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咚一聲,電梯門緩緩敞開,少女率先邁步進去,按下了十一樓後就抓著書包退到角落,神情平靜地看著前方。
天空寺悠緊隨其後,按了十樓再按關門鍵,就轉頭望向後方的鏡子,開始裝作整理儀容的模樣,實則透過反射偷偷打量著少女的外貌。
五官精緻、唇紅齒白、肌膚勝雪、長髮如瀑這些就不提了,反正就是漂亮到讓人不由摒息,精緻到宛若畫作般的美少女。
清澈凜然的藏青色眸子,微微抿起的櫻花色唇瓣,玉筍般筆直纖細的雙腿,粉嫩指尖與幾近透明的手背,還有輕輕飄入鼻尖的淡雅體香……
不知不覺,就沉迷似地欣賞了起來。
“不對!明明只是長得漂亮而已,為甚麼……”
察覺到體內出現的異樣,天空寺悠猛然清醒,看向鏡子裡的自己有些發楞,眼底還有幾分殘存的不敢置信。
——和下午那時一樣,彷彿心跳忽然加快,胸腔被灼熱的窒息感所包圍。
他不認為這是所謂的一見鍾情,畢竟對他來說顏值只是次要,性格才是他去在意某個人的重點。
連話都沒說過的美少女,於他來說與櫥窗內的精緻人偶無異。或許會欣賞,但絕不會看入迷。
正因為如此自信,所以在保健室中對雪之下陽乃誕生出這種感覺時,天空寺悠才會認定她和自己的『現實』有關,很有可能就是他所遺忘的前女友。
連身材頂尖、魅惑誘人的保健老師都是如此了,換作眼前這位……發育還算正常的高中少女,他又怎麼可能會這麼簡單就被對方的顏值所擄獲?
那麼答案,或許就只剩下那一個了——
“這傢伙,也跟我的『現實』有關?!該不會還是…”
像是察覺到了某種令人震驚的事實,天空寺悠忍不住吸了一口氣冷,確認自己表面上維持的淡定並沒有被電梯角落的少女看破後,悄悄地鬆了一口氣。
暫且不將這個話題想得更深,他重新打量起那條和貓相同款式的絲帶,眼角餘光掃過,又注意到了另一個的細節。
黑貓的逞強驕傲、少女的冷淡平靜,兩者散發出來的氣質截然不同——甚至回想起來,明明同樣是初次見面,他卻能感覺那隻到貓對自己抱有親切且信任的態度,和麵前這位漠然地直視前方、將自己當作不存在的少女像是兩個極端。
即便如此,那雙清澈凜然的藏青色瞳孔,卻宛如一個模子裡刻出來、此世無二般的透亮美麗。
說實話,天空寺悠都感覺自己要魔怔了——把貓和人拿來做對比,還扯甚麼氣質跟眼神,做著這種毫無根據的猜想。
“但更誇張、更魔幻的事情我都經歷過了……區區的貓變人,人變貓,又能算得了甚麼呢?”
心中呢喃著,他看著上方的電梯數字逐漸往上,再五個樓層就要抵達自己居住的十樓。
沒有多少猶豫的時間,天空寺悠迅速調節好心態,這次正大光明地望向少女沒有任何表情的側臉,自來熟地搭話道:
“你也是這裡的住戶吧?以前好像都沒怎麼碰見過你呢。”
電梯內的沉默被突如其來地打破,黑髮少女細肩輕顫了下,被他嚇到似地有些措手不及。
但這樣的反應轉瞬間便消失在了異次元,她緩緩轉過目光,也不知道是不是惱羞成怒,眼底透出來的冰寒令人畏懼,完全不像是初次見面的人該有的反應。
“是嗎?那看來我的幸運也就到此為止了呢……偷看許久後選擇用糟糕話題搭訕女性的天空寺同學。”
嗓音和那張俏臉上散發出來的寒氣相同,充斥著試圖凍結他似的冰冷與譏諷。
“哈啊……?”
啞然無語地扯了扯嘴角,天空寺悠完全摸不著頭腦,這傢伙到底哪來這麼大的脾氣啊?
就算他偷偷欣賞她的那幾秒被發現了,也不至於對懷著善意向她搭話的人用這種語氣說話吧?
恐男症還是搭訕PTSD?我上輩子有欠你甚麼嗎?
