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寺悠是下午抵達霞之丘家的。
儘管回憶中度過了許多時光，經歷了幾萬字或許都說不完的事情，不過在現實當中，他們兩人其實也才見面不到半小時，是男女兩人關上門後，不論誰先出來都會讓人覺得頗短的時間。
至少霞之丘母親是這麼認為的。
她並沒有惡趣味地躲在門口偷聽，而是繼續待在客廳裡看電視，桌上還擺著一盆剛洗好的新鮮水果。
想端上去給他們吃，又怕打擾他們的『好事』，只能暫且備著，要是樓上傳來甚麼動靜，正好可以拿送水果為藉口去看看情況。
好奇心不斷搔癢著胸口，視線不時朝樓上瞥去，霞之丘母親的注意力完全沒辦法集中在綜藝節目上，哪怕只是天花板的一點震動，都會讓歷經風霜的她浮想聯翩。
有點期待那個看似高冷實則孤僻的女兒能早點收穫一份屬於自己的愛情，又怕她年紀輕輕地就嘗過戀愛中的酸甜苦辣，高中還沒畢業就懷孕、分手，成為單親媽媽獨自扛下一切甚麼的……
連續劇看太多就是有這種壞處，明明那兩人並沒有承認過情侶關係，甚至還有種水火不容的敵對感覺。
可霞之丘母親在樓下坐著，猜測著他們兩人的關係，卻連他們十年後的愛恨情仇都腦補出來了。
“嗯，會不會有一種可能——他們真的只是單純的前後輩，要說的也只是正事，其中並沒有任何曖昧因素存在？”
正當霞之丘母親試圖用反向思考來遏止自己越開越大的腦洞時。
樓上響起開門聲，兩人的交談隱約傳至樓下。
“半小時給你準備行李夠吧？”
“雖然很想說不夠，但現在也不是計較那麼多的時候了呢……我就帶點基本生活用品，其他有甚麼缺的到時候再買吧，反正只剩四天時間。當然，你要幫我付帳。”
“佔這點便宜有意思嗎？錢對我們來說又沒意義。”
“能坑你一筆對我來說很有意義。”
“行，你開心就好。”
天空寺悠嘆著氣走下樓。
一抬眼，正好和沙發上的霞之丘母親對上視線，被她那充滿好奇、求知若渴的眼神給嚇到停住了腳步。
“……打擾了。”
很快就恢復了鎮定，他朝這位四十出頭的婦人點了點頭，稍顯靦腆地抿起笑容，沒有多說甚麼。
對付人妻這種生物，就要裝嫩裝羞澀，激起她們的母性本能。
就算不想當曹賊，只是想給初見面的女方家長一個好印象，這方法也比開場就對著他們裝逼炫耀甚麼的還要來得讓人親近。
別問天空寺悠為甚麼知道，這是刻在DNA裡的本能。
“不會不會，你能來我們家作客，歡迎都來不及呢。要來吃點水果嗎？”
霞之丘母親連忙起身，臉上帶著慈祥溫和的笑容，捧著水果盤朝他走來。
“我自己來就好，您別那麼客氣。”
無論是不是自己女友的家長，天空寺悠自然不可能讓長輩給自己端食物。
他在對方起身的時候就主動靠了過去，虛拖著水果盤和她的手臂，讓這兩者都回歸原位後，坐到了對面的沙發上。
拿起其中一塊兔子蘋果咬下一口，滿臉笑容地稱讚又甜又好吃後，霞之丘母親才滿意地點了點頭，將那份熱情稍微收斂了些。
然後第一句就問：
“怎麼這快就結束了？”
“……”
半塊蘋果還沒吃完，天空寺悠的動作就頓在原地，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下，表情尷尬地沒有出聲。
——這下他明白了，霞之丘詩羽的說話風格全是遺傳。
他們家怎麼就對那種事這麼好奇呢？剛覺醒性別概念的小學男生嗎？
見他突兀地陷入沉默，霞之丘母親立刻反應過來，自己剛才那話好像有點調戲未成年少年的嫌疑。
不禁乾咳了一聲，她手掌輕掩微微發紅的面龐，目光遊移，努力掩飾語氣中的心虛：“抱歉，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好奇，你們這麼快就談完事情了嗎？問題解決了？”
就像剛才甚麼都沒發生，天空寺悠自然而然地接話下去：“是的，多虧您給了我們一個談話空間，我才有機會能向詩羽學姐解釋我們之間的誤會。”
“甚麼誤會？”溫潤雙眸眨了兩下，霞之丘母親難掩好奇地前傾身子，“能告訴我嗎？”
天空寺悠充滿歉意地微笑：“抱歉，這牽扯到很多人的隱私。”
“好吧，反正問題解決了就行。”雖然失望，霞之丘母親也沒有堅持追問，縮回身子的同時，手指下意識梳了梳垂在胸前的單馬尾，眼珠子不知道在想甚麼地轉了兩圈。
