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心如冰塊被熱水浸泡一樣沸騰,洛本墨的意識幾乎僵住,想說甚麼,但又說不出來,直至感受到背後的溫暖包裹。
“我回來了,姐姐。”
萬籟俱寂,那些年的畫面如走馬燈一樣的閃過:惡人窩,靈泉城,受罪窟。那層層的泥土之下,一切都不記得的洛本墨喃喃自語:
“我有弟弟,要等他回來,他肯定不會拋棄我的。”
時間開始流動。
雷聲停止了,連帶著烏雲也漸漸散去。黎明的光已透出來些許,刺破沉重的夜。
洛本墨轉身,徹底進入楊平生的懷抱。
真的長高了。
他已經長得比她還高了,成了獨當一面的男子漢了。小時候的稚嫩和可愛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憂鬱——憂鬱的神情,憂鬱的臉龐,以及那憂鬱的靈魂。
他也經歷了許多。
甚麼是愛情?
洛本墨問血鴿,血鴿說,愛情,就是你願意為了那個人付出一切。
只差一步的大陣被洛本墨撤了,她想,自己或許是愛上了他。
是甚麼時候的事?
是他發出第一聲哭腔開始?
是他倔強的攔住她開始?
是他捨身的擋在她面前開始?
可是,這一切不都是設計好的嗎?
從他們的相遇開始,每一個事件,每一個選擇,不都是設計好的嗎?
為甚麼……
“平生……”
她沙啞著聲音,手摸著他的臉龐。
“怎麼出來了?姐姐很快就會把這一切結束的。”
空間震盪,迎風吹來的沙石被洛本墨的靈氣隔開,沒有沾染楊平生半點。
“聽話。”
她顫抖著指尖,拂過他的眼角:“睡一覺,很快就結束的。”
“不要。”楊平生握住她的手,輕輕一笑,“我會阻攔姐姐。”
“你……”
“但我想明白了,我沒有遵守諾言,不配做你的弟弟。”
他一把抱住洛本墨,下巴抵在她的肩上:“所以以後,我就不是你弟弟了,我們之間,再也不是姐弟關係。”
“重新認識一下,我叫楊平生。”
“只屬於你的,楊平生。”
日光刺破雲層,本就殘餘的烏雲,被陽光照的大量。
“平生,平生……”
她緊緊的抱著楊平生,眼淚不停的流下。
“我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你這個騙子,你把我一切都騙了,你騙我說你支援我,你騙我說會回來,你把我一個人丟在地底,連對你的記憶都要奪走。”
“混蛋,你不知道你姐姐怕黑,怕痛,怕被丟棄嗎?”
她哭著,掙扎著,像個小女孩,小手垂著楊平生的胸膛。
“cnmd,你個狗男人,我恨你一輩子都不夠。”
“我打死你!”
就在不遠處。
五顏六色的花燈,擁擠的人群,洛本墨向前方走去。
這座城隱藏著老怪物,直覺告訴她,讓她不能輕舉妄動。
因此,她沒有展現修仙者的實力,也沒有霸道的控制整座城,而是向個普通人一樣跑去。
神秘人給的標記正在發燙,在把兄弟們初步安排了一下後,她就馬不停蹄的趕來。
楊平生,楊平生,她默唸著,不停的往前走。
甚麼是愛?
血鴿說:“愛就是為了另一個人付出。”
甚麼是付出?
血鴿又答:“付出,就是改變,看你是否願意為了另一個人改變。”
改變,洛本墨願意為了楊平生改變。
她有好多話想跟楊平生說。
她想說很多,她對天道的感悟,她這些年的經歷,她所有的心路歷程。
她都想告訴楊平生。
不是作為姐姐和弟弟。
而是洛本墨和楊平生,是洛本墨想對楊平生說。
她想說!!
但是,她停住了。
不遠處,賣燈籠的攤子,楊平生正把一個燈籠遞給旁邊的少女。
少女仰著臉,上面充斥著笑意,漆黑的眼眸中,是道不明的情愫。
啊……是這樣啊,她來晚了。
楊平生,真的不要她了。
他甚至都有可能忘了她,忘記了在那漆黑的地底,他的姐姐正在等著他歸來。
他長高了,看上去憂鬱了不少,樣貌也有了變化,不知道有沒有好好吃飯。
是啊,洛本墨已經落伍了,沒有她在的日子,楊平生接觸了甚麼樣的人,過著甚麼樣的生活,她一無所知。
她是個不合格的姐姐。
燈籠的光落在身上,洛本墨手腳冰涼,不知為何,身軀顫抖。
楊平生,不是她的了。
她真的失去楊平生了,即便找回來,也是別人的楊平生了。
人群湧動,她失神的往回走,街道旁邊,有說書人,正在講著狐孃的故事。
“那書生高聲言:‘此妖壞我清白,顛倒是非,實在可惡,懇請就地誅殺,以平民心。’狐娘哪曾想到,昔日心愛之人竟說出如此決絕之語,一時悲從中來,情不自禁,嚎啕大哭。”
“她哭喊:‘你說我可惡,可是我對你何曾起過半分傷害之心?你當年在路邊暈倒,是我救了你,給你吃,給你穿,做燈籠賣給你攢趕考的費用。我壞了你甚麼清白?顛倒了甚麼是非?蒼天憐我,大地疼我,我一身妖氣均來自於天地,這也要怪我嗎?難道就因為我愛上了你,所以你才要這麼對我嗎?”
說書人講的繪聲繪色,洛本墨聽著,恍惚間,看到了小時候。
小時候,小狐妖對她說:“姐妹,我也勸你一句,以後長大了,別在愛情裡陷的太深,要不然以後就出不來了。”
長大後,血鴿為了某個男人,被人追殺,最後被她所救。
洛本墨問血鴿:“你還記得,對我說了甚麼嗎?”
血鴿低著頭,說:“我記得。”
“那你在做甚麼?”
“我……”
血鴿不說話了。
洛本墨也不再問了。
她只把這個當作血鴿不守諾言的點,對她百般鄙夷。
可是,現在。
烏雲翻滾而來,籠罩住了整個京城,所有的聲音都在雷聲中消亡。
站在人群中,銀髮的少女抬頭,雙眼的黑眸已然失去了高光。
她甚麼都要。
要天道的本源,要修仙者的極限,要這世界向她低頭。
她都要。
她還要她的弟弟,楊平生。
只屬於她的楊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