通常遇到這種人,天空寺悠是絕對不會憐香惜玉的。非得當即甩起三寸不爛之舌,懟到她掩面而逃才肯出這座電梯。
但不知為何,看著面前少女那如冰山般的容顏與毫不留情的銳利視線,短暫的楞神過後,不爽的怨氣漸漸化作了好笑的感覺,甚至還有莫名的懷念打從心底升起。
‘好久沒聽到這麼具有攻擊性的冷嘲熱諷了啊……’
和霞之丘詩羽那種的完全不同,聽完之後不僅不想反擊回去,還想再多調戲幾句看她生氣。
不是抖M,就跟逗貓一樣。
天空寺悠搖了搖頭,暫且記下這些雜亂的念頭,清空思緒後,就像剛才的對話順利地繼續下去一樣,若無其事地接著說:
“對了,你知道這附近很常有貓出現嗎?是毛色很漂亮的黑貓,真想把它帶回家養呢。”
“……”
想不到會收到這種回答,黑髮少女意外地微睜大眼,旋即不耐煩似地皺了皺眉,轉開頭嘆了口氣,聽上去有些不情願地道:
“……是那隻紅色眼睛的黑貓吧。別想了,我昨天差點被它抓傷,一點都不親近人。”
紅色眼睛?
天空寺悠挑了下眉,沒有將訝異表現出來。
本來是打算試探出『瘦貓』的情報的,卻沒想到從她口中聽到了『胖貓』的事情……原來他們見過面嗎?
補充說明,兩隻黑貓外貌相似,除了眼睛以外就是體型上的差別,天空寺悠為圖方便就用胖瘦來代稱兩貓。
——等等,話說回來。
天空寺悠忽然反應過來,眼裡閃過沉思之色。
正如瘦貓的眼睛對映著面前的少女,胖貓的眼睛也和那位保健室老師非常相像,這其中要是沒甚麼關聯,他說甚麼都不信。
不僅有關聯,或許還會牽扯出這個世界隱藏的秘密之一。
他將這個發現記了下來,隨口接了少女的話:
“不會吧?昨晚它可是很親暱地蹭了我的手、又跟著我進了公寓呢,可惜後來還是跑了。”
“……嘁。”少女非常隱諱地嘖了聲嘴,小臉露出了羨慕和不甘的表情,又在他看過來之前恢復雲淡風輕的模樣。
“那或許是它跟我天生不合吧。而且我記得,這棟公寓是禁止養寵物的,就連帶進來都不會被允許,你是怎麼讓警衛同意的?”
她充滿懷疑地看了過來,天空寺悠聳了聳肩。
“警衛正好沒看到而已。說起這個,你知道還有另外一隻貓嗎?跟那隻貓長得很像,不過身材和眼睛顏色不同……”
話還沒說完,沒有因為他們聊天就停止運作的電梯叮的一聲,在十樓開啟了門。
天空寺悠有些可惜地嘆了聲,卻也沒太多留戀,朝電梯外的走廊邁出步伐。
“嘛,下次遇到再跟你說那隻貓的事情吧。”
回頭,他友善地笑著對少女說,眼睛卻鎖定了她的臉部肌肉,不錯過任何一絲微表情變化的端倪。
“……沒想到你是這麼輕浮的人,天空寺同學。”
和天空寺悠預想中的不同,少女只是用奇怪的目光打量了他幾眼,最開始的那份冷意倒是暖化了幾分,沒再那麼咄咄逼人。
“我知道我很受男性歡迎,卻沒想到就連你都會為了跟我聊天,特地去找了我喜歡的話題。”
她姿態颯爽地撩開肩上長髮,懶得理會似地微閉起眼,禮貌的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疏遠:“不過抱歉,你這番努力只是白費而已——我並沒有跟任何男性打好關係的打算,也請你別有近水樓臺先得月這種念頭,除非你想被趕離這棟公寓。”
不管用左耳還是右耳聽,都只能從中聽見『自戀』這兩個字。
“呵呵。”
電梯外,天空寺悠回以一抹尷尬又不失禮貌的微笑。
儘管心中並不生氣,對她這副自戀過頭的表現更是莫名地覺得懷念,額上青筋還是忍不住跳了一跳,一些不好明說的衝動湧上心頭。
深呼吸壓下浮躁的情緒,他不經意似地問:“對了,我從剛才開始就很想問,你是怎麼一眼就認出我是誰的?”
“我記下了全校學生的名字。”她淡然而自信地回。
“那你的名字是?”
“雪之下雪乃……等等,你不知道我?”倏地反應過來,雪之下雪乃似乎打從心底地感到驚訝,甚至有些不敢置信,“就算我們平常沒有任何交集,上臺領優學獎的時候應該也能記下對方的姓名和長相吧?你的記性難道只有七秒鐘嗎?”
“我不會浪費記憶去記沒興趣的人。”天空寺悠實話實說。
她立刻反唇相譏:“就算你剛才用如狼似虎的眼神偷看了我五層樓的時間?”
