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墜，不斷的下墜，好似落入無底的洞穴當中，四周卻又明亮得宛若白晝。
然而不可思議的，完全沒有半點高空墜落時該有的痛苦反應。
從雲海直墜而下，被地心引力狠狠地拽住身體，凜冽的強風卻吹不皺他們的臉皮，稀薄的空氣也無法讓他們窒息，一切就像做了個清醒夢般模糊朦朧。
唯一鮮明的是，對方的嘴唇還有體溫。
天空寺悠邊回應著霞之丘詩羽的熱吻，邊睜開眼往下看去，能看到雲層的更下方，是一片蔚藍無際的海面。
僅有海面，並無其他——就連方才兩人待著的懸崖，都被隔絕在了雲層之上，入目僅有孤單而瑰麗的廣袤海域。
對於這種設定，天空寺悠已經見怪不怪了。
包括兩人明明在高速墜落，卻總感覺沒有接近海面半分，只是在半空中不斷鬼打牆這點事情，他都不會感到任何驚訝。
待會習慣了，或許還可以試試在數千米的高空上用各種泳姿游泳呢。
他這麼想著，懷中的少女好似察覺到了他的分心，忽然停止了索求他嘴唇的動作，喘著嬌豔的氣息與他分開，不滿道：
“辦正事呢，專心一點。”
天空寺悠無奈道：“想專心也很難吧？我可是第一次在這種地方和女孩子接吻，你又跳得那麼突然，搞得我現在還心有餘悸，差點沒被你嚇死。”
聽到他擔心自己，霞之丘詩羽才轉怒為笑，哼哼兩聲：“會怕就好，沒想到你竟然比我還對糸子沒有信心啊？有她在，至少在這個世界裡，我們兩個想死都難吧？”
證據就是掉了這麼久，他們也還沒有半點在海面上摔成肉泥的徵兆，依舊在天空上落得好好的。
“不是有沒有信心的問題，換作是我突然跳崖，你也會擔心受怕的吧？”
“是這樣沒錯啦……”似乎有些受不了開啟了老媽子囉嗦模式的天空寺悠，霞之丘詩羽決定轉化話題。
她忽然鬆開掛在天空寺悠腰上的雙腿，動作靈巧地脫下了鞋子，讓包裹著黑絲襪的精巧足趾出來透氣。
離開了依附的鞋子在向下墜落數公尺之後，忽然加速遠離了兩人，沒多久便安靜無聲地消失在遠處的海面之下。
霞之丘詩羽把他的脖子當吊環勾著，修長雙腿自然垂下，裙子卻反重力地貼著大腿，並沒有被風吹成鬱金香。
邊用膝蓋和大腿輕輕挑逗著某人，她邊恍然似地呢喃道：“是這種設定啊……”
然後蜷縮腳趾，在他的小腿肚上勾勒出誘惑的線條。
“在高空中也能做這種事，我只能說你興致不錯。”天空寺悠忍不住吐槽。
霞之丘詩羽一本正經地道：“因為我對你的愛不受間空間影響，隨時隨地都能發散。”
“是發情吧？”
“說話真難聽，這叫情難自抑。”嘴角動了動，霞之丘詩羽最後還是憋不住笑容，她很喜歡像這樣揮灑自己的糟糕本性，然後讓他來吐槽自己的互動，莫名有種被他管著、愛著、教訓著的充足感，“再說了，天底下能有多少情侶能像我們一樣，這麼輕鬆自在的自由落體呢？”
太空人都沒他們自由！霞之丘詩羽試圖在半空翻滾一圈證明這件事，可惜她腰力不夠，最後只能掛在天空寺悠宣佈放棄，馬後炮似地嚷嚷：
“別的不提，剛剛的空中接吻足夠浪漫吧？不然也不會有那麼多情侶花大價錢去體驗跳傘接吻了！”
天空寺悠摟著她的細腰，附和道：“確實，與愛人體會生死一刻，幸福感會比平常要深入內心。”
