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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有些事在變化。

  楊平生察覺到了這種變化。

  徐安隱變得沉默了,每天正常的做好飯,然後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很少出來見人。

  她也不再纏著楊平生睡了,雖然依舊很客氣,但那雙瞳孔裡,總是隱藏著些甚麼。

  隱藏著……慾望?

  不止慾望,除了慾望,還有些別的甚麼。

  楊平生想問,但還是覺得,不動比較好。

  最後的時間段,如果可以,他不想節外生枝。

  山谷裡的生活超然於世俗之外,就連新年到了,楊平生都沒有察覺。

  只是,又下雪了。

  白茫茫的世界,天寒地凍,萬物都穿上了白衣。楊平生的躺椅被搬回了屋裡,每日就躺在那裡,隔著窗戶看雪。

  看著看著,直至大雪消失,新芽初長,他才知道,又是一年過去了。

  徐安隱出來的次數越來越少了,基本上除了準備飯食,大部分時間,她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楊平生猜不透她在做甚麼,只能看見她的房間時不時流露出紅色的靈氣。

  或許她夜晚有出去過,只是楊平生夜晚睡的熟,她出去了也不知道。

  大雪融化的那晚,他睡著,做了一個夢。夢裡,他身處一個漆黑的空間,紅髮飄逸的徐安隱跑到自己面前,著急的對自己說:“太傅,快跑吧,姐姐已經瘋了。”

  ……瘋?

  誰?小露嗎?不過小露不是徐安隱的妹妹嗎?

  姐姐說的是誰?

  “太傅!”夢裡的徐安隱拽住他的手,一臉認真,“我沒跟你開玩笑,姐姐真的瘋了!”

  夢裡的徐安隱,不像現實裡的徐安隱那麼可笑,許是做夢的原因,他有了逗逗她的心思。

  “好好好,你姐姐瘋了,比你還瘋,那她瘋的原因是甚麼呢?”

  問題一出,徐安隱臉上出現了落寞的表情,這絕對是楊平生第一次見到徐安隱落寞。她低著頭,不敢看他,手緊緊的攥著自己衣角,抿著嘴唇說道:“是……是我的錯,我是個廢物,只會拖累,就算重生一世,也會把一切給搞砸。”

  這還真的是夢啊,楊平生想,若是現實裡的徐安隱,斷不會說出這番話來的。

  “我真的意識到自己的錯了,我害死了很多人,就連伯叔……也因為我死了,但至少,至少太傅你,我不希望太傅你也因為我死!”

  話語磕磕巴巴,但掩蓋不住少女的認真。

  楊平生低頭看時,紅髮少女眼中含淚,一字一句認真地說道:“我……不是個好人,也不是個知恩圖報的人,伯叔上輩子幫我,我害死了他。而太傅你,你也幫過我,我卻因為懷疑,恐懼,所以對你做了很不好的事,真的很對不起。”

  她抬起手,指尖點在了楊平生的胸口,點點光芒在那裡彙集,最後融入了楊平生的身軀。

  “小隱,你……”

  “對不起,太傅,我不是一個好皇帝,也不是一個好學生,我辜負了您的教誨,還害死了那麼多人,真的很對不起。”

  光芒輸入過去,徐安隱的身影虛弱了很多。

  她的臉色慘白,虛弱的一笑:“抱歉,姐姐對我下了禁制,我沒辦法告訴您發生了甚麼,但至少,最後的時間,讓我帶您逃出去吧……”

  “真是,很奇妙的緣分啊,直到現在,我才意識到了這一點。如果以後有機會,再多給我講講那個世界的事吧,說不定我本人,也喜歡著太傅……”

  “如果上輩子,您真的是我的老師,該多好,那樣的話……”

  徐安隱的身影開始消散了。

  從下半身開始,徐安隱的身體就慢慢的化作光芒,緩緩向上。

  她看著太傅,原本笑著,可是慢慢的,卻哭出來。

  “抱歉,又哭了,我真的是個膽小鬼,不配當甚麼女帝。”

  “太傅,其實我,很喜歡您講的王道……”

  “好想,再聽聽……”

  徐安隱消失了。

  漆黑的空間裡,只有楊平生一個人站著。

  隨後,夢醒了。

  陽光順著窗戶的縫隙照進來,外面春光正好,楊平生看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才緩緩起身。

  昨晚是他睡的格外的好,今天一早起來,異常的精神。

  冥冥中,好像有甚麼東西回來了。

  “啾啾!!”

