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之丘詩羽默默地將手機還給了他。
她沉思似地低下了頭,如瀑黑髮在臉上遮出了陰影,豐滿卻又顯得柔弱的身體晃了下,像是被突然其來的殘酷現實給打擊到,整個人看上去有些搖搖欲墜。
但還沒等天空寺悠關心,少女就一爪抓在了自己的額頭上,白淨細長的手指如鐵鉗般用力按著腦殼,呼吸清楚地變得粗重,從喉中發出了不像女孩子會有的低吼聲。
“別開玩笑了……”
天空寺悠不禁一怔。
“明明我的腦子裡還有她們的記憶,明明昨天才在保健室見過她……竟然真的消失了嗎?這麼簡單?真當我們是那種隨手就能刪除的npc人物啊!?”
她的聲音逐漸顫抖,冷笑充滿了自嘲意味:“呵呵,也是啊……如果這個世界是被創造出來的,別說把人類當成想加就加、想刪就刪的資料了,哪怕富士山當場爆發滅絕了全日本七成人類,也只是幕後黑手動動手指就能做到的事情吧?”
任由霞之丘詩羽語氣陰沉、碎碎念著充滿負面氣息的話,天空寺悠在旁邊安靜了幾秒,等她情緒穩定下來之後,才找準機會開口:
“你不去打電話找人確認嗎?”
“不了,除非打學校專機。但我懶得去找電話。”
言下之意就是,她沒有任何同學或老師的聯絡方式——還在黑名單中的某人不算的話。
霞之丘詩羽平淡地回答完,抹了抹小臉,面無表情地抬頭看向了他,眼底幽暗平靜、卻好似燃燒著某種冰冷的火光。
心底泛起的情緒波瀾在如何劇烈,面前是自己不熟悉甚至懷有敵意的男性,不論如何她都不會露出示弱或動搖的模樣——除非真的忍不住。
柔軟的唇瓣抿成一條線,霞之丘詩羽輕聲道:“算你好運,你要是昨天跟我說這種事,就算把證據貼到我臉上,我也只會把你當作神經病而已。”
天空寺悠迅速明白了她言下之意:“也就是說,今天確實發生了甚麼事情,才讓你對我有了信任基礎?”
她點了點頭,深深吸了口氣後,轉身從上鎖的抽屜中拿出了一本筆記本。
黑色封皮,上面沒有任何花紋,好似從書店裡買下來的便宜貨,就是這麼樸素又簡單的筆記本。
“我昨晚整理書包時,發現了這本不知道甚麼時候冒出來的筆記本。”
藏起眼底複雜的神色,霞之丘詩羽翻開內頁,視線隨意地掃過上面早已看完的內容後,在其中夾著的一樣物品掉下來之前,伸手接住。
“然後,裡面夾著這個東西。”
她遞給了天空寺悠,一字一句地對他道:“就是你剛才說的,那隻紙蝴蝶。”
“這……”
天空寺悠難掩驚訝,有些發愣地接過了那隻折得非常漂亮的紙蝴蝶。
確實,跟自己在試煉的音樂教室裡看到那隻非常相似,區別只在於一個會動,一個不會動。
他猶豫了下,儘管理性告訴他最好再多觀察一下,手指卻不由自主地開始拆解這隻蝴蝶。
小心翼翼的,紙蝴蝶被他拆回了一張A4紙。
只是上面的內容,卻和他曾經看到的並不一樣。
那五個名字裡,他曾見過的『雪之下陽乃』和『雪之下雪乃』的位置,只剩下不自然的空白。
記得第二行還有個『結城明日奈』,也像是被人為擦掉了一樣,僅留『夏川真涼』跟『霞之丘詩羽』在上面。
最後那句【鑰匙已然集齊,以此作為大門,譜寫改變命運的奇蹟!】,更是整句都消失不見,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愣愣地看著紙條許久,天空寺悠才抬頭和霞之丘詩羽對上目光,強壓著心中莫名的悸動,頗為凝重地問道:
“這是怎麼回事?”
“我還想問你呢,自己看吧。”霞之丘詩羽又將手上的筆記本遞了過來。
指間夾著紙條,天空寺悠開啟筆記本,在封面內頁的左下角看到了她的名字。
“這是你寫的?”
“或許吧,但我沒有記憶。”她摁著眉心,似乎已經放棄了理解眼下這複雜又離奇的情況,只是嘆息著說,“我昨天還以為是你偷塞給我的,但又有很多地方說不通……最後就決定視而不見,鎖在抽屜裡了。”
“我也是第一次看到……這種黑色的筆記本。”話音不自然的一頓,天空寺悠想到試煉中擺在自己房間的書桌上、那個像是任務紀錄一樣的白色封皮筆記本,似乎和手上這個只有顏色上的區別?
