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曾經很喜歡,卻忘了歌名的曲子忽然在某間小店內響起一樣。”
事後,夏川真涼是這麼評價的。
“會先忍不住駐足,試圖找回那過於模糊的熟悉印象,接著走進那間小店,鼓起勇氣詢問店長這首歌的名字。”
“到了這地步,那就已經不是簡單的聲音了……而是刻進了靈魂和人生中的,無法抹滅的紀錄。”
……
樹林裡的時間像是暫停了一樣,微風止在樹梢,校園角落的空氣,與教學樓的嘈雜完全相反地沉靜。
夏川真涼靠在樹上,警惕地盯著面前將她圍起來的三人一貓。
“你們真不是甚麼綁票集團,盯上了我的身體要把我抓去賣○的?”
“哪個綁票集團會帶貓來綁人的?行為藝術嗎?”霞之丘詩羽無奈撫額,轉頭將譴責的目光投向雪之下陽乃,“都是你害的,讓悠悠君直接出來跟她交談明明最省事,偏偏要演這出無聊的戲碼。”
“無聊嗎?我覺得很有趣啊。”雪之下陽乃事不關己地聳肩,“目的有達到就好了,過程不讓自己享受點,不是很浪費嗎?”
標準的愉悅怪。
雪乃喵從天空寺悠的手中跳了下來,甩了甩被他捂久了有些發熱的頸毛,接著向旁一個橫跳,悠哉躲過了來自親姐的魔爪。
這傢伙,擼妹之心尚未熄滅,必須時刻提防才行。
“總而言之,我們並不是來傷害你的。”天空寺悠將當作誘餌的三本書裝進袋子裡,順手遞給了夏川真涼,“先自我介紹吧……我是天空寺悠,那邊大的是雪之下陽乃,小的是霞之丘詩羽,貓是陽乃的妹妹雪之下雪乃。”
“很抱歉,我是不是聽錯了甚麼?”愣愣地接過漫畫,夏川真涼用莫名其妙的目光打量著他們,“貓是妹妹?”
“對啊,太奇怪了!”霞之丘詩羽不爽地眯起眼睛,雙手環在胸下,託了一託,“哪個大哪個小,這不是一看便知嗎?”
“在意的是這個嗎……”天空寺悠的吐槽,很快就被雪之下陽乃的聲音蓋了過去。
“不管從哪方面來看,都是老師我比較大吧?霞之丘同學。”
“年齡是這樣沒錯,不過您確定您那下垂的東西能比得過我嗎?雪之下老師。”
“哎呀,下沒下垂,你自己親手感受一下不就知道了嗎?我們之間的差距,可不是你嘴硬個兩三句就能彌補的呢。”
“呵呵,看來是您是真沒見過發育良好的巨喵JK呢……走,小樹林裡見真章!”
“行,陪你玩玩也無所謂。”
兩名女性就這樣談笑著走進了樹林中,無形的機鋒在半空交會,臉上的笑容沒有半點真心。
雪乃喵徹底遮蔽了那邊的聲音,坐在一邊的石階上,眼神平靜地望著遠方晴朗無雲的天際。
成為貓的第二個優點,就是不用在意身材之間的比拼……
管你們大不大,我是貓。只是一隻非常可愛的小貓而已。
“別理她們,我先對剛才的事情說聲抱歉,嚇到你了真不好意思。”
天空寺悠的聲音,將夏川真涼追著她們遠去的目光拉了回來。
她隨意似地擺了擺手:“你甚麼事都沒做,該記誰的仇我分得清,沒必要跟我道歉。”
言下之意就是,這筆帳她記在了雪之下陽乃的名下。
天空寺悠也沒幫陽乃說話,他不認為那個愉悅怪會在意這種小事。
“那我就開始解釋我們來這裡的目的了?”
