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處薄弱地
“呵呵,怎麼了小娃娃,無法對抗我的殺招,所以開始四處逃避嗎?”
溫實寒不理會身後不緊不慢的聲音,只是不斷地御劍往外飛。
只是她不管怎麼飛,都飛不出黑色領域,那座破廟,始終在她的身後。
鏘鏘——
古琴發出陣陣音波,無數黑色化為激流,在地方沸騰,溫實寒只覺體內陰靈氣不受控制,當即內傷吐出一口血。
最關鍵的還不是內傷,她只覺得情緒不斷地被人挑撥,只要一不注意,就會跌入無盡的深淵。
玩弄人心和情緒本來是她最擅長的,但沒想到,如今她成了被玩的那個。
黑角芒看著溫實寒上躥下跳的模樣,無奈的笑笑,盤坐在黑暗中間,放平古琴。
“我有一曲,請君傾聽。”
手指撩撥琴絃,聲音陣陣響徹。
“天有五行:金、木、水、火、土。”
只聽厚重的聲音響起,溫實寒思緒混亂,再無逃跑念頭。
“人有五臟:肺、肝、腎、心、脾。”
又聽金戈聲赫赫,無盡的憂慮湧上心頭,讓溫實寒陷入悲傷。
“貌有五竅:鼻、目、耳、舌、口。”
升音再起,怒火從溫實寒體內熊熊燃燒,忽而憎恨軟弱的自己,忽而憎恨拋棄自己的楊平生。
“音有五音:商、角、羽、徵、宮。”
清揚的聲音傳過,記憶裡陷入到了和楊平生重複時的場景,無盡的喜悅填充著溫實寒的內心。
“人之所用,皆為天造,一曲天籟音,願君往來尋。”
最後,低聲掠過,恐懼包裹著溫實寒,她的眼中失去高光,楊平生離去的現實毀滅了她的所有,怔愣著掉落在地上。
地上的黑暗歡呼著湧上,包裹著溫實寒,把她染的漆黑一片。
黑角芒撫平琴絃,微微一笑:
“此曲,終了。”
一片黑暗。
失去意識的溫實寒,感覺自己一個人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漂浮。
“……我要死了嗎?”
“真是可笑,居然死在了這裡。”
“我真是沒用,沒有保護好兄長,沒有完成兄長的寄託,就這樣在這裡死去……”
“可惡,好不甘心……”
黑暗裹挾著她的,把她拉入深淵。
就在這個時候,她忽然聽到了一個聲音。
“小寒……”
誰?
是誰?
誰在叫我?
溫實寒瞪大眼睛,剎那間,光亮閃爍。
砰。
一個手刀輕輕打在溫實寒的頭頂。
“小寒,我跟你說話你聽見沒?”
她呆愣愣的沒有反應過來,看著面前的少年,下意識問:“甚麼?”
“讓你背一遍,你忘了嗎?”
少年無奈的嘆氣,“我再說一遍,你記好了。不許偷,不許搶……”
不許偷,不許搶,不打架,不鬥毆。
說話和氣,愛護同門,不恃強凌弱,不偷奸耍滑,不殺人奪寶,不虐待凡人。吃飯要給錢,買賣要公平,借人東西要還,弄壞物品要賠,講禮貌,講衛生,要當仙人的好榜樣。
熟悉的聲音響起,溫實寒下意識嘴唇蠕動,跟著少年一起默背。
“……要當仙人的好榜樣,小寒,記住了嗎?”
見溫實寒還是呆愣愣的模樣,少年無奈的嘆氣,拿出早已準備好的小本子:“記不住也沒關係,我幫你準……”
他話還未說完,溫實寒便衝上去一把抱住他。
“對不起兄長,對不起,我不去玉鼎門了,我不去修仙了!!”
她哭著,嚎著,淚流滿面,像個孩子。
“我不要甚麼頂峰了,我不想變得最強了,我只想要你,我只想要你兄長!”
“我錯了,真的知道錯了,我不應該偷屠戶的錢,不應該裝睡利用你的同理心,不應該為了一己私慾不考慮你的心情,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別走,別離開我!”