他搖了搖頭,暫時不管差異性的問題,現在最重要的還是這筆記本上寫了甚麼——或許是原本的霞之丘詩羽留下的紀錄,可以給現在的他們帶來很大的幫助也說不定。
只是朝第一頁看去,天空寺悠卻不禁皺起眉來,又迅速往後翻了兩三頁。
“怎麼了?”看著他越皺越深的眉間、逐漸加快翻頁的動作,霞之丘詩羽心裡咯噔一聲,有些不安地問。
天空寺悠一頁一頁地翻,即使每頁白紙在自己眼中只閃過了不到零點五秒的時間,他依然能清晰地捕捉到上面的內容。
捕捉到……根本甚麼都沒有的內容。
“你這筆記本,上面甚麼都沒寫啊。”
“哈啊?”張大嘴發出驚訝的聲音,霞之丘詩羽愣了半晌,才難以置信地站起身來,手指朝他翻到最後的筆記本伸去,“怎麼可能,我可是從上面看到了一堆……”
話才剛到一半,她就驀地愣住:“等等,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那個紙蝴蝶裡面寫了甚麼?”
天空寺悠動作沒停,頭也不抬地道:“原本是五個名字加一句【鑰匙已然集齊,以此作為大門,譜寫改變命運的奇蹟!】這樣的話,現在只剩下你和另一個人的名字了。”
霞之丘詩羽依然瞪大著眼,眸中波光搖曳,嘴裡輕吸著冷氣呢喃道:“但我,根本沒看到上面寫了甚麼字啊……”
“你是說……”天空寺悠不禁一頓,皺眉看向了她不斷變化的表情,“我們都能看見對方看不見的內容?”
話音落下之際,剛好翻到了最後一頁。
天空寺悠下意識地看了眼,本以為還是空白就要略過去,卻在該頁的最下方發現了一行小字。
【奇蹟的通關密語。】
【請大聲喊出:霞之丘詩羽是我老婆,她才是正統女主角!】
“……”
這甚麼鬼?
天空寺悠陷入了短暫的無語中,然後用微妙的目光打量了一番霞之丘詩羽。
怎麼想,都應該是原本的她寫下來的東西……
為求謹慎,他在霞之丘詩羽尚未從驚訝中清醒的時候,將筆記本翻過來指給她看:“這裡.你有看到寫了甚麼嗎?”
“看過了,最後一頁甚麼都沒寫。”緩緩撥出一口氣,霞之丘詩羽有些煩躁地抖起腳,嘖嘴道,“我只知道前面幾頁寫了一堆讓人頭疼的對話,沒想到你竟然看不到……最誇張的是,這本筆記本上明明都寫我的名字了,為甚麼還有我看不見的東西啊?”
發洩似地抱怨幾句,她對天空寺悠問:“上面寫了甚麼?不會是甚麼糟糕的東西吧?”
“嗯……”天空寺悠有些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實話實說的話,總感覺像在對她表白一樣,讓人不爽啊……
而且更重要的問題是,為甚麼原本的霞之丘詩羽要把這兩行字,寫在整本空白的筆記本中的最後一頁?
動機是甚麼?理由是甚麼?
這傢伙跟影片裡出現的其他異時空同為體一樣,也喜歡著自己嗎?
天空寺悠想了想,最後還是把自己的厚臉皮搬了出來,決定大膽嘗試一番。
“奇蹟的通關密語,第一句話是這個。”
“第一句話?”霞之丘詩羽一愣,旋即眼睛亮了起來,“不會真有通關提示吧?是你說的那個『原本的我』留下來的?”
“我不知道,只是它後面又讓我大聲喊出某句話,試過才知道有甚麼效果。”天空寺悠聳了聳肩,心平氣和地回答。
霞之丘詩羽催促道:“那還不快點?放心,不論是甚麼中二臺詞我都不會嘲笑你的。”
“行,反正我是被逼的。”天空寺悠清了清喉嚨,將臉朝向窗戶方向,沒有看她。
然後吸了口氣,用足以在整間臥室中迴響的洪量嗓音,字句清晰、頗具份量地沉聲道:
“霞之丘詩羽是我老婆,她才是正統女主角!”
這句話,透過胸腹、透過肺部、透過聲帶,響徹於兩人周身的空氣之中。
不容置疑,且光明正大,比任何中二臺詞都要氣勢滿滿。
“……”
赤腳站在他面前,霞之丘詩羽如石化般愣住,呆呆地注視著他的表情,陷入了詭異的沉默之中。
天空寺悠則神色如常地收回看向窗外的視線,絲毫沒有想要用腳趾摳出三室一廳的衝動。
畢竟只要你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啊。
如此宣言完畢後,他低頭朝筆記本看去——還好筆記本沒有喪心病狂地認為這句話的聲音不夠大讓他重念個兩三次,而是乾脆地承認了這句話。
原先的字句彷彿被無形的橡皮擦抹去,新的墨跡從白紙上浮現了出來。
【密語通關!】
【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某條世界線的悠悠君~】
“悠悠君?這甚麼充滿惡趣味的稱呼啊……”
天空寺悠忍不住嘟嚷,他忽然想起昨天雪之下陽乃無意間叫他『小悠悠』的事情,這個稱呼也是不遑多讓的微妙。
不過比起悠悠君,他其實更喜歡小悠悠……
或者說,對陽乃叫自己小悠悠這件事絲毫不覺得反感。
說回正事吧。
看上面這行字,應該基本上就能確定了——這筆記本的創造者,就是某條世界線上喜歡著他的霞之丘詩羽吧?