“小詩呢？她怎麼沒有下來送你？”
“那個，不好意思，我還得在您這邊多叨擾半個小時左右。”天空寺悠搔了搔臉頰，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晚點等她收拾好了行李，就會下來跟我一起離開了。”
“收拾行李？怎麼回事？”
霞之丘母親微微歪頭，眼神稍微嚴肅了下來，就像在審問著即將拐走自己女兒的犯人。
然而他們剛才的對話，她已經豎起耳朵偷聽了不少，只是把疑惑和驚訝都壓在了心底，裝作沒聽到而已。
讓他們自己來坦白，才不會給他們一種家長過度干涉的壓力。
——女兒難得帶男生回家，不管是不是男朋友，霞之丘母親都不想嚇跑對方。
就算要試探，也得潤雨細無聲地進行。
……咳咳，之前那句只是個意外，請別在意。
“是這樣的。”
微微停頓，天空寺悠已經編好了一套說詞，說的同時還用上了點言彈的技巧，讓霞之丘母親下意識忽略某些不合理的地方。
“詩羽學姐和我是同個社團的成員，而我們社團從今天晚上開始，要舉行一次為期四天的合宿……或者說集體高強度作業，為了趕上最近的一次活動。”
“至於社團具體是做甚麼的，等四天後我們會親自將成品拿來給您，現在就請先讓我向您保密一陣子吧……詩羽學姐在裡面佔了十分重要的地位，只是最開始就工作安排的日程和我無法達成共識，再加上一些不好解釋的問題，我們才像那樣吵了起來、互相冷戰。”
天空寺悠苦笑著解釋完，霞之丘母親表示理解地點了點頭，又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那孩子也真是的，竟然不告訴我加入社團的事情……明明以前都是回家社的呢。”
天空寺悠笑了笑，神情自然地信口開河：“或許是怕您擔心吧，畢竟她還得兼顧作家的工作，負擔確實有些大了。詩羽學姐也就這方面提醒過我們，所幸後面還是調整到能讓大家都滿意的地步，這次合宿不會給她太多壓力的。”
“這樣嗎？那就好……”霞之丘母親憂愁地扶著臉頰，“唉，小詩總是這樣……明知道該對她放心，卻還是會忍不住擔心她努力過頭呢。”
天空寺悠有些感慨：“當然，這就是家人啊。”
隨後他表情一肅，不容置疑似地保證道：“我們會照看好詩羽學姐的，您就等著四天後的好訊息吧！”
霞之丘母親點頭微笑，眼底充滿著純粹的信任和善意。
“我相信你，也相信小詩的眼光。”
兩人相視而笑，天空寺悠在這位母親的示意下，又拿了顆葡萄連皮帶籽地吞入口中。
沉默持續了半晌。
“那麼，你們之間到底是甚麼關係？”
她微笑著，冷不防地問。
天空寺悠立刻回答：“正常的前後輩關係，連手都沒有牽過的那種。”
冷槍被完美擋住，得到了自己不想聽見的答案，霞之丘母親不禁撇開了臉，有些可惜地嘖了聲嘴。
而天空寺悠則早有預料似的，繼續自己毫無破綻的悠哉笑容，又從水果盤中拿了顆葡萄出來——如果不是場合不對，他真想當場用葡萄一番呢。
就像被剝光衣服的人體模特，眼前這位四十歲人妻的想法早就被他看穿了——就這麼點心機和手段，根本沒辦法從他這邊套出任何真相來。
若非他和霞之丘詩羽之間的事情，說明起來太麻煩也很沒必要，天空寺悠其實不想這麼對一位母親瞎編濫造。
能不說謊就不說謊是他的原則，更不會為將他人成功瞞騙過去這點而感到驕傲。
但沒辦法，既不想被誤會，又不能說出真相，剩下的也只有說謊這一途徑了吧？
說是這麼說，但假如面對的是自己家人——面對的是穹的話。
哪怕要花更多的精力在解釋和安撫上，天空寺悠也會選擇對她坦誠。
因為無論如何，都不想對家人說謊。
——所以從此刻開始，所有必須說出口的謊言，他都會替霞之丘詩羽全部說完。
讓她可以毫無後顧之憂的，向自己家人坦然道別。
“您對我們的事情好像很感興趣的樣子。需要我分享一下我們當初相遇的場景嗎？”
天空寺悠主動開口，眼底閃爍著溫潤柔和的光芒，發自內心地向霞之丘母親嶄露微笑。
收到的．自然是驚訝且開心的回答。
“可以嗎？我以為你們會藏著不敢說呢。”
“並不是甚麼羞於啟齒的事情，您想知道的話，詩羽學姐應該也會很樂意告訴你才對。”