  有聲響在窗邊發出,他看過去,才發現那裡蹦躂著一隻麻雀。它撲騰著翅膀,站在窗邊,歪著腦袋看他。

  楊平生走過去,伸手過去,麻雀也不怕人,主動往他的掌心蹭。

  “倒也不怕人。”

  楊平生說著,忽然想起幾年前,在學院,徐安露也養過一隻,她好像叫它小揪。

  “小揪?”

  “啾啾!”

  麻雀蹦跳著,似乎很喜歡這個名字,賴在楊平生掌心裡不肯走了。

  “也罷。”

  楊平生撫摸它,算是把它收養了,最後的時間,他也算是有個生命陪伴,聊以慰藉。

  第二年,問仙宗的追兵和朝廷的大部隊趕到,徐安隱為了不讓他們發現這裡,主動出擊對敵,這一去就是三個月。三個月後,她帶著一身煞氣回來。

  朝廷的大部隊不需說,被她殺的丟盔棄甲,問仙宗的追兵損傷大半,又折損了一位天仙,五位地仙,其他人則狼狽而歸。

  問仙宗宗主大怒,但臨近秘境開放,需要人手和別的宗門競爭,便暫且不管追殺的事了。

  凌煙兒倒還惦記,只是問仙宗不出面,普通人又對付不了,於是只能暫且忍了這口氣。

  就這樣,楊平生和徐安隱又過了兩年的太平日子。

  最後一年的春天,系統甦醒的前一個月,女反派終於露出了獠牙。

  那是一個晚上,烏雲蔽日,遮住了滿天繁星,只有月光滲透而出。剛吃完飯的楊平生,正躺在搖椅上假寐,便聽見徐安隱走過來說:

  “太傅。”

  抬頭,那紅髮的少女正站在自己面前,臉上帶著笑容,就好像有甚麼東西終於完成了一樣。

  “能不能來我房間一下?”

  自打一起生活以後,楊平生從來沒去過徐安隱的房間,三年來,這是破天荒頭一次。

  “怎麼了嗎?”

  “有件事,需要太傅幫忙。”

  “做成人傀……你還是像以前一樣啊,小隱。”

  楊平生無奈的嘆氣。

  系統說,少女對自己殺意是真的。

  確實是真的,在那個時候,楊平生便知曉了。

  最後的最後,少女對自己展露出了殺意,如今她歸來,重提舊事,楊平生倒也不驚訝。

  只是,他敲著棋盤,說道:“很抱歉,容我拒絕。”

  “為甚麼?”

  因為你把我做成人傀,其餘幾個女反派一定會扒了你的皮,楊平生想。

  當然了,這句話他沒說出去,而是敲著棋盤,催促對面的少女:“該你下了。”

  過往紛紛雜雜的記憶在棋盤之中逐漸展現,黑白相錯間,那時的場景時而浮現,時而落寞。

  時間的洪流相隔,少女微笑著落下一子,讓楊平生恍惚,看過去時,那個面貌開始變化。

  是長大的樣貌,高了,痩了,漂亮了,眉眼間,盡是嫵媚之意。

  可是往前追隨的時候,那個樣貌,卻變成了——

  “太傅!”

  黑髮的小女孩笑著跑過來,拽著他,說道:

  “來看我打拳呀!”