或許溫實寒也曾後悔過。
並非是後悔曾經沒有把兄長留下,而是在那次關鍵的選擇中,不再選擇玉鼎門。
放棄修仙的機會,永遠的陪伴在兄長身邊。
可是做出這樣的選擇,溫實寒還是溫實寒嗎?
過往的記憶裡,有這樣的一幕。
楊平生牽著她的手走在大街上,曾問她以後想幹甚麼,她毫不猶豫地回答便是成為人上人,因為這樣,她就可以擺脫貧窮,再也不用讓兄長和自己過的那麼難受了。
但其實,她還有一個想法,只是那個想法藏在心裡,一直沒說。
年幼的她愛吃花茶餅,隔壁的老奶奶總是塞給她,她拉著她的手,往她的手上放著兩塊花茶餅,笑著說:
“吃吧小寒,這塊是你的,那塊是你哥的。”
她摸著頭告訴她:“你們兄妹倆真不容易,唉,活著啊……”
僅是活著,便已拼盡了全力。
所以溫實寒要攀登,不擇手段的攀登,直至成為最高,最強。
可是現在,她後悔了。
最高處太冷了,冷的她心寒,冷的她渴求溫暖,她不再是那個孤單的人了,自然無法忍受高處帶來的孤獨和寒冷。
所以陽光下,她抱著少年哭泣。
“兄長,我不修仙了,不去玉鼎門了,我只要你。”
溫實寒,只要楊平生。
執念之火,再次從黑暗中傳來。
溫實寒睜開雙眼,面無表情的撕碎黑暗。
心底的執念猙獰的咆哮,不斷地向蒼天怒吼。
要不擇手段。
要拼盡全力。
要無所不用其極。
所有的陰謀,黑暗,殘忍,最終都用於他。
無需猶豫,無需迷茫,這便是你的道路。
屬於溫實寒的道路。
“是啊,我要不擇手段的留在兄長身邊。”
“正因如此,我絕不能倒下。”
在黑角芒驚愕的目光下,黑暗大片大片的退散,溫實寒單膝跪地,用環首刀撐著,緩緩地抬起頭。
她的身上,實質化的陰靈氣張牙舞爪,宛如深淵中的惡鬼,向黑角芒展現出獠牙。
這一刻,黑角芒的臉色變了。
“大道之痕,你不是天仙,你是真仙!?”
“不,不對,雖然被壓制在地仙,但你的上限毫無疑問是天仙境,我的感應不會有錯,該死,你到底是甚麼怪物!?”
黑角芒有些慌亂,再次擺弄古琴,準備施展五音殺招。
然而,溫實寒只是輕輕冷笑。
“怪物?或許你說的對,像我這樣的人,早就是怪物了。”
手中的刀刃指向黑角芒,溫實寒用冰冷的語氣說道:“惹怒怪物,是你做的最錯誤的決定。”
大道加持之下,仙道殺招——陰風纏綿溫柔冢發動。
黑角芒只覺得陰風陣陣,無盡的慾望從心底湧動出來,連帶著音律都不協調了,慌亂之下,他彈出一音,但是根本不成調。
“之前我就在下,你的靈根是甚麼?”
“陰暗,溼冷,調動情緒,刻骨銘心,剛剛有一瞬間,我以為你的靈根和我一樣,都是陰靈根。”
“但是,在被你的黑暗包裹以後,我便知道,這些黑暗,根本算不得黑暗。”
“這些是……陰影。”
溫實寒說著,一步步向黑角芒走去,環首刀在陽光的照耀下散發出寒氣。
“有光的地方,就會有陰影,這些陰影的控制,來源於光源。”
“而它的本質,其實就和你剛剛用古琴發出的聲音一樣,都是為了讓我深陷情緒之中,不能自拔。”
溫實寒說著,停下了腳步,抬頭看天。
“不得不說,你的殺招和這個陣法真的是相當搭配,剛進來的時候我就感覺到了,有一樣東西一直在磨損我的心,讓我沉浸在過往中不能自拔,相比那就是劍魂心吧?你的能力搭配上劍魂心,再加上陣法內壓制了闖入者的靈氣,就算是真仙,恐怕都有隕落在你手裡的可能。”
“只可惜啊……”
下一個瞬間,溫實寒的身影消失,出現在黑角芒面前。
黑角芒大驚,連忙揮動古琴抵擋,卻沒想到寒光之下,自己的古琴被溫實寒一刀兩半。
“劍魂磨心,火焰灼情,你這傢伙是火靈根的擁有者。”
溫實寒一刀揮出,當即凝聚陰靈氣,再斬一刀。
還未從陰風纏綿溫柔冢裡掙脫出來的黑角芒猝不及防,胸口頓時狠狠的吃了這一擊,鮮血飆出,陰靈氣侵蝕身體,他身體急速暴退,口中低喝,強行從殺招效果掙脫出來。
溫實寒卻沒有再追擊,而是靜靜的看著:“你居然也能用大道之痕?”
