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夏日炎炎,縱橫交錯的街道,大黃狗趴在那吐著舌頭,古巷邊的孩子們,熱的沒力氣,失去了往日的活力。
慕小白站在被日光烤灼的街道,她穿著一身白衣,仙氣飄飄,和被熱浪襲擊從而狼狽的普通人不同,她淡漠著神情,在河邊的柳樹旁站著。
“怎麼,有心事?”
天不憐的聲音在旁邊響起,慕小白有了反應,微微偏頭看她:“這個世界和我那個世界有甚麼區別嗎?”
天不憐笑著,沒有回答。
蜻蜓飛過,河裡的蓮葉飄著,慕小白抿著嘴唇,有些煩躁:“我想回去。”
“你回不去了。”
“即便這樣,我也要回去,我不想當甚麼護道人。”
有鳥兒掙脫樹林的阻礙,飛向藍天,白雲組成不同的形狀,飄過,隱隱遮住太陽。
慕小白有些落寞:“我不屬於這個世界。”
那個世界的美景,比這裡好看。
天不憐看著她,白衣勝雪,墨髮飄飄,低頭時,落寞的神情惹人垂憐,光是站在那,就能激起人無限的憐愛。
天不憐和她站在一起,雖然同樣的好看,但她卻更能吸引人們的目光。
不愧是第一世界的女主,即便穿越而來,仍然光環不散。
“你想回家,是麼?”
天不憐笑著靠近,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可是,你回不去了。”
“為甚麼?”
“你的世界已經崩潰了。”
“不可能!”
慕小白後退一步,掙脫她的手:“你當我是小孩子嗎?”
“是真的。”天不憐張開手,掌心裡,漂浮著玄妙的能量,“不信的話,你可以看看。”
“這是甚麼?”
“你所在世界毀滅的真相,引導進你的身體,它會帶你看到一切。”
慕小白猶豫著,陽靈氣浮動,最終還是引導著進入體內。
眼前的場景消失了,緊接著,她看到——
山峰。
高聳的山峰,刺破雲海。
有女子站在山頂,黑色的靈氣湧動,衝向天穹。
天雷滾滾,世界發出了憤怒的咆哮,然而陰靈氣組成的大陣昇天,毀滅了天的意志。
天,裂了個口子。
那女仙撕裂了天穹,從那個口子進入,身影消失不見。
洪水滔天,地殼顫抖,整個世界,發出了痛苦的悲鳴。
這個世界完了。
意識到這一點,慕小白的心裡湧起強烈的悲傷。
場景消失,她重新站在柳樹旁,旁邊天不憐似笑非笑地表情,像是要看她的笑話。
水波盪漾,她湊近河岸邊,只照出自己一張憂鬱的臉。
那開天之人,正是她的師妹。
“她,為甚麼要那麼做?”
“誰知道呢?或許是為了自己,又或許是為了別人……”天不憐說道,“那麼你怎麼想,決定好了嗎?”
“我明白了。”
慕小白說:“我會成為護道人。”
護道人。
護天宗沒有宗主,沒有副宗主,沒有峰主,從上到下,只有統一的護道人稱呼。
除護天宗弟子外,全宗事務由十二位護道人統一管理,十二位護道人並不是一直存在,他們從【門】裡來,又最終會在完成任務以後回歸到【門】裡去。
現如今,整個護天宗只有天不憐,織女婆婆,邋遢大叔三位護道人,現在算上慕小白,可以說有四位了。
慕小白還想說些甚麼,但忽然感覺到空氣震動,有大道之痕孕育而出,共鳴而起,這種異響,同時引起了天不憐和慕小白的注意,兩人幾乎同一時間看向城外。
那裡是——
光。
慕小白和天不憐對視一眼,兩人便向那裡飛去。
光。
無窮無盡的光,從馬車裡飄逸而出。
洛本墨失了神智,楊平生怎麼叫她都沒有。
“能量,滿了。”
系統化做的黑貓挺起了胸膛。
牛起來了。
它之所以一直唯唯諾諾,是因為能量耗盡,無奈之下,只能扮成一隻貓,忍辱偷生。
可現在,它能量回來了。
它又是那個無所不能的系統了。
“就特麼你叫洛本墨啊。”
它昂著頭跳下來,用尾巴拍了拍洛本墨的臉。
“哼,看你現在這個樣,還不是……哎哎哎哎?我的能量!”
