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一週目的六天。
就像昨晚甚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三人圍著餐桌氣氛平和地吃著早餐。
不知道是不是提前溝透過,兩名女性很自然地維持著昨天晚餐的坐法——天空寺悠和霞之丘詩羽坐一塊,銀髮女孩在對面默默看著。
不過那樣親密過頭的表現倒是沒有再出現了,只是維持著普通的距離,邊吃著自己的飯邊閒聊著沒甚麼所謂的事情。
“你昨天有寫嗎?”
“寫了八千多字吧,反正靈感充足,累了我就直接睡。”
“雖然明天午夜零點就會開始輪迴,不過你也別仗著能重來的機會把自己往死裡操啊。”
“你是老媽子嗎?擔心的真多。”
“我才說你兩句你就說我老媽子?我也是為了你好……”
霞之丘詩羽直接打斷了他的囉嗦:“你們今天有事要做?”
“對了,昨天忘記跟你說。”天空寺悠放下筷子,說起了自己的預定,“就像你說的那樣,我也想在『世界末日』之前,去做平常自己不會做的事情。”
霞之丘詩羽好奇道:“你也要大采購?買甚麼?模型還是電子產品?不會是遊戲課金吧?”
天空寺悠雙手一攤:“都不是。我本來打算今天帶你們去高空彈跳和跳傘,時間夠的話還能去浮潛跟水上摩托,附近有家忍者體驗屋感覺也挺有趣的……不過,你要在家閉關寫小說吧?那我只能帶糸子一起去了。”
糸子點了點頭,表情和嗓音都很平淡,卻不知為何給人一種得意的感覺。
“放心,悠哥就交給我了。我會連你的份一起開心享受的。”
霞之丘詩羽:“……”
看著她臉蛋變得僵硬,漸漸握緊了手中筷子,嘴角微抽似乎很想說些甚麼的模樣,天空寺悠有些按捺不住嘴角的笑容,清了清喉嚨,關懷似地問:“怎麼,你想去嗎?想去的話,我就跟那邊說再多一個人,沒甚麼關係的。總不能讓我在家裡陪你寫小說吧?”
現在這種情況,他們兩人早就不需要一起行動了,天空寺悠自然不會非要跟在她身邊當保鑣。
要跟自己出去玩,還是要堅持在家寫作,那都是霞之丘詩羽的自由——反正沒有甚麼特別重要的事情的話,天空寺悠不會因為她而改變自己的預定。
說是這麼說,但內心深處,他還是希望她能跟自己一起出門,去體驗那些驚險刺激的活動。
並不是討厭和糸子獨處,只是沒有霞之丘詩羽在身邊跟著,確實會少了很多樂趣而已——天空寺悠是這麼認為的。
“……哈啊。”
霞之丘詩羽沉默半晌,深吸一口氣,再重重吐出,難以言喻的表情逐漸恢復平淡。
“說實話,我很想跟你們一起去。”嗓音成熟沉穩,她語調冷靜地道,“但我做下的決定是不會反悔的,尤其在寫作這方面上。”
“就算要被這個世界上唯一能夠依靠的兩個人獨自扔在陌生而冰冷的房間,就算要被他們開心又愉快的約會照片刺激到內出血,就算要在家裡吃著冷掉的剩菜剩飯等他們回來,就算有著孤獨死在電腦前的風險……無論如何,這兩天我都不打算出門,要把吃喝拉撒以外的時間全都花在寫作上,用這種悲傷且絕望的心情寫出最完美的作品來!”
內容聽上去勵志且堅定,然而表情和眼神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那充滿了怨念的聲音,好似讓外頭的晴朗晨空都暗下了幾分,冷颼颼的陰風在客廳內四處迴盪,女鬼號泣的感覺揮之不散。
說完,霞之丘詩羽夾了條煎香腸,雙眸暗沉地盯著天空寺悠,緩緩張開嘴含住了香腸。
然後一口用力咬下,像在吃著仇人的肉一樣狠狠地咀嚼著,又有種充滿悲憤的委屈感。
“你們要去就去吧,不用管我。”
天空寺悠好心地幫她端了杯水:“不是反話?”
混著香腸屑,她咕嚕咕嚕地灌了下去:“噗哈——如果是反話,你會在家裡陪我嗎?”
“不會。”天空寺悠不喜歡用謊言安慰他人,只是坦誠地道,“我知道你很喜歡寫作,我也不想對你的決定做出干擾,所以除了不發照片騷擾你之外……剩下的,就是我會盡早回來吧?”
放下水杯,霞之丘詩羽朝他眨了眨眼,眸子重新亮了起來。
像是獨自看家的小女孩那樣輕咬嘴唇,她微仰小臉,帶著柔柔弱弱的期盼,裝可愛地問:
“說好了?”
“說好了。”
“早點回來?”
“早點回來。”在她還想說些甚麼的時候,天空寺悠夾了塊玉子燒,堵住她微張的嘴唇,“有時間在這裡說廢話,不如早點回房碼字……把書寫出來,是你現在最重要的事情吧?”
