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輕輕掙脫就能推開他的力度。
被初次見面的男性擁抱，本該在推開他的同時賞他一巴掌，踹爆他的蛋蛋之後再選擇報警。
霞之丘詩羽卻沒有這麼做——不是被他的美色迷倒，而是腦子一片空白，完全做不出任何反應。
就像是被塞壬的歌聲所迷惑的船員，她沉浸在那溫言軟語的傾訴之中，尚未清醒過來，溫熱厚實的胸膛就已經貼在了自己的臉頰上，令人懷念安心的氣味如暖爐般驅散了冰冷的空氣。
他似乎很擅長擁抱女孩子，環住自己雙臂、將她的上半身收入懷中的力氣恰到好處，強硬的同時又不至於粗暴，佔有慾和安全感像尖錘一樣直接撞進了少女心中。
他的心跳聲堅定有力，氣息綿延悠長，渾身散發著能將涉世未深的女孩子徹底融化的熱度，明明沒有甚麼特殊的香水味，但就是讓人想在他懷中用力地深呼吸。
被這樣的人擁抱，不異於寒風刺骨的冬天早晨，在開著暖氣的房間裡蜷著厚羊毛毯睡覺。
逃得了嗎？逃不了。
像是被奪去武器、下了催眠術的女騎士，霞之丘詩羽漸漸放鬆了僵硬的肌肉，為了不去面對自己就這樣無力反抗的丟臉事實，僅存的那點清醒意識轉去思考他說的那些話。
‘不是說好了嗎？要一起見證最完美的大結局。’
——明明只是初次見面，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又怎麼可能跟他說好了這種事呢？
‘所以，你也趕緊醒過來吧，詩羽。’
——總算心甘情願地叫了我的名字呢……不對！
為甚麼他能這麼厚臉皮地喊好感度基本為零的女孩子的名字啊？社交恐○份子嗎？
再說了，我要是不清醒，又怎麼能站在這裡跟你說話……
‘很高興能和你相遇，那些日子我永遠都不會忘。那些說不出是開心還是安心的回憶，也會永遠成為我人生中的一部分。’
——嘶～肉麻得要死！我跟你很熟嗎？見面不到十分鐘就成為了你非常重要的人？
這就是『喂喂喂詐騙』的進階版吧？
裝作是對方前世戀人的模樣，用來勾引喜歡幻想的中二病少女上當，玩弄過她們的身體之後再無情地拋棄她，說甚麼“只是陪你演戲的而已，從來都沒有認真過”……
太人渣了！
文學少女跟中二病可不一樣，我絕對不會上你這種惡劣的當！
越想越生氣、越想越委屈，霞之丘漸漸握緊了拳頭，貝齒狠狠咬起，靠在他胸膛上的腦袋，像是要直接頂穿他心臟似的越發用力。
而他雖然有些不解這種反應，但該說的都說了、該做的都做了，接下來就只能等著她的反應再做對策，便維持著相擁的姿勢沒有動彈，任她開始用額頭左右鑽著自己的胸膛。
“你……”
不知道是不是現在才回過神，好半晌後，霞之丘詩羽才從牙關蹦出了這個字，渾身緊繃地顫抖起來。
“我怎麼了？”天空寺悠奇怪地低下頭，這個角度看不見她的表情，只能欣賞少女亮麗黑髮中間的可愛髮旋。
顯而易見的，她終於開始對擅自出手抱人的自己生起了氣。
卻又不知道為甚麼，沒有馬上把自己推開，反而還像要用腦袋把他的胸膛給穿出一個洞看看裡面還有沒有良心存在似的，只有額頭正不斷往自己的懷裡鑽，都快把衣服給鑽皺了。
“你還敢說你怎麼了？”
少女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怒氣，呼吸都粗重了起來。
“打斷我的讀書時間，突然出現嚇人的是誰？”
“是我。”天空寺悠老實承認。
“見面就說怪話，看上去就像個別有用心的搭訕者的傢伙是誰？”
“那算是怪話嗎……”天空寺悠看著她緩緩抬起、血管近乎透明的白皙拳頭，“好吧，是我。”
“甚麼都不解釋，在那邊故弄玄虛的人是誰？”
“是我。”
“在人家要離開的時候，大說一通那些和告白差不多的臺詞，自說自話地上來性○擾的混帳是誰？”
“性……沒錯，是我。”天空寺悠非常果斷地放棄辯解。
