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無垠的黑暗空間。
最深層次的意識層次,楊平生的意識沉浸其中,他的對面,是徐安露和徐安隱的意識。
沒有甚麼是比這裡更好的聊天環境,徐安露把楊平生拉到這裡,也是為了不讓人打擾。
漆黑一片,腳踩在看不見的虛空,楊平生看向徐安露,問道:“之前,你一直待在這裡嗎?”
徐安露抿著嘴唇,點點頭。
紅髮的徐安隱擔憂的看著她,主動把手放到她肩膀上。
“抱歉,姐姐。”
“沒甚麼,都過去了。”
她搖著頭,那雙眼睛還看著楊平生。
只要看見他,她的血液就會沸騰,好似化為最灼熱的陽光,連帶著心臟都變得滾燙。
即便現在是年輕的楊平生,那也是太傅,她最喜愛的太傅。
“太傅……”
她撲進楊平生懷裡,貪婪的吸著對方的味道。
所有的瘋狂,思念,遺憾,全都被她化為行動,大肆的索取,強烈的意識侵犯過來,連帶著楊平生的意識都有些不穩。
楊平生抱著她,想起了更多的事,抱著她的手微微用力,語氣輕柔的問:“小露,和小隱和好了嗎?”
淚水沒入黑暗中,徐安露把臉埋在他懷裡,用力的點頭。
“還在練武嗎?”
繼續點頭。
“是嘛,那真好。”
第三世界,好久遠啊。
久遠到,楊平生都有些淡漠。
那是全程系統安排的計劃,他沒有任何的主觀想法,哪怕是世界終結之前,他也沒有。
在他看來,那個世界沒有甚麼遺憾的,他已經做到了最好。
可是,沒想到……
【徐安露,徐安隱……到底為甚麼會認錯啊】
系統鬧的烏龍,最終結果卻是他來彌補。徐安隱看著還正常,但徐安露,看上去中毒頗深。
她中了一種,名叫太傅的毒。
“小露,還想把我做成人傀嗎?”
徐安露點頭,即便是現在,她仍然想。
楊平生已經成了她的心魔,那在白雪中逝去的畫面,讓她胃酸上湧,想要嘔吐。
逝去……
不要,太傅逝去……
想要永遠的陪著太傅。
她喜歡太傅。
即便,是虛假的喜歡。
楊平生看了看旁邊一言不發的徐安隱,又看回來,伸手,擦掉徐安露臉上的淚:“小露,還記得下棋之前,我跟你說過甚麼嗎?”
徐安露搖頭,楊平生說道:“是天,天讓我走那裡的。”
楊平生累了,不想瞞了。
他跟姐妹倆交代了一切,交代了他幕後的最大指示者,天道。
徐安隱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太傅,你可跟我說的是人道。”
“騙你的。”
“你……”
徐安隱想說些甚麼,看了自家姐姐一眼,嘟囔了幾句,沉默下去。
楊平生撫摸著徐安露的頭,看著她說:“所以,小露,你對我的愛,是虛假的。”
“所有的一切,都是天道的計劃罷了。”
不……
強烈的恐懼感攥住徐安露的心,想要把太傅做成人傀的念頭又猛烈了幾分。
不是這樣的,太傅。
甚麼計劃,甚麼虛假,我都已經知道了。
我啊,是自願墮落成這樣的。
已經,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去了。
“太傅,太傅……”徐安露緊緊的抓著楊平生的手,磕巴著,拼命搖頭。
“我……我……”
我已經,不能沒有你了啊。
“小露。”楊平生輕拍著,安撫徐安露的緊張,柔聲說道:“你要明白,你,我,沒有感情。所有的一切,那時候相處的一切,從一開始,就是計劃。”
“不要為了我這種人傷心。”
“也不要為了我這種人費心。”
“小露,你有著更精彩的生活,那是你本來的生活。”
“放下一切,放下過去,看下新的未來。”
“這才是……成長啊。”
這才是成長。
多麼殘酷的話語。
“不要……”
“太傅……不要這樣……求你了……不要這樣。”
黑暗的空間產生劇烈的動盪,這是徐安露意識不穩帶來的,她低著頭,淚水如同水晶一般落下,沒入虛空的黑暗中。
不要。
她不要這樣。
她已經,已經認輸了,已經承認自己墮落了,為甚麼還要這麼對她?