“唉,真是個無情的男人。”咬住玉子燒三兩下嚥下,霞之丘詩羽委屈似地嘆息醫聲,“人家可是纖細柔弱的美少女,沒讓你一直陪著我就不錯了,現在要聲安慰和承諾還這麼難,小心我跟別的男人跑了啊。”
收回手,天空寺悠往自己碗裡夾菜,漫不經心地道:“別說了,你可不是這種角色啊。”
“喔?那我是甚麼角色?”
霞之丘詩羽微微挑眉,飯也不吃了,就這麼撐著下巴盯著他看。
筷子沒停,天空寺悠邊吃,邊照著心中的想法回答:“在我眼裡的霞之丘詩羽,不管身邊有沒有人陪,都會執著地為了自己走下去。”
“這你就過譽了啊。”她自嘲似地笑了下,滿臉無趣地收回目光,低聲念著,“我可沒有那麼堅強,不然也不會差點心生動搖,想跟你們一起出去玩了,更不會……”
後面的話並沒有說全,只有無聲的嘆息融化在髮絲間的陰影中。
瞥了她一眼,天空寺悠清空自己的飯菜,端著碗筷起身。
“反正對我來說,真正堅強的人,是哪怕曾經脆弱、受傷、放棄過,卻還是能拼好自己的碎片,繼續向前走去的勇者——你不就是那種人嗎?”
霞之丘詩羽抬起視線,看著他朝廚房走去的背影。
“說得好像你很瞭解我一樣,明明我們才認識不久吧?不算回憶裡的。”
“是這樣沒錯。”
“那你還這麼長篇大論,自以為是的評價?”
“彼此彼此,希望你還記得你昨晚自己說過的話。”
天空寺悠擺了擺手,頭也不回、語氣隨意地道:“不管是甚麼型別的角色,霞之丘詩羽都不會輕易認輸,這點我應該沒說錯吧?”
霞之丘詩羽欲言又止:“那倒是……”
“既然如此,那就等你對某件事情認輸了,再來指責我亂說話。”
把碗筷放進水槽,天空寺悠走出廚房,準備回樓上收拾待會出門要帶的東西。
“到時候,我會好好聽你抱怨的。”
聽到這句話,霞之丘詩羽的表情不自覺地軟化下來,調侃似地笑著問:“你這是在鼓勵我專心寫作,還是想瞄準我難受的時候,一舉攻略我?”
“你說是就是吧,誰讓我人這麼好呢~”
“真是不要臉。”
儘管這麼說著,霞之丘詩羽卻隱約鬆了口氣,像是徹底放下了甚麼顧慮一樣松下肩膀,雙眼更加明亮了起來。
他去了二樓,客廳內只剩下自己跟銀髮女孩兩人。
“期待嗎?”重新直起筷子,將半冷的玉子燒塞進嘴裡,霞之丘詩羽問了糸子一句。
短髮可愛、眸底清澈的女孩點了點頭,神色平淡地道:“昨天開始就很期待了,按照人類的禮儀,我會帶伴手禮回來的。”
“沒必要,反正也是沒多久就要消失的東西。”
“你昨天對宿主可不是這麼說的。”
只有在天空寺悠面前,她才會用悠哥來稱呼天空寺悠。
“我雙標啊。雙標可是人類,也是美少女的權利呢。”
三兩下解決完剩下的飯菜,霞之丘詩羽擦了擦嘴,起身拍拍糸子的腦袋。
“那我就去閉關了,你好好享受這兩天的『約會』吧。”她頓了一下,莫名惋惜地嘆了口氣,“雖然想叮嚀你別做甚麼超過的舉動,不過面對那個鐵疙瘩,你就算全果撲上去也討不了好吧?倒不如說我反而想給你加油呢,希望你別像我一樣中途血壓飆升,被他打擊得體無完膚。”
“請放心,我和你不同,不會做出任何讓宿主感到困擾的事情。”糸子平靜地注視著她,“從生存的理由上,就註定我們和宿主的相處方式有所差異。”
“那確實,我可不是為了他而活著,我還有其他更加重要的事物存在呢。”霞之丘詩羽微微仰起腦袋,那悵然若失的眼神,好似在望著二樓的某個房間,“區區的好感,可不會讓我忘了自己該做甚麼啊。”
糸子眨了下眼,古井無波的眸中多了幾分好奇:“霞之丘詩羽,你該不會已經……”
“你也該去洗碗了。”
沒等她說玩,霞之丘詩羽將碗筷端去廚房,然後乾脆俐落地朝樓上走去:“這兩天我就不幫忙做家事了,中午幫我留點能熱來吃的東西或者泡麵也行,我可不想餓著肚子工作。”
“霞之丘詩羽,希望你不要誤會,能命令我的只有宿主……”
“反正結果都一樣,小心我去跟你家宿主告狀你虐待我!”