原本已經補充滿的能量,忽然開始倒退。
光,開始黯淡下去。
氣流逆行,原本已經溢滿的能量被倒著吸收出去。
黑貓從牛逼轉變到虛弱,它連喵叫都發不出,摔倒在地。
“等等,我的能量……”
它虛弱的說著,話還未說完,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光,黯淡下去。
馬車裡的人影動了,她站起來,把光收納進自己的懷裡。
“嘖,沒想到居然鬧得這麼大。”
她撇著嘴,掀開車簾。
“呵,我倒要看看,是哪個不長眼的,連老孃的東西都要搶,不知道我外號活閻羅嗎?這次我非得……”
時間彷彿停止了。
楊平生抬頭,就像受到了甚麼感召一樣,看向了馬車那邊。
那是一個灰髮少女。
織著麻花辮的鞭子橫穿半個頭頂,盤踞著後腦垂下,兩邊零散的灰髮擋住額前,薄唇紅潤,眼眸水靈,芊芊玉指點在嘴邊,沒有萬種風情,只讓人感覺到屑。
她穿著萬金商會的服飾,兩邊白繡罩住手腕,金絲線在中間紅棕的面料上游動,像是戲耍的金龍,紐扣是金的,腰帶也是金的,腰帶旁邊掛著煉丹師的資格證,中間是太極的圖案。
她走出馬車,本來帶著一臉洋洋得意的笑容,然而當視線掃到楊平生的時候,她整個人幾乎呆住,瞳孔放大,難以置信的看著他。
“你,你……”
磕巴著,連帶著話語都不利索了。
雖說有幻影預警,但楊平生萬萬想不到,居然會來的這麼快。
他站起身,深吸一口氣,看向瞳孔地震的少女,無奈地說:
“慕榮,還好嗎?”
熟悉的稱呼,一瞬間,讓兩人都有些恍惚。
回憶,如海浪一般,席捲兩人。
下雪了。
楊平生揹著行囊,走在官道上。
不再是老年的樣貌,年輕的他穿著打著補丁的棉衣,在寒風中走著。
沒走幾步,他就感覺身體輕飄飄的,鼻子不通,喉嚨裡像是堵著甚麼東西,難受至極。
“這次你是身體虛弱的平民老百姓,因為自小身體不好,所以決定學醫,之前被一名老中醫收為徒,現在準備進城給人家打雜工。”
系統的聲音絮絮叨叨的在楊平生腦海裡響起,白色的雪蒙了眼睛,楊平生一邊擦一邊問:“不是拜師了嗎?”
“昂,不知道徒弟一般都是從雜工開始幹嗎?”
“噢……”
這具身體虛弱的厲害,楊平生要趕路,沒力氣和系統爭論,只是默默的聽。
它說了這個世界的背景,楊平生的人設,以及天道準備做的第一步計劃。楊平生大概瞭解以後,問了一句:“還要走人設嗎?”