然而一通這麼質問過後，霞之丘詩羽的態度卻沒有半點緩和，反而像在跟甚麼做對抗、身心都在掙扎似的，顫抖更加劇烈了起來。
“我連你的名字都不知道，連你說的是真是假都不知道，連我到底是不是真的忘記了甚麼都不知道……甚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你想讓我對你這種襲擊行為說甚麼？！”
她充滿壓抑的嗓音，恍如要撕裂胸口那樣乾啞響起。
天空寺悠緩緩放下了雙手，像根木雕一樣站在原地，不再擁抱她，只是眼神平靜地仰望著圖書館的天花板。
“我只是按照約定……想讓你恢復記憶而已。”
他總是說到做到，哪怕連正確的方向都不明白，首先像個傻子一樣和她『誠心交流』總是沒錯的。
只是那個人似乎不怎麼領情。
“只有這種方法？”
面對她半點不信的語氣，天空寺悠無奈地嘆了口氣，總感覺自己不是第一次幹這種傻事了。
“是啊，只會這種方法。”
“……”
霞之丘詩羽沉默下來，身體的顫抖逐漸平復，那壓抑的怒氣轉為令人不安、如深淵般的寂然。
她緩緩抬起拳頭，捶在天空寺悠的胸膛上。
而他就這樣看著少女低著腦袋，用那普通男人也會疼的力氣，一下一下地敲在自己的心臟位置。
良久，平淡的聲音從身前響起。
“……只是這樣的話，我是沒辦法恢復記憶的。”
“甚麼？”天空寺悠不禁訝異地睜大眼。
似乎是洩憤完了，霞之丘詩羽緩緩吐出一口氣，豁然抬起頭，像是剛哭過的紅潤雙眼冷靜地看向他。
“我的意思是，你不是想讓我恢復記憶嗎？可看你到底做了甚麼。”
雙手抱肘託著胸，腳跟煩躁地點起地板，她沒有半點客氣地直言道：“嘴上說說，最多再加個擁抱，然後就站在那邊等我感動到醍醐灌頂，豁然開朗？”
“噗，你不會還是個處男吧？輕小說男主角都沒你這麼沒用。”
充滿不屑地嗤笑出聲，霞之丘詩羽挑起柳眉，酒紅色的眸子俯視般地打量著他，尖銳的話語一句接著一句：
“你當我是初中女孩，簡單說個兩句情話、承諾個未來就能被你騙回房間裡嗎？那我建議你去詐騙集團裡打幾個月的工，學成歸來再學別人搭訕吧。”
被她這麼一通嘲諷，天空寺悠卻也不生氣，只是眼神平靜地注視著她，像在觀望著她的真實態度。
“真要騙你，我會比你想像中的還要有用。”
他的嗓音低沉下來：“只是敞開真心交流這種事，我這輩子也沒做過多少次……反正記憶中是這樣的。你要是不喜歡的話，我以後不這麼對你做就是了，演技恰巧是我最擅長的部份。”
“嘛，這個暫且不提。”
藏著幾分莫名慌亂，霞之丘詩羽反射性地繞開了這個話題，不希望他繼續說下去。
她收回充滿針對性的目光，不去看那雙黑黝黝的深邃眼眸，簡單的深呼吸過後，放棄抵抗似地靠在了旁邊的書架上，態度仍像只警戒狀態中的刺蝟。
“這樣吧。看在你語氣真誠，長得也算好看的份上，我給你一次機會。”
天空寺悠挑了挑眉：“你可不是外貌協會。”
“你能比我還了解自己？現在，閉上嘴乖乖聽我說！”
立場像是從現在開始徹底交換，她語氣高傲地冷喝完，環在胸前的手忽然放下，從口袋中拿出手機。
按了螢幕幾下，霞之丘詩羽翻轉畫面，讓他看清上面的『110』字樣。
“給你一分鐘時間。這一分鐘內，再做一件你覺得能讓我恢復記憶的事情，我不會反抗，你要怎麼對我上下其手都無所謂……反正要是超過時間，我還是半點東西都想不起來，你接下來就去跟警察叔叔解釋時光旅行的事情吧！”
話音重重落下，她指了指天花板角落的攝像頭，眼神帶著警告：“除非你有辦法毀屍滅跡和破壞監控，否則我勸你別打甚麼壞主意。”
這態度，天空寺悠都不知道她到底相不相信自己了。
相信的話，就不會連『毀屍滅跡』和『破壞監控』這點都想到了——那是強女幹殺人犯才會做的事情。
不相信的話，又怎麼會讓初見面的男性對自己上下其手，哪怕只是一分鐘的時間呢？
天空寺悠比誰都要明白，現在的霞之丘詩羽是個處女，不管是身體還是感情經歷都堪稱純潔無瑕，就是偶爾膽子會比較大、嘴上開起車來都不帶剎的。