“……知道了。順帶一提,你有甚麼討厭吃的食物嗎?”
“告訴你然後讓你做給我吃?我可沒有那麼傻,來盤蛋炒飯就足夠了。”
“嘖。”
“很好,會嘖嘴,就代表你又離人類更進一步了!”
早飯就在霞之丘詩羽爽朗愉快的笑聲中結束。
沒多久,天空寺悠帶著銀髮女孩出門,徹底安靜下來的屋內,只有二樓的房間內響著連綿不絕的清脆鍵盤聲。
……
不管是高空彈跳還是跳傘,都是天空寺悠過去從未嘗試過的事物。
所以趁這難得可以放下一切、盡情玩樂的時間,他把錢都花在了強行讓人給自己安排一套極限運動流程,帶著一個小拖油瓶放肆地瘋狂一回。
世界末日之前,有些人會選擇酒池肉林,有些人會選擇陪伴家人,也有些人會徹底陷入絕望,不是提前自我了斷就是用犯罪來發洩情緒。
而天空寺悠在無法陪伴家人的情況下,選擇的就是挑戰自己——雖然高空彈跳和跳傘這些對藝高人膽大的他來說,根本沒有甚麼難度,卻也讓他難得體會到了稍有不慎就會死亡的危機感。
畢竟就算是現在的自己,從數百米的高空墜落,該變成肉泥還是會變成肉泥的。
——活著的實感,在死亡身邊異常清晰。
而糸子雖然看上去弱不禁風,一副天空寺悠能輕鬆架著她的腋下放到腰間的模樣,卻在各種極限挑戰的過程中完全跟上他的節奏,別說拖油瓶了,有些時候甚至做得比他還好。
畢竟天空寺悠該有的技能和狀態她都有,身體素質就更不用說,更有著數百條世界線累積下來的資料庫儲備——直接當他老師都足夠了。
跳傘和高空彈跳都玩過之後,兩人去了東京新開的一間忍者體驗屋,裡面除了忍者的各種介紹和販賣各種與忍者有關的周邊外,最受人歡迎的還是有關忍者的十種考驗,類似於闖關活動。
不過不出意料的,這些都是面向親子游客設計的關卡,所以簡單到讓人提不起興致,他們在裡面刷了波滿分後就出來了,手裡提了不少吃食跟紀念品。
遊玩的時間總是過得特別快。
夜幕降臨,星月隱沒,兩人踏上了回程的路。
回到家後,紀念品被扔在沙發上不管,糸子去處理帶回來的食物,天空寺悠則直接上樓敲響客房的房門。
“我們回來了,你還好吧?”
沒有回答,不過側耳傾聽,能聽見如狂風驟雨般連成一片的鍵盤敲擊聲。
天空寺悠轉了下門把,沒鎖,他直接開啟門進了房間。
“還在工作嗎?”
床上,少女好似徹底隔絕了這個世界,完全沒注意到推門而入的天空寺悠,只是無比專注地盯著大腿上的膝上型電腦,上半身如石化般半點不動,手指卻像彈奏著野蜂飛舞的鋼琴家一樣,敲打鍵盤的速度快到出現了殘影。
她外披單薄的蕾絲睡衣,裡面應該又是真空——這傢伙穿睡衣就不穿內衣的習慣,天空寺悠已經明白了——正因如此,那傾身的角度才能讓他看見深邃美妙的【自主規制】,反射著白膩柔軟的光澤。
可惜的是,此刻眼裡泛著血絲、頭髮如瘋魔般狂亂,笑容更是比殺人犯還要扭曲的模樣,實在讓人提不起半點一親芳澤的慾望。
嘴裡似乎還在唸叨著甚麼,混著那陰沉狠戾的表情,堪稱聲情並茂:
“很好,就是這樣……再給我悲傷一點,再給我哭大聲一點……竟然敢為了那點小事就無視老孃的好感,你以為老孃的自尊心不用錢嗎……看我虐死你,虐死你,虐死你虐死你虐死你——!呵嘿嘿嘿嘿嘿哈哈哈哈哈!”
天空寺悠:“……”
他神情微妙地站在門旁,猶豫了半晌後,最終決定當作甚麼都沒看到,溫柔地關上了房門。
所謂的作者,原來是這種會邊怪笑邊自言自語邊狂暴碼字的詭異生物嗎……
難怪總是有人要把作者關小黑屋,這副狂艸鍵盤的模樣要是放了出去,絕對會嚇到別人的。
看著重新關上的客房門板,天空寺悠心累似地嘆了口氣,嘴角卻不禁揚起了細微的弧度,拳頭在半空中揮了揮。
“加油吧,霞詩子。我期待你的大作。”
微不可察的低喃很快便消散無形,他轉身下樓,腳步輕快地像是見到了甚麼好事。
房內的敲打聲似乎也跟著停下了一瞬,又彷彿甚麼都沒發生過似的,再次連成不間斷的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