“別在意這種小事了。”
雖然知道了她就住在樓上,日後也有許多能夠接觸她的機會。
在電梯門闔上之際,天空寺悠也沒有將剩下的時間拿來道別,而是升起所有表情、特別認真地問:
“你有聽過,雪之下陽乃這個名字嗎?”
“雪之下陽乃……”
呢喃著。
逐漸狹窄的視野中,黑髮少女皺眉不解的神情,深深地倒映在他的眼簾上。
“誰?”
她這麼回答。
話音如羽毛般落下,電梯門安靜合攏,十樓的數字很快就跳到了十一樓。
徹底沉默下來的樓道間,天空寺悠只是獨自站在原地,手指摁著眉心,沉重而緩慢地撥出一口氣。
“竟然還有這種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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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整理吧,目前得到的線索。
已知『瘦貓』有很大的可能性是豐之崎的保健老師——雪之下陽乃的家人變化而成的,而她對此毫無所覺。
又知『胖貓』曾經跟認識自己的某位學生——雪之下雪乃見過面,卻一點都不親近她、還對她張牙舞爪。
再加上,瘦貓和胖貓的特徵,與雪乃和陽乃相似,特別是眼睛的色彩。
那麼姑且可以暫時認為,瘦貓就是雪乃變的、胖貓就是陽乃變的,兩人就算不是親姐妹也是親戚——沒有實質性的證據可以支援,但就現狀來說,這是可能性最大的猜想。
與此同時,自己並不認識『雪之下雪乃』這個人。
他還記得當初看過的學生名冊,上面除了沒有一色彩羽外,也沒有雪之下雪乃的名字……整間學校除了雪之下陽乃,並沒有第二位姓雪之下的師生。
然而,雪之下雪乃卻在認識他的同時,並不認識雪之下陽乃這位保健老師。
她總不會把全校學生的名字都記下來了,卻唯獨不在意老師姓啥名啥吧?
而要是雪之下雪乃和他一樣,因為外貌與成績的出眾而受他人歡迎的話,那作為保健室老師,雪之下陽乃應該也會認得她才對。
卻在今天下午的時候,對他說過這樣的話——
“我沒有怕被叫混名字的妹妹在。”
兩位都不像在說謊,所以事情才會這麼的撲朔迷離。
其中還有幾個關鍵的地方無法理清,所以天空寺悠只能暫時這麼推論:
“假如瘦貓是雪之下雪乃變的,她昨天放學後消失,是因為從貓變成了人、然後把我忘記了?”
“假如胖貓是雪之下陽乃變的,她今天放學後消失,是因為從人變成了貓、才沒辦法回我訊息?”
“假如她們在人類期間有著不同而無法互通的記憶,那麼是不是可以認為,她們正處在不同的世界線上,才會明明有著親緣關係,卻認為自己沒有姐妹?”
“胖貓和瘦貓,也確實沒有在同一個地點裡出現過。”
“分界線應該是放學後的鐘聲,到那個時候,我或許會從A世界線穿越到B世界線?”
然後貓變人、人變貓,其他人的記憶與現實遭到改寫,唯有自己巍然不動,享受著謎題越來越多的苦惱感覺。
“這可真是……果然在偵探小說裡,是不能加入超能靈異情節的啊。”
總結完這些情報,天空寺悠有些疲憊地揉了揉肩膀。
現在單問一個人已經沒甚麼用了,她們知道的還不一定有自己多——想要離真相更近,就得同時讓瘦貓和雪之下陽乃、或胖貓跟雪之下雪乃互相接觸,才能挖掘出更深的線索來。
計算著明天要做的事情,天空寺悠掏出鑰匙開啟住處的門,並早有預料地看向了跪坐在玄關上的仿生人女孩,臉上毫無吃驚。
她像溫泉旅館的老闆娘那樣趴伏身子行了個禮,柔亮滑順的白色長髮乖巧地貼在背後,接著仰起了面無表情的小臉,念臺詞似地棒讀道:
“歡迎哥哥大人回來。請問你是要先吃飯,先洗澡,還是先吃……”
“先吃飯。”
天空寺悠扯開領帶,看也不看她,玄關前脫下鞋子,就徑自往樓上走去了。
女孩將他的鞋子整齊收入鞋櫃,沒有任何怨言,只是搖搖晃晃地起身、無機質的眼眸平靜地盯著他上樓的背影,不含感情的嗓音輕輕落地。
“知道了,哥哥大人。”
……
與此同時,霞之丘家。
正在臥室裡努力書寫續作,因為某段劇情出現了卡頓而抱著腦袋在床上翻滾起來、名為霞之丘詩羽的少女,完全沒有注意到窗外的異樣景色。
有著一雙天空藍眼珠的銀狐,正蹲伏在不遠處的樹冠上,眯眼安靜地注視著她。