她只想要,和太傅回到那個小院裡,太傅躺在搖椅上,她和小耳朵還有小揪一起跑,太傅眯著眼看她,時不時喊她一聲。
她只想要,和太傅一起在小吃街上漫步,她會像以前一樣,要吃這個,要吃那個,太傅會調侃她幾句,然後再次給她買想要的一切。
她只想要,和太傅站在煙花底下,看著煙花轉瞬即逝,在最美好的瞬間炸開,然後她把身邊人最美好的一面牢牢記住。
她只想要……
她只想要,太傅。
把太傅做成人傀的覺悟和見太傅時的欣喜都已消失殆盡,徐安露後退幾步,咬著牙,嗚咽的哭聲從唇齒間流露。
不要,不要哭。
不過就是,太傅不喜歡她罷了。
沒甚麼好哭的。
成長,她已經成長完了。
她已經,跨越……
“這算甚麼啊!!”
暴怒的呵斥在旁邊乍起。
她微微有些愣聲,抬頭,卻看見旁邊的徐安隱暴躁的喊:“楊平生,你這個混蛋,我才不管你背後是人道還是天道,姐姐會變成這樣,都是你帶來的!!”
“一切都是因為你!”她上前一步,握拳,憤怒的看著楊平生,“是你攪亂了我們姐妹倆的未來,既然這樣,你就要負起責任啊!!”
“我懶得去想,我管你們是甚麼虛假的愛還是甚麼破計劃,我只知道,我的姐姐想要和你在一起,我只要知道這一點就夠了!”
她倔強的看著,眼裡有火在燒:“為此,我也可以為她付出一切!”
她們會一直在一起。
只要她們在一起,她們就戰無不勝。
從那個時候開始,從大炎王朝誕下一對雙胞胎開始,從徐安露和徐安隱這兩個名字出現開始,她們就是一體的。
只有她們兩個一起,才配的上【雙面的帝王】。
“我的姐姐已經下定了決心,只要是她想做的事,我就是付出生命,也要幫她完成!”
“我們正是為此才轉生而來的,楊平生,我姐姐跟不上的覺悟,我會替她補上。”
“我會,把你做成人傀。”
意識空間裡,為之一寂。
楊平生垂下眼眸,良久,才緩緩開口。
“小露。”
“太傅……”徐安露緩慢的抬頭,她滿臉淚水,再也沒有之前堅強的模樣,在楊平生和徐安隱面前,她暴露了自己最脆弱的一面。
“你知道,我最後是怎麼認出你的嗎?”
“不,不知道……”
“是因為,棋。”
楊平生微微一笑:“你的棋,格局更大。”
徐安隱下棋,既猛又快,蠻不講理的橫推過去,力求以殺傷為主。
而徐安露下棋,似溫水煮青蛙,走一步算三步,但殺性更大,最終的目的,是一子定乾坤,奔著全殲的目標去。
楊平生就是從這裡,察覺出不對的。
“我一直在想,如果沒有我,你會成為一個甚麼樣的人?每當我這麼想的時候,我就會想我自己,想我以前,我會想,會不會我做錯了。”
“小露,你的棋告訴我,你是有大志向之人,是有大才能之人,你不應該侷限於虛假的愛情中,你應該按照自己的內心向前走,做自己應該做的事,完成自己的志向,實現自己的理想。”
“為了實現志向,實現理想,你不得不從情愛當中脫離,你的內心開始變得堅硬,童年時的天真不再,那些人,那些事,都離你遠去。以前的玩伴分道揚鑣,以後陪伴你的,只有冰冷的現實。”
“小露。”楊平生笑著看她,“那個時候的我啊,其實很高興,我在想,我終於沒有讓你痛苦了。在你心裡,我應該是一個不那麼重要的人,是一個可以忘記的人。”
說到這裡,楊平生的笑容消失。
“但我……沒想到。”
透骨的寒冷傳遍身體,徐安露哆嗦的看著他,緩步上前。
“真的,很抱歉。一直在跟你說成長,但最後,我阻礙了你的成長。”
“真的……很抱歉。”
楊平生抱住了徐安露。
“是因為我,你才變成這樣的。真的,很抱歉……”
“太傅……”
徐安露抱著,閉上眼,任由淚水滑落。
是啊,她已經變成這樣了。
僅是因為……
“想要和你在一起,太傅。”
喜歡就是想要,想要和誰在一起,就是喜歡。
這句話,徐安露記了一輩子。
“讓我,留在您身邊吧,好嗎?”