“呵呵……”黑角芒胸口處燃起黑火,不斷地治癒傷勢,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說道:“那位大人的才情,遠超你我,自然考慮到了方方面面,小娃娃,投降吧,你不知道你面對的是甚麼。”
“呵呵。”溫實寒懶得回答,只是再次舉起環首刀。
黑角芒直起身子,招了招手,大片的陰影就此消失,隨後化為黑火組成古琴落在了黑角芒手上,他站在破廟上方,居高臨下的俯視溫實寒,淡淡的說道:
“你說的不錯,我的靈根是火靈根,之所以演變成這樣,完全是因為我選擇了一條世人所不接受的路。”
黑角芒說著,語氣平靜:“我乃魔修。”
魔修。
一條和正道完全不同的修煉路徑。
常人修行,若是選擇殺招一途,往往根據自身的特質,靈根,仙器,組建屬於自己的戰鬥體系,比如天不憐,雖然是普通的火靈根,但她卻把它開發成能燒人內心的白色火焰,另增添了修補,治療等等功能,極其玄妙。
這都是正常人走的路,但這個世上,有正常人,就會有不正常的人,魔修,往往就是不正常的人。
他們之所以被稱為魔,往往就是因為他們的修煉手段,戰鬥體系,殺招釋放方式等慘無人道,尋常仙人只是漠視凡人,而魔修,壓根就不把凡人當人,完全就是當作一種修行材料。
許多女反派原來的路徑,都和魔修有關,比如徐安隱,原劇情線上她就被魔教教主收養,當過魔教剩女,再比如溫實寒,原劇情線上,她乾脆就和魔修合作,背叛師門。
誰也沒想到,乾國皇室的三大供奉裡,其中一位,居然是魔修。
“我的殺招再搭配這黑火,可吞噬人的七情六慾,最後以那人性命為根基,吸收他為養分。被吞噬之人即便掙脫,黑火也會殘留在體內,不斷地吞噬壯大。”
黑角芒對溫實寒說道:“你沒覺得,自己現在有甚麼不妥的嗎?”
“噗嗤。”
彷彿是回應黑角芒的話,溫實寒口吐鮮血,鮮血顏色居然變成了黑色。
“哈哈哈哈,小娃娃,你太年輕了。”黑角芒大笑起來,“你是天才不錯,但是死在我手上的天才,可是有太多的了,想必你也沒見過魔修吧?第一次見,你可別太害怕了,哈哈哈哈哈。”
“你……”溫實寒開口剛要說甚麼,便又是大量的黑血湧出。
就這麼一會兒功夫,溫實寒的嘴巴,鼻子,都有大量的黑血湧出,甚至說是眼角,都有不色控制的黑淚低落,就這麼一會兒功夫,溫實寒的臉上就遍佈著黑色的痕跡。
“對了,我的黑火還有一個功效,那就是能吞滅人的記憶。”
黑角芒笑著,對溫實寒做了個安撫的手勢。
“放心吧,馬上,你便不會痛苦了。”
“因為沒有記憶,人,就不再是人了。”
沒有記憶。
沒有記憶,就意味著,要忘記他。
而忘記,則代表——
石溪城,郊外。
溫實寒坐在山坡上,抱著膝蓋,眼神空洞的看向遠方。
白雪已經在她身上積了厚厚一層,她撤掉了護身法力,感受著刺骨的寒冷。
“兄長,你去哪了……”
“為甚麼,我感應不到咒語,為甚麼,他們對你的記憶都變了……”
“你是生氣了,生小寒的氣了對不對,肯定就是這樣。”
“那我……向你道歉,你別生氣了,你原諒小寒吧,小寒不能沒有你。”
她把臉埋在胸口,發出痛苦的嗚咽聲,如同被人丟棄的小獸,
石溪城,楊平生住宅。
牆壁上的墨跡,正在緩緩消失。
“不要……不要!!”