“是嗎？我認為她只會用『沒甚麼好說的，就很普通』來打發我……來來來，你先坐，我去幫你沏杯茶。”
“麻煩您了。”
就這樣，天空寺悠和霞之丘母親說了將近半小時現編出來的故事。
因為其中有部分情節是『真人真事』改編，所以不必擔心會被霞之丘母親聽出異樣，反倒讓她越聽越入迷，時不時興致勃勃地問著各種奇怪的問題。
比如當時的學姐和現在相比態度好了多少，又比如是不是因為某個世界，讓他們兩個就此心裡有了對方的身影……
天空寺悠也隨口回答了她，反正就算要細查，四天之後不是他們離開這個世界，就是跟世界一起輪迴。
正因如此，霞之丘母親作為這個『系工世界』的原住民，並沒有能夠發現他滿口謊言的可能，自然是想怎麼說就怎麼說。
這也是為了讓霞之丘母親能夠放下心，將女兒徹底交給他照顧的事前準備之一。
直到樓上門板開了又關，行李箱拖動的聲音隨著腳步聲，緩緩從樓梯上方延伸向一樓樓梯口為止。
客廳中的兩人才停下了聊天，齊齊朝走下樓的黑髮美少女望去。
紅色大氅，華貴卻又不奢靡；黑色薄絲，性感卻又不放浪。
臉蛋小巧，黑髮秀麗。
五官精緻，唇紅齒白。
臉頰嫩得像能掐出水，眼睛明亮有神，恍如一對紅寶石嵌在眸中，深邃且富有魅力。
唇角似彎非彎，眉角似挑非挑。
四肢纖細如柳，偏偏身段又豐滿地令人想抱在懷裡好好蹂躪一番。
書中妖精般的美少女便拖著行李箱款款走進客廳，先是奇怪地看向桌上的兩杯冷茶，還有一半已空的水果盤。
目光接著和那面對面坐著的人妻與少年對上，忽然有種自己成為了他們之間的電燈泡，打斷了他們交流感情的感覺。
不過這種想法實在太蠢，她幾乎瞬間就把它拋到了腦後。
“你們在聊甚麼，這麼熱烈。”
“聊我們的過去和現在。”天空寺悠從沙發上起身，用霞之丘母親看不見的眼神，朝黑絲美少女暗中示意，“東西都準備好了吧？就算漏掉一些也無所謂，反正這裡離我們社團合宿地點並不遠，有甚麼東西想拿隨時都可以。”
“合宿……原來如此。”
霞之丘詩羽秒領會他的意思，不禁撇了撇嘴，心底暗自腹誹這個傢伙——這麼短的時間就能編出一個有理有據的藉口騙自己母親，難怪那條世界線的他能指導自己寫小說。
也難怪他能哄騙那麼多女孩子，手下女友都可以成雙又成雙了。
當然，名面上是不會拆他臺的，她也懶得去做這種毫無意義的事情。
“直接出發吧，我去叫臺計程車過來。”
霞之丘詩羽乾脆俐落地道，接著轉向自己母親，拍了拍行李箱的杆子：“抱歉，事發有點突然，我得去外面住個四天左右了。期間儘量會跟家裡保持聯絡，也順便幫我跟爸說一聲，讓他不要擔心。”
“嗯，照顧好自己。”霞之丘母親嘆了口氣，沒有多囑咐甚麼，只是上前整理了下她的大氅衣領，手指輕輕梳好她微亂的前發。
“……”
低著頭，霞之丘詩羽沉默地看著自己母親，那眼角的魚尾紋、指尖的粗糙觸感，這麼多年以來，從未像現在那樣清晰。
她忽然鬆開行李，用力地抱住了對方，壓低聲音沉悶地說了句：
“不管何時何地，我都愛著你們。”
霞之丘母親不解地眨了眨眼，手掌輕拍她僵硬而微顫的背脊，溫聲道：“怎麼啦？你平常可不是這麼矯情的人呢。”
“別把深情說成矯情啊！”
霞之丘詩羽無奈翻了個白眼，緩緩鬆開懷中屬於母親的溫暖，向後退了一步，深深吸一口氣。
然後，向她充滿自信、開朗輕鬆地笑了起來。
“只是有感而發而已，畢竟小說作者都是這種傢伙啊——我可不會抑制自己的『靈感』！”
“所以，媽，你就在家看著電視吃著水果等我吧。”
“我去拯救一下世界，很快回來。”
霞之丘母親忍不住笑了出聲，手掌輕掩微彎的嘴角，雙肩顫抖：“噗……真是懷念啊，記得你好像從中學畢業開始，就沒說過那麼讓人難為情的話了呢～”
霞之丘詩羽笑容一僵，眼角微抽，然後用力瞪了眼旁邊正在憋笑的天空寺悠，咬牙切齒地說：
“您、記、錯、了、吧？我中學時可是個普普通通的文靜美少女，而不是像那傢伙一樣的中二病！”
“好好好，是我記錯了～”
天空寺悠看了眼時間，聳聳肩，無情打斷了這對母女聊天拌嘴的溫馨場景。
“詩羽學姐，既然你東西都準備好了，那我們就出發吧——”
“就像你說的那樣，拯救『我們的』世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