悠悠君便是她對自己的專屬稱呼。
當初穹並沒有剪太多有關於霞之丘詩羽的戲份進影片裡,天空寺悠也是現在才知道,原來自己還有這種『愛稱』在,兩人的關係要比現在融洽得許多。
“只是留下這種惡趣味的通關密語,她又是想做甚麼……”
這麼想著,天空寺悠朝被剛才那句話雷得不輕的霞之丘詩羽看去。
“總而言之,『你』應該是想聽我告白,才故意設了這個通關密語在筆記本上,想聽我親口大聲說出來。”
“哈啊?那怎麼可能,你自戀也要有個限度吧?”霞之丘詩羽回過神,下意識地用力反駁,“這種搖尾乞憐一樣的可悲事情,我怎麼可能會去做?敗犬的悲鳴只屬於金髮雙馬尾平乳角色,跟我完全無法相提並論好嗎?”
天空寺悠翻頁,指向唯一兩人都看得見的地方:“但這筆記本上寫的是你的名字啊。”
“……”
霞之丘詩羽徹底無話可說了,沉默半晌,忽然伸出手想把筆記本搶回去,卻又被天空寺悠靈活閃開,只能暗咬銀牙生著悶氣。
腳跟似乎又開始煩躁地抖了起來。
“別慌,留下這個筆記本的你似乎有事情想跟我交代。”
天空寺悠翻回最後一頁,目光掃過新出現的那幾行字。
【不知道你有沒有喜歡上這個世界的我呢?如果有的話,請不要在意她的矜持,儘快跟她結婚並且生下一個足球隊吧,強硬一點也無所謂,我相信再怎麼痛、以你的技術遲早能變舒服的。】
“……”
行啊,這種跨平臺開車方式他還真是第一次見,有人這麼對待平行世界的自己嗎?
天空寺悠虛著眼,還沒完全理解對方的話中深意,就有一大口槽憋在胸腔裡吐不出來了。
【可惜版面不夠,你們的時間或許也不夠……這條通關密語,可是在事態最危急的時候才會啟用呢。】
【那麼事不宜遲,請在下面選項中選擇一個開始吧。】
【一、瞭解真相。】
【二、啟用奇蹟。(注:啟用之後,筆記本將不復存在,並失去對『霞之丘詩羽』的保護功能。)】
【三、就當作無事發生。】
字跡就到這裡,不再浮現新的。
天空寺悠沉吟半晌,省略了前面那句話,將選項告訴了面前的霞之丘詩羽。
“怎麼樣?雖然貌似只有一個選擇。”他問。
“明知故問?當然選一啊。”
霞之丘詩羽沒好氣地瞪他一眼,撥了撥頰邊秀髮,心情不怎麼好的樣子:“要是選了二,沒了這個筆記本,我們不一定能知道真相吧?當無事發生那更是在浪費時間……真要說的話,我們的目標之一不就是了解這個世界和我們到底發生了甚麼事情嗎?”
所以到了現在這個地步,能選的其實只有一個選項,也不知道為甚麼『她』要設計成三個……二還很好理解,估計是怕他們已經命在旦夕,沒時間瞭解真相了。
三就很莫名其妙,現在當作甚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難道能給他們帶來好處嗎?
天空寺悠實在想不出答案,不過考量到目前雖然緊急、卻也還沒到火燒眉毛程度的情況,他和霞之丘詩羽都一致認為,一才是唯一的最佳選擇。
“我選一。”天空寺悠試探性地對筆記本說。
話音落下,那幾行字又緩緩消失,出現了新的提示。
【請和霞之丘詩羽牽起手,身體儘量靠在一起,避免在瞭解真相的過程裡出現意外。】
“……整得跟遊樂園的遊玩前警告一樣。”
天空寺悠無語吐槽,看了霞之丘詩羽一眼。
“又怎麼了?”她下意識抱起胸口,滿臉警惕。
心裡不抱多少期望,他如實地轉達筆記本的要求後。
雖然滿臉不願,霞之丘詩羽在思考過後,卻還是朝他伸出了白白嫩嫩的小手,嘆著氣說:“我可不是那種矯情又不識時務的嬌嬌女……現在是關鍵時刻,讓你牽一下也不會懷孕照做就照做吧。”
“還得靠在一起。”同樣並不在意和她牽手,天空寺悠還好心地提醒道。
“知道,不用你說。”
輕嘖了聲嘴,霞之丘詩羽緩緩吐氣,神情平靜地坐到了他身邊的地上,曲起一對雪白豐滿的大長腿,肩膀有些僵硬地靠了過去。
“好了,可以開始了嗎?”
“應該可以……”天空寺悠將目光轉向了筆記本。
然後還沒看到回覆,眼前就白光一閃,少女臥室的場景瞬間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流光溢彩的銀白色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