她能給自己這個機會，其實就代表了剛才那番告白起到了成效——
可能是喚醒了她對自己的潛意識好感，也可能是抱那一下影響了她的正常三觀。
反正無論如何，對他來說都是件好事。
天空寺悠也輕輕吸了口氣，目光堅定地回望著她。
“我知道了，交給我吧。”
同時，他在心中默唸：
‘那一天的晚上，霞之丘詩羽爬上了我的床，最終強吻了我一下讓我負責……
如今霞之丘詩羽就在眼前，我必須考慮這會不會是我此生僅有的機會。
我相信我能走到現在，霞之丘詩羽功不可沒。
重鑄輕小說男主榮光，我輩義不容辭！’
方法也很簡單。
——更加激烈地對她上下其手，讓她獲得最後一塊記憶的拼圖，完成兩人之間的約定！
天空寺悠心裡已經有了主意，眼底迷惘盡散，恍如雲霧撥見光芒，更像是準備孤注一擲的賭徒。
霞之丘詩羽沒有發現他那準備幹大事一樣的表情，更沒注意他如觸手般靈巧活動起來的手指。
只是開啟了計時程式倒數一分鐘，她就閉著眼把臉扭開，咬著唇忍住羞恥，像是被抓住了把柄的女學生那樣，任由靠在牆上、被制服包裹出成熟曲線的身體，毫不設防地面對天空寺悠。
“好了，一分鐘開始……請便。”
儘管聽上去平淡漠然，卻能聽得見聲音當中的細微顫抖，似乎還有著幾分緊張和些微的期待。
此情此景，實在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小黃本之中的劇情……
天空寺悠對此早已習以為常，笑著搖搖頭後，不禁感慨道：“人還真是不容易改變啊……不管有沒有失去記憶，在差不多的場景裡，你總會做出差不多的選擇。”
“這不是廢話嗎？我可沒興趣跟你探討命運論。”霞之丘詩羽催促道，“只剩五十秒了，要做就快點。”
“五十秒連前菜都做不完，辜負你的期待真是對不起了。”
“你……”
“不過，對一個正式的吻來說，五十秒正好夠用。”
天空寺悠拉起她的手腕，將她按在牆壁上，另一隻手則毫不客氣地攬住她的腰，緩緩向上。
在少女錯愕地睜開眼，臉上迅速飛起紅暈的那一刻，他目光深邃地看著她精緻秀美的面龐，逐漸俯下的嘴唇低聲呢喃：
“那就如你所願，讓你知道我是怎麼負責的……”
即使不確定喜歡的心意，但天空寺悠並不討厭和她接吻的感覺。
無論是為了喚醒她的記憶，還是為了告訴她自己目前的答案——
從現在開始的五十秒，他不會再讓理性限制本能，也不再用繁瑣複雜的言語，而是用不含任何猶豫和矯情的確切行動。
讓那個霞之丘詩羽，回到自己身邊，陪他一起走完剩下的路。
“唔！”
隨著少年霸道的掠奪，少女短暫的悶哼聲，很快就消失在樓梯口前的角落。
衣物摩擦，呼吸急促，髮絲交纏。
冰冷的牆壁完全制止不了熱情的蔓延。
在幾乎讓人迷醉的狂亂中，霞之丘詩羽好似失去了身體的控制權，只能在那熟練的技巧中載浮載沉，意識如墜雲端，恍惚到忘記了時間和呼吸。
不知不覺間，似乎有閃閃發亮的光屑，從最深最深的海底漸漸浮上。
……
我好像做了個夢。
有著害怕，有著恐懼，有著委屈，有著迷茫——那無疑是個噩夢吧？
沒錯，就是惡夢。叫人想要趕緊醒來的噩夢。
……但為甚麼，忘記了噩夢的過程，會讓人這麼難受呢？
有時開心，有時安心，有時還有淡淡的幸福縈繞心尖。
好像在哪兒，和誰一起度過了很重要的時光——那無疑是個美夢吧？
所以，才會像從夢中醒來一樣的，失落感與悲傷不斷湧上。
我為甚麼會有這種感受呢？
真是可笑……
明明，不會有比現在更幸福的事情了啊。
……
迷濛柔軟的溼潤目光，驀地恢復清明。
霞之丘詩羽睜開了眼，略帶笑意、深情款款地注視著面前專注於擺弄舌頭的少年，像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少女。
然後張開雙臂圍住他的脖頸，生澀卻更加熱情地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