“只要留在您身邊,就夠了……”
楊平生閉上眼睛,心如死灰。
半響,他說道:
“好。”
繼不擇手段的攀登者和惡人的救世主以後,雙面的帝王來了。
她來的悄無聲息,又來的早有預兆,對於她,楊平生一直難以理解。
那些事,其實不足以讓她找過來的。
他以為是徐安隱,偏偏那人是徐安露,從第三世界他的行動開始,就已經埋下了種子。
終於,到了今天,開出扭曲之花。
沒有愛呵。
不會動的心呵。
虛假的感情呵。
曾經的帝王放棄了理想和高傲,變成了滿腦子都是戀愛腦的小女人。
不應該,是這樣。
不應該……
這種沉溺於虛假之情的人,不應該是那個活潑,天真,永遠朝氣蓬勃的徐安露。
他,楊平生。
都幹了些甚麼啊……
他都幹了些甚麼啊!!
他毀了一個前途光明的女帝,毀了一個天真活潑的孩子,毀了一個本可以帶領世界走向光明未來的天生王者。
王道,哪用得著他去教?
那些才情,那些計謀,全都用在了他身上,用在了他這個沒有心的人身上。
回到現實空間的楊平生沉默不語,抬頭看著漆黑的天。
他已經分不清,甚麼是真,甚麼是假了。
所做的一切,真的拯救了甚麼嗎?
他真的,拯救了甚麼嗎?
徐安露……明明甚麼也沒有做錯。
“太傅。”徐安露走過來,牽住他的手,仰起臉笑道:“這次,我不會再弄丟你了。”
真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好久以前,在永安城,他牽著徐安露的手,在小吃街走著。
他毫不在意地那些操作,畫畫,講學,作秀,全都在不知不覺間,改變了一個人。
為甚麼……
到底,為甚麼……
砰!
法術形成的火球,在宅院的廢墟上空炸開,變成燦爛的煙花。
紅髮的靈魂出現,向上空發出了幾個火球形狀的煙花。
楊平生看來,她把臉扭到一邊,說道:“別,別這麼看我,你和姐姐都到這麼美好的結局了,我怎麼著都要有些配合嘛。”
美好的,結局?
煙花照亮著黑夜,少女抬起頭,臉上帶著幸福的笑。
她拉著楊平生的手,說:“太傅,煙花!”
楊平生看著她,也笑了笑,握緊她的手。
“嗯,煙花。”
心,空落落的。
那裡甚麼都沒有。
曾經的,現在的,未來的。
甚麼都沒有。
沒有跳動。
曾經的記憶再次出現在現實,溫馨中,帶著一絲詭異,也宣告著一個事實。
不是巧合。
溫實寒,洛本墨,徐安露。
不是巧合。
雙面的帝王,回來了。
其他人,還會遠嗎?
影子世界,消失了。
徐安露帶著人走了,空蕩的廢墟,楊平生站在烤乾的池塘邊發呆。
他被徐安露牽過的右手微微發顫,眼神空如死灰,忽地,察覺到了甚麼,轉頭。
起風了。
灰燼和殘渣被殘風掃走,銀白的長髮起舞,映入眼簾。
“姐姐……”
洛本墨站在那裡,臉上沒有表情,衣裙和銀白的長髮一起浮動,在楊平生叫她的時候,嘴角才微微上揚。
“嗯。”
一個瞬身出現在楊平生旁邊,洛本墨拉了拉他的衣服,說道:“我餓了。”
“好,我去給姐姐弄點宵夜。”
“廚房沒了。”
“地窖裡應該會有些食物。”
“地窖塌了。”
“那別的地方……”
“都毀了。”
“這樣的話,可能就沒辦法了。”
洛本墨低頭不語,半響,才抬頭說道:
“我可以忍,弟弟,你不用忍。”
她說:“你是我弟弟,不用忍。”
楊平生愣了愣,笑:“好,有姐姐在,我不忍。”
洛本墨笑了,似春來破冰一般,笑的溫和,白嫩的小手牽上了楊平生微微發顫的右手,緊緊的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