  啪嗒。

  棋子落下。

  楊平生低頭看著棋局,又抬頭看向少女,眼眸複雜。

  “果然是你啊……”

  語氣裡,有恍然大悟,又有懊惱後悔。

  是的,他應該察覺的,應該早點察覺的。

  他應該在那個時候,就要察覺的。

  “小露。”

  風吹散所有聲音,故事的最後,天道書寫了一筆。

  沒有甚麼是永恆不滅的,兩人最後緩慢的錯開,連心意都沒有表達出來,這是無奈,但更多是天意。

  楊平生關於三號世界的記憶,最終是停留在那年的冬日。

  但在說冬日的故事之前,讓我們先把視角轉回來,看冬日之前最後的故事。

  房間裡佈滿了奇異的法陣,在楊平生踏入的時候才恍然驚覺,回頭時,看到的卻是女反派病態的笑。

  天機人傀大法。

  她竟然要把自己,煉成人傀。

  “太傅,是穿越者對吧。”

  她笑著,踏進一步,陣法被啟用,在大道之痕的加持下,變得赤紅。

  “我【看】得到,你的身體壽命只剩今年最後一年了,過了今年,太傅便要離開這個世界,對吧?”

  甚麼是喜歡?

  太傅對自己說,喜歡就是想要,想要和某人在一起,那就是喜歡。

  她喜歡太傅,想要和太傅在一起。

  可是,太傅卻想要離開。

  他想要獨自一人離開。

  不行啊,這不行啊。

  領悟霸道的徐安露喃喃自語。

  這種事絕對不行的,既然太傅想要離開,那就強力的留下他。

  翻閱徐安隱記憶時,她看到,徐安隱曾學過天機人傀之術。

  天機人傀,一種操控人神魂的仙道殺招,被控制的人,只能聽命於施術者,猶如傀儡一般,且肉體生命連結於陣法核心,理論上來說,只要陣法不滅,天機人傀便永生不死。

  但施展仙道殺招,需要地仙境,徐安露只是凡人,用不了仙道殺招。

  不過沒關係,她想到了解決辦法。

  大道之痕如草一般蔓延,意識空間裡,徐安隱被牢牢束縛,發出痛苦的慘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不要,姐,放過我,放過我!!!”

  “不行哦,小隱。”

  徐安露微微一笑,抬手,聚攏所有大道之痕,開始侵蝕徐安隱的靈魂。

  “雖然我看了你的記憶,但前世的我到底是一個怎麼樣的人,我也不知道。不過,看在前世的我為你死了一次的份上,你也為我做點事,好不好?”

  “姐,我會幫你煉陣法的,你說甚麼我都聽你的,啊啊啊啊啊啊啊,放了我,放了我!”

  “不行。”徐安露搖頭,“太傅說喜歡徐安隱,也就是說,他想要和徐安隱在一起。”

  說到這裡,徐安露臉上露出笑。

  “所以,徐安隱,只要有一個就夠了。”

  手指點著,那大道之痕,束縛的更緊。

  “至於你,我的妹妹,你就老老實實充當我的影子,為我服務吧。”

  “反正這也是你的心願,不是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道之痕碾壓,徐安隱人格意識盡毀。

  紅色漸漸消失,只剩下了漆黑的影子。徐安露一個人屹立在意識空間,面無表情。

  這一世,她跟徐安隱壓根沒有多少的姐妹情,徐安隱自以為的姐姐的關愛,其實壓根就沒有回來。

  永安城一戰,徐安露是為自己戰的,要不然這個蠢貨放棄抵抗,肉體受損,到時候吃虧的還是自己。

  “甚麼姐姐妹妹,甚麼重生,真是無聊。”

  徐安露自己沒有靈根,沒關係。

  她得到了徐安隱的控制權,就相當於自己有了靈根。

  只是操控另一個人的靈根練仙道殺招,這個難度,比自己練仙道殺招要難多了。也正因為這樣,徐安露需要的時間也久了點。

  再加上這中間還有問仙宗搗亂,她也因此用了兩年的時間才搞定。

  好在,她趕上了。

  她終於在楊平生離開前,趕上了。

  紅色的陣法顯露,徐安露擋住了楊平生的退路,一步一步壓進:

  “太傅,你說了,你喜歡小隱,對吧?你說了,你喜歡我的,對吧!?”

  她又上前了一步,眼神中帶著希冀,帶著期盼:“你沒有說謊的,對吧?”