夏川真涼點了點頭。
天空寺悠便繼續道:“在這之前,你應該也感受到了——你對我有一種非常熟悉的感覺,好似許久未見忘了名字的朋友,又或者是一張過去的CD,明明好像從哪裡見過我,卻完全想不起來和我有關的所有細節。”
這套臺詞太過熟練,聽得夏川真涼一愣一愣,半晌後才記得點頭:“……確實是這樣。不只是你的聲音,你的氣味也讓我很熟悉。我們之前見過嗎?”
“不是見過那麼簡單。”天空寺悠想了想,決定用她比較容易理解的方式解釋,“你可以認為,我有一種替身能力,它將我和你們——你、以及陽乃她們,關進一個不斷輪迴的世界當中,並且改寫了你們的記憶。”
“我就是為了擺脫替身能力的影響,恢復所有人的記憶並且離開這個世界,才用這種方式找你出來的。”
說完,天空寺悠還以為她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吸收這簡單卻充滿資訊量的兩句話,甚至直接質疑他腦子有問題也不無可能。
然而話音剛落,夏川真涼卻滿臉激動地湊上前來,長長的睫毛、形狀優美的嘴唇,帶著溫軟清香的呼吸,就這樣一股腦地撲向了他。
“世界上真的有替身能力?!荒木老妖真的是完美生物嗎?!你是怎麼獲得替身能力的?替身名叫甚麼!”
天空寺悠微微後仰身子,嘴角苦笑似地扯了兩下——他小瞧了JO廚聽到這種比喻時的激動程度。
對JO廚來說,還有甚麼比發現覺醒替身的可能性就在眼前的事實,更加讓人興奮呢?
“你冷靜點,我只是打個比方而已……話又說回來,你就這麼簡單地相信我說的話了?是那股熟悉感作祟嗎?”
夏川真涼收回前傾的身子,掃了眼旁邊眼神似乎有點危險的黑貓,神情恢復了往日般的從容:“那只是我願意坐下來好好聽你說話的原因,不然我早就叫保安過來了。”
她從口袋中拿出手機晃了晃,讓他看見上面沒有撥出去的保安室電話後,將手機收了回去。
“最重要的是,你對我說的那句話,讓我有種很熟悉的、像是同樣被誰這麼操縱過一樣的討厭感覺。”
「真涼,停下來。」
直到現在,這句話依然迴盪在夏川真涼的心中,令她胸腔發熱、心跳加速,酥麻的幸福感如電流般不斷湧上,拼命忍住才不讓這種發情似的躁動心情表露出來。
不知道為甚麼,區區一句話就像炸彈引線上的火花一樣,竟然能讓自己起這麼大的反應。
——但也正因如此,她才想起了那種感覺。
曾經有誰也用這種嗓音,不同的語氣和內容,對自己說過非常重要的事情。
只是忘了,像是被沙土深深埋在地底的寶物,不管怎麼刨都刨不到地忘了。
他的聲音或許有種得天獨厚的魔力,也或許真的是替身能力造成的影響。
但無論如何,這份油然而生的心情和悸動,絕對是僅屬於自己、想忘也忘不掉的重要事物。
為此,夏川真涼願意相信,這名初見面不到十分鐘的俊秀少年。
“能告訴我,為甚麼我會有這種感覺嗎?”
少女將雙手背在身後,微微向前傾身,眸底清晰倒映著他的臉龐。
清風拂來,接近透明的銀藍色秀髮像湖水掀起了波紋,美得令人難忘。
黑色短裙掠過雪山般潔白的肌膚,白色過膝襪緊緊勒住了大腿上的軟肉。
她微微抿著嘴角,看似輕鬆寫意,卻連即將上考場的高三考生都沒她認真且緊張。
因為她有種預感,那是會讓『現在的自己』徹底崩壞,變回另外一個夏川真涼的答案。
“……抱歉,這應該是我第一次對你使用「言彈」。”
天空寺悠卻搖著頭,否定了她眼底的那點期盼:“我們昨天確實說過話,但我認為,那不是你想知道的答案。”
“或許等我完全恢復了記憶,我就能回答你這個問題了。”
夏川真涼沉默半晌,倏地放鬆了緊繃的肌肉,無奈似地垂頭嘆氣:“行吧,看來情況比我想像中的複雜。”
並沒有詢問有關言彈的細節,她攤開手掌,讓他繼續說有關替身能力的事情:“你的銀色戰車鎮魂曲暴走了是吧?然後呢?”
