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良久的沉默。
徐安隱歪著頭看向楊平生:“太傅?”
“你剛剛說甚麼?”
“我說,讓她殺吧。”
徐安隱說道:“那個女人現在連刀都不要了,說明她已經有了更好的刀。”
“我給你看情報。”楊平生皺眉,“你想的卻是這個?”
“那不然還能是甚麼?”
徐安隱對淩水兒沒有那麼深的感情。
重生而來,目的只為了復仇,只要是有利於她這個目標,她可以把一切都作為棋子。
生母又怎麼樣?不管淩水兒是生母還是小姨,徐安隱都沒有救她的想法。在她的眼裡,現在去救無異於自尋死路,她的優勢本來就是隱藏,要繼續保持這個優勢才好。
楊平生嘆氣:“她可是你的親生母親。”
“那個女人在宮裡佈下了仙人殺局,要剷除她和吏部尚書,我就是想救,又能怎麼辦?”
徐安隱看著楊平生,試探性地問:“太傅難道要去趟這遭渾水嗎?”
她忘不了,楊平生可是和凌煙兒有感情糾葛的。
“我老了,不想管這些事,也就幫幫你了。”
“太傅為甚麼要幫我?”
“我不是說了嘛。”楊平生把臉看向窗外,“我希望你學會王道。”
窗外,淡淡的霧氣凝結,天上飄著雪花。
一片白色的世界。
“今年的雪真大啊。”楊平生喃喃自語。
“是啊。”徐安隱配合著說。
大雪兆豐年,在這樣吉利的徵兆下,徐安露回宮的日子終於來了。
宮裡來人,為首的是石公公。他是一個老太監了,跟著凌煙兒做事,也是徐安露的熟人。
他來的那天,問仙宗也來人了,說是要帶走小竹和小花。
上午小竹和小花走的,下午徐安露就要走了。石公公站在滿是雪的臺階上,供著手,給楊平生問安:“太傅,新年快樂啊。”
楊平生看著他,微微欠身:“不想是石公公親自來。”
“哎呦,哪的話,皇女殿下回宮可是頭等大事,太后吩咐了,一定要讓老奴親自督辦。”
他笑著,臉上的褶子擠成一團,笑的分外難看。
徐安露低著頭站在楊平生後面,手拉著他的衣袖。
楊平生轉頭,看著她:“殿下,東西收拾好了嗎?”
不是小露,而是殿下。
“都收拾好了。”
徐安露說著,不敢看她的眼睛。
“石公公,我給殿下準備了一些東西,勞煩您在這兒多等一會兒。”
“這,太傅,這時間…”
楊平生靠近,手裡拿著銀錢放進石公公的袖子裡:“請您行個方便。”
“應該的。”石公公笑得合不攏嘴,“太傅是甚麼樣的人我清楚,您照顧了殿下這麼久,這點時間,老奴還是等得起的。”
“麻煩了。”
楊平生走回來,拍了拍徐安露的頭:“走吧。”
“好的太傅。”
楊平生走在前面,徐安露跟在後面,那隻捏衣服的手,慢慢的向那搖擺的手伸過去。
“太傅。”
“嗯?”
“我能牽你的手嗎?”
他主動牽起了她的手。
推開書房的門,冬日的暖光照進,形成光和影的邊界。楊平生牽著徐安露的手走進,隨後鬆開,彎腰開啟箱子,拿出竹簡。
竹簡上,是他畫的畫,畫的,是徐安露。
練拳的徐安露,耍槍的徐安露,站樁的徐安露。
高興的徐安露,悲傷的徐安露,活潑的徐安露。
各種各樣的徐安露。
“送你了。”他遞過去。
然後,他走到放兵器的後面,拿出一杆紅纓槍。
“槍是百兵之王。”
他說著,遞給徐安露:“也送你了,長大以後,才用的順手。”
徐安露接過,高高的槍被她拿著,有些彆扭。
“謝謝太傅。”
她咧開嘴,笑:“我很喜歡!”
邊笑,邊有眼淚落下。
楊平生上前,擦了擦她的眼淚:“別哭,小耳朵也會跟你一起回去的,它會陪著你。”
“太傅,我沒哭。”
她把頭撇開,後退了一步。
“我已經長大了,不哭了。”
楊平生愣了愣,然後也笑了。
“那便好。”
等楊平生帶著徐安露走出來,雪下的大了,門口那,石公公和等著的人,身上早就鋪了一層白雪。
“哎呦,殿下,這東西怎麼能讓您拿著呢。”
石公公看著徐安露懷裡抱著槍,連忙帶人上前,想要拿過來。但後者退後一步,倔強的說道:
“我自己拿。”
她已經長大了,可以自己拿了。
楊平生摸了摸她的頭:“去吧。”
徐安露看他,抱著槍和畫走過去。
“那太傅。”石公公看向楊平生:“我們這就走了。”
楊平生點頭:“替我向太后問好。”
人群蜂擁而來,蜂擁而去。徐安露被眾人圍著,慢慢的向山下走。
她回頭,透過人群的縫隙,看著那人站在門口。
他站著,衣衫被冷風吹的鼓起,身體站的筆直,像一座高山,那白雪一片片的落下,染白了他的頭。
她突然撇了東西,槍也好,畫也罷,就這麼撞著衝出人群,引起一陣騷亂。然後猶如離弦之箭,直直的撞到他的懷裡。
“太傅,太傅…”
她淚如雨下。
“我騙你的,我哭了,對不起,我是騙你的,我捨不得你…”
楊平生摸著徐安露的頭,看著不遠處,視線好似穿透了時光。
“小露。”
他說著,終於叫回了名字。
“你甚麼時候才能長大呀?”
人出生,就是奔著死。人相遇,最後必定分離。
這麼簡單的道理,只有長大的人才能明白。
“對不起,太傅,我不想離開你。”
徐安露哭著說道。
那抹紅色的身影在雪白之中蠕動,她看著這一切,神色冷漠。
又不是見不著了,老東西壞的很,明明自己過幾天也要回宮,偏不說這件事,徐安隱想。
她理解不了這有甚麼好哭的,相比於自己重生前的遭遇,徐安露的這個事簡直不值一提。
“搞不懂怎麼想的,就算是真分別又能怎麼樣?”
徐安隱不屑的搖頭。
人終究是要分別的,留戀於分別的人,是極其不成熟的表現。
徐安露沒長大,徐安隱可長大了。
她的經歷,她的磨難,都已經讓她看透了冷暖,不會再執著於人與人之間的分別。
她長大了。
至少,她自己是這麼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