溫實寒發瘋一樣的撲上去,但可惜沒甚麼用。
“這是兄長留給我的,不能奪走,不能!!”
“不要拿走這個,求你了,求你了!”
玉鼎門,房間。
“你是誰?”
半年後的一個夜晚,溫實寒怔怔地站在房間裡。
滿屋子的畫,滿屋子的紙條,指向的同一人。
懸在她面前的仙器,刻著的名字,是如此陌生。
“兄長,楊,平,生。”
她一字一字的念。
遺忘記憶,曾經的她,有過這樣的經歷。
那時的癲狂,瘋魔,無盡的絕望,都深深的刻在她的內心,無法忘懷。
所以,當後面神秘人向她展開回憶,她再次看見那段記憶時,她幾乎崩潰。
那段記憶,神秘人或許不知道,那段記憶對溫實寒到底代表著甚麼,但是,溫實寒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小寒,怎麼又一個人躲在這兒了,發生甚麼事了嗎?”
“我沒事。”
“受傷了,怎麼弄的?”
“我也想幫兄長的忙,結果……對不起,兄長,是我手笨。”
“沒關係,來。”
少年攤開手,溫柔的笑是陽光下最好的模樣,那寬厚的掌心裡,是半塊花茶餅。
“吃吧。”依舊是溫柔的笑,“這是你最愛吃的。”
溫實寒塞進嘴裡,感受著淚珠滑落在臉頰,冰冰涼涼的,無法剋制。
少年伸手,她一如以往的伸手,兩人牽著手,走回屬於他們的家。
“說起來,小寒。”
“嗯?”
“你為甚麼會喜歡吃花茶餅?”
“因為……很甜。”
“甜的食物有很多吧,為甚麼偏偏喜歡這一個呢?”
“因為,因為……”
故事的開始,那個小巷。
那天,餓壞了的少女不擇手段追著半塊花茶餅進了小巷,還未等她享用,便察覺有人站在了巷子口。
為了不被人奪走食物,臨機一動的她給了旁邊睡著的流浪狗一拳,搶了它的骨頭,把花茶餅藏在自己的兜裡。
她那時在祈禱,祈禱老天,對方沒看見自己藏了食物,要不然,她真的會死的,她已經餓壞了,沒力氣戰鬥,也沒力氣逃跑,最後的食物要是被搶了,她一定會死在這裡。
她想嚐嚐花茶餅的味道,就那麼一口也好。
然而她擔心的事並未發生,那個少年對她說:
“跟我走吧,我在這個世上,也只是一個人,所以你不用做甚麼,跟我走,我就不孤獨了。”
“我們走吧,好嗎?”
從那以後她便知道,花茶餅,一定是甜的。
噗嗤。
一把環首刀穿透了黑角芒的胸膛。
他瞪大了眼睛,身體顫抖,難以置信的微微回頭:“怎,怎麼可能……”
“……奪走我的記憶?”
從黑芒角背後陰影處現身的溫實寒真身站立在那,她握著刀柄,喃喃自語,眼中兇光閃爍。
“想都別想。”
她面目猙獰,手上的陰靈氣緩緩輸入進去。
“小寒的兄長,誰也別想奪走。”
………
牽著手往回家路走的兩人,其中一人忽然停下了腳步。
“兄長。”
溫實寒抬起頭,用掛著淚珠的面龐看著自家兄長,惴惴不安的問:“你喜歡花茶餅嗎?”
少年愣了愣,笑道:“喜歡。”
溫實寒破涕為笑:“兄長,我也喜歡。”
因為它,小寒遇見了自己的兄長。
從此以後,再也不是孤身一人。
帶動著陰靈氣燃燒的環首刀狠狠劃過,黑角芒來不及慘叫一聲,便被一分為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