霞之丘詩羽不禁一愣：“所以才會有那麼多情侶喜歡玩掐脖PLAY嗎？”
“我們討論的東西是不是不一樣了？”
“咳咳，抱歉，不小心想歪了～”霞之丘詩羽有些害羞地垂下腦袋，霞飛雙頰，嬌滴滴地道，“既然你覺得高空接吻不錯，那下一步要不要試試看高空○○？這可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壯舉呢。”
天空寺悠往上看了眼，又往下看了眼，再往她擠壓在自己胸前的溝壑望去，表情從無奈逐漸轉為認真的沉思。
反倒是霞之丘詩羽見到他這副模樣，忍不住錯愕地瞪大眼睛．倒吸一口冷氣：“我明明只是在開玩笑的而已，你真的在考慮嗎？！”
天空寺悠沒有說話，只是作勢要掀起她的裙襬。
“等、唔……可惡……”霞之丘詩羽下意識地抵抗起他的進攻，滿面通紅地死守著裙下。
但話都說出口了，這時候做出害羞的反應不是很丟人嗎？
她也只能強行擺出雜魚的表情，冷笑道：“悠悠君，沒想到你比我還大膽啊……平常畏畏縮縮地不敢進攻，一提到特殊玩法就這麼興致勃勃，這就是披著人皮的狼嗎？”
天空寺悠低頭看著她的眼睛，嗓音磁性而低沉，有著男人的霸道與慵懶深情——簡而言之，就是會讓女孩子忍不住夾起雙腿的好聽聲音。
“既然你旁觀了前幾次的回憶之旅，應該也知道了我跟雪乃已經做過的事情吧？”
“知、知道又怎樣？”霞之丘詩羽的抵抗逐漸微弱，她本來就不討厭被他主動做些甚麼，甚至可以說是非常期待。
只是被他這麼問了，本來沉澱好的不愉快再次重心中浮上，讓她依舊按死自己的裙襬，逞強似地哼哼兩聲。
——順帶一提，他們還在下墜，只是習慣了之後，除了沒辦法往上飛以外，真的跟憑虛御風的感覺差不多，非常自由。
“我啊，本質上來說還是挺好色的。所以不是我不敢進攻，而是不想負責的時候不會進攻……一旦面前是我願意負責的女孩子，那麼時機到了，我可不會輕易放走入手的鴨子啊。”
女人，你這是在玩火！
天空寺悠邪笑一亮，充滿熱度的掌心直接繞過她的抵抗，伸進晚禮服當中，和剛才在吧檯那邊一樣狠狠地摸了個遍。
而霞之丘詩羽除了咬住他的嘴唇憋回低吟，就再也做不出任何像樣的抵抗了。
當然，好歹也是少女珍貴的第一次，就算霞之丘詩羽沒有意見，他也不會在這種地方玩鬧似地奪走它。
所以只是點到為止，過過手癮後，天空寺悠重新恢復了正經。
“我們要像這樣落到何時？”
“誰知道呢？糸子也沒跟我說。”為了防止他又對自己下手，已經沒力氣再抽搐的霞之丘詩羽選擇更為正經地配合他，“我們永遠都不會落在那個海面上，卻又回不到雲層上的懸崖，就這樣尷尬地卡在中間……肯定不是她想看到的局面吧？”
“所以問題就在於，我們跳下來了，之後呢？”天空寺悠望向海平線的彼端，微微皺起了眉，“要做甚麼事情，你的光玉才會出現。”
又回到了這個關鍵性的問題上。
霞之丘詩羽這次沒有想太久，更像是依靠直覺做出回答：“一起回憶往事，然後向我告白吧。”
天空寺悠有些疑惑：“為甚麼不是彼此告白？”
霞之丘詩羽斜眼過去，微笑道：“我剛才就說過了，只是你沒回答我而已。”
好吧，天空寺悠從她的眼神中感受到了極為不滿的威壓，也只能老實認錯：“我以為用吻回應你就可以了。”
