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著，蓋在墳頭。
流雲城的人，有餓死的，有病死的，也有像蘇柔雪一樣自殺的，死後屍體堆在那，冰雪一蓋，就當墓地了。
但蘇慕榮不行，她執拗的跑到城外的土坡挖，凍的冰冷的土地，硬是給她鑿出了個坑來。
蘇柔雪的屍體被她埋在裡面，所謂的墳頭不過就是個木牌，上面刻著孃親蘇柔雪。
她靜靜的站在那，楊平生陪著她，握住了她冰冷的小手。
“平生……”
“嗯？”
“娘在那邊會冷嗎？”
“……”
楊平生沒辦法回答。
他見過死人的場面，也見過因為親人的離去活人為此悲痛的場景，但蘇慕榮的情況，他第一次見。
沒有哭，沒有悲痛欲絕，甚麼都沒有，她靜靜的，所有的活潑在一瞬間都消失了，只剩下沉默。
她掙脫了他的手，身體搖晃的，轉身離去。
“慕榮！”
如行屍走肉一般，她的身體向前，眼看就要栽在雪裡，楊平生連忙上前，扶住她。
冰涼的身軀如雪一樣，楊平生打了個戰慄，下意識地抱緊了蘇慕榮。
她的眼裡沒有高光，空洞著，看著遠方。
“我沒有爹。”
“我一出生，我爹就走了。”
“我和我娘一起長大的，從小，只有我娘帶著我。”
“我跟她一直在一起，在這座城裡，她是我唯一的親人。”
“可是，現在，她走了，真的只剩我一個了。”
“那間屋子，只剩我一個人了。”
楊平生抱著蘇慕榮走著。
一路上，蘇慕榮眼神空洞著，絮絮叨叨的說了許多話，說了出生的事，說了娘還在時候的事，說了她跟娘那些年辛苦求活的事，講了好多。
她說起蘇柔雪教她練字，自己偷懶不想學這件事時，忽地發出了一陣詭異的笑聲。
“呵呵……”
雪小了點，蘇慕榮把臉埋進楊平生的懷裡，又沉默起來。
晚上，他們回到了那個茅草屋，楊平生不放心蘇慕榮，便跟錢老頭請了假，來照看。
還是熟悉的昏暗房間，蘇慕榮側躺在床上，臉對著牆，不說話，也不吃東西。
楊平生端著熱水進來，看著她，無奈地嘆氣，他放下水，又看了看桌上沒有動過的飯食，上前，推了推她的身體。
“小榮？”
沒有動靜。
燭光亮著，最後被熄滅，楊平生在地上鋪了草蓆，躺下，看著漆黑的屋頂。
“小榮，如果難受的話就哭出來吧。”
仍然沒有動靜。
蘇慕榮就躺在原來孃親的位置，一動不動，好像死了一般。
楊平生起身，看向那邊，她仍然側身對著牆壁，扮作一具屍體。
“哎……”
睡不著，楊平生披著衣服，推開木門，走出院落。
皎潔的月色灑在雪地上，他找了個地方坐下，發呆。
系統一直給他描述，這個世界的女反派有多麼不要臉，多麼沒有下限，讓自己不要輕視她，可現在，蘇柔雪死去，年齡才十歲的她孤身一人，楊平生再怎麼重視，在他眼裡，對方也只是一個孩子。
一個沒有孃親的孩子。
“我告訴你，你現在的想法很危險。”
系統的聲音響起。
“你那無聊的同理心又來了，我感受得到，你現在對女反派有憐憫，有同情，因為對方死了母親，所以你開始可憐她了，對嗎？”
楊平生反駁：“我沒有。”
“沒有？”
光球浮現，落在楊平生的掌心，似乎是因為對楊平生的反駁不滿，它左右搖擺著，像是在搖頭：“算了吧，這話騙騙自己就好了，騙我是沒用的。”
“我並不是……只是覺得……”
“嗯哼？”
“只是覺得……蘇柔雪是無辜的。”
“明白了，你不理解命數。”
“對，我不理解你嘴裡的命數，對於蘇慕榮，對於蘇柔雪，這樣實在是太殘酷了，其實前幾個世界我就在想了，你……不，或者說天道，為甚麼非要改變她們，如果是懼怕她們粉碎世界意志，那就殺死她們好了，幹嘛要這麼折磨她們？”
“啊啊，又是這個問題啊。”
系統嘆了口氣：“我不是解釋過了嗎？就算沒有蘇慕榮，也會有王慕榮，李慕榮，天道是沒有感情的，它從來不會對任何一個女反派有意見，它真正有意見的，是這些女反派背後的東西——”
“——人道。”
人道。
在人類社會文明之前，整個自然界都是一片蠻荒。
人也是動物的一份子，那個時候的人，茹毛飲血，只會使用粗淺的工具，而在這當中，又有一些人深受靈氣親近，率先開啟了靈智。
就如同動物得到妖氣的親近成為妖怪，人得到靈氣的親近，故而成為了靈長類動物。
其中，最受靈氣親近的人類仰觀天文，俯察地理，看破了天氣與地脈的走向，靈氣的彙集取決於天地的陰陽二氣，天生之，地載之，而在那更早之前的，就是名為天道的產物。
只有順應天道，人才能得到發展。
太古蠻荒的黑暗，隨著一人看破天道，畫出八卦，為此誕生出了光明。
那是指引人類的光明。
只是，在人類得到指引的那一刻，人氣也誕生了。
天地之間的靈氣，賦予了人正常的慾望，吃飯，喝水，交配。
而人氣的誕生，則把一切，都變成了人類本身的慾望。
要吃，超出身體節制的吃。
要喝，不顧上癮的喝。
要交配，但不再是為了交配而交配，繁多的花樣，顛倒的性別，全部服從與人類慾望本身。
奇欲誕生了。
系統侃侃而談，說了些許後，它又嚴肅起來：“楊平生，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在原來的劇情線上，蘇柔雪死以後，蘇慕榮是怎麼挺過來的？”
楊平生搖頭。
他的確不知道。
“在原劇情線上，蘇柔雪是病死的，她死了以後，蘇慕榮從鬼佬那裡得知了很多事，她根本沒有為自己的母親悲傷……不，這麼說吧，她早就把自己母親的死拋至腦後，很快投入到人氣畫符的研究，並且樂此不疲。”
“所以你明白了嗎？蘇慕榮是一個注重利益的人，蘇柔雪死她之所以難受，僅是因為給她帶來利益的人死了。一旦有新的人能給她帶來利益，那麼，之前的人便會毫不猶豫被她忘記。”
“畢竟，她可是【利益至上的厚顏之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