“無所謂啦,你上個世界都沒走。”系統說道,“我看天道也沒啥反應,不走就不走吧。”
行吧。
他又咳嗽了一聲,加緊趕路。
前面不遠處的城,叫流雲城,是燕國的一座邊緣小城,這個世界的背景,不是之前的戰亂之地,中原大地已經被一個叫做燕國的國家給統一了,和其他世界不同的是,這裡的世界國家沒有上屬宗門,仙人的力量,本身就是國家力量的一部分。
皇室幾代流傳,都是天仙繼承,皇位接班人考驗的不單單是政治能力,還有本身的修仙境界,在這個國家,凡人是做不了皇帝的。
按理來說,仙人應該是看不起凡人才對,這也是為甚麼,之前的世界,仙人宗門只把凡人國家當作白手套,本身很少直接參與管理到具體事務。但這個世界不一樣,這個世界靈氣稀薄,能成為仙人的種子比其他世界更少,整個國家,除了皇室是仙人,其他地方再難見到一個仙人,仙人數量的稀少,導致他們根本沒辦法形成上層世界格局,只能被迫和凡人生活在一起。
靈氣的稀少,讓很多人即便是有仙人之資,也很難召集靈氣,蘊養出靈根。全天下靈氣最豐富的地方,當屬燕國都城的皇宮,那裡有著全天下唯一一個靈泉,這也是為甚麼,只有燕國皇室才出仙人的原因。
像流雲城這種北境的邊緣小城,莫說靈氣,就是活人氣息都很少。
燕國統一天下,但不代表天下就是太平的,北境邊塞之外,是茫茫的草原,草原上生活著各種蠻族部族。近幾年,有蠻族部族鐵丸骨一支,統一整個蠻族部族,它們對燕國垂涎欲滴,年年襲擾,邊境城鎮經常苦不堪言。
燕國傳至皇帝八代,到了如今聖上這一代,早就軍備廢弛,來這邊做官的軍官,要麼是抱著撈一筆就跑的想法,要麼就是抱著跟蠻族部族妥協和平相處的想法,反正天高皇帝遠,這裡的城鎮也沒甚麼人管。
賣國是這裡的主旋律,而第四世的女反派,就生活在這裡。
楊平生呼著冷氣走著,走到道路盡頭的時候,他停下了腳步。
他已經來到了城門口的郊外。
不遠處,古老的城池孤獨的屹立在那裡,城牆訴說著歲月的痕跡,燕國的旗幟在城門上飄著,寒風獵獵,燕字旗發著抖,倔強的不肯倒下。
城門口沒有看守官兵,只有一個老兵,裹著被子縮在那裡。城門口的大片白雪,有乞丐抱團在那,也有幾具屍體倒在那,凍的僵硬,沒人收拾。
這裡是被世人忘記的地方。
這裡是無人看管的地方。
這裡是可以接納賣國賊的地方。
這裡,是女反派生活的地方。
“她在那。”系統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
楊平生看過去,踩著白雪,嘎吱嘎吱的走去。
她正挨著城牆坐著,抱著膝蓋,穿著布衣和草鞋,胳膊和大腿是露在外面的,灰色的頭髮髒兮兮的,和著雪黏在一塊,因為怕冷,上面堆了很多的茅草,鼻子凍的通紅,時不時吸溜幾下,面前擺著一個木板,上面寫了四個大字:【賣身葬父】
字是燕國寫法,楊平生有系統的幫助,勉強認得出來,之所以要說是勉強,大概是因為對方寫的太醜了。
他停在那裡,細細的看著,既看木板,也看她。
“喂。”
少女忽地出聲:“你看你娘呢?”
楊平生愕然。
雖然早聽系統說這個世界的女反派性格不好,但沒想到這麼不好。
她看起來和溫實寒一樣,衣衫襤褸,窮困不堪。只是溫實寒是乞丐,從骨子裡就透露著自卑,當楊平生碰她的時候,她甚至怕自己身上髒玷汙了他的純潔,因此唯唯諾諾,而眼前這位……
“你沒見過死爹的?”她看著楊平生,齜出了她的虎牙,“要買就買,不買就走,站這看你娘呢?”
“你爹去世了?”
“甚麼是去世?”
“就是死了。”
“廢話,你不識字嗎,看不見我這上面寫的甚麼?”少女沒好氣的說道,“看你穿的人模狗樣,沒想到也是個文盲。”
楊平生被話嗆住了,他細細的打量少女,後者壓根不怕,而是仰著臉,冷眼看他。
“你買不買,不買就別站這。”
也不知道她個賣身葬父的牛逼甚麼。
“你爹屍體呢?”
一般來說,賣身葬父都會隨身帶著父親的屍體,但看少女這樣,孤身一人,壓根不見她爹的屍體。
“在那!”少女往門口的雪地一指。
楊平生看過去,凍僵的屍體堆在那,根本不知道少女指的是哪個。
“所以是哪個?”