“好比喻。”天空寺悠笑了笑,看著她優美迷人的藍色眼眸,清越的嗓音順著風聲傳進樹林,“包括被變成貓的雪乃,你們都是我的女朋友,為了把我從失控的『替身力量』中拯救出來,才一起進入這個世界,卻也和我一樣失去了有關現實世界的記憶。”
“聽上去是個很王道的熱血展開……”夏川真涼點點頭,忽然察覺到不對,“等等,你說甚麼?我是你的女朋友?”
“是這樣沒錯。”天空寺悠點了點頭,沒有提醒她漏了『也』這個字。
“不可能!”夏川真涼果斷到決絕地落下聲音。
“為甚麼?”天空寺悠不解皺眉,“且不說其他人,在上一週目裡,保有記憶的你就是這麼親口對我說的,我想應該不會有錯才對。”
“我親口這麼說的?”夏川真涼睜大眼睛,搖曳的瞳光中有著動搖,又被她猛然搖頭晃開,“我說不可能就是不可能!除非我們之間的關係是偽裝的,不然和誰交往、談戀愛甚麼的……這種事情想想就讓人噁心!”
前所未有的,她宛如要從喉嚨中吐出某種令人噁心的事物,充滿厭惡地啐下強烈的話語。
那並非針對面前的天空寺悠,而是像一直以來堅持的信仰被誰質疑似的,為了保護那脆弱的自我而豎起的尖刺態度。
“戀愛就是原罪,只是裝上糖衣的病毒而已,憑甚麼我就和那種東西打交道?想染病而死的人讓他們自己去好了!結局怎麼悲慘都是咎由自取,反正我是敬謝不敏,一想到要成為誰的女朋友、天天跟他談情說愛膩在一起、還要每晚被他強烈的獸慾擺弄身體,就噁心到去年吃的晚飯都要吐出來了!”
“你的女朋友?抱歉,那絕對是不可能的事情。”
緊緊握住的拳頭,關節不自然地發白,顫抖隨著吐露出來的尖銳話語而逐漸劇烈。
“因為我憎恨著戀愛,因為我絕對不會真心喜歡上哪個人,甚至為了他而甘願赴險……沒錯,絕對不可能。明明過去發生了那些事情,無緣無故的,我怎麼可能會背叛『戀愛反對派』,成為那些腦子有問題的戀愛腦白痴……”
到了最後,夏川真涼就像在說服自己似地,不斷喃喃自語著。
像在忍受著甚麼痛苦似地緊皺眉間,又像在抵抗體內某種衝動而咬緊了牙關,她的呼吸粗重,眸中搖曳不安的光芒越發強烈,卻強撐著不願閉上眼倒下。
因為一旦倒下,『原本的夏川真涼』會碎裂成甚麼模樣,她不知道。
因為不知道,所以害怕、所以恐懼——卻又無法將這件事情淡笑帶過,只能在自我和感情的漩渦中不斷掙扎,進退兩難。
直到眼眸裡的光芒消失,發白乾燥的嘴唇輕輕蠕動著,混亂又重複的字句模糊地融入風中,誰也聽不清楚。
“……”
看著她那副模樣,一邊靜靜觀望著的雪乃喵蹙了蹙眉,似乎想起身安撫她一兩句,但又想到了自己現在除了喵喵叫以外甚麼都做不到,只能將譴責的視線投向天空寺悠。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夏川真涼好歹曾經是你的女朋友吧?