  天道的最後一步計劃,是讓楊平生對女反派說:“我喜歡你,小隱。”

  系統在把這個轉告完以後就沉睡了,楊平生覺得沒甚麼難度,所以系統沉睡前,他也不緊張,其餘多的也沒問。

  畢竟,徐安隱跟自己把那事都做了,再加上這幾年的經歷,說一句喜歡,又能起甚麼波瀾。

  他萬萬沒想到,波瀾還是起了,而且不小。

  是因為看破自己會離開嗎?

  楊平生的額頭滴下了冷汗,眼前這一幕不在計劃裡,他都有些不知道該怎麼做。

  “太傅,為甚麼不說話?”

  “是的,我喜歡……”

  然而話音未落,女反派的臉色就陰沉下去。

  “你撒謊!”

  她看著楊平生,眼中含淚,盡是失望之色。

  “太傅,你撒謊!”

  “我……”

  “我已經【看】到了,你說的這句話,是謊言!”

  那年,她興高采烈地追著小揪進了太傅房間,在床底下,看到了母妃的畫。

  那年,她戰戰兢兢進了母妃的寢宮,看著母妃和太傅抱在一起。

  那年,她在意識空間裡,感受著徐安隱和楊平生所經歷的歡愉——那並不快樂的歡愉。

  她扮演徐安隱,沒用的。

  她想盡辦法得到的這個身份,是沒用的。

  因為太傅,喜歡的是母妃。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忽然面目猙獰,瘋狂的大笑起來。

  徐安露到底是一個甚麼樣的人?

  重生前,她是天生的帝王,尊敬下人,敬愛師長,對民間苦楚自有思考。

  重生後,她是是山野裡的小霸王,活潑開朗,直抒胸臆,天真如孩童。

  在意識空間裡的幾年,她觀看了另一個女孩的靈魂,看到了前世他人視角的另一個自己。

  天生帝王和小霸王逐漸融合,她也因此領悟了霸道,凝練出了大道之痕。

  可是,在沒發生這些事前,她到底是個甚麼樣的人呢?

  九年前的那個夏天,山林間,她看著倒地的小竹,以及遍佈自己手臂的鮮血,呆愣了幾秒,然後笑起來:

  “哎呀,好像惹禍了呢。”

  意識空間裡,徐安隱心裡下意識一跳,問:“你不害怕?”

  “有甚麼害怕的,不就是殺個人嘛。”她蠻不在乎的說,“我倒是擔心太傅那邊,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說。”

  “這你就不用擔心了。”

  徐安隱施展仙道殺招,小竹身上的傷口頓時消失不見,蹭的一下站起來,眼神變得空洞。

  徐安露眼睛放光:“好厲害,這是甚麼招式?”

  “天機人傀,不過這是初級的,時間有限,小竹的命是保不住了,回去再說吧,希望別被問仙宗看出來。”

  “可以教我嗎?”

  “你不是仙人,學不會的。”

  “噢……”

  “回去以後,該怎麼說,記得嗎?”

  “當然記得!”

  徐安露拍著胸口,露出狡黠的笑容。

  “就像以前一樣,我裝傻賣萌,姐姐你善後擺平。”

  自八歲開始受徐安隱影響的徐安露,本就和上一世不一樣。

  兩世走過,她們互相影響,互相成就,就像人和他的影子,形影不離。

  前世,徐安隱闖禍,徐安露幫忙善後。

  今生,徐安露懵懂,徐安隱幕後佈局。

  或許,她們本就是一個人。

  只是直到今天,她們才合二為一,正式變成了雙面的帝王。

  系統和楊平生漏算了甚麼呢?

  他們隻眼觀於表面,卻忘記去看影子的變化。就好像人心叵測,每個人在面對他人時,總是會表現出最有利的那一面,但他內心深處的影子,卻在時刻變化。

  即便是一個普通人,他的影子,也可以在內心世界,掀起滔天巨浪。

  徐安露,徐安隱。

  雙面的帝王。

  既是外面世界的王,也是裡面世界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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