“誰知道,都堆一塊。”少女滿不在乎地說,“反正就在那,你覺得是哪個就是哪個。”
楊平生無語。
系統讓他這裡隨便和少女聊,但他有些聊不下去了,正想著解下包裹看看有甚麼吃的給少女,便聽少女有些呆愣的看著他身後:
“小心,你背後!”
楊平生回頭,沒想到剛回頭腦後就傳來了一陣劇痛,少女把木棍藏在雪地裡,趁著他回頭的時候給他來了一下。
虛弱的身軀捱了一路凍,本來就有些感冒了,現在又捱了這麼一下,楊平生當場就趴那了。
“我都讓你小心背後了。”
少女搶了他的包裹,留下這麼一句話,撒腿就跑。楊平生吃著嘴裡的雪,痛的眼冒金星,好在系統出手,讓他沒有徹底暈過去。
楊平生和蘇慕榮的第一次會面,以他被搶而告終。
這絕對算不上甚麼美好的回憶,所以,當兩人再一次見面時,居然不約而同地想到這麼段往事。
蘇慕榮從驚訝中恢復過來,她打量著楊平生,好似在確定是不是本人。
“你是……楊平生?”
“嗯。”
她給了自己一巴掌。
“我在做夢吧?哈哈哈哈,難道是昨天喝多了今天才醉?”
楊平生嘆了口氣。
“你沒做夢。”
“啊……原來如此,臥槽,小心背後!”
楊平生當然沒有扭頭,他微微歪頭,看著蘇慕榮背後的手。
“你手裡拿的甚麼?”
“嘖。”
她撇嘴,把不知道從哪變出來的木棍撇一邊。
“所以,你真的是楊平生?”
“嗯。”
“假的吧?”
“不,是真的。”
“不可能不可能,絕對是假的。”
“真的是真的。”
她又給了自己一巴掌。
深吸口氣,她試探性地叫:“醫生?”
“嗯。”
“義父?”
“這個就免了吧。”
“小狗?”
“我哪有這種外號?”
楊平生說道:“慕榮,你……”
砰!
不講道理的擁抱。
她就這麼直衝衝的撞過來,撞進楊平生的懷抱裡。
這麼撞一下,楊平生想起很多事。
那年,那雪,那城。
漫天的白雪,少女坐在城門口,寫著賣身葬父。
她當然不是真的賣身葬父,她爹早就死了,賣身葬父,不過就是個搶錢的藉口。
那真是一段黑暗的時代。
十歲的蘇慕榮,沒有孩童的天真,滿嘴髒話,行事如同地痞流氓。
如果沒有楊平生,或許她就會走上原來的道路,那條更加黑暗,更加血腥的道路。
雖然對她來說,沒啥的,因為不管再怎麼黑暗,血腥,只要最後能讓她榮華富貴,那就沒問題了。
因為她原本要走的路,是一條出賣之路。
蘇慕榮,雖然實力不強,但論起對世界的迫害,她一點都不比別的女反派差。
燕國之恥,靈泉破碎,南燕割地,三國戰亂,百姓生離死別,整個中原陷入黑暗,再到後來,百妖入侵,群魔亂舞,女主欲救黎明於水火,被蘇慕榮誅心,拔劍自刎。
她從最開始的出賣國家,再到出賣人類,靠著買主求榮,一步步的,走上她想要的富貴。
這就是蘇慕榮。
一個最無恥之人,一個最不要臉之人。
一個,最重情之人。
現在,她緊緊的抱著楊平生,淚水滾滾而下。
“你,你,你,你……”
她哭著,用力的勒楊平生的脖子,像是要把身軀都揉進去一樣。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楊平生,楊平生,你孃的,孃的……”
她一邊哭一邊罵。
“你他孃的是不是有病,你是不是有病,你就是個腦殘,二貨,全天下最大的二貨。我就該打你,然後把你脫光,找一百八十個肥婆把你輪了,輪一萬遍都不夠!”
“我想死你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