天空寺君,你就這麼眼睜睜地看她逐漸壞掉嗎?
“……”
很可惜,天空寺悠並沒有注意到她的目光。
因為他正專注地凝視著夏川真涼,長久沒有說話,也是因為不知道該說甚麼,才能打破她突然開始自我懷疑的狀態。
直覺告訴他,這時候不能亂說話,也不能勸她暫且逃避——會引發甚麼後果他不確定,反正那絕對不是最好的選擇。
只是在這一瞬,天空寺悠忽然想到了不久前才發生的,那個畫面。
——圖書館內,霞之丘詩羽在和自己對峙的時候,似乎也出現過這種反應。
雖然她中途就靠自己平復下來了,但那在記憶和自我掙扎中的表現,卻和麵前的夏川真涼有著幾分相似。
難道,這就是她們恢復記憶的必經之路嗎?感情受到了某種刺激之後,就會陷入一種兩難的掙扎境地,必須要有更大的推力才能讓記憶恢復過來?
天空寺悠目光閃爍,雖然不敢肯定這個猜測,但有著霞之丘詩羽這個先例在,怎麼樣也比像個無頭蒼蠅一樣胡亂嘗試,又或者放任她這樣難受好。
視線掃過四周,另外兩名女性還在樹林裡比大小,雪乃喵則在一旁看著——但是無所謂,現在的她只是一隻小貓咪而已,暫時沒必要有太多的顧慮。
既然如此,那就試試看吧。
雖然在沒有記憶的情況下做這種事有違自己的信念,但夏川真涼是自己女朋友這點,已經沒必要懷疑了——等記憶恢復之後,估計會嘲笑為這種小事猶豫不決的自己吧?
所以天空寺悠不再踟躕,上前一步,捧住她冰涼而柔軟的臉頰,和那雙毫無神采又充滿迷茫的眼睛對視起來。
他一字一句地開口:“你說的那是原本的你,而不是遇見我之後的你吧?”
“從我的角度上來看,喜歡著我的那個夏川真涼,無疑比現在的你要有魅力許多——不管對你來說這到底是不是壞事,但她在說出那句『我們會等著你,親愛的』時,我並沒有感覺到任何的後悔與厭惡。”
“她是發自內心地喜歡著我,並且相信我能帶著她期望的未來迎接她。”
夏川真涼愣愣地微張著嘴,靈魂像是被那雙不容置疑似的黑曜石雙眸吸住,眼睛眨也不眨地睜大著,視界裡除了他以外再無一物。
如亂麻般繁雜糾結的思緒,像被這凜然的眼神所凍結了一般,腦袋忽然間無法思考,意識只能乖乖地被他的聲音牽著走。
“我不明白你為甚麼厭惡戀愛,憎恨戀愛,拒絕戀愛到這種地步……但我認為.假如這樣的你都能變成我所看見的那副樣子的話,那麼我們兩個共同遺忘的過去,或許發生了甚麼非常重要的事情,以至於你的心態產生了極大的轉變。”
“所以,難道你就不好奇嗎?徹底改變了夏川真涼的,那些經歷到底是甚麼。”
天空寺悠緊盯著她混濁黯沉的藍寶石雙眼,咄咄低人地質問道。
“……”
夏川真涼並沒有回答,只是在呆愣了半晌後,像是靈魂重新回到了身體哩,眼底逐漸亮起了光芒,總算重聚而起的目光,筆直地看著他的眼睛。
只是這樣,天空寺悠便明白了她的選擇,嘴角溫柔地勾起弧度。
“真巧,我也有些事情想要知道……那就失禮了,真涼。”
話音落下。
沒有等夏川真涼做出反應,天空寺悠便在雪乃喵愕然瞪大的貓瞳中,低頭奪去了銀髮少女柔軟小巧的嘴唇。
風聲停下的樹林中,唇齒相交的動靜藏匿在安靜的灌木叢裡,呼吸不為人知地逐漸熱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