受到了從屋內噴發的濃郁人氣。
那是,超越了所有人的旺盛人氣。
鬼見愁知道,他要等的人,來了。
那是一名叫蘇慕榮的女孩。
“你的人氣畫符,威力不行,且損耗還極大,人身上最重要的,莫過於身上的各種氣,你的人氣畫符,是以損耗人身上的氣為代價,嚴格意義上,這是一種殘缺。”
“但你要等的那個人,她身上人氣極重,人氣畫符的損耗對她來說根本不算個事。最主要的是,她天資聰穎,對人氣的理解一點就透,毫不誇張的講,你那人氣畫符如果能到她手裡,,威力絕對不止放個屁那麼簡單。”
“在人氣的理解上,她是真正的絕世天才。”
酒館,只有五歲的蘇慕榮,望著櫃檯上的烤雞,饞的直流口水。
鬼見愁看了,笑著,撕下一隻雞腿,左右搖晃:“小傢伙,想吃嗎?”
蘇慕榮眼裡閃過猶豫之色,但還是點點頭。
“那你跟我念,唸完了我就給你吃。行氣,深則蓄,蓄則伸,伸則下,下則定……”
“行氣,深則蓄……”
那時的蘇慕榮,一字一句,磕磕巴巴的念著。
“小慕榮,今天還想吃雞腿嗎?”
“嗯,想吃。”
“那你繼續跟我念,定則固,固則萌,萌則長,長則退,退則天……”
“定,定則固……”
“小慕榮,背下來了就給你吃雞腿。”
“小慕容,長則退後面是甚麼?”
“小慕容……”
一字一句,演化在生活裡,歷歷在目。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砰!
喝完酒以後,鬼見愁猛地砸碎了酒碗,仰天大笑起來。
當年,現在,他如狂徒一般大笑起來。
是的,我是個笑話。
從頭到尾,我都是個笑話。
我對抗的目標是個笑話,我研究的方向是個笑話,甚至於我自己,也是個笑話。
可是……
就算靈氣退散是陰謀又怎樣?
就算人氣畫符的威力不行又怎樣?
就算研究方向毫無意義又怎樣?
我依舊,無怨無悔。
或許在我這就是個笑話,但若是到了後人手裡,又會是怎樣的光景?
後人不行,那後人的後人,又會怎麼樣?
親情,愛情,前途,全都走了。
但是,但是!
若是有一個後人,能發揚光大我的研究,我鬼見愁,便不算白活著啊!
我鬼見愁的犧牲,就不算白犧牲啊!
鬼見愁笑完,收了所有的神色,定定的坐在那裡,沒有了動靜。
這位老人就像是完成了所有使命一樣,走了。
他已經把人氣畫符的講解以及自己的心得,連同著那本黑皮古書,一起放入了木盒,若是神秘人所言非虛,只要蘇慕榮看了,她便會明白自己這些年潛移默化給她灌輸的內容,真正做到一飛沖天。
人氣畫符的法門,就靠她了。
他已經提前走完了自己的路,剩下的,該讓後人走了。
楊平生靜靜的站在酒館的後院裡。
自鬼見愁被抓走以後,這裡就被官兵封了起來,一通打砸搶下來,已經不剩甚麼了。
他按照鬼見愁的囑咐,找到了木盒和一些銀票。
“沒錯,就是這個。”
系統興奮的聲音響起,楊平生面無表情,開啟了木盒。
裡面放著鬼見愁這些年來所有的研究心血和心得,在這些記錄冊的旁邊,放著一本黑皮古書。
呼呼——
夜晚的風,吹著火柴上的火光,楊平生把這一切扔進茅草堆,隨即丟下火柴。
火光照著他的臉龐,他呆呆的,嘴唇蠕動,緩緩地說道:
“敬,您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