“算了，我也不是那麼在意形式的麻煩女人。”霞之丘詩羽擺了擺手，忽然和他分了開來，雙手大張如同一隻黑色大鳥，放鬆地仰躺在不斷下落、沒有盡頭的半空中。
“就這樣輕鬆地回憶往事，看能不能將光玉叫出來吧。”
看她那副似乎已經感到疲倦，懶得再多搞怪的平靜表情，天空寺悠不禁笑了笑，也學著她向後一仰，懶洋洋地望向上方的雲海。
以海為床，以天為被，然而是在數千米上的半空中，還沒有任何不良反應……這種體驗真的是隻有在夢中才會碰到的吧？
偏頭望了眼並肩躺著的彼此，霞之丘詩羽示意他先說。
“說起來，我們倆初見面的時間只比陽乃晚一些呢。”天空寺悠眨了眨眼，有些好奇地問，“我好像還沒問過，你當初為甚麼要跟蹤我啊？明明我們此前並不認識。”
“取材囉，誰讓你動作那麼鬼鬼祟祟，又彈得一手好鋼琴。”霞之丘詩羽聳了聳肩，“那時候我卡文卡得快煩死了，好不容易出現了個可以當作素材的奇怪傢伙，作家的直覺當然是直接跟上去、觀察這傢伙到底會做甚麼。”
“根本沒有作家會這麼有行動力好嗎？”天空寺悠嘆了口氣，“我還好心給你留了張紙條，看你平安離開小巷才走呢，真是會給人添麻煩。”
霞之丘詩羽扯了扯他的臉頰：“被本小姐添麻煩，你有甚麼不滿意的嗎？親愛的學弟。”
“當然沒有，請一生只添我一個人的麻煩吧。”天空寺悠撥開她的手指，繼續說，“本來以為不會再跟你搭上關係了，結果沒想到……文化季當天早上，那張三年A班的傳單是你發的吧？”
“是啊。”霞之丘詩羽也露出了回憶的表情，“那個時候，我被那傢伙強行塞了筆記本，上面說了讓我改寫你被結城明日奈洞穿心臟的未來，要是改寫失敗就會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我還能怎麼辦呢？那可是不論扔多遠都會回到我身邊、怎麼撕都撕不壞、簡直刀槍不入水火不侵的靈異物品，誰知道放著不管會遇到甚麼倒楣事。為了自己的小命著想，我當然只能姑且相信它的話，想辦法引起你的注意力，阻止那個未來發生了。”
幸好最後，她還是成功利用筆記本給的能力潛入社團大樓的配電室，利用斷電來阻止結城明日奈在遊戲裡刺穿他心臟的舉動。
霞之丘詩羽不知道這到底改變了甚麼命運，又是不是讓自己從萬劫不復的未來中脫離出來……
反正只要結果是好的，就沒必要在意那麼多中間過程了。
“做出了這種事，回去之後，明日奈絕對會跟你抱怨的——要不是你，她大概在那天就能成為第二位自主恢復記憶的女孩子了吧？”天空寺悠苦笑兩聲，見霞之丘詩羽還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便繼續往下說了下去，“文化季之後本來想去找你的，結果你直接沒來學校，又沒時間到處去找你。”
“我住外面的酒店去了，就是為了躲著你。畢竟對那時的我來說，你比任何掃把星都要恐怖，當然得躲著走……尤其是幹了會被你興師問罪的事情後。”霞之丘詩羽理所當然地道，“再說了，要不是筆記本更新了任務，我絕對會離你這個輕小說後宮渣男遠遠的，避免被捲進你們的戀愛喜劇當中，淪落到和雪之下陽乃差不多慘的下場。”
“說是這麼說，可你現在……”
“那不是沒辦法嗎？被平行世界的我算計了。”霞之丘詩羽委屈地扁了扁嘴，臉頰一鼓，抓住他的手指開始玩弄起來，“那筆記本完全就是騙人的，就算我努力完成了任務，最後也還是陷入了萬劫不復的未來裡嘛！”
那個未來，就是名為天空寺悠的巨大深坑。
雖然曾經為其感到不忿，但霞之丘詩羽轉念一想，只要現在感到幸福不就好了？
未來怎麼樣都無所謂，大不了到了最糟糕的時候，再努力向他求救——她相信天空寺悠這個花心男，是不會對楚楚可憐的自己見死不救的。
專情的人渣，大概說的就是他這種人吧？缺點再多，也能令人莫名放心。
輕輕裹住了他粗糙厚實的手掌，霞之丘詩羽無奈似地笑了起來。
“明明那時候還挺討厭你的，怎麼進來過個幾天，就這麼喜歡你了呢？”
天空寺悠偏過頭，看著她溫潤如水的酒紅色眼眸，猶豫了下，還是有些不安地出聲：“怎麼，後悔了？”
“說甚麼呢，笨蛋！”
本來還想作弄他的，不過考慮到他難得在自己面前露出這副小男孩初次談戀愛似的，青澀純真又直率的模樣，霞之丘詩羽決定這次先放他一馬，老老實實地說出自己的感受——
“我，霞之丘詩羽，從未後悔過喜歡上天空寺悠這件事。”
她忽然按住天空寺悠的手臂，就這樣翻身坐到了他的腰上，如瀑黑髮順著潔白俏臉垂落，那雙眼居高臨下、笑意盈盈地俯視著他：
“聽好了——就算要和你一同墜入地獄，我也不會後悔跟你在一起！”
“雖然你敢背叛我，我也會把你拽入地獄就是了。”
似乎是覺得有點害羞，她又補了後面那一句，雙頰漾開了淡淡的紅暈，笑得既含情脈脈，又有些不好意思。
天空寺悠仰著視線，愣愣凝視著面前這位向自己袒露心意的女友，好半晌才回過神來。
“……還真是沉重啊，這份心意。”
霞之丘詩羽敲了敲他的胸膛：“人家可是把未來賠給了你，等價交換是理所當然的吧？”
他嘴角上揚，有些忍俊不禁：“確實是這樣……啊啊，能被霞之丘詩羽託付如此沉重的心意，真是我三生修來的福氣啊～”
“少在那邊油嘴滑舌。”霞之丘詩羽一甩長髮，表情變得惡狠狠，抬起手掌作勢要打他，“那麼，回答呢？”
“答案當然只有一個。”
天空寺悠直起上半身，將她溫柔地擁入懷中，輕嗅著她髮間清香。
“我也不後悔喜歡上你，霞之丘詩羽。”
貼著她的耳畔，他笑著說：
“從今以後，都要請多指教了。”
“嗯。”
霞之丘詩羽緩緩閉上雙眼，同樣抱住了他寬厚的背脊，眉宇間盡是心滿意足的幸福笑意。
“小女子不才，也要請你多多指教了。”
海平線上，那一輪朝陽似乎正在緩緩升起。
但隨著兩人相擁低語，一抹霞光從朝陽的底端亮了起來，像是被強行塗上了其他顏色一樣，逐漸染上了晚霞般豔麗溫柔的光彩。
直到最後，整個海平線都被強烈而鮮明的霞光佔滿，清澈碧藍的海面不知何時，倒映出了黃昏時分的夕景。
天空寺悠放開了霞之丘詩羽，兩人一同望向後方，有些驚訝地看著那顆執拗無悔地將整片天空，還有他們的臉頰，全都染上了屬於霞彩顏色的小小太陽。
此時此刻。
無悔的霞光，正豔麗綻放。
“這就是……我的光玉嗎？”
霞之丘詩羽怔然地抬起手掌，遠處霞彩仍在，小小的光玉卻出現在了她